瑪格麗選了一個房間安頓好,隨即拿了掃帚打掃小聖堂,準備迎接彌撒。這是至大的罪名,她心裡一清二楚。
坦奇這座小村沒有教堂,小聖堂設在莊園裡。斯威森伯爵極少到這兒來,房屋破敗不堪,又髒又潮。瑪格麗掃完地,開了窗戶通風;房間沐浴在晨曦中,總算有幾分像聖所了。
斯蒂文·林肯在祭壇兩側擺了蠟燭。祭壇中央供了一隻小小的珠寶十字苦像,是他從王橋主教座堂偷出來的;那時伊麗莎白登基不久,林肯也尚未解除聖職。他披了件莊嚴的法衣,當時新教徒燒燬祭袍,他總算保住了這一件。法衣繡工精良,用金銀線和彩絲將托馬斯·貝克特殉教一幕描繪得栩栩如生,此外還點綴著草木,不知為什麼還繡了幾隻鸚鵡。
瑪格麗從大廳裡搬了張木椅子坐了,等待望彌撒。
坦奇村沒有大鐘,村民看到日出,三三兩兩地趕來。夏季的清晨,淡金色的曙光照亮了朝東的窗戶,將灰石牆染成金色,一戶戶村民闔家來到小聖堂,低聲同鄰居寒暄。斯蒂文背對會眾,大家怔怔瞧著法衣上燦爛的繡像,不禁入了迷。
坦奇是夏陵伯爵的封地,瑪格麗知道村民數目,見到全村人一個不落都來了,格外高興。就連最年長的哈伯勒奶奶也由人抬著來了,除了瑪格麗,小堂裡落座的就只有她了。
斯蒂文開始頌禱。瑪格麗合上雙眼,任熟悉的拉丁語浸潤思想,感覺天地祥和、與主諧契,心靈一片寧靜。
瑪格麗在夏陵郡四處走訪,有時候同巴特一起出門,有時候是一個人。她常和當地人交流信仰。男女老少都覺得瑪格麗平易近人,見她是個和善的年輕女子,也樂意同她說心裡話。她一般先跟村裡的管家打探。管家替伯爵打理產業,知道伯爵一家都是堅定的天主教徒。瑪格麗好言好語,管家通常很快會透露村民的情況。像坦奇這種偏遠貧困的村落,全村都是天主教徒,這再平常不過了。探明情況後,瑪格麗再請斯蒂文準備聖事。
瑪格麗心知有罪,只是拿不準究竟冒了多大風險。伊麗莎白執掌朝政這五年來,沒有一個天主教徒被問罪處決;斯蒂文也問過從前的幾個司鐸,言談中得知秘密聖事不在少數,不過上頭視而不見,沒有興師問罪。
看情形,伊麗莎白女王有心容忍,內德·威拉德也透漏過一二。內德每年回王橋一兩次,瑪格麗一般在主教座堂裡遇見他,雖然他的臉龐、聲音總引得她心生邪念,她還是忍不住和他說話。內德說伊麗莎白並不打算懲罰天主教徒。不過他也說,伊麗莎白乃聖公會之首,要是誰敢質疑,甚至大逆不道,挑釁女王的繼承權,必嚴懲不貸。這話好像是特意提醒她似的。
瑪格麗並不關心國事,但總是懸著一顆心。她尋思,一旦放鬆警惕,就要釀成大禍。君主不是不能出爾反爾的。
她終日惴惴不安,彷彿隱隱聽見喪鐘,但依然堅持己任。天主揀選她來守護夏陵郡的真信仰,這叫她心潮澎湃;身負重任,危險不過是考驗。萬一哪天不幸受難,她相信自己能坦然面對。十有八九吧。
會眾為了自保,之後要徒步趕往鄰村,聽新教牧師佈道。新教用的是伊麗莎白欽定的公禱書,還有她那位信奉異端的父親亨利八世國王推行的英文聖經。這些村民也是逼不得已:逃避禮拜要罰款一先令,這筆錢他們可捨不得。
瑪格麗率先領聖餐,也是為了鼓勵那些村民。隨後,她立在一旁,觀察這群教徒。再次領受闊別已久的聖事,那一張張飽經風雨的臉上容光煥發。哈伯勒奶奶是最後一個,她由家人連人帶椅子抬到祭臺前。這該是她在塵世上最後一次領聖事了,只見她皺巴巴的臉孔上露出喜悅之情。她的心思,瑪格麗想象得出。她靈魂獲救,內心平和,死也瞑目了。
這天上午,布雷克諾克伯爵遺孀蘇珊娜躺在床上說:「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準嫁給你,內德·威拉德,說真的。」
蘇珊娜四十五歲了。她是斯威森伯爵的堂親,內德打小就認得她,但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做了她的情郎。
蘇珊娜依偎著他,頭枕在他胸膛上,一條豐滿的腿壓在他膝上。能娶到她,內德也心滿意足。她聰明風趣,像只小公貓般撩人。她的種種歡愛功夫叫內德大開眼界,她還教他遊戲,也是他聞所未聞的。蘇珊娜生得美豔動人,一對棕色的眸子溫潤有度,胸脯豐滿柔軟。最重要的是,她能讓內德暫時忘記瑪格麗與巴特同床共枕。
只聽她說:「自然啦,這個主意糟透了。我沒辦法替你傳宗接代。我能幫扶有抱負的年輕人,不過你已經有威廉·塞西爾指點,再不需要旁人。況且我也沒有家產留給你。」
內德心裡加了一句,而且我們並不相愛。他沒有說出口。他十分珍惜蘇珊娜,兩個人享受了一年的歡愉時光,然而內德並不愛她,相信對方也不愛自己。他從前根本想不到天底下有這種感情。他跟著蘇珊娜長了許多見識。
「還有,」只聽她接著說,「我看你這輩子未必忘得了苦命的瑪格麗。」
內德漸漸明白,找一個比自己年長的女人做情婦有一點不好:什麼事都瞞不過她。內德有什麼心思,都逃不過她的眼睛,這其中包括他不願她知道的——尤其是這種事。真不明白她怎麼總能猜中。
「瑪格麗是個可人兒,和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可惜她家裡鐵了心要攀附貴族,不惜犧牲女兒。」
「菲茨傑拉德一家卑鄙無恥,」內德憤憤然,「我再瞭解不過。」
「恐怕如此。不幸的是,世人嫁娶可不只因為兩情相悅。譬如說我吧,非再嫁不可。」
內德吃了一驚。「怎麼?」
「寡婦是非多。我是可以跟兒子住,不過兒女都不願意母親整天守在身邊。伊麗莎白女王雖然瞧得起我,不過朝廷上一個女人沒有夫家,總有多管閒事之嫌。倘若這女人風韻猶存,那些有夫之婦就要疑神疑鬼。不錯,我得找個男人嫁了,羅賓·特懷福德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要嫁給特懷福德勳爵?」
「對,我是這麼想的。」
「那他知道嗎?」
蘇珊娜咯咯笑了。「不知道,不過他覺得我好得很。」
「這是事實。可你嫁給羅賓·特懷福德就可惜了。」
「別小瞧人家。他雖然五十五歲了,還老當益壯,耳聰目明,還會逗我開心。」
內德懂了,自己該大方一點。「寶貝,祝願你幸福美滿。」
「天保佑你。」
「今天晚上去看戲嗎?」
「去啊。」蘇珊娜是個戲迷,內德也一樣。
「那到時候見。」
「要是特懷福德也在,對他客客氣氣的,別犯傻吃醋。」
內德有別人的醋吃,但他只說:「我答應你。」
「謝謝你。」她張口裹住他的乳頭。
「舒服。」耳邊傳來聖馬田教堂的鐘聲。「可我得去覲見女王陛下了。」
「這會兒還不必。」她說著又去裹他另一邊乳頭。
「我不能久留。」
「別擔心,」蘇珊娜身子一翻,伏在他身上,「很快。」
半小時後,內德走在斯特蘭德大街上,步履輕快。
朱利葉斯革職之後,王橋主教的位子還空著,等伊麗莎白女王定奪。內德想舉薦王橋座堂主任牧師盧克·理查茲,他再合適不過——另外,他也是威拉德家的故交。
朝廷上,人人都想替親友謀個一官半職,因此內德心下猶豫,不想因為偏私叫女王煩惱。在伊麗莎白手下效力有五年了,他親眼見到,有的大臣恃寵成驕,忘了誰是主誰是僕,惹得女王反目相向。故此,他一直耐著性子,等時機成熟。今天女王召國務大臣威廉·塞西爾爵士商討主教人選,塞西爾囑咐內德也上朝拜見。
內德來到懷特霍爾宮,這片建築包括幾處房舍、院落、花園,還有一片網球場。內德輕車熟路,快步穿過侍衛室,進了寬敞的候召大廳。塞西爾還沒到,內德鬆了口氣。蘇珊娜說到做到,沒有叫內德耽擱太久。
內德瞧見西班牙外交大使阿爾瓦羅·德拉誇德拉也在。他一臉怒容,來回踱步,不過內德猜想他一半是在做樣子。內德忍不住琢磨,外交大使這個差不好當,主子的喜怒哀樂他得如實轉達,不管他心裡是否贊同。
片刻之後,國務大臣塞西爾到了,他直接領內德進了接見大廳。
伊麗莎白女王已是而立之年,不復當初少女般的朝氣——那時還可以稱作動人。她比從前豐滿,因為嗜甜吃壞了牙齒。不過這天她心情不錯。
「商談主教人選之前,還是先見見西班牙大使吧。」內德猜想她不想獨自面對誇德拉,所以等塞西爾來了才召見。畢竟誇德拉侍奉的主子是歐洲勢力之首。
誇德拉態度傲慢,似乎有意冒犯。拜見之後,他說道:「本國一艘蓋倫船遭到英格蘭海盜襲擊。」
「深表遺憾。」女王答道。
「三個貴族殞命!另外死了好幾個水手,帆船嚴重受損,那群海盜畏罪潛逃。」
內德體會字裡行間的意思,猜測蓋倫船吃了敗仗,腓力國王丟了臉面,大興問罪之師。
伊麗莎白答道:「手下子民出海,且離家千里,所作所為,只怕我鞭長莫及。各國君主也一樣。」
伊麗莎白的話只有一半屬實。海上船隻的確難以管束,不過她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商船殺了人也常常「逃之夭夭」,因為國家安危系在這些艦船上。戰爭時期,君主常命令商船同皇家海軍共同禦敵;英格蘭是島嶼國家,又沒有常備陸軍,海軍以外,不得不要依賴商船作為主要的防禦力量。這就好比伊麗莎白養了一條惡犬,借它來嚇走惡徒。
伊麗莎白又說:「對了,事發地點是哪裡?」
「伊斯帕尼奧拉島沿海。」
塞西爾出身格雷律師學院,他開口問:「哪一方先開的火?」
這句問在了點子上。只聽誇德拉答道:「我不清楚。」這等於承認是西班牙一方先開火。誇德拉接下來的恫嚇差不多坐實了內德的猜想,只聽他說:「不過,腓力國王陛下的艦船向從事非法活動的船隻開火,是完全正當的。」
塞西爾問:「是什麼非法活動?」
「英格蘭艦船未經許可,擅自駛入新西班牙。外國船隻一律沒有這個權利。」
「那麼可知道船長為何要去新大陸?」
「販賣奴隸!」
伊麗莎白說:「不知道我理解得對是不對。」內德聽出她語氣不善,不知道誇德拉聽不聽得出。「一艘英格蘭船隻在伊斯帕尼奧拉島做生意,買賣雙方你情我願,隨後遭到一艘西班牙蓋倫船火炮攻擊——閣下因為英格蘭一方回擊,所以前來問罪?」
「他們駛入當地,就是犯罪!陛下心知肚明,教宗將整片新大陸的管轄權授予西班牙以及葡萄牙兩國國王。」
女王冷冷地回應:「腓力國王陛下也心知肚明,教宗無權擅自將上帝的聖土授予哪個君主!」
「宗座聖明——」
「聖體呀!」伊麗莎白衝口而出。在誇德拉等天主教徒聽來,這句詛咒大大不敬。「既然貴國在新大陸向英國人開火,那貴國船隻也只好聽天由命。少來跟我吐苦水。你下去吧。」
誇德拉鞠了一躬,一臉狡詐。「難道陛下不想知道是哪條英國船?」
「說吧。」
「飛鷹號,來自庫姆港,船長叫喬納森·培根,」誇德拉定睛瞧著內德,「聽說主炮手名叫巴納巴斯·威拉德。」
內德驚呼一聲:「我哥哥!」
「令兄,按照公認的法律,是個海盜。」誇德拉得意揚揚。他又向女王一鞠躬。「微臣恭請陛下日安。」
誇德拉退下後,伊麗莎白問內德:「你可知情?」
「略知一二,」內德勉強鎮定心神,「三年前,表叔揚·沃爾曼從安特衛普寫信來,說巴尼搭上飛鷹號回家來了。據後來的情形,我們猜他是改了主意,但哪裡會想到,他竟然去了大西洋彼岸!」
「願他平安回來,」女王說道,「言歸正傳。說到王橋,該選誰做主教呢?」
內德還一門心思琢磨巴尼的事,沒聽出該自己介面了。沉默半晌,塞西爾答道:「內德知道一個合適的人選。」
內德聽到提醒,回過神來:「盧克·理查茲,四十五歲年紀,現任座堂主任。」
「想必是你的朋友嘍。」女王嗤之以鼻。
「是,陛下。」
「性格如何?」
「不卑不亢。是個熱忱的新教徒——不過我必須實話實說,否則良心不安:此人五年前是個熱忱的天主教徒。」
塞西爾不以為然,皺起了眉頭,伊麗莎白卻開懷大笑。「妙,這樣的主教正合我意!」
瑪格麗嫁過來有五年了。這五年來,她每一天都想逃走。
按世人標準看,巴特·夏陵這個丈夫也還不賴。他從來沒有對瑪格麗動粗。瑪格麗偶爾不得不委身於他,不過大多時候他在外面找樂子,貴族大多都如此。夫妻倆婚後無子,巴特好生失望。這種事情上,男人都罵女人不中用,有些還指責妻子玩弄巫術。巴特沒有。可瑪格麗還是恨他。
怎麼逃跑,她想過各種念頭。譬如躲進法國修女會,不過會給巴特找到帶回來。譬如把頭髮剪了,男扮女裝,去海上漂泊;可船上沒有私密可言,不出一天就會讓人揭穿。再或者哪天騎上最心愛的馬,一去不返。可能去哪兒呢?她嚮往倫敦,可她怎麼養活自己?她對世間百態有所耳聞,逃去都城的年輕女子最終大多淪落風塵,這是人盡皆知的。
有時候,她忍不住生出輕生的罪惡念頭。
她能活下來,全是因為肩負著秘密任務,要拯救英格蘭受壓迫的天主教徒。她總算有了活下去的理由,雖然整日擔驚受怕,卻也覺得興奮。倘若不是因為這個使命,瑪格麗不過是任命運擺佈的可憐人。因為守著這個秘密,她成了歷險家、亡命之徒、上主的密探。
巴特出門在外的日子,她最自在。她喜歡一個人睡,不用忍受鼻鼾、打嗝,半夜跌跌撞撞地下床小解。她愛早上起床後獨自梳洗更衣。她喜歡自己那間梳妝室,裡面擺著小小一架子書,花瓶裡插著幾叢綠枝。下午她可以回房來獨個兒坐著,要麼讀一讀詩,要麼研習拉丁《聖經》,身邊沒人冷嘲熱諷,說什麼正常人怎麼會愛這個。
可惜這種時候不多。巴特出門常常是回王橋,瑪格麗也要同去,藉機探親訪友,同秘密天主教徒聯絡。不過這一回巴特去了庫姆港,瑪格麗樂得一個人。
晚餐她自然是要入席的。斯威森伯爵後來續了弦,新夫人比瑪格麗年紀還小,第一胎難產,母子雙雙去了。那之後,瑪格麗又成了家裡的女主人,一日三餐得她拿主意。這天晚上,她吩咐廚子做了肉桂蜂蜜羊肉。用飯的除了斯威森伯爵,就只有斯蒂文·林肯,他如今住在新堡,掛著伯爵秘書的名頭,其實還是司鐸。每逢主日,他就在小聖堂裡替伯爵一家以及僕婢主持彌撒,有時候也和瑪格麗出門去其他地方舉祭。
雖然人人守口如瓶,但紙包不住火,如今不少人知道或猜出新堡裡舉行天主教儀式。其實英格蘭上下都屢禁不止,國會里的清教徒氣得直跳腳——不消說,國會里清一色是男人。然而,伊麗莎白不肯下令搜捕。瑪格麗逐漸悟出,伊麗莎白一貫採取折中的辦法。女王雖然信奉異教,好在通情達理,瑪格麗為此感謝天主。
她提前離席,但不至於失禮。她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管家婦病了,看來不久於人世,瑪格麗想去打點一番,讓那苦命的婦人夜裡過得舒服些。
她去了用人的住處;薩爾·布倫登躺在廚房一角的凹室。五年前見面時,瑪格麗和她一開始針鋒相對,不過漸漸把她收為己用,兩個女人攜手打理家中事務。天有不測風雲,薩爾豐滿的胸脯一邊生了腫塊,這一年來,眼看著從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瘦成了皮包骨。
薩爾的惡瘤已經穿透皮膚,還蔓延到肩膀,她打著厚厚的繃帶,好掩蓋那股惡臭。瑪格麗勸她喝了些雪莉酒,之後坐下來陪她聊了一陣子。
薩爾抱怨說,伯爵好幾周沒來看過自己了;她為了討好這個忘恩負義的男人,真是枉費了一生。語氣裡盡是憤恨和無奈。
瑪格麗回到臥房,為了解悶,拿了一本叫人笑破肚皮的法語小說《龐大固埃》,書裡講了一群巨人,有些生著巨大的陰囊,三個可以填滿一條麻袋。斯蒂文·林肯一定不屑一顧,但瑪格麗以為無傷大雅。她藉著燭火唸了一個小時,不時給逗得咯咯笑。她合上書,準備歇息。
她穿著及膝長的亞麻襯衣爬上四柱大床。她通常不拉簾子。牆上開著高窗,天上掛著半輪明月,屋裡不至於一團漆黑。她蓋好被子,合上眼睛。
她真想把這本《龐大固埃》拿給內德·威拉德。他一定愛看這位作家滑稽可笑的奇思妙想,就像當年在新堡看那出瑪利亞瑪達肋納。每遇見什麼新東西,有趣的、稀罕的,她總琢磨內德會怎麼想。
夜裡,她常常想念內德。她明知道自己犯傻,以為黑暗中躺在床上,心中的邪念主不會知道。這會兒她記起自己和內德在廢棄的烤爐裡親吻擁抱,後悔沒和他肌膚相親。想到這兒,她覺得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泰。她明白滿足這慾望是罪孽,而這一晚,愉悅之感自然而來——這種情況有過幾次。她忍不住夾緊雙腿,享受洶湧而來的歡愉。
過後,她忍不住難過。她想到薩爾·布倫登悔不當初,不知道自己臨終之時會不會和她一樣滿心怨憤?淚水湧了上來。她伸手開啟床邊的小匣子,裡面裝的都是些女兒家的寶貝。她拿出一塊繡了橡子的手帕——這是內德的東西,她一直沒還給他。她用手帕矇住臉,想著內德站在面前,溫柔地替自己擦去淚水。
這時,她聽見一陣呼吸聲。
新堡的房間沒有鎖,不過她習慣關上門。她沒有聽見開門聲,也許是沒關嚴。可誰會悄悄溜進來?
可能是條狗。伯爵放任獵犬在夜裡跑來跑去,說不定哪條狗調皮跑進來了。她凝神細聽:呼吸聲放得很輕,像人竭力不弄出動靜,所以不是狗。
她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一顆心怦怦直跳。藉著如銀的月光,她瞧出一個男人的身影,套著長襯衣。她命令:「從我房間裡滾出去。」語氣堅定,但聲音直髮顫。
一片寂靜。屋子裡太黑,看不出是什麼人。是巴特沒打招呼就回來了?不會,沒人會趕夜路。也不會是哪個下人,要是半夜裡擅闖命婦的臥房,說不定要掉腦袋的。也不會是斯蒂文·林肯,瑪格麗心裡清楚,他不會摸到女人床上來——就算犯下這種罪,也該是迷上了哪個標緻的少年。
對方開口了。「不用怕。」
是斯威森。
瑪格麗說:「出去。」
斯威森坐在床沿。「咱們是一對寂寞人。」他有些口齒不清,每天晚上都是。
瑪格麗想起身,但斯威森長臂一揮,將她抱住。
「你心裡是願意的。」他說道。
「不,我才不!」她想掙脫,但斯威森高大強壯,也沒有爛醉如泥。
「越是掙扎,我越喜歡。」
「放開我!」瑪格麗大喊。
他用另一隻手掀開被子。瑪格麗的襯衣卷在胯間,斯威森貪婪地盯著她兩條大腿。瑪格麗無緣無故地覺得羞恥,伸手過去遮住。斯威森淫邪地嘆道:「啊,害臊了。」
瑪格麗不知道怎麼把他趕走。
他冷不防抓住她兩隻腳踝,用力一拖,瑪格麗身子向下滑,肩膀跌在床上。趁著她不知所措,斯威森一下子跳上床,把她壓在身下。
他是個大塊頭,嘴巴里濁臭燻人,那隻殘疾的手在她胸前摸來摸去。
她尖聲嚷:「馬上給我出去,不然我把全屋人都叫來。」
「我說是你勾引我,」斯威森答道,「他們只會信我,不會信你。」
瑪格麗心裡一涼,明白他說中了。世人都說女人水性楊花,男人坐懷不亂,但瑪格麗以為這話該反過來說。她想到兩人各執一詞,男人一致站在伯爵一邊,女人則一臉狐疑地打量自己。巴特兩邊為難,他知道父親是什麼德行,但未必有膽量指責伯爵。
她感覺到斯威森手忙腳亂地撩起長襯衣。絕望中,她盼望斯威森不能人事。巴特偶爾如此,通常是因為喝得爛醉,但偏說是瑪格麗害他掃興。斯威森這一晚喝了不少酒。
但不夠多。瑪格麗感覺到他硬邦邦地抵在身上,最後一線希望也落空了。
她只好夾緊雙腿。斯威森使勁掰,卻用不上力:他用一隻手肘撐起身子,只能騰出一隻手。他無奈地哼了一聲。瑪格麗心想,只要拼命不從,他說不定疲軟下去,心中生厭,就此罷手。
只聽他壓低了聲音說:「岔開腿,賤人。」
她把腿夾得更緊了。
斯威森抽出手來,在她臉上就是一拳。
瑪格麗頭暈目眩。斯威森身子硬朗、肩寬臂壯,這一輩子不少出拳。瑪格麗哪裡會知道,他一拳讓人疼得撕心裂肺。她只覺得頸子要斷了,滿嘴血腥。一時間,她無力抵抗,斯威森趁機分開她雙腿,那物頂了進去。
之後的事沒用許久。瑪格麗昏昏沉沉,忍受他的蹂躪。臉上疼得厲害,身上幾乎沒有感覺。斯威森滿足之後,從她身上翻了下去,氣喘吁吁。
瑪格麗爬下床,走到角落裡,往地上一坐,手捧著疼痛不止的腦袋。一分鐘之後,她聽見斯威森喘著粗氣走了。
瑪格麗用帕子抹了抹臉——她吃驚地發現,手帕始終緊緊攥在手裡。等知道斯威森確實走了,這才躺回床上,輕輕地啜泣起來,好不容易才陷入神賜的昏睡之中。
早上醒來,她覺得昨晚就像一場噩夢,但一邊臉火辣辣地疼。她對著鏡子一瞧,看見臉腫得厲害,一片青紫。用早膳時,她謊稱自己不小心跌下床。他們信或不信,她並不在乎,要是她抖摟出伯爵,反倒更見不得人。
斯威森胃口極佳,言談舉止若無其事。
瑪格麗等到他下桌,立刻叫僕人退下,接著走到斯蒂文身邊坐下,低聲說:「斯威森昨天晚上進了我的房間。」
「做什麼?」
瑪格麗瞠目結舌。斯蒂文雖然是守戒律的司鐸,但畢竟二十八歲了,也念過牛津,不可能如此天真吧。
過了半晌,他才領悟,應了聲:「啊!」
「他逼我就範。」
「你掙扎沒有?」
「怎麼沒有,可他比我力氣大,」她說著用指尖碰了碰腫脹的臉頰,不敢用力按,「不是我跌下床,是他乾的。」
「你喊救命沒有?」
「我說我要喊人,可他說要跟所有人說是我勾引他,還說大家只會信他,不會信我。他說中了——你自然明白。」
斯蒂文的表情很不自在。
兩個人都沉默了。最後瑪格麗開口問:「我該怎麼辦?」
「求主寬恕。」
瑪格麗眉頭一皺。「這話什麼意思?」
「求主寬恕你的罪。主是慈悲的。」
瑪格麗不由得提高嗓門。「哪門子的罪?我沒有犯罪!是別人施罪於我!你怎麼反倒叫我求主寬恕?」
「小聲些!我的意思是主會寬恕你行淫。」
「那他的罪呢?」
「你說伯爵?」
「不錯,他犯下的罪比行淫惡劣百倍。你要怎麼治他?」
「我只是司鐸,又不是郡長。」
瑪格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這句話?聽說一個女子遭公公玷汙,你就這麼回答?說你不是郡長?」
斯蒂文別開頭。
瑪格麗站起身,罵道:「懦夫,你這個懦夫。」她扭頭走了。
她氣得要背棄信仰,但不久又打消了念頭。她想到約伯。約伯經受種種苦難,都是對信仰的試探。他的妻子叫他「詛咒天主,死了算了」,但他不肯。倘若人人都因為一個膽小如鼠的司鐸而背棄天主,那世上也剩不下幾個基督徒了。可她該怎麼是好?巴特第二天才回來,晚上斯威森會不會再來?
一整天她都忙著準備。她找了個叫佩吉的年輕丫頭,叫她晚上過來,睡在房裡床腳的草蓆上。獨身女子常叫女傭在房裡睡,瑪格麗一直不以為然,她如今才明白其中緣故。
她又挑了一條狗。堡裡常年養著幾條小狗,她找了一條還沒認主人的,想教成自己的跟班。小狗還沒取名字,瑪格麗就管它叫米克。米克已經會吠叫了,假以時日,也許能訓來保護自己。
斯威森一整天舉止泰然,瑪格麗不禁暗暗稱奇。午飯和晚飯他們都同席,斯威森偶爾和瑪格麗交談,總是隻言片語,平常也是如此。他主要和斯蒂文·林肯談論國事:新大陸、造船、伊麗莎白女王對夫君人選依舊猶豫不決。看那樣子,好像已經把昨夜犯下的惡行忘得一乾二淨。
瑪格麗回房歇息,小心把門關嚴,又叫佩吉一起挪了箱子擋在門口。可惜箱子不夠沉。可話又說回來,沉的話她們倆也挪不動。
最後,她扣了條腰帶,插了一把小匕首。她盤算著一有機會就找一柄大些的。
佩吉嚇壞了,但瑪格麗沒跟她解釋,不然非提起伯爵不可。
她爬上床,佩吉吹熄蠟燭,蜷在草墊子上。米克不明白怎麼換了新窩,好在犬類對任何環境都處之泰然,臥在壁爐前睡了。
受傷的那一側臉就算貼著羽毛枕頭也疼得受不了,瑪格麗不敢向左側躺,臉朝著天花板,眼睛張得大大的。她知道這一晚不能成眠,好比她知道自己沒法從窗戶飛出去。
她暗想,只要能熬過這一晚就好了。明天巴特就回來了,那之後她絕不會讓斯威森再有可乘之機。可想到這兒她就明白,她根本無能為力。瑪格麗要不要陪巴特出門,一向是巴特拿主意,何況他也不是每次都問妻子。他獨自出門,十有八九是去私會情婦,要麼是呼朋喚友地去逛窯子,再就是花天酒地,夫人在場會礙著他們。
瑪格麗不能無緣無故地逆著巴特的意思,可她又不能向他坦白。她進退兩難,斯威森看準了這一點。
唯一的出路就是殺了斯威森。可要是殺了人,她是要絞死的。就算是他罪有應得,她也免不了一死。
主會不會寬恕自己?或許會。遭受蹂躪,自然不會是他的旨意。
正想著,就聽見門把手一陣響。米克緊張地嗷嗷叫喚。
有人想闖進來。佩吉戰戰兢兢地問:「會是誰?」
只聽門把手嘎吱旋開,接著嘭的一聲,門撞在一英寸外的箱子上。
瑪格麗高聲喊:「滾開!」
她聽見來人悶哼一聲,像在使勁兒,接著就聽見箱子緩緩挪開了。
佩吉嚇得失聲尖叫。
瑪格麗跳下床。
箱子擦過地板,門露出一條縫,足以容人進來。斯威森穿著襯衣走了進來。
米克衝他吠叫。斯威森一伸腳,踢在它胸前,它嗚嗚叫著,夾著尾巴從門縫溜了。
斯威森瞧見佩吉,喝道:「滾出去,不然也讓你吃一腳。」
佩吉匆忙跑了。
斯威森朝瑪格麗逼近。
瑪格麗抽出匕首,威嚇說:「你要是不走,我就殺了你。」
斯威森左臂一揮,像鐵錘一般砸在瑪格麗右手腕,匕首飛了出去。斯威森摟住她兩隻手臂,毫不費力地把她舉在半空,扔在床上,接著把她壓在身下。
「張開腿,」他說,「你心裡明明願意。」
「我恨你。」
他提起拳頭。「張開腿,不然我還打在昨天的地方。」
傷處連碰都碰不得,要是再挨一拳,瑪格麗怕自己死過去。她淚流滿面,不知所措,只好岔開了腿。
羅洛想盡辦法打探王橋那幫清教徒的動靜。訊息主要是從丹·科布利的二當家多納爾·格洛斯特那兒聽來的,多納爾幹這個有兩個理由,一則因為他向科布利家的閨女提親被回絕,一直懷恨在心;二則是丹剋扣他的工錢,所以貪圖羅洛給的好處。
每隔一段時間,羅洛就和多納爾在絞架十字街的雄雞客棧碰頭。這其實是間窯子,方便租用房間,免得被人瞧見。就算哪個姐兒嚼舌根,他們倆也只會給當作有同性之癖。這不僅是罪,也是要判刑的,不過跟妓女扯閒話的通常也不會出面指認他們。
1563年秋季裡的這天,多納爾告訴羅洛:「丹知道盧克主任牧師要升任主教,很氣不過。清教徒看不慣盧克牆頭草兩頭倒。」
「這話沒錯。」羅洛語氣輕蔑。改朝換代就跟著改變信仰,這叫作「官場」,裡面的人叫作官迷,羅洛最討厭那種人。「想來女王就是看中盧克可揉可捏。丹想讓誰當主教?」
「傑裡邁亞牧師。」
羅洛點點頭。傑裡邁亞是王橋南郊洛弗菲爾德聖約翰教堂的牧師,雖然支援改革,但一直也沒有離開教會。他要是當了新教徒的主教,定然是個極端派,絕不容忍教徒依循舊法。「謝天謝地,丹沒能如願。」
「他還不肯就此罷休。」
「此話怎講?人選都定了,女王已經昭告天下,後天就是主教祝聖典禮。」
「丹計劃好了。我這次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我保你想知道。」
「說吧。」
「主教祝聖典禮上總要把聖阿道福斯捧出來。」
「嗯,是。」數百年來,聖阿道福斯的聖髑一直儲存在王橋主教座堂,平日裡盛在珠寶聖髑盒內,供在內殿供人瞻仰。西歐各地常有信徒來朝聖,祈求聖人保佑身體安康、家業興隆。「不過這次盧克大概不會動聖髑吧。」
多納爾搖頭說:「盧克打算取出聖髑用於列隊進堂,王橋百姓不是就盼這個嘛。他說既然沒有人崇拜聖骨,就算不得偶像崇拜,不過是緬懷這位聖徒。」
「那個盧克,果然深諳中庸之道。」
「但在清教徒眼裡,那就是褻瀆。」
「怪不得他們。」
「他們準備在主日插手。」
羅洛挑起眉毛。有點意思。「他們有什麼打算?」
「他們要趁典禮上揚起聖髑時奪過髑盒,損毀聖人遺骸,同時大聲疾呼,倘若上帝不以為然,甘願遭他擊殺。」
羅洛心裡一驚。「這聖髑五百年來為王橋神父所珍重,他們卻要如此行事?」
「不錯。」
這種行為,就連伊麗莎白女王也不屑。愛德華六世在位期間,新教徒大舉破壞聖像,但伊麗莎白即位後頒佈了律法,規定不得損毀教會的畫像及聖物,違者依法論處。可惜這條禁令震懾不了所有人,國內仍有不少忠堅新教徒。「我也不該奇怪。」
「我琢磨你會願意知道。」
這倒沒料錯。秘密好比武器。更重要的是,掌握了別人不知道的訊息,總讓羅洛覺得飄飄然;夜裡獨自品味,自覺高人一籌。羅洛從口袋裡掏出五枚「天使」金幣,一枚值十先令,也就是半鎊。「你辦事有功。」
多納爾把錢塞進口袋,一臉滿足。「多謝。」
羅洛不由得想起加略人猶大那三十塊銀幣。「隨時聯絡。」說完就起身走了。
他穿過梅爾辛橋,回到街裡,上了主街。入秋了,空氣冷冽,讓他更覺熱血沸騰。他仰望教堂古老的聖石,想到歹人策劃的褻瀆之舉,簡直深惡痛絕。他發誓要阻止這場惡行。
他隨即想到,也許此次大有可為。這件事有沒有辦法加以利用?
他一路冥思苦想,緩緩走回父親的府宅修院門。為了這間宅子,菲茨傑拉德家險些前程盡毀,好在最後倒霉的是威拉德家。五年過去了,新居的光澤早已退去,顯出溫潤之氣。英格蘭陰雨的浸淫,加上王橋兩千根菸囪的薰染,外牆的灰石已微微發黑——石料和教堂來此同一處採石場。
剛好斯威森伯爵帶著巴特和瑪格麗來了,為的是參加主教祝聖典禮。伯爵一家留宿在麻風病人島上的宅子,不過白天大多待在修院門。羅洛想,最好這會兒他們已經到了,剛剛從多納爾那兒接到的訊息,他忍不住一股腦講給斯威森。伯爵準比自己還氣不過。
羅洛登上大理石樓梯,直奔雷金納德爵士的客廳。更奢華的屋子不是沒有,不過大家都聚在這兒討論正事。雷金納德爵士如今上了歲數,受不得陰冷,屋裡升了火。伯爵一家果然來了,小茶几上放著一壺酒。
羅洛瞧見本郡伯爵在自己家裡毫不拘禮,深感驕傲。羅洛知道父親也為之自豪,只是嘴上不說。每次斯威森在場,父親的談吐總是更為謹慎斟酌,藏起意氣用事、好勇鬥狠的那一面,搖身一變,成了足智多謀、經驗老到的謀士。
巴特坐在老伯爵身邊,他和父親一般高大魁梧,只是性格溫和一些。巴特對說一不二的父親敬若神明,但只怕要遜他一籌。
羅洛琢磨,雖然伊麗莎白掌權,但這些古老的守衛還在,他們歷經磨難,卻是打不倒的。
他挨著妹妹瑪格麗坐了,母親遞來一杯酒。他隱隱為瑪格麗擔心。妹妹年方二十,樣子卻十分蒼老。她瘦了,臉上毫無血色,下巴上還一片青紫。瑪格麗一向自恃貌美,在他看來失之虛榮,可她這天只穿了條灰撲撲的裙子,蓬頭垢面。羅洛看出妹妹過得不如意,卻想不出原因。他問過瑪格麗,是不是巴特欺負她,但她堅決地回答說:「巴特是正派人。」那麼也許她是因為沒有子女才悶悶不樂。為什麼無所謂,她別惹麻煩就好。
他喝了一大口酒,說道:「有件麻煩事。我剛和多納爾·格洛斯特見過面。」
「那個沒骨氣的東西。」雷金納德罵道。
「他人雖然卑鄙,但有用處。要是沒有他,咱們就沒法知道丹·科布利和一眾清教徒計劃主日在盧克·理查茲的祝聖典禮上犯下惡行,因為他們以為盧克在異端邪路上走得不夠遠。」
「惡行?」父親問,「他們要做什麼?」
羅洛知道他們要大吃一驚:「褻瀆聖髑。」
大家目瞪口呆。
瑪格麗輕聲說:「不可以。」
斯威森伯爵嚷嚷:「他要是敢,我這把劍就挑破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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