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特要生了。她喊得撕心裂肺,皮埃爾則盤算著怎麼擺脫掉這嬰兒。
主因她不守婦道而降罰於她。是她罪有應得。皮埃爾尋思,看來到底還是有天理在的。
孩子一生下來,她就休想再見一面。
逼仄的房子裡,皮埃爾坐在樓下翻看黑皮簿子,穩婆在樓上寢室替奧黛特接生。早飯沒吃完,還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麵包、火腿、幾根早熟小蘿蔔。皮埃爾家可謂家徒四壁:裸露的牆面、石板鋪就的地面、陰冷的壁爐、一扇對著陰暗窄街的小窗戶。皮埃爾討厭這個住處。
平日裡,他一吃完早飯就出門,一般先去聖殿舊街的吉斯府。府裡鋪的是大理石地面,牆上的油畫叫人賞心悅目。他要麼一整天留在府裡,要麼去羅浮宮,伺候夏爾樞機或是弗朗索瓦公爵。傍晚,他常常同手底下不斷壯大的探子碰面,往黑皮簿子裡添幾個新教徒的姓名。除了晚上回大堂區的蝸居就寢,平時很少在家。但這一天,他得等孩子生出來。
1560年5月,他們結婚五個月。
新婚後那幾周,奧黛特還想勾引他圓房,為此拗著性子,百般賣弄風騷。她扭著腰肢,一對大屁股晃來晃去,還故作媚笑,露出歪歪斜斜的牙齒,叫皮埃爾好不反胃。一計不成,她又使起了激將法,諷刺他不是個男人,要麼嘲笑他有同性癖,可兩樣都沒說中皮埃爾的心事,只叫他懷念起寡婦博謝納的羽毛床、床上那些個漫長的午後。即便如此,聽奧黛特冷嘲熱諷的也不免心煩。
眼見奧黛特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過了嚴冬、進入陰雨連天的初春,兩人從相互看不順眼成了冤家對頭,彼此都懶得多說一個字,話題只剩下吃什麼飯、什麼衣服要洗、生活費多少,再就是罵家裡那個十幾歲、整天苦著臉的女僕納塔不好好幹活。皮埃爾心裡窩著一團火。一想到這個母夜叉,他什麼心情都給破壞了。以後不僅要忍受奧黛特,還要替她養這個野種,他忍無可忍。
說不定這小雜種生下來就死了。但願如此。那就不用愁了。
奧黛特不叫了,片刻之後耳邊傳來嬰兒的啼哭。皮埃爾嘆了口氣:願望沒能成真。看樣子這小畜生健康得很,可惡。他疲憊地揉揉雙眼。什麼事兒都不好做,什麼事兒都不順心,總是要掃他的興。有時候他不禁想,是不是自己的處世哲學有什麼差錯?
他把小簿子放進檔案匣,上了鎖,鑰匙揣進口袋。簿子沒法留在吉斯府,因為還沒分派房間給他用。
他站起身,接下來的事他已經有了打算。
他來到樓上。
奧黛特合著眼睛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大汗淋漓,不過呼吸平穩,要麼睡著了,要麼是在歇息。小丫頭納塔正在卷床單,上面沾滿了血汙黏液。接生婆左臂抱著那個小不點兒,右手拿著一塊布,在水盆裡蘸溼了,擦拭嬰兒的頭臉。
那東西醜得要命,又紅又皺,頭頂一叢黑頭髮,吵鬧得叫人心煩。
皮埃爾看見接生婆把嬰兒裹在一張淡藍色的毯子裡——他想起來,這是韋羅妮克·德吉斯送的。
「是個小子。」接生婆說。
剛才嬰兒赤身裸體,但他沒細看是男是女。
奧黛特閉著眼說:「孩子叫阿蘭。」
皮埃爾恨不得殺了她。她不僅要他撫養孩子長大,還要時刻提醒他這野種的生父是阿蘭·德吉斯那個紈絝子弟。哼,等著瞧吧。
「喏,給您抱抱。」接生婆把裹好的嬰兒交給他。他看出韋羅妮克送的是張柔軟的羊毛毯,價格不菲。
奧黛特喃喃地說:「別把孩子給他。」
太遲了,皮埃爾已經把孩子抱在懷裡。小東西那麼輕,好像沒有重量。一瞬間,他有種異樣的感覺,莫名地只想保護這個無助的小人兒,但他馬上抑制住衝動。他暗想,這個沒用的廢物休想連累我一輩子。
奧黛特坐起身:「把孩子給我。」
接生婆伸手要接,但皮埃爾不肯放手。他不懷好意地問:「奧黛特,你剛才說孩子叫什麼?」
「你別管,把孩子給我。」她說著掀開被子,顯然想下床,緊接著大喊一聲,好像疼痛難忍,又倒在枕頭上。
接生婆瞧出不對頭,忙說:「該給孩子餵奶了。」
皮埃爾看見嬰兒噘著小嘴,像在吮吸的樣子。他還是沒放手。
接生婆伸手要搶。
皮埃爾一手抱著嬰兒,另一隻手揚起,對著接生婆狠狠就是一巴掌。對方一個不穩,向後跌去。納塔嚇得尖叫。奧黛特臉色煞白,忍痛坐起身。皮埃爾抱著嬰兒朝門口走去。
「回來!」奧黛特衝他的背影嚷,「皮埃爾,求你別帶走我的孩子!」
他徑直走了出去,砰地摔上門。
皮埃爾下了樓;嬰兒啼哭起來。春日傍晚天氣和暖,他卻披上斗篷,為的是遮住這嬰孩。他出了門。
小嬰兒似乎喜歡晃動的感覺。皮埃爾穩穩地邁著步子,孩子止住哭鬧。他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哭聲吵得自己心煩意亂,好像提醒他想想辦法。
他朝城島走去,把孩子丟掉好辦得很。聖母院裡有個地方專門收容棄嬰,就在聖安妮像腳下:聖安妮是聖母瑪利亞之母,也是母親的主保聖人。一般神父會把遺棄的嬰兒安放在嬰兒床上,有時候遇見一對好心的夫婦,就把孩子帶回家收養。要是沒人領養,就交由修女撫養。
皮埃爾感到手臂下的嬰兒扭動身子,又生出那種沒來由的衝動,想呵護他、照顧他。
這孩子雖然是私生子,但到底是吉斯家的種,孩子不見了總得有個交代。這不大好辦,不過皮埃爾已經想好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接生婆和女僕都打發掉。之後跟夏爾樞機謊稱孩子一生下來就死了,奧黛特重創之下神智失常,不肯相信孩子死了。皮埃爾邊走邊琢磨細節:奧黛特抱著死嬰餵奶,給他換上新衣服,放在嬰兒床裡,說孩子睡著了。
夏爾未必相信,但這故事合情合理,況且他也拿不到證據。皮埃爾自信能瞞天過海。過去這兩年裡,他想明白一件事:夏爾不喜歡他,以後也不會喜歡,但看在他有用,不捨得打發。皮埃爾牢牢記著這個教訓:只要自己不可或缺,就能自保。
街上人群熙攘,一如往常。路邊高高地堆著垃圾:爐灰、魚骨、糞便、牲口棚的穢物、破鞋。他一下子想到,不如把孩子扔在這兒了事,只要沒人看見就行。這時他瞧見一隻耗子正啃食一隻死貓的臉,想到這就是這個嬰兒的下場,區別是他還活著。他下不了手。他畢竟不是禽獸。
他由聖母橋過了河,走進聖母院。剛走到中殿前,他又發覺計劃未必可行。同平常一樣,教堂裡聚了不少人:司鐸、善男信女、朝聖者、小販、妓女。他放慢腳步,來到中殿,走到教堂一側供奉聖安妮的小聖堂前。把孩子放在雕像腳下,又不讓人瞧見,他做得到嗎?只怕不行。換作是個貧苦的婦人,或者無所謂有人瞧見,誰也不認得她,等到有人想起來盤問,她早就混在人群裡溜走了。可他是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子,那可就不一樣了。要是孩子哭鬧起來,他說不定就要有麻煩。他抱緊了斗篷下暖乎乎的身體,一是為捂住聲音,二是怕被誰瞧出異樣。他發覺失策:該等半夜或著凌晨過來才是。可這期間,孩子該怎麼處置?
他瞧見一個瘦削的紅裙女人,靈光一閃。不如花錢找一個妓女替自己把孩子扔掉。這等女人不認得他,孩子的身份也無從查問。他正要去找那個紅裙女子,這時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嚇得他魂飛魄散。「皮埃爾,親愛的孩子,你可好啊?」
是他昔日的導師。「穆瓦諾神父!」他驚恐莫名。大大不妙。萬一孩子哭鬧起來,他可如何是好?
神父紅通通的方臉堆滿笑意。「能見到你可真高興。聽說你是大人物了!」
「差不多吧。」皮埃爾敷衍說。慌亂中,他接著說:「所以呢,很抱歉,我正趕時間,失陪了。」
穆瓦諾想不到碰了個釘子,如遭雷擊。他冷冷地說:「那請吧,小人就不耽誤您了。」
皮埃爾真想把一腔苦惱都說給他聽,但當務之急是帶著嬰兒脫身。「請見諒,神父。我不日再去拜會。」
「倘若您抽得出空兒。」穆瓦諾挖苦。
「失陪,再見吧!」
穆瓦諾沒介面,氣憤憤地轉身走了。
皮埃爾匆匆穿過中殿,從西門出了教堂。得罪了穆瓦諾,他暗暗叫苦,畢竟,世上能聽他訴苦的人絕無僅有。皮埃爾上有主子下有僕人,但刻意不結交朋友,只有穆瓦諾這一個例外,結果又把他惹惱了。
皮埃爾不去想穆瓦諾的事兒,原路折返。走在橋上,他巴不得要把嬰兒扔到河裡,可扔的話免不得有人看見。況且他也知道,就算穆瓦諾神父也不會替他開脫,說殺人害命是主的旨意。為神聖的使命而犯罪或許情有可原,但萬事都有個限度。
既然聖母院想不通,那就直接去交給修女吧。他知道有一間修會收容棄嬰,地點在城東的富人區,離吉斯府不遠。他朝東走去。一開始就該這麼辦,去聖母院是他考慮不周。
這間聖家庭修會除了撫養棄嬰,還辦了座小學堂。皮埃爾走近時,聽見孩子的嬉鬧聲。他踏上臺階,穿過高大的雕門,進了客堂。室內涼爽幽靜,鋪著石頭地面。
他掀開斗篷,露出嬰兒。小東西閉著眼睛,但還在呼吸。只見他舉起兩隻小拳頭,在面前揮舞,好像要吮吸拇指。
等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修女輕手輕腳地進了客堂。她呆望著皮埃爾懷裡的嬰兒。
皮埃爾用官家語氣說:「馬上去請你們嬤嬤,有要事。」
「是,先生。」修女彬彬有禮,但毫無懼意。皮埃爾暗想,懷抱嬰兒的男人的確嚇不到誰。只聽她又問:「不知道是哪一位想見嬤嬤?」
皮埃爾早有準備。「鄙人是讓·德拉羅謝爾大夫,大學聖三一學院。」
修女開了一扇門。「請在裡面稍等。」
這是個舒適宜人的小房間,裡面供著一座瑪利亞、若瑟和嬰兒基督的彩繪木雕。除此以外的陳設只有一張長凳,但皮埃爾沒有坐。
等了幾分鐘,就見一個較年長的修女進來了。她開口問:「羅謝大夫?」
皮埃爾更正說:「德拉羅謝爾。」她說不定故意說錯,想試探他。
「請見諒。我是拉都瓦嬤嬤。」
皮埃爾演戲似的說:「這男嬰的母親遭魔鬼附身。」
拉都瓦嬤嬤大驚失色。她畫了個十字,說道:「願主庇佑我等。」
「這孩子不能留給母親撫養,否則必死無疑。」
「別的家人呢?」
「他是個私生子。」
拉都瓦嬤嬤鎮定下來,狐疑地打量皮埃爾。「父親是?」
「不是我。相信我,倘若您心裡想的是這個。」他語氣輕蔑。
對方大為窘迫。「怎麼會?」
「孩子生父是個年輕的公子哥兒,我是他家裡的大夫。他們的身份我自然不便透露。」
「我明白。」
嬰兒啼哭起來,拉都瓦嬤嬤本能地從皮埃爾手裡接過來,輕輕搖晃。「他是餓了。」
「不用說。」
「毯子真柔軟,想必花了不少錢。」
皮埃爾聽出弦外之音。他掏出錢包——這一點不在預料之內,幸好他身上帶著錢。他數出十枚金埃居,等於二十五里弗赫,夠一個嬰孩幾年用的。「他家人囑託我留下十埃居,並且保證只要孩子在這兒,每年都給這個數目。」
拉都瓦嬤嬤遲疑著沒接話。皮埃爾猜想,她拿不定自己這番話有幾成可信。不過,撫養棄嬰是她畢生的使命,況且十埃居是不小的數目。她接過金幣說:「謝謝您。我們會好好照料這個小毛頭。」
「我會為他,也會為您祈禱。」
「我也期待一年後的今天再次見到您。」
皮埃爾一時語塞,接著才明白過來,對方以為自己會依照承諾再送十埃居過來。休想。他答道:「我會如約前來,一年後的今天。」
他替嬤嬤開了門,看她邁出房間,悄無聲息地隱沒在修院裡。
皮埃爾一身輕鬆,步履輕快。他喜不自勝。到底擺脫了那個野種。到家之後,免不得要鬧翻了天,那也值了。他和可惡的奧黛特之間再沒有瓜葛。說不定能把她也擺脫掉。
他不急著回家,先進了酒館,要了一杯雪莉酒給自己慶祝。這種茶褐色的葡萄酒很烈,他一邊啜飲,一邊思索正經事。
如今辦事比從前困難。弗朗索瓦二世國王加緊懲處新教徒,也許是依著王后蘇格蘭的瑪麗·斯圖亞特的意思,不過更可能是瑪麗那兩位舅舅吉斯兄弟的授意。因為查得嚴了,新教徒就更謹慎了。
皮埃爾手底下有幾個新教徒奸細。他們被抓了來,因為怕受酷刑,所以當了叛徒。不過,現在異教徒也學乖了,不再輕信身邊的教友,彼此以教名相稱,不肯透露姓氏和地址。這就像一盤棋,教會每走一步,異教徒總有對策。好在夏爾沉著耐心,皮埃爾從不氣餒,這局棋,要以死來收場。
他喝光了酒,一路走回家。
一進門,他不禁大吃一驚:客廳裡赫然坐著夏爾樞機。他穿著紅色絲綢上衣,正等著他回來。
接生婆立在樞機身後,只見她抱著肩膀,揚著下巴,等著看他的好戲。
夏爾開門見山:「你把孩子怎麼了?」
皮埃爾馬上鎮定下來,飛快轉動腦筋。想不到奧黛特動作這麼快,女人被逼急了倒會耍手腕,他倒是低估了。她生產後恢復了一點體力,想到找樞機求救,八成是納塔去送的信。納塔運氣好,夏爾剛好在家,願意即刻趕來。總而言之,皮埃爾麻煩了。他答道:「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要是你殺了吉斯家的孩子,主在上,我要你一命償一命。你再有本事抓褻瀆主的罪人也沒用。」
「孩子還活著。」
「在哪兒?」
抵賴也是徒勞。皮埃爾實話實說:「聖家庭修會。」
接生婆面露得色。皮埃爾羞愧難當,後悔扇了那一巴掌。
夏爾說:「去把他帶回來。」
皮埃爾遲疑著沒有介面。他沒臉回去,但要是公然違抗夏爾,那就是自毀前程。
夏爾又說:「最好他還活著。」
皮埃爾聽出弦外之音:萬一孩子不幸夭折,就算與他無關,也要算在他頭上了——雖然不少嬰兒活不過幾個小時。十有八九會以謀殺罪處決他。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慢著,」夏爾喝住他,「聽仔細了。你要和奧黛特過下去,一輩子照顧好她、照顧好她這個孩子。這是我的意願。」
皮埃爾沉默不語。夏爾的意願誰敢違拗?連國王也不行。
「還有,孩子叫阿蘭。」
皮埃爾默默點頭,接著出了門。
西爾維的好日子維持了半年。
她用賣書的收入租下一棟不錯的兩居小房子,位於河南岸大學區的塞爾龐特街,正廳用來開鋪子,賣些紙墨之類的文具品,主顧是老師、學生和識字的大眾。紙是從聖馬塞爾區買的,在城牆以外的南郊,因為傍著畢耶河,造紙商不愁缺水。至於墨水,則是她用櫟五倍子制的。櫟五倍子是樹幹上生的癭,呈瘤子形狀,林子裡就採得到。父親教過她怎麼制墨。印刷用墨得兌上油來增加黏性,日常寫字用的不同,墨要稀一些,她也曉得怎麼造。店鋪的收入並不夠維持母女二人的生計,不過只是個幌子,她們肩負著更重要的使命。伊莎貝拉不再終日鬱郁,但經此變故,衰老了許多。歷經磨難之後,母親意志衰頹,女兒卻堅強起來。如今家中一切都是西爾維做主。
她做著非法生意,又是異教徒,時刻都有生命危險,奇怪的是,她過得很快樂。她琢磨原因,猜想是因為這輩子第一次不必聽男人呼喝使喚了。她自己決定開鋪子,自己選擇重新參加新教區會,繼續偷賣禁書。她凡事都和母親商量,但最後都是自己拿主意。快樂來源於自由。
夜裡,她也憧憬著躺在男子的懷抱裡,但絕不會為此放棄自立。大多男子都把妻子當成小孩子對待,區別在於女人乾的活更多。也許世上的確有男子不把妻子視為財產;西爾維還沒遇見過。
她和母親更名改姓,以免官家憑名字想到被處決的異端分子吉勒·帕洛。如今她們改姓聖康坦,西爾維自稱泰蕾茲,母親則改叫傑奎琳。其餘新教徒心照不宣,見到了就以化名相稱。母女倆只結交新教徒朋友。
鋪子開張不久,就有官員來盤查。母女倆報上化名,對方沒有懷疑。他把屋子查了個遍,又問了許多問題。西爾維懷疑他是皮埃爾·奧芒德手下的,不過按說紙墨店例行要接受檢查,免得私藏禁書。店裡沒有書籍,只有記事簿和賬本,官員滿意而去。
禁書全都放在城牆街的倉庫。西爾維總是先聯絡好買主再去取書,「罪證」頂多在家裡放幾個小時。事情發生在1560年夏天的一個禮拜日上午,西爾維來倉庫拿法語的日內瓦聖經,發現箱子裡只剩一本了。
她又翻看別的箱子,裡面的書籍大多內容晦澀,譬如伊拉斯謨的著作。這些書很少有人買,感興趣的只有思想開明的神父和好奇尚異的大學生。其實她早就該想到了:這些書一直堆在倉庫裡,就是因為沒有銷路。除了《聖經》,也就只有約翰·加爾文的《基督教要義》賣得好一些。去年九月,父親加印聖經就是這個緣故,結果不幸被吉斯家所害。書店裡搜出來的《聖經》作為罪證,早就焚燬了。
西爾維這才醒悟,她根本沒有長遠的計劃。現在可怎麼是好?她想起冬天時跟母親險些餓死,動了賣身的心思,不禁一陣驚恐。她暗暗起誓,不會重蹈覆轍。
回家路上,西爾維路過大堂區——皮埃爾就住在附近。西爾維對他深惡痛絕,但一直暗中打聽他的訊息。皮埃爾的主子夏爾樞機力主國王搜捕巴黎的新教徒,西爾維敢肯定,皮埃爾還在幹這個勾當。他的身份已經暴露,沒法繼續當奸細,十有八九當起了間諜頭子。
西爾維曾偷偷監視皮埃爾的房子,還去附近的聖埃蒂安酒館打探過。吉斯家的護衛常在那兒喝酒,她留意聽他們閒聊,偶爾能聽到一些有用的訊息,知道吉斯家的動向。此外,她聽說皮埃爾拿到婚姻無效判決沒多久又娶了親,現在家裡有三口人:妻子奧黛特、男嬰阿蘭和侍女納塔。酒館裡都說奧黛特和納塔都恨極了皮埃爾。西爾維沒和兩人說過話,但見了面會點頭致意,她盼著有一天能說服她們揭露皮埃爾的秘密。再有,宮裡有年輕的尼姆侯爵夫人一直盯著皮埃爾,看見他和什麼人交談都暗暗記著。目前為止,她指認的人裡,唯一有用的就是加斯東·勒潘,但此人是吉斯家族護衛隊隊長,誰都認得,不方便執行秘密任務。
她回到家,跟母親說《聖經》賣完了。伊莎貝拉說:「不如就算了,只賣紙墨文具吧。」
「賣紙墨的收入不夠用度,況且我也不想賣一輩子這些。我們肩負著使命,要讓同胞兄弟姐妹自己讀上帝聖言,摸索真福音之道。我還要繼續履行這個使命。」
母親笑著誇她:「好孩子。」
「可是到哪兒去弄書呢?咱們又沒辦法刻印。父親的印刷機如今歸了別人。」
「巴黎準還有別的新教徒印書商。」
「有是有——我在主顧家裡見過他們印的書。這些日子賣書賺的錢足夠買一批新書,可是一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顯然是保密的,二來,既然他們直接賣書,又何必要我呢?」
「要想大批買進新教書籍,只有一個地方:日內瓦。」聽伊莎貝拉的語氣,日內瓦彷彿遠在月亮上。
西爾維可不會輕易洩氣。「有多遠?」
「你怎麼能去!路途又遠又危險。你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巴黎郊區了。」
西爾維心裡害怕,卻裝出無所畏懼的樣子。「別人可以。還記得紀堯姆嗎?」
「怎麼不記得。你該嫁的人其實是他呀。」
「我根本不該嫁人。從巴黎去日內瓦要怎麼走?」
「我也不清楚。」
「呂克·莫里亞克大概知道。」西爾維同莫里亞克一家相熟。
伊莎貝拉點頭說:「他是船貨經紀。」
「我一直不太明白‘船貨經紀’是做什麼的。」
「打個比方:有個船老大從波爾多出發,沿著塞納河北上,把一批葡萄酒運到巴黎,之後進了一批布料,但只裝了半船。他不想耗太久,想盡快把剩下那半船裝滿。這樣呢,他就去找呂克,因為呂克認得全巴黎的商人,熟悉全歐洲的港口。他能幫船老大聯絡煤炭啦、皮草啦、時興帽子啦,諸如此類,在波爾多能找到買家的。」
「這麼說,到哪兒的路呂克都知道,包括日內瓦。」
「他會跟你說,年輕姑娘可辦不到。」
「男人休想再跟我說這不行那不行的。」
伊莎貝拉凝視女兒。西爾維看見母親眼裡泛起淚花兒,大吃一驚。只聽母親嘆道:「你真勇敢。真不敢相信媽能有你這麼個女兒。」
聽母親如此感慨,西爾維心中感動,勉強開口說:「我就像媽媽啊。」
伊莎貝拉搖頭說:「好比主教座堂像牧區教堂。」
西爾維不知道說什麼好。做父母的怎麼能把孩子當榜樣呢?該反過來才對。她覺得尷尬。過了一會兒,她岔開話題:「該去禮拜了。」
狩獵小屋的會眾找到一處新的集會地點,偶爾稱其為聖殿。西爾維和伊莎貝拉走進一間大院子,這是一處租賃馬匹跟馬車的地方。母女倆穿著樸素,免得被人懷疑是去禮拜。租賃生意的主人也是新教徒,因為是禮拜日,沒有開張,但門沒有鎖。
母女倆進了寬敞的石頭馬棚,見到一個大塊頭的年輕馬伕正替馬匹梳理毛髮。馬伕瞪著來人,準備攔下,隨即認出兩人,便一閃身,讓她們過去了。
馬棚走到頭就看見一扇門,門後是一處秘密樓梯,通到寬敞的閣樓。這就是敬神之所。陳設一貫簡單,沒有畫像造像,只有椅子長凳。
這間閣樓最大的好處是沒開窗戶,聲音傳不到外面。西爾維曾經趁會眾放聲高歌時站在外面街上聽動靜,只依稀聽得見歌聲,分不出究竟是哪兒傳來的:附近坐落著堂區教堂、修道院和學院。
這裡人人都認得西爾維。她是書商,因此是會眾間的頂樑柱。此外,在團契討論中,她常常直言不諱,講起寬容一題,動之以情。她的想法和歌喉都無法不引人讚歎。她是女子之身,無法升為長老,但已是公認的領袖。
母女倆在前排落座。西爾維熱愛新教的禮拜儀式——她倒也不痛恨天主教的儀式,這一點和大多教友不同。她明白,對許多基督徒而言,香火味兒、拉丁詞句和唱經班的詭異合唱是信仰中不可或缺的。
然而,另一種儀式更叫她傾心:通俗易懂的講道、合情合理的信條、她可以開口唱的讚美詩。
這一天,她發覺心神不寧,巴不得禮拜快點結束。呂克·莫里亞克一家人都來了,她迫不及待地要找他打聽。
不過生意的事兒她也不敢忘。說完最後一句「阿門」,她馬上走到裁縫的年輕妻子弗朗索瓦絲·迪伯夫跟前,把僅剩的一本法語《聖經》交給她,又從她手裡接過五里弗赫。
接著尼姆侯爵夫人路易絲走到她身邊說:「宮裡遷到奧爾良去了。」
國王率大臣出宮,這是常事。西爾維滿心期待:「巴黎的新教徒大概能喘息一陣子了。奧爾良出了什麼事?」
「國王召開三級會議,」這是傳統的國民大會,「夏爾樞機帶著皮埃爾·奧芒德也去了。」
西爾維皺起眉頭。「不知道那兩個魔鬼又要耍什麼新花樣。」
「不管是什麼,一準兒對咱們不利。」
「主保佑我們。」
「阿門。」
西爾維和路易絲說完話,走到呂克身邊。「我得去一趟日內瓦。」
小個子的呂克是個樂天派,可聽了西爾維的話,他卻眉頭一皺,表示不以為然。「能否透漏一下原因,西爾維?對不住,該叫你泰蕾茲。」
「法語《聖經》賣光了,我得去買些回來。」
「上帝保佑。我真佩服你這份膽量。」
同一天裡,西爾維第二次意外聽到讚美,再次覺得受之有愧。她並不勇敢,相反,她怕得要命。「我只是不得不這麼做。」
「你辦不到。路上可不安全,你一個年輕女子,又沒錢僱一隊護衛,路上可到處是強盜、黑店、扛著木鍁的色眯眯的莊稼漢。」
想到色眯眯的莊稼漢,西爾維不禁皺了皺眉。男人怎麼總把強暴當笑話講?她不會輕易放棄。「說來聽聽。要去日內瓦該怎麼走?」
「要說最快的路線呢,從這兒坐船,沿著塞納河,最遠能去到蒙特羅。這一程大概六十英里吧。還剩下兩百五十英里路,主要得靠步行,要是沒帶行李就沒問題。路上沒有耽擱的話,走上兩三個星期能到,不過耽擱一向是免不了。你母親自然會陪你去吧。」
「不,母親得留在這兒看店鋪。」
「西爾維,我說認真的,你一個人可辦不到。」
「我也是不得已。」
「那麼路上一定得跟人搭夥。遇到一家人是最好的。要是隻有男人,那說什麼也不行,原因呢不說你也明白。」
「自然嘍。」西爾維毫無經驗,想想就覺得害怕。之前說去日內瓦還不當一回事,真是慚愧。「我還是打算走這一趟。」她裝出自信的口吻。
「那好,你要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
「你跟人結伴而行,路上大家沒事做,就天南地北,免不了問起你,你總不能說要去日內瓦買禁書吧。對了,最好乾脆別說去日內瓦,誰都知道那可是第一大異教之城。你得編個故事。」
西爾維目瞪口呆。「我得回去想想。」
呂克若有所思。「倒可以說你是去朝聖。」
「去哪兒?」
「韋茲萊,去日內瓦正好經過。那間隱修院供奉著抹大拉的瑪利亞聖骨,不少女子去朝聖。」
「太好了。」
「你想什麼時候動身?」
「儘快,」西爾維不想天天記掛著,「這星期。」
「我替你找一個靠得住的船老大,帶你去蒙特羅。至少這一程不用擔心安全。那之後呢,時刻留神。」
「謝謝你。」她頓了一頓,想呂克替自己出謀劃策,該客套兩句,「喬治好嗎?好一陣子沒見他了。」
「挺好,謝謝你記掛。魯昂那邊的生意開張,他負責那邊。」
「他一向機靈。」
呂克苦笑著說:「我很疼這個寶貝兒子,不過他配不上你,西爾維。」
話是不錯,但西爾維有些不好意思,沒有介面。她只說:「多謝你幫忙。明天我去店裡拜訪,要是你方便。」
「週二早上再來吧,那會兒我該聯絡上船老大了。」
母親正和幾個婦人談天,西爾維急著拉她回家,想馬上著手準備。
回家路上正好有間價格實惠的布坊,她挑中一匹粗糙的灰布,樣子難看,勝在耐穿。她對母親說:「等到家以後,媽你得給我縫一件修女袍。」
「那是可以,不過我的針線活兒不比你好多少。」
「行。越難看越好,只要別開線就行。」
「那好。」
「不過第一件事是替我把頭髮剪了。齊根剪,長短不到一英寸。」
「那不成了醜八怪。」
「沒錯,正合我意。」
奧爾良。皮埃爾在謀劃刺殺。
他不必親自動手,但他是幕後主使。
夏爾樞機帶他來奧爾良,就是為了這件事。因為皮埃爾扔掉奧黛特的孩子,夏爾的氣還沒消,不過正如皮埃爾所料,夏爾看他有用,才饒了他一命。
皮埃爾一貫以為萬萬不可殺人。他有罪,但從沒犯下如此大罪。他倒是動過這個念頭:當初他恨不得殺了那個小嬰兒阿蘭,苦於沒有脫罪的法子。許多人因他而死,吉勒·帕洛就是其中之一,但那些人都是罪有應得。他明白,這次邁過這條界限,就不能回頭了。
然而,他要贏回夏爾的信任,而這是唯一的辦法。他指望著穆瓦諾神父開解說這是主的旨意,否則,他皮埃爾就要下地獄了。
刺殺的物件是納瓦爾國王安託萬·波旁。成敗在此一舉。一旦成功,就可以同時削弱吉斯家的兩個勁敵,一是安託萬的弟弟孔代親王路易,二是波旁家族最重要的盟友,法國海軍上將、蒙莫朗西家族最厲害的角色,加斯帕爾·德科利尼。
這三個人很少碰頭,怕的就是敵人打這種主意。此次以討論信仰自由為名召開三級會議,目的就是把三個人同時引到奧爾良。他們力主寬容,無論如何也不肯錯過如此重要的契機,明知是險,也不得不冒。
奧爾良位於盧瓦爾河北岸,雖然離海岸有兩百英里遠,水面船隻卻絡繹不絕。大多是摺疊式桅杆的平底船,方便在淺水裡行駛、從橋洞經過。城市正中央,和主教座堂隔街相望的,是新落成的格羅斯洛堡。主人雅克·格羅斯洛正為這座美輪美奐的新宅揚揚得意,卻被趕了出去,好給王家人馬騰地方。
動手這一天黎明,皮埃爾一行趕到城堡。皮埃爾暗暗讚歎。只見一排排高窗周圍用紅黑兩色磚石砌成菱形圖案,正門前,左右兩條氣派的臺階相互呼應。設計保守又獨具匠心,正合皮埃爾的品位。
皮埃爾不住在城堡裡。雖然他如今跟了吉斯的姓,但一直同下人住在一處。但總有一天,他也會住進這樣一座宅子。
他和刺客夏爾·德盧維埃一同進了門。
和盧維埃同行,叫他有些不自在。此人穿著得體,彬彬有禮,可肩膀啦眼神啦又總透著一絲殺機。當然了,他見過不少殺人犯,在巴黎格列夫廣場也親眼見過幾個犯人受絞刑,但盧維埃不一樣。他是貴族出身,所以姓氏中有個「德」字;他願意刺殺出身相同的人。道理有些奇怪:大家一致認為,安託萬是王室宗親,殺他不能找平頭百姓。
堡內的擺設彰顯著新貴之氣。鑲板光潔鋥亮,掛毯顏色鮮豔,尚未因歲月而褪色,巨大的枝狀燭臺熠熠生輝。方格天花板上刷著繁複的油漆圖案,色彩明快。格羅斯洛既當官也從商,他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平步青雲。
皮埃爾帶盧維埃先去王后的房間。剛一到,就叫下人去跟艾莉森·麥凱傳話。
瑪麗·斯圖亞特當上法國王后,作為密友的艾莉森身份今非昔比。皮埃爾注意到這一對朋友身穿價值連城的裙子、佩戴璀璨奪目的珠寶,朝臣女官抑或深鞠躬、抑或行屈膝禮,她們只微微一頷首,或是施捨一個淺笑。他不禁感嘆,人太容易習慣高高在上、萬人敬仰,而這種尊貴榮耀,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一大早就找艾莉森,其實有些冒失。他們相識一年多了,那一天他去向瑪麗通知亨利二世國王即將駕崩的訊息。兩人的前途都和吉斯家的命運息息相關。艾莉森已經知道他此次是夏爾樞機的密使,並且信得過他。她自然知道,如果不是為了要緊事,皮埃爾不會貿然前來。
等了幾分鐘,下人把他們帶到一間小偏廳。艾莉森坐在圓桌子旁,顯然是匆匆起身,只在睡裙外披了件緞子外衣。只見她鬢角蓬亂、睡眼惺忪,叫人心動。
皮埃爾先問:「弗朗索瓦國王可安好?」
「不大好,」艾莉森答道,「不過他身子一向虛弱。他小時候出過天花,所以個子長不高,還落得體弱多病。」
「那瑪麗王后呢?想必在哀悼亡母吧。」六月裡,瑪麗·斯圖亞特的母親瑪麗·德吉斯在愛丁堡亡故。
「對沒見過幾次面的母親,傷心也是有限。」
「相信瑪麗王后不會返回蘇格蘭吧。」皮埃爾同吉斯兄弟還得為這種瑣事煩惱。要是瑪麗·斯圖亞特心血來潮,要回去統治蘇格蘭,兩個舅舅也拿她沒辦法,畢竟她是堂堂正正的蘇格蘭女王。
艾莉森沒有立刻回答,這叫皮埃爾一陣忐忑。她開口說:「蘇格蘭人顯然得好好管教一番。」
這個回答並不是皮埃爾想聽到的,但他知道說的在理。蘇格蘭國會中新教徒佔大半,他們新近通過一條法案,將彌撒規定為違法行為。皮埃爾說:「瑪麗的首要責任必然在法國吧。」
好在艾莉森和他意見一致。「瑪麗得陪在弗朗索瓦身邊,直到生育王子,最好是兩個。她也明白,為法王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比管束蘇格蘭暴民要緊。」
「更何況身為法蘭西王后,誰會稀罕做蘇格蘭女王?」皮埃爾放心地笑了。
「不錯。我們倆對蘇格蘭只剩下一點模糊印象。來法國的時候,瑪麗才五歲,我也只有八歲。蘇格蘭話都讓我們忘光了。對了,你一大早把我吵醒,不會是想聊蘇格蘭吧。」
皮埃爾這才發覺自己無意間在迴避正事。他開解自己,有什麼可怕的,你可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萬事俱備,」他開口說,「三個敵人都到了。」
她明白皮埃爾所指。「咱們可要立刻下手?」
「已經下手了。路易·波旁已經被拿下,會以謀逆罪處死。」皮埃爾心說,謀逆罪名大概並非子虛烏有,不過是非黑白並不重要。「加斯帕爾·德科利尼的居所派了重兵把手,他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他已經是階下囚,只差定罪了。」這件事由加斯東·勒潘指揮吉斯家族護衛隊負責,說是護衛,其實是一支幾百人的私人傭兵。「上午弗朗索瓦國王會召見安託萬·波旁,」皮埃爾一指盧維埃:「夏爾·德盧維埃會趁機殺了他。」
艾莉森毫不畏縮,皮埃爾暗暗佩服她這份鎮定。只聽她說:「需要我做什麼?」
盧維埃第一次開口:「動手前,國王要給我一個暗號。」他談吐不俗、用詞簡練,一聽就是貴族口音。
「為什麼?」
「要是沒有國王授意,誰也不能動王室血脈。」
言外之意是,在場的人必須看得清清楚楚,是弗朗索瓦國王要他死。否則,國王事後大可以撇清關係,向盧維埃、皮埃爾、夏爾樞機等一干嫌疑者問罪。
「千真萬確。」艾莉森同往常一樣,一點就通。
皮埃爾說:「盧維埃需要和陛下商量片刻,對好暗號。夏爾樞機已經和國王解釋過了。」
「那好,」艾莉森說著站起身,「請隨我來,盧維埃先生。」
盧維埃跟著她走到門口,這時她轉身問:「你帶著武器嗎?」
盧維埃掀開外衣,只見腰帶間插著一柄兩英尺長的匕首,收在刀鞘裡。
「最好暫時交給奧芒德·德吉斯先生收著。」
盧維埃解下刀和鞘,放在桌子上,跟著艾莉森去了。
皮埃爾走到窗前,目光掠過廣場,落在主教座堂西牆高聳的尖拱券。他一陣忐忑,良心有愧。他寬慰自己:這麼做是為了這座教堂,為了主的聖殿,為了源遠流長的真信仰。
聽到艾莉森回來,他如釋重負。艾莉森和他並肩而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兒就是奧爾良之圍中聖女貞德祈禱的地方。她挽救了本城,使百姓免遭英軍蹂躪。」
「有人說她挽救了全法蘭西。我們今天也要挽救法蘭西。」
「不錯。」
「弗朗索瓦國王和盧維埃見面還順利吧?」
「是,他們正在商量。」
皮埃爾精神大振。「咱們很快就能除掉波旁的勢力,從此一勞永逸。我還以為等不到這一天呢。以後再沒有敵人了。」
艾莉森沒有答話,皮埃爾見她神色凝重,於是問:「你不這麼看?」
「當心皇太后。」
「此話怎講?」
「我瞭解她。她待我很好,我跟弗朗索瓦還有瑪麗一起長大,常照顧他們倆,特別是對弗朗索瓦,因為他身子一向虛弱。卡泰麗娜一直感恩在心。」
「所以……」
「她常對我講心事。在她看來,咱們這麼做是錯了。」艾莉森口裡的「咱們」指的是吉斯家。
「錯了?錯在哪兒?」
「她認為消滅新教勢力不該靠火刑。死在火刑架上的反倒成了殉教者。要著眼新教滋生的根源,也就是改良天主教會。」
那句「殉教者」說得在理。譬如吉勒·帕洛吧,生前性格專橫,從不招人待見,但皮埃爾聽手下的探子說,他現在差不多給當成聖徒敬仰。然而,說到改革教會,卻是不切實際的理想。「要改良,就得奪走夏爾樞機那些人的財富和特權。永遠也不可能,他們勢力太大。」
「卡泰麗娜覺得癥結就在這裡。」
「挑教會毛病的大有人在。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就是教他們明白沒資格指手畫腳。」
艾莉森一聳肩。「我也沒說同意卡泰麗娜的看法,我只是提醒一句,咱們得小心。」
皮埃爾一臉不以為然。「倘若她握有實權,那是該小心。不過國王娶了吉斯家的外甥女,一切都在咱們掌握之中。我看皇太后不足為患。」
「別以為她是女人就小看她。想想聖女貞德。」
皮埃爾不以為意,嘴上卻說:「我可從來不小看女人。」他微微一笑,魅力盡顯。
艾莉森微微一轉身,身子貼著皮埃爾的胸膛。女人這樣做這絕不會是不小心,皮埃爾深信不疑。只聽她說:「你和我,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們盡心幫助掌權之人,是偉人的軍師。咱們倆該同舟共濟。」
「正合我意。」艾莉森表面上說的是政治聯盟,但皮埃爾聽得出弦外之音。聽她的語氣、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是迷上自己了。
這一年來,他一直沒有對女人動過心。對韋羅妮克的心思落了空,加上惹人嫌的醜婆娘奧黛特,他根本沒心思去想別的女人。
他一時想不出該怎麼介面。但他隨即意識到,艾莉森說的同舟共濟不只是吐露愛慕之意的泛泛之談。恰恰相反:她存心勾引,意在把他收在麾下。
對女子獻殷勤而別有用心,這是他皮埃爾的慣用伎倆。他覺得諷刺,忍不住笑了,艾莉森當他有意,頭微微一揚,側臉朝向他。再明顯不過了。
他還是舉棋不定。他有什麼好處?答案呼之欲出:左右法蘭西王后。要是瑪麗·斯圖亞特的密友當了他的情婦,他的權力甚至在弗朗索瓦公爵和夏爾樞機之上。
他低頭吻她。她的嘴唇柔軟溫柔。她伸手按在他腦後,讓他貼得更近,又張開嘴同他舌吻。她隨即推開他,說道:「現在不妥,這裡不妥。」
皮埃爾琢磨她的意思。她想換個地方、換個時間同自己親熱?艾莉森待字閨中,萬不可犧牲貞潔,一旦傳出去——這種事在宮裡是瞞不住的——那就嫁不到如意郎君,等於自毀前程。
不過,貴族家的黃花閨女和未婚夫舉止親密倒另當別論。
他猛地醒悟。「啊,不好。」
「怎麼了?」
「你並不知道,是不是?」
「不知道什麼?」
「我娶妻了。」
她臉色一沉。「主啊。」
「是夏爾樞機安排的。那個女人得儘快嫁出去,老道理。」
「是誰?」
「阿蘭·德吉斯把一個女僕搞大了肚子。」
「是,有所耳聞——啊!原來奧黛特嫁的人是你!」
皮埃爾覺得做錯了事,羞愧難當。「是。」
「可你為什麼答應?」
「報酬是允許我自稱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婚書上落的就是這個名字。」
「該死。」
「抱歉。」
「彼此彼此——不過換了是我,我八成也會答應,為了這個姓氏。」
皮埃爾舒坦了些。他差點成為王后的心腹,但失之交臂,得失間只隔了片刻。好在艾莉森沒有因為他娶奧黛特而看不起他。要是被她嫌惡,他一定生不如死。
這時門開了,兩人心中有鬼,連忙分開。盧維埃走進來說:「一切安排妥當。」他從桌上拿起匕首,掛在腰間,又用外套遮好。
艾莉森說:「我得回去更衣了。你們倆該去候召室等著。」她從內側的門出去了。
皮埃爾和盧維埃沿著走廊,穿過門廳,進了一間裝飾華麗的屋子,只見傢俱都是鍍金鑲板,牆上貼著色彩鮮豔的牆紙,還掛著一張土耳其毯子。而這裡不過是候召室。門後是召見廳,也就是國王召見大臣的地方,再往裡是守衛室,有二三十名侍衛把手,最裡面才是寢殿。
兩人到得早,不過幾個大臣比他們還早。盧維埃說:「還得一兩個小時——他還沒更衣呢。」
皮埃爾於是靜下心沉思。他回味同艾莉森的對話,胃裡一陣絞痛:倘若他沒有娶妻,說不定能娶到法蘭西王后的密友。他們可謂天作之合,頭腦、樣貌、野心都不相上下。說不定有朝一日能獲封為公爵。錯失良機,他如喪考妣。他對奧黛特的痛恨又深了一層。她粗俗低賤,把他拉回拼命想掙脫的身份。他一輩子的野心都栽在她手裡。
屋裡的人漸漸多了。十點左右,安託萬·波旁到了。他生得眉清目秀,但透著怯懦,厚眼皮耷拉著,兩撇鬍子也向下垂,讓人覺得垂頭喪氣、死氣沉沉。弟弟成了階下囚,科利尼被軟禁,他想必猜到自己大難臨頭。皮埃爾打量他,猜他明白自己活不過今天。瞧他的姿態,彷彿在說:儘管使出你們最惡劣的手段,老子不在乎。
疤面公爵和夏爾樞機也到了。他們向熟人頷首致意,徑直進了裡間。
幾分鐘後,國王宣佈召見朝臣。
召見室裡擺著一張精雕細琢的王座,弗朗索瓦國王歪著身子坐在上面,似乎得靠扶手才撐住身體。他面無血色,還蒙著一層細汗。艾莉森說他身子一向虛弱,但看樣子比平常更甚。
夏爾樞機立在王座一側。
皮埃爾和盧維埃站在最前排,好讓國王看得清清楚楚。安託萬·波旁就在幾步之外。
現在只差國王的暗號。
弗朗索瓦向一個大臣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對方趨前作答。皮埃爾沒心思聽他們說些什麼。國王應該立刻下手。先討論末等小事,這倒奇了:難道謀殺不過是國事上的一項嗎?
接著國王又向另一個大臣發問,同樣是無關痛癢之事。夏爾樞機對國王耳語了幾句,應該是催他下手,但弗朗索瓦擺一擺手,似乎是說:我心裡有數。
奧爾良主教開始長篇大論。皮埃爾恨不得掐死他。國王倚著椅背,合上了眼睛。他八成以為群臣當他在用心聽主教進言。其實看他的樣子,更像是睡過去了……要麼是昏過去了。
過了一分鐘,弗朗索瓦睜開眼睛,四下張望。他的目光落在盧維埃身上,皮埃爾以為時候到了——國王別開目光。
接著他就哆嗦起來。
皮埃爾目瞪口呆。三年來,哆嗦熱病肆虐,席捲了法蘭西及歐洲各國。染上瘟疫說不定是死路一條。
他默唸:快說暗號,主在上——然後再暈倒!
這時國王卻站了起來。他太過虛弱,又跌在王座上。主教還在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是沒看出國王抱恙還是不關心。夏爾樞機看出不妙,又對弗朗索瓦耳語了兩句,但國王疲憊地搖頭。夏爾一臉無奈,但只好扶他起身。
國王由樞機扶著,朝寢殿走去。
皮埃爾望向安託萬·波旁。他同樣是一臉詫異,顯然這不是他安排的什麼詭計。他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他猜不透原因。
夏爾示意哥哥疤面公爵跟過去,公爵一臉鄙夷,竟轉身背對著夏爾和國王。這反應叫皮埃爾吃了一驚:他如此大不敬,換作君威赫赫的國王,他早就被打進大牢了。
弗朗索瓦國王大半個身子倚著夏爾,出了大殿。
天寒地凍。日內瓦越來越近了,西爾維在阿爾卑斯山麓的座座小丘間跋涉;十一月了,她該穿一件皮毛外套。她不知道要備上。
她不知道的太多了。譬如整天趕路,鞋子很快就穿壞了。譬如客棧老闆漫天要價,要是當地只此一家,就變本加厲,明知道她是「修女」也毫不客氣。男人想佔她便宜,她早有準備,三言兩語就打發了,她沒想到的是,在旅店的通鋪客房裡,竟有女人對自己動手動腳。
遠遠地,終於看到了日內瓦新教教堂的尖頂。她彷彿在世為人,也湧起自豪之感。他們都說辦不到,但她還是做到了。感謝上帝保佑。
這座城坐落在日內瓦湖的南角,羅納河流經這一角,奔向遙遠的地中海。她走近了才發現,相比巴黎,這只是個小鎮而已。相比巴黎,她覺著哪個鎮子都嫌小。
目的地景色宜人。湖水清如明鏡,四周山巒青青,天空則呈現出珍珠灰色。
進城前,西爾維先摘掉修女頭飾,把胸前掛的十字塞在裙子底下,用黃圍巾裹住頭頸,看上去不是修女,而是個衣衫粗陋的信徒。她輕鬆地進了城。
她在一家客棧落腳,店主是個婦人。第二天,她買了一頂紅色的羊毛軟帽,蓋住一頭短髮。戴帽子也比圍圍巾暖和。
羅納河谷吹來的冷風掠過湖面,水面掀起朵朵細浪。整個日內瓦城裹在寒意之中,西爾維發現當地人和當地氣候一樣冷。她真想大聲疾呼,新教徒也不用非得冷冰冰的呀。
鎮裡到處是印書的、賣書的。《聖經》和其他書籍有英、德、法語版,從這裡銷到歐洲各地。她就近去了一家印書商的鋪子,見到店主和徒弟正在印刷機旁做工,書堆得到處都是。她詢問法語《聖經》的價格。
店主瞟了一眼她那身粗陋衣服,說道:「你買不起。」
學徒哧哧地笑。
「我真是來買書的。」
「看不出來。兩裡弗赫。」
「要是買一百本呢?」
對方一扭頭,表示不想做這筆買賣。「本店沒有一百本。」
「既然如此,您不感興趣,我就另找別家了。」她刻薄了一句,轉身出了店門。
可第二家店的老闆還是冷眼看人。她急得發瘋,不明白他們怎麼不想做買賣呢?她解釋說自己大老遠地從巴黎趕來,可他們並不當真。她接著說自己肩負著神聖使命,要把聖經傳播給誤入歧途的法蘭西天主教徒,結果引來一片鬨笑。
白跑了一天,她怏怏返回客店,不知道如何是好。難道要空手而回?她身心俱疲,結結實實地睡了一晚,第二天醒來,決定另闢蹊徑。
她打聽到牧師學院。牧師的使命是傳播真福音,應該會幫她吧。在樸素的學院客堂,她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好一會兒才認出來,就是這個年輕傳教士來到父親的書店說:「我是日內瓦的紀堯姆。」一晃快三年了。她欣然同紀堯姆打招呼。
在紀堯姆看來,西爾維突然現身日內瓦,好比是上帝恩賜。他兩次前往法國各地傳道,現在的任務是教導年輕人追隨傳教士的步伐。日子不像從前那麼清苦,他的脾氣也跟著和善許多,當年瘦削得彷彿弱不禁風,如今則顯出心寬體胖。西爾維的到來可謂錦上添花。
聽說皮埃爾是叛徒,他震驚不已,同時得知那個完美無缺的情敵是個騙子,也掩飾不住自得之意。接著他聽到吉勒殉教,不禁落下淚來。
聽西爾維講起在日內瓦買書的遭遇,他並不詫異。「那是因為你以為和他們平起平坐。」
西爾維的經驗是,要防止男人佔便宜,唯一的法子就是表現得毫不示弱、胸有成竹。「這有什麼不對?」
「他們認為女人該低聲下氣。」
「巴黎人也喜歡女人低眉順耳,不過因為這個不會連生意都不做。既然女客人出得起錢,他們又有貨,那就成交。」
「巴黎不一樣。」
她暗想,那還用說。
紀堯姆很樂意幫忙。他告假一天,帶西爾維去找一個熟識的印書商。西爾維由著他去交涉。她要買兩種版本的《聖經》,一是價格實惠的簡裝版,人人都買得起,再就是精裝版,無論印製裝訂都十分精美,賣給有錢的主顧。紀堯姆按她的指點跟書商討價還價,最後如願成交,她在巴黎能以三倍的價出售。她買下一百本精裝版和一千本簡裝版。
她驚喜地瞧見印刷間裡擺著法語《詩篇》,是詩人馬羅譯本。這個版本銷路很好,她知道賣得動,就買了五百本。
她站在書店後院,望著倉庫裡抬出一箱箱書,心裡激動不已。這一趟旅程還沒結束,但至此總算一切順利。她不肯拋下使命,好在她選對了。這些書會把真信仰帶入千家萬戶,還夠維持她們母女倆一年多的花銷。她辦到了。
不過她還得把書運回巴黎,這就需要一點偽裝。
她又買了一百令紙,供給塞爾龐特街的紙墨店。紀堯姆依著她的意思,吩咐書商在每箱書頂層都用紙蓋上,以防開箱檢視時暴露禁書。每隻箱子都印上義大利語「法布里亞諾造紙」,該鎮以紙張精美而聞名。應付普通檢查不成問題,但要是被搜查,那她就大難臨頭了。
當天晚上,紀堯姆請她去父母家用晚飯。
西爾維不好回絕。紀堯姆熱心幫忙,況且要是沒有他,自己說不定是白忙一場,可答應下來,她心裡又大不自在。她明白紀堯姆當初對自己有意,一知道她同皮埃爾訂婚,就匆匆離開了巴黎。他顯然舊情復燃——或者一直念念不忘。
紀堯姆是家中獨子,父母對他百般寵愛。老夫婦心地善良、熱情好客,都看出兒子痴情於西爾維。西爾維不得不又講起父親殉教、她們母女重新振作的經過。紀堯姆當寶石匠的父親好像已經認定她是兒媳,言談間以她為榮。做母親的稱讚她勇敢,但眼神間流露出傷感,顯然看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夫婦倆請她住下,西爾維怕增添誤會,婉言謝絕。
夜裡,她反覆問自己為什麼不愛紀堯姆。兩人門當戶對,都生在小康家庭,也是同道中人,都以傳播真福音為己任,體驗過長途跋涉的艱辛,不惜以身犯險,也目睹過暴行。可是,她卻對這個有勇有謀的正直男子不屑一顧,反倒愛上一個能說會道的騙子、奸細。自己是哪裡不對?也許是這輩子無緣戀愛嫁人吧。
翌日,紀堯姆領她來到碼頭,介紹了一個可靠的駁船船伕。紀堯姆和此人去同一間教堂禮拜,他的妻小也是會眾。西爾維暗想,說到可靠,天下的男人都一樣。
回程行李沉重,走陸路的話要僱馬車,但鄉下道路崎嶇,回巴黎只好坐船。駁船會把她捎到下游的馬賽,接著再搭去魯昂的遠洋船,在法國北海岸下船,再逆流而上,返回巴黎。
隔天,書箱子都抬上了船;第四天上午,紀堯姆為她送行。西爾維很不自在,他幫了這麼大的忙,自己卻無法回報。她開解自己,紀堯姆是自願幫忙,又不是自己哄騙去的,可到底還是覺得虧欠了他。
紀堯姆跟她作別:「書賣完了記得寫信給我。要買什麼書都告訴我,下次我送去巴黎給你。」
她不願紀堯姆去巴黎。他一定會跟在身邊,那就不像現在這麼好打發了。她一下子就想到這難堪的情況,可又不想拒絕。畢竟下次不必長途跋涉、千辛萬苦,就能進到書了。
答應的話,是不是佔便宜呢?她明知道他為什麼幫忙。但是,她不能只為自己打算,畢竟,紀堯姆和她都是為同一個神聖使命而奉獻。她於是答道:「那太好了。我會寫信的。」
「我盼著收到這封信。我會祈禱信早點到。」
「再見了,紀堯姆。」
艾莉森暗暗擔心弗朗索瓦國王不行了。那樣一來,瑪麗成了寡婦、先王的王后,而自己也不過是上任王后的朋友。她們的風光日子不會如此短暫吧?
弗朗索瓦一病不起,眾人各懷心事。國王駕崩,必然引得朝野動盪。吉斯兄弟又要同波旁與蒙莫朗西兩家爭奪大權,真信仰也要再次與異端交鋒,若要名利雙收,依然要看誰先發制人、技高一籌。
眼看弗朗索瓦病情加重,卡泰麗娜皇太后召見了艾莉森·麥凱。皇太后穿了件黑絲裙,上面鑲滿價值連城的鑽石珠寶,威嚴肅穆。她開口說:「去給你那個朋友皮埃爾帶個口信。」
卡泰麗娜憑女人的直覺看出艾莉森對皮埃爾有情。什麼傳言都逃不過皇太后的耳朵,她應該也知道皮埃爾已經娶妻,這段戀情註定無疾而終。
艾莉森得知皮埃爾的婚事,一時心亂如麻。她縱容自己為他動情。皮埃爾精明能幹、懂得討女子歡心,並且相貌英俊、穿著得體。她曾幻想兩個人並肩攜手,為國王與王后盡忠效力,成為王室的左膀右臂。現如今,她只能把這個幻想拋在腦後。
「是,陛下。」艾莉森應道。
「去跟他說,叫夏爾樞機和疤面公爵一個小時後到召見室來。」
「是什麼事?」
皇太后微微一笑:「要是他問起,就說你也不知道。」
艾莉森出了卡泰麗娜的房間,踏上格羅斯洛堡的走廊。一路上,男子對她鞠躬,女子對她屈膝。她想到這般禮遇或許時日無多,不由得格外享受。
她一邊走一邊琢磨卡泰麗娜的打算。她心知皇太后精明強幹,亨利駕崩之後,卡泰麗娜一時沒了主心骨,這才依仗吉斯兄弟,可謂犯了大錯:夏爾和弗朗索瓦大權獨攬,藉著瑪麗王后擺佈國王。艾莉森尋思,要卡泰麗娜再次上當可沒那麼容易了。
吉斯兄弟同王室一樣,也住在堡中。他們自然明白近水樓臺,時刻伴在國王身邊。皮埃爾也懂得這個道理,因此緊隨夏爾樞機左右。他住在緊鄰著主教座堂的聖貞德客棧,不過艾莉森知道,他每天一早趁吉斯兄弟還沒起身就趕到城堡,一直留到兄弟倆就寢才走,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肯錯過。
皮埃爾連同幾個謀士還有下人都在夏爾樞機的客廳裡。他套了件藍色的無袖緊身皮衣,底下的白襯衣繡著藍花,還縫了飛邊。他總是這麼風度翩翩,藍色尤其襯他。
樞機還在寢室裡沒出來,不過已經更衣接見來客了;夏爾一向勤於政事。皮埃爾邊起身邊說:「我去通知他。卡泰麗娜有什麼事?」
「她神神秘秘的。早上安布魯瓦茲·帕雷給國王診治過。」帕雷是醫生。「至於他說了什麼,只有卡泰麗娜一個人知道。」
「興許國王有所好轉。」
「興許沒有。」艾莉森的前途以及瑪麗的前途,都系在弗朗索瓦的身體狀況上。要是瑪麗誕下王子,那或許還有指望,可惜瑪麗的身子還是沒有動靜。她去看過卡泰麗娜引薦的大夫,但不肯對艾莉森透露。
皮埃爾若有所思:「要是弗朗索瓦國王無後,那麼就是弟弟夏爾繼位。」
艾莉森點頭說:「不過夏爾才十歲,需要有人攝政。」
「這個位子的人選自然是第一繼承人,也就是安託萬·波旁。」
「咱們的頭號敵人。」艾莉森的噩夢就是吉斯家族失勢,自己和瑪麗·斯圖亞特淪為平頭百姓,誰都懶得再向她們鞠躬行禮。
她相信這也是皮埃爾的噩夢,不過她看出來,皮埃爾已經在籌劃對策了。他從不氣餒:艾莉森欣賞這一點。只聽皮埃爾說:「所以呢,倘若弗朗索瓦駕崩,咱們的任務就是制服安託萬。你看卡泰麗娜召見吉斯兄弟是不是為了這件事?」
艾莉森微微一笑:「要是誰問起,就說你也不知道。」
一個小時之後,在金碧輝煌的召見室,艾莉森、皮埃爾與疤面公爵和夏爾樞機並肩而立。
宏偉的壁爐裡火焰熊熊。艾莉森詫異地看到安託萬·波旁也立在一旁。仇人相見,疤面氣得臉通紅,夏爾把鬍子捋成一個尖角——他怒不可遏時就愛捻鬍子。安託萬則是滿臉驚懼。
卡泰麗娜怎麼把這對世仇都請來了?莫非是要他們比試身手,弗朗索瓦死後由贏家攝政?
其餘重臣大多是樞密院大臣,各個一臉茫然。看來大家都矇在鼓裡。莫非要當著眾人殺死安託萬?可刺客夏爾·德盧維埃並不在場。
可以肯定,此事至關重要,但卡泰麗娜煞費苦心,沒走漏一點風聲。就連皮埃爾也不知情,他可是無所不知的。
艾莉森琢磨,卡泰麗娜此次一意孤行大不尋常。不過,皇太后是有心計之人。艾莉森想起瑪麗·斯圖亞特大婚時卡泰麗娜交給自己的那一小袋鮮血,也想起那幾只小貓,明白卡泰麗娜下得了狠手,只是很少顯露鋒芒。
卡泰麗娜駕到,眾人深深鞠躬。艾莉森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威儀赫赫,隨即明白,她之所以選這身綴滿鑽石的黑絲裙,就是為了彰顯威信。這身行頭之外,她還戴了一件頭飾,酷似王冠。她身邊跟著四個護衛,艾莉森一個都不認得。這幾個人是從哪兒來的?隨行的還有兩個記錄官,抬了寫字桌,備了筆墨。
卡泰麗娜坐在王座上,平常只有弗朗索瓦才能坐的。有人失聲驚呼。
只見卡泰麗娜左手裡拿著兩頁紙。
兩個官吏擺好書桌,侍衛立在卡泰麗娜身後。
她開口說:「愛子弗朗索瓦病重。」
艾莉森和皮埃爾使了個眼色。「愛子」?不是國王陛下?
只聽她接著說:「醫生們束手無策。」她愛子心切,一度哽咽,拿起蕾絲帕子在眼睛下面點了點。「帕雷大夫認為,弗朗索瓦只有幾日的壽命了。」
艾莉森明白了,這是要商談繼承一事。
卡泰麗娜說:「我已經把二王子夏爾·馬克西米利安從聖日耳曼昂萊堡接了過來,現在他就在我身邊。」
艾莉森並不知情。卡泰麗娜下手又迅速又精明。政權更迭之時可謂危機四伏,只要佔有新主,就等於把握了大權。卡泰麗娜比他們都先走了一步。
艾莉森又瞟了一眼皮埃爾,只見他目瞪口呆。
皮埃爾身旁的夏爾樞機氣沖沖地嘀咕:「你那些探子沒一個人報告!」
皮埃爾不服氣:「他們拿錢是去監視新教徒的,又不是王室。」
卡泰麗娜舉起其中一張紙說:「好在弗朗索瓦國王尚有氣力,簽了孔代親王路易·波旁的處決令。」
幾個大臣齊聲驚呼。路易被判處叛國罪,但處決一事國王一直猶豫不決。處死王室血脈可謂大逆不道,歐洲各國都會為之震驚。盼著路易死的只有吉斯兩兄弟,看情形,這次他們又像往常一樣,如願以償了。看起來卡泰麗娜是要繼續依仗吉斯家的勢力。
卡泰麗娜一揮手裡的詔書。艾莉森很懷疑究竟是不是國王籤的,誰也看不清。
安託萬發話了。「陛下,我懇請您開恩。請免我弟弟一死,我發誓他是冤枉的。」
「你們倆誰也不冤枉!」卡泰麗娜怒斥。艾莉森從來沒聽她用過這種語氣。「國王要權衡的問題是要不要把你們兩個都處死。」
安託萬是戰場上的猛將,在其他場合都是懦夫一個。他苦苦哀求:「求陛下開恩,饒了我們兄弟倆。我發誓,我們對國王陛下忠心耿耿。」
艾莉森瞥了一眼吉斯兄弟。兩人喜不自勝。敵人失勢——時機恰到好處。
卡泰麗娜卻說:「倘若弗朗索瓦國王不幸駕崩,我十歲的二兒子成為夏爾九世國王,怎麼能容讓你安託萬當攝政王?你曾密謀除掉先主。」
對於陰謀篡權一事,無論是安託萬還是路易都沒有落實罪證,但安託萬卻不辯駁,只說:「我無意做攝政王,」他語氣裡透著絕望,「我願意放棄攝政之位,只求陛下饒了我弟弟,也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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