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巴尼琢磨,加勒比海中的伊斯帕尼奧拉島該是天底下最酷熱的地方了。

1563年夏,他還在飛鷹號上當著炮手長。三年前,他在安特衛普上船時,只想坐到庫姆港而已。他思念故土、惦記家人,可說來也怪,他雖然是給騙上船的,卻並不怎麼生氣。海上危險重重,也常常殘酷無情,可巴尼樂在其中。他享受早上醒來時不曉得這一天有什麼際遇,也越發覺得,母親生意倒閉固然不幸,卻給了自己一條退路。

他唯一不滿的就是周圍都是爺們。他喜歡有女人做伴,女人也大都為他傾心。不少船員習慣在碼頭跟妓女鬼混,常常因此染上惡疾;巴尼和他們不同,他盼望和一個姑娘肩並肩地漫步街頭,打情罵俏,找機會偷香。

飛鷹號從安特衛普駛抵塞維利亞,接著去了加那利群島。之後是一連串的往返,把塞維利亞的刀具、瓷瓦、衣料運往群島,再載回一桶桶加那利烈酒。貨物貿易獲利不菲,並且和和氣氣,不需要巴尼顯露他的火炮本領,不過他還是不忘保養武器。最初的五十名船員如今剩下四十個,不過不是死於戰亂,要麼出了意外,要麼染上惡疾。在海上討生活,這也抱怨不得。

培根船長考慮決定,發大財要靠奴隸生意。他在特納利夫島僱了個葡萄牙舵手,名叫杜阿爾特,此人對非洲海岸和大西洋航線瞭如指掌。船員們知道此行可能凶多吉少,加上在海上漂泊了許久,各個躁動不安,培根船長為了安撫人心,宣佈只此一次,拿了分成就打道回府。

西非的奴隸生意由來已久。從前,當地首領和酋長將同胞賣給阿拉伯商人,繼而運到中東的奴隸市場。歐洲的奴隸販子初來乍到,也來分甜頭。

培根在獅子山買下二百二十個奴隸,男女兒童都有。飛鷹號載著奴隸向西橫穿大西洋,駛入新西班牙轄區,這裡地域廣闊,尚不見於海圖。

船員很反感這宗奴隸生意。那些可憐傢伙上了鎖鏈,擠在髒兮兮的船艙,小孩子啼哭不止,女人抽抽搭搭,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奴隸有時候為了振作精神,還唱起悲哀的曲子,更叫大家忍無可忍。每隔幾天就有奴隸死掉,屍體直接扔進海里,沒有葬禮。有人不滿,培根就說:「他們不過是牲口。」只是牲口不會哀歌。

歐洲人最初橫渡大西洋,見到陸地時誤以為到了印度,於是將這片島嶼群稱作西印度。雖然後有麥哲倫和埃爾卡諾的環球航行,但西印度的名字已經深入人心。

島嶼眾多,但有名字的並不多,其中最開化的要屬伊斯帕尼奧拉島。該地首府聖多明各是歐洲人在新西班牙建立的第一座城市,甚至修建了主教座堂,可惜巴尼無緣一見。杜阿爾特建議飛鷹號繞開聖多明各,畢竟他們做的是非法生意。伊斯帕尼奧拉島屬於西班牙國王的領地,禁止英國商人做生意。杜阿爾特建議培根船長駛向北海岸,離法律嚴明之地越遠越好。

當地的甘蔗種植園主正苦於勞力不足。巴尼聽說歐洲人移居西印度後,約莫半數活不過兩年,死亡率堪比非洲奴隸。新西班牙傳染病肆虐,但看來並不都會傳染給非洲人。總之,種植園主並不介意什麼英國非法商人,飛鷹號停靠在一座無名小島,當天就賣掉八十個奴隸,培根船長換得了金子、珍珠和獸皮。

大副喬納森·格陵蘭在鎮裡買來供給,兩個月來,船員們第一次吃到了新鮮食物。

第二天一早,巴尼站在船腰,也就是甲板中部較低的一段,跟喬納森吐苦水。總算靠岸了;從兩人站立的角度,幾乎能窺到這座小鎮的全貌。木頭搭的突堤碼頭連線著一片小沙灘,過去是一處廣場。鎮裡的房屋都是木頭結構,只有一間例外:那是一間小巧的宅邸,用淡金色的珊瑚灰巖蓋成。

巴尼低聲說:「這宗非法買賣讓我心裡不踏實。咱們說不定要給關進西班牙大牢,誰知道得捱到猴年馬月?」

「還一無所獲。」貿易利潤船員一分也拿不到,只有俘虜船隻才有捕獲賞金可分,這次出海一路太平,故此喬納森大感掃興。

正說著,就見府宅的正門裡走出一個神父打扮的年輕男子,看樣子是有身份的。他穿過廣場,走過沙灘,又踏上突堤碼頭。他走到梯板前,猶豫片刻,接著邁開步子,登上甲板。

他說的是西班牙語:「我有話要跟你們老大說。」

巴尼用西班牙答道:「培根船長在艙裡,閣下是?」

對方聽到盤問一臉不悅。「伊格納西奧神父。我來替阿方索先生傳個口信。」

巴尼琢磨阿方索該是當地管事的,伊格納西奧是他的秘書。「告訴我好了,我一定轉告船長。」

「阿方索先生叫你們船長即刻去見他。」

巴尼不想惹當地官員,假裝沒聽出他話裡的輕慢,只和顏悅色地回答:「相信我們船長一定不會推辭。請稍等片刻,我去通知。」

巴尼進到船長艙中,看見培根已經換好衣服,正就著煎大蕉吃新鮮麵包。聽巴尼說完,他開口說:「你跟我過去,你的西班牙語比我強。」

幾分鐘後,他們下了船,踏上碼頭。旭日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巴尼尋思今天又是大熱天。兩人跟著伊格納西奧走上沙灘,幾個早起的鎮民投來好奇的目光,看樣子這裡陌生面孔很稀罕,所以他們才瞧得這麼入迷。

他們穿過塵土飛揚的廣場,這時巴尼瞧見一個黃裙女子。這是個金色皮膚的非洲人,但衣著講究,不是奴隸。她站在門口,正在推一隻小木桶,旁邊停了一輛馬車。她聽見有人走來,抬起頭,和巴尼四目相對,顯得英氣十足。巴尼看見她生著一對藍色眸子,不禁吃了一驚。

巴尼強迫自己別開目光,望著眼前的府宅。門口站著兩個配了武器的守衛,都被日頭晃得眯起眼睛,他們一語不發,注視巴尼跟著伊格納西奧進了大門。巴尼感覺自己是個犯人——這倒不假;進去容易,不知道出來會如何。

室內棚頂高懸,地面鋪著石頭,十分涼爽,牆上貼著亮藍和金黃兩色的壁磚,巴尼認出是塞維利亞產的陶器。伊格納西奧引兩人登上寬闊的樓梯,叫他們坐在木頭長凳上等著。巴尼看出這是下馬威。當地市長可不是每天一早都賓客盈門,他叫兩人候著,是叫他們明白自己有這個權力。巴尼尋思這是個好兆頭。要是打算把一個人關進監獄,那也犯不著怠慢他。

等了一刻鐘,伊格納西奧回來說:「阿方索先生可以見你們了。」他帶兩人進了一間屋子,裡面十分寬敞,牆上開著高窗,這會兒都關著。

阿方索生得肥頭大耳,約莫五十歲,一頭銀髮,襯著一對藍眼睛,屁股下那把椅子看來是請人專門做的,不然普通椅子可盛不下他。他身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副粗壯的柺杖,看來是腿腳不便。

他們進門的時候,阿方索正埋頭一疊檔案,巴尼覺得也是做樣子。伊格納西奧、培根和自己站在阿方索面前候著,等他先開口。巴尼察覺培根忍著怒氣,顯然是受不了這份輕辱。巴尼暗暗希望他沉住氣。

阿方索好一會兒才抬頭說:「你們被捕了。你們從事的是違法交易。」

巴尼的擔心成了真。

他替培根轉述一遍,培根說:「讓他逮捕我試試,飛鷹號非把他的鎮子夷為平地。」

這是誇大其詞了。飛鷹號上裝配的是小火炮,對付不了堅固的石頭建築,其實就連擊沉船隻也難,除非是撞大運。四磅炮彈頂多能摧毀敵艦的桅杆帆索,殺掉幾個船員,或者挫挫對方計程車氣,好讓船長方寸大亂。話雖如此,把區區一個小廣場炸得亂七八糟,倒也不成問題。

巴尼絞盡腦汁,想把話說得委婉一點。他思索片刻,用西班牙語對阿方索說:「培根船長請閣下派人給船員送信,說船長本人被依法拘押,命令他們不得朝閣下的鎮子開炮,不管他們如何不滿。」

「他可不是這麼說的。」看來阿方索略通英語。

「但意思沒錯。」

培根不耐煩:「叫他開個價吧。」

巴尼轉述得還是很圓滑。「培根船長想問,在這裡辦交易許可要交多少費用。」

阿方索沒答話。他會不會發起火來,一口拒絕,以非法交易和行賄的罪名把他們關起來?

大腹便便的阿方索開口了。「每個奴隸五埃斯庫多,付給我。」

巴尼暗暗謝天謝地。

數目雖高,但不算漫天要價。西班牙埃斯庫多金幣值八分之一盎司黃金。

培根答道:「頂多一個埃斯庫多。」

「三個。」

「成交。」

「還有一件事。」

「該死,」培根嘟囔,「答應得太快了,這下子還要交額外費用。」

巴尼用西班牙語說:「培根船長不會多付一個子兒。」

阿方索說:「你們得威脅將本鎮夷為平地。」

這下出乎意料。巴尼不解:「什麼?」

「到時候聖多明各當局指控我縱容非法貿易,我的理由是為了保護本鎮免受野蠻的英蘭格海盜侵略,不得不出此下策。」

巴尼轉述一番,培根答道:「合情合理。」

「要立字為據。」

培根點頭答應。

巴尼卻皺起眉頭。白紙黑字的供狀,就算所言非虛,總叫他不踏實。可他想不到別的法子。

這時門開了,那個黃裙女子走了進來。伊格納西奧神色毫無異樣,阿方索則露出慈愛的笑容。女子走到他身前,舉止自然,好像在自己家裡一般。她俯身吻了吻阿方索的前額。

阿方索介紹說:「我侄女貝拉。」

巴尼琢磨「侄女」的意思就是「私生女」了。看來阿方索跟一個樣貌動人的女奴育有一女。巴尼猛地想起埃布里馬說過,奴隸都要侍候主人睡覺的。

貝拉把手裡的瓶子立在放柺杖的那張桌子上。「我猜您或者想來點朗姆酒。」她說的是西班牙語,措辭顯出教養良好,但略有一點口音,巴尼聽不出是哪兒的。貝拉直視巴尼,他這才看出她和阿方索一樣,生著湛藍色的眼珠。她說道:「祝身體健康。」說完就出去了。

「她母親生前是個烈性子,願她安息。」阿方索語氣惆悵。他追憶往事,沉默半晌,然後開口說:「你們該買點貝拉釀的朗姆酒。天下第一。咱們品品吧。」

巴尼總算鬆了口氣。現在氣氛徹底變了,雙方不再是對頭,而成了夥伴。

秘書從櫥櫃裡拿了三隻杯子,拔下瓶塞,給三人各斟了大半杯。的確是好酒,辣而不澀,餘味十足。

培根說:「阿方索先生,和您做生意真是三生有幸。」

阿方索微微一笑:「聽說您已經賣了八十個奴隸。」

巴尼連忙解釋:「這個嘛,不知者不怪——」

阿方索打斷他說:「也就是說,您已經欠下二百四十埃斯庫多。不妨在這兒當面結清。」

培根皺著眉頭說:「這有點困難——」

巴尼還來不及轉述,阿方索就說:「您賣奴隸可賺了四千埃斯庫多。」

巴尼吃了一驚,他並不曉得培根賺了這麼多。船長從來閉口不提進賬。

阿方索又說:「現在交二百四十,您還拿得出。」

他說中了。只見培根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費力地點好數目。大多是較大的達布隆金幣,一枚含四分之一盎司黃金,等於兩個埃斯庫多。培根面孔扭曲,大不自在,好像肚子疼似的。給這麼一大筆賄賂,他著實心疼。

伊格納西奧核點過,衝阿方索一點頭。

培根站起身,準備走了。

阿方索卻說:「您繼續賣奴隸前,請先把恐嚇信寫好。」

培根一聳肩。

巴尼皺起眉頭。西班牙是禮儀之邦,不喜歡舉止粗野之人。巴尼生怕培根拂了阿方索的情面,讓談判功虧一簣。畢竟,他們身在西班牙轄區。他於是客氣地說:「多謝您盛情款待,閣下好意,令我們榮幸之至。」

阿方索大手一揮,表示送客,伊格納西奧引他們出去了。

巴尼自在了一些,但拿不準是不是能高枕無憂了。可另一方面,他又對貝拉念念不忘。不知道她嫁人沒有,有沒有相好。他估計貝拉約莫二十歲,也許小一點,不過黑皮膚的人容易顯年輕。他心急火燎地想打聽她的事。

兩人走到廣場,巴尼對培根說:「船上得買點朗姆酒——快喝完了。不如就去那個姑娘——他侄女——貝拉家買吧?」

船長可沒那麼好騙。「去吧,你個風流鬼。」

培根先行返回飛鷹號,巴尼則去了先前見到貝拉現身的門廊。除了材料是木頭,這房子和卡洛斯·克魯茲在塞維利亞的家風格相同,都是中央拱券通到院子,典型的工匠之家。

巴尼嗅到一股土腥味兒,知道是糖漿。這是甘蔗二次煮沸產生的黑色糖液,有苦味兒,是朗姆酒的主要原料。院子一側排了一隻只大木桶,估計氣味就是那兒飄出來的,院子另一側擺著一些小木桶和空瓶子,想來是裝朗姆酒的。院子盡頭長著一片小小的萊姆果園。

院子中央擺著兩隻大槽,其中一個是齊腰高的方形木槽,木板間的縫隙填實了,槽裡盛滿了黏稠的液體,一個非洲人正用大木槳翻攪。液體散發出做麵包那種酵母味兒,巴尼猜想這是發酵用的。木槽旁邊支著一口鐵鍋,下面生火,燒鍋上的錐形蓋子伸出長長的壺嘴,黑色液體順著壺嘴滴到桶裡。看樣子發酵液在鍋上蒸燒,就釀出了朗姆酒。

貝拉正站在酒桶旁,彎腰嗅氣味。巴尼定睛望著她,欽佩她這份專心致志。她苗條而結實,四肢有力,顯然是經常搬運木桶。巴尼看她前額凸出,不知怎的想起埃布里馬,心血來潮,用曼丁語問:「ibenyaadi?」意思是你好嗎。

貝拉嚇了一跳,轉過身。見到是巴尼,她平靜下來,說了一連串曼丁語。

巴尼用西班牙語說:「抱歉,我其實不會說,只是在塞維利亞的時候跟一個朋友學了幾個詞。」

「母親說的是曼丁語,」貝拉也用西班牙語說,「她已經不在了,你剛才嚇了我一跳。」

「對不住。」

她打量巴尼,若有所思。「大多歐洲人連幾個非洲語詞都懶得學。」

「父親從前教導我多學說別的語言。他常說這比往錢莊裡存錢還有用。」

「你是西班牙人?看你那把紅鬍子倒不像呢。」

「英格蘭人。」

「英格蘭人我倒是第一次遇到。」她提起腳邊的木桶,又嗅了嗅,接著把裡面的酒都潑在地上。

巴尼奇道:「這酒有什麼不對勁?」

「最先蒸出來的必須倒掉,是有毒的。其實也可以收起來留著擦靴子,不過總有個笨蛋要偷喝,結果送了命。所以我乾脆都扔掉。」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壺嘴兒上抹了一抹,湊在鼻子底下聞。「好了,」她推過來一隻空桶,兜在壺嘴底下,這才面對巴尼,「你是想買酒?」

「是,有勞了。」

「跟我來吧。我來告訴你最妙的喝法。」

貝拉領著巴尼走到院子盡頭,伸手採摘淡綠色的萊姆果子,讓巴尼接著。巴尼像著了魔,目光離不開她:她舉手投足都是那麼自然優雅。貝拉見他捧了十一二隻果子,這才不摘了,說道:「你生了一雙大手。」她又仔細瞧了瞧。「不過有傷疤。怎麼回事?」

「燒傷,」巴尼答道,「我原來在西班牙軍隊裡當炮手。這活兒就像當廚子,輕微燒燙是家常便飯。」

「可惜了,弄得手怪難看。」

巴尼笑了。貝拉說話毫不客氣,但他喜歡這份爽快。

他跟著貝拉進了屋子。客廳地面是壓實的泥土,看得出傢俱也是自家做的,不過屋裡插著九重葛,擺著色彩鮮豔的靠墊,一派明亮溫馨。看來沒有男主人:角落裡沒有靴子,鉤子上沒有掛劍,也沒有插翎毛的禮帽。貝拉指了指簡陋的木頭椅子,巴尼坐下了。

貝拉從櫥櫃裡拿出兩隻高腳玻璃杯,巴尼心下詫異:玻璃可是稀罕東西,接著轉念一想,她做的是朗姆酒生意,用玻璃器皿盛酒口感最佳。

她從巴尼手裡拿起萊姆,用刀切成兩半,把果汁擠在一隻陶罐裡。她知道巴尼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但不以為意。

她往兩隻酒杯裡各倒了一英寸深的酒,加了一勺糖,攪拌均勻,最後兌上萊姆汁。

巴尼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如此美酒。「啊,老天,」他嘆道,「果然是最妙的法子。」

「那今天下午我就派人把酒送到飛鷹號?最上乘的呢,一桶一個埃斯庫多,三十四加侖。」

巴尼暗想,價格倒便宜,和王橋的啤酒價格差不多。大概島上盛產甘蔗,糖漿成本低廉。「來兩桶好了。」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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