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又啜了一口滋味豐富的朗姆酒。「你怎麼會做起這個生意?」

「母親臨死前,阿方索先生許諾說什麼要求都答應。母親就請他給我自由,讓我學個本事,自力更生。」

「他就想到讓你做這一行。」

貝拉大張著嘴,哈哈大笑。「才不,他讓我學女紅。釀酒是我自己的主意。那你呢?怎麼會到伊斯帕尼奧拉島來?」

「是個意外。」

「真的假的?」

「嗯,是一連串的意外。」

「說來聽聽?」

巴尼回想前後經過:塞維利亞的桑喬、何塞與瑪利亞號、誤殺鐵手戈麥斯、萊厄河上的木筏、安特衛普的沃爾曼一家、培根船長的誘騙。「說來話長啦。」

「我想聽。」

「我也很想講給你聽,不過這會兒得回船上去了。」

「船長都不讓你休息嗎?」

「一般晚上休息。」

「要是我請你吃晚飯,你願不願意講給我聽?」

巴尼心跳加快。「那好。」

「今天晚上?」

「好。」他站起身。

貝拉在他嘴唇上印下輕柔的一吻,叫他吃了一驚。「日落時分過來吧。」

巴尼問貝拉:「你相不相信一見鍾情?」這是三週之後了。

「說不好,我不知道。」

兩個人依偎在貝拉的床上。窗外旭日初昇,早晨已經很暖和,兩個人掀開被子。他們裸身入睡,這裡不需要穿睡衣。

巴尼凝視著貝拉金棕色的胴體慵懶地躺在亞麻床單上,沐浴在晨光之下。他從沒見過這般美好。他總是看不夠她,而貝拉從來也不介意。

他說:「那天我去見阿方索先生,一抬眼就看見廣場對面,你推著酒桶從這屋子出來,你抬起頭,和我四目相對——我一下子就愛上了你,雖然對你一無所知。」

「我說不定是個巫婆呢。」

「你呢,你瞧見我,心裡又想些什麼?」

「嗯,哎呀,我不好說太多,不然你要得意了。」

「說來聽聽。」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一片混亂,心怦怦直跳,好像不會喘氣了。我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個白人男子,只是頭髮顏色奇怪、戴了一隻耳墜而已,沒什麼好激動的。然後我見到你別開目光,好像壓根就沒看見我,於是我想,的確沒什麼好激動的。」

巴尼和貝拉深深相愛,兩人都清楚這份感情,但對於未來如何,巴尼一點主意也沒有。

船上的奴隸差不多都賣掉了,剩下的都是些病人、孕婦、思念父母而日漸消瘦的小孩。飛鷹號的船艙裡堆滿了黃金、白糖和獸皮,不久就要起航返回歐洲。培根說回庫姆港,這一次看來沒有撒謊。

貝拉會跟他回家嗎?那她就得拋下一切,包括這份好生意。他不敢開口問她。另外,培根會不會讓一個女子上船,也是未知之數。

另一個選擇,就是巴尼和從前的生活一刀兩斷,在伊斯帕尼奧拉島安家立業。可他能做什麼?和貝拉一起經營朗姆酒生意。要麼去打理甘蔗種植園,可他沒本錢。到這裡還不滿一個月,說安家也為時尚早。可他盼望和貝拉共度餘生。

以後的打算,不能不敞開來說。這個問題總在他腦子裡盤旋,說不定貝拉也一樣。他們必須邁出這一步。

他剛要開口,這時喬納森·格陵蘭走了進來,嚷嚷著:「巴尼!趕快跟我回去!」他猛地瞧見貝拉,脫口而出:「啊,老天爺,真是個尤物。」

怪不得喬納森張口結舌,就算平常,貝拉的倩影也足以叫一個心智正常的男子心猿意馬。巴尼忍住笑,喝道:「滾出去!這是人家小姐閨房!」

喬納森轉過身,但沒出去。「小姐,恕我多有冒犯,情況緊急。」

「沒有關係,」貝拉扯過被單,「出了什麼事?」

「一艘蓋倫船駛近,船速很快。」

巴尼一躍跳下床,套上短褲,一邊蹬靴子一邊對貝拉說:「我去去就來。」

貝拉叮囑:「要小心!」

巴尼和喬納森一路跑出屋子,穿過廣場。飛鷹號已經起了錨,船員大多在甲板上忙碌,拉索升帆。原本系在碼頭上的纜繩已經解開,兩個人來遲一步,隔著一碼的距離,跳上甲板。

安全上了船後,巴尼眺望水面。只見東面一英里外,一艘西班牙蓋倫船藉著順風急速而來,船身四周炮眼森森。這三週一來,巴尼等一眾船員已經忘了自己身處險境,眼下,執法軍隊這就找來了。

船員用長篙將飛鷹號撐離碼頭,進入深水。培根船長向西掉轉船頭,藉助風力鼓起風帆。

駛來的帆船吃水很淺,看出艙裡貨物不多,或是空著。這是一艘四桅大船,張了數面帆,速度很快;巴尼一眼數不出有幾面帆。船幅寬闊,艉樓高聳,因此不容易掉轉方向,不過要是比速度,飛鷹號絕不是對手。

隱隱一聲轟響,巴尼一聽就知道是火炮。近處隨即嘭的一聲,木頭喀嚓折斷,船員紛紛驚呼。巴尼眼見著一枚巨大的彈丸從面前飛過,只隔了一碼遠,砸中艏樓的木板,消失不見了。

飛鷹號上用的是四磅彈,這枚要大得多,據此推斷,西班牙帆船上的火炮要沉得多。即便如此,能擊中一英里外的目標,該是炮手運氣好。

片刻之後,飛鷹號一個急轉彎,巴尼險些摔倒。他懼意陡生:船嚴重受損,無法操控,大概要沉了。想到要慘死海上,他嚇得魂飛魄散——還好只是片刻的念頭。他看見是培根船長在打舵,將船頭掉轉向北,舷側頂風。他忘了恐懼,大惑不解。顯然培根也知道比速度不是西班牙帆船的對手——他有什麼對策?

「別杵在那兒了,你個白痴,」喬納森咆哮,「快下炮甲板,你該待的地方!」

巴尼知道,生平第一場海戰要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場。他真希望死前還能再見一次故鄉王橋。

巴尼經歷過戰火,雖然心中害怕,但曉得不為恐懼支配,盡好本分。

他先衝進艏樓裡的廚房,只見廚子被木屑所傷,流血不止,幸好廚房沒砸爛,巴尼藉著灶火點了細蠟燭。這時耳邊又傳來一聲轟響,他心裡一緊,再一次嚇得魂飛魄散,等著撞擊聲。不過這一次炮彈打偏了。

船艙裡剩下的那幾個奴隸也猜出究竟,一片哭號,怕自己鎖在船上一起沉了。

緊接著是第三聲炮響,還是沒打中,巴尼於是知道自己料想得不錯,第一擊全靠運氣好。想必對方炮手也心知肚明,決定節省彈藥,等待時機,是以遲遲聽不到第四聲開炮。

巴尼護著燭火奔回船腰。培根船長高喊口令,大部分船員都聚在甲板,有的忙著調整帆索。巴尼一溜煙跑到艙梯前;這是一段有簷的艙口,通往下層甲板。他舉著蠟燭,匆匆爬下梯子。

炮手已經開啟炮窗,解開平時用來固定火炮的繩索;開炮後,在後坐力之下,輪子會帶著沉重的炮架向後移動。解開繩子之後,凡是有心的船員,走過炮甲板時都格外小心:要是開火時站在炮管後,很可能受傷致殘,甚至斃命。

每尊炮旁邊都擺著一隻箱子,備著開炮所需材料:裝火藥的有蓋皮桶;一堆填絮;三股棉繩編成的火繩,浸過硝石和鹼液;用來推炮進膛和清理炮膛的工具;再就是一桶清水。裝彈丸的大箱子和火藥桶則放在甲板中央。

一門炮配有兩個炮手,一個負責用長柄勺舀火藥;火藥須得和彈丸重量一致,不過有經驗的炮手懂得隨時調整。另一個負責裝彈丸,並塞入填絮充填。

不出幾分鐘,右舷大炮全部準備就緒,巴尼舉著蠟燭,依次點燃火繩。大多炮手都把火繩纏在所謂的火繩桿上,就是一根一頭分叉的棍子,拿著它對準火門,身子離得遠遠的。

巴尼從炮窗向外張望。飛鷹號側面迎著獵獵東風,船速八九節,而西班牙帆船在半英里外緊追不捨,逼近右舷。

巴尼耐心等待。以現在的距離,可能擊中蓋倫船,造成輕微損傷,總之不能物盡其用。

敵船船頭正對飛鷹號,威猛的舷側火炮利用不上。接連兩聲炮響,威力不比之前,想必點的是前甲板的火炮,不過兩枚彈丸都沒擊中,先後掉進海中。

但他們速度快,眼看著就要逼近飛鷹號,然後掉轉九十度,發射舷炮,那樣一來,飛鷹號只怕凶多吉少。培根船長究竟有什麼打算?八成那個老糊塗根本沒個主意。巴尼極力壓抑心中的恐懼。

一個叫塞拉斯的船員沉不住氣了:「老大,要不要開火?」

巴尼強自鎮定。「再等等,」他裝出勝券在握的口氣,「離得還太遠。」

甲板上傳來培根的呼喊:「先別開火,炮手們!」他不可能聽見塞拉斯問話,只是憑直覺知道炮甲板上情緒焦躁。

蓋倫船駛近,擊中的勝算大了。還有六百碼的距離,對方開火了。

一聲巨響後,騰起一縷黑煙。彈丸速度不快,巴尼看見它高高劃出一道弧線,忍不住想彎腰閃避。他遠遠地就看出,這下要擊中了。

對方炮手瞄得過高,彈丸擊穿了帆索。巴尼聽見船帆和纜索斷裂的聲音,不過看樣子船體並未受損。

巴尼正想回擊,這時聽見培根一迭聲地喊口令。飛鷹號又是一陣搖晃,朝背風向掉頭。片刻之間,船體完全背風,但培根還在打舵,最終船掉轉了一百八十度,船頭衝南,船尾直指小島。

炮手們不待指示,立刻衝到左舷,裝好六門火炮。

培根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巴尼向外張望,看見西班牙蓋倫船也改變了航向,正慢慢掉頭,想擋住飛鷹號的去路。他恍然大悟,明白了培根的計劃。

他給巴尼提供了絕佳目標。

不出一兩分鐘,飛鷹號左舷正對敵艦船首,相隔僅三百碼。現在連續開火,瞄準對方脆弱的船首,使彈丸貫穿甲板,直至船尾,給帆索和船員造成至大的破壞。倘若他拿捏得當。

這個距離不需要用楔子調整炮筒角度,水平開炮再好不過。難處是目標窄小。

塞拉斯問:「開火嗎,老大?」

「不,時刻準備,少安毋躁。」

巴尼蹲在主炮旁,向外觀察帆船角度。他一顆心要懸在嗓子眼兒。陸地上可簡單多了,不管是大炮還是靶子都不會上下顛簸。

敵船好像減速了。巴尼穩住心神,怕下手早了。他定睛望著四根桅杆,告訴自己等到四根桅形成直線、後面三根桅被一桅擋住時再開火。或者等到四根桅杆即將形成直線,畢竟彈丸飛過去還得一會兒。

塞拉斯說:「一切就緒,只等老大下令!」

「就位!」桅杆眼看要排成一條直線了。「一炮開火!」他一點塞拉斯的肩膀。

塞拉斯把點燃的火繩湊到炮筒火門。

炮甲板地方狹窄,響聲震耳欲聾。火炮在後坐力之下向後滾動。

巴尼向外張望,看見彈丸擊中了對方艏樓。頭上傳來船員的歡呼。

巴尼湊到第二口炮旁,一點炮手的肩膀。「開火!」

這枚彈丸飛得更高,砸中了桅杆。

甲板上歡聲震天。巴尼順著船尾方向,命令幾門炮依次開火,他算準了時間,開火隔僅一秒。

巴尼折回一炮前。他以為塞拉斯正忙著重灌炮彈,結果發現他正跟搭檔握手慶祝,不禁大吃一驚。

「裝填!」巴尼怒吼,「那群豬玀還沒斷氣!」

塞拉斯匆匆拿起螺桿。這是一種長柄工具,一頭安著螺旋狀的尖刃,用來掏出炮筒裡剩餘的填絮。掏出來的火藥還燒著,不時噴出火星。塞拉斯光腳踩滅,他腳上全是老繭,看樣子並不覺得疼。他的搭檔拿起卷著厚布條的長棍,在水桶裡沾溼了,捅進炮管,弄熄殘餘的火星和燃燒的藥粉,免得重灌時提前引燃火藥。清理完畢,他抽出棍子,炮筒餘熱未散,水汽很快蒸發殆盡。炮筒清理完畢,兩個炮手動手裝填彈藥。

巴尼向外望去,只見蓋倫船的船首被打出兩個大窟窿,主桅歪向一側。這會兒只隔了兩百碼,巴尼聽得真切:甲板上,受傷的哀哀呼痛,倖存的驚叫連連。但帆船尚未被摧毀,船長也沒有驚慌失措。

蓋倫船速度不減。

炮手重灌彈藥耗了不少時候,巴尼心急如焚。他上過戰場,明白一輪炮火不足以制勝,敵人依然可能反擊。須得連續開火,亂其戰術,損其兵將,挫其士氣,令士兵丟盔棄甲,或者繳械投降。關鍵是一鼓作氣。然而,飛鷹號上都是些普通水手,並非炮兵,沒人教過他們,克敵制勝的要訣是裝彈時訓練有素。

蓋倫船直奔飛鷹號而來,不再發射舷炮。巴尼明白其中緣故:西班牙佬的目的不是把飛鷹號擊沉,而是要俘虜他們,沒收船上的贓物。對手用的是船首小炮,有幾丸擊中了帆索,好在飛鷹號船形狹長,對方要麼瞄得太近,要麼射得太遠。巴尼瞧出敵方的打算:攔腰撞擊飛鷹號,登船硬戰。

火炮裝填就緒,此時離蓋倫船不足一百碼。敵船比飛鷹號高大,巴尼的目標不是船體,而是甲板,得將炮管微微墊高。他拿楔子一一調整角度。

時間似乎放緩了。蓋倫船速度極快,估計有九十節,船首衝開滾滾白沫,感覺上卻彷彿寸步難移。甲板上人頭湧動,那些水手士兵顯然迫不及待要跳上飛鷹號,把他們殺個精光。

塞拉斯等眾炮手一會兒張望蓋倫船,一會兒望向巴尼,只想快快點火,急得抓耳撓腮。巴尼大喊:「聽我口令!」萬一開火早了片刻,就是給敵人可乘之機,令對方趁我方重灌的時間逼近。

只隔一百碼了。巴尼命令開火。

這一次,培根船長又給他找好了最佳角度。敵船直奔飛鷹號火炮而來,距離如此之近,巴尼十拿九穩。他命令六門火炮接連開火,隨後大喊:「裝彈!裝彈!」

他向外檢視,看出比料想的還好。看樣子主桅被擊中了,巴尼眼見著桅杆順著風勢緩緩向前倒下,幾面風帆扯落,船速慢了。受損的一桅被主桅砸中帆索,也搖搖欲墜。此時此刻,蓋倫船離飛鷹號僅隔了五十碼,但船員無力搶上來。巴尼瞧出情況不妙:雖然蓋倫船受損嚴重,但以這個速度,轉眼間就要撞上飛鷹號,登船在所難免。

幸好培根指揮若定。他將飛鷹號掉轉到順風向,東風鼓起船帆,船開始加速。轉瞬間,飛鷹號朝西疾馳而去。

蓋倫船受損嚴重,是追不上了。

仗就這樣打完了?

巴尼爬上甲板,船員們齊聲歡呼。他們打了勝仗,又快又大的西班牙蓋倫船成了手下敗將。巴尼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不過只有他明白,這次得勝,全靠培根老到嫻熟,還有飛鷹號迅捷靈活。

巴尼向後望去。只見蓋倫船正歪歪斜斜地駛回港口。

伊斯帕尼奧拉島漸漸遠了。

貝拉也是。

巴尼來到舵前問培根:「船長,咱們要去哪兒?」

「回家,」培根答道,「目標庫姆港。」見巴尼不言語,他接著問:「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回去嗎?」

巴尼眺望伊斯帕尼奧拉。太陽冉冉升起,小島隱匿在加勒比海上的濛濛霧氣之中。「是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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