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巴尼·威拉德恨透了當兵。飯菜叫人反胃,天氣冷的時候凍死人,熱起來也要人命,而且周圍的女人只有跟著營地跑的娼妓,都是些走投無路、一臉苦相的女子。巴尼他們連隊的隊長戈麥斯心腸歹毒,愛仗著身材魁梧欺凌弱小,酷愛用那隻鐵手懲罰違紀的屬下。最最倒霉的是,他們幾個月都沒發軍餉了。

巴尼想不通西班牙腓力國王怎麼可能入不敷出。他可是天下第一富豪,可又總是虧空。

巴尼在塞維利亞海港曾親眼見過一艘艘蓋倫船滿載秘魯的銀子。錢都揮霍到哪去了?反正沒給部隊。

兩年前,他們乘著何塞與瑪利亞號逃離塞維利亞,來到這個叫尼德蘭的地方。這是個鬆散的聯邦,共有十七個城邦,臨著歐洲北海岸,夾在法德之間。出於什麼歷史原因,尼德蘭歸西班牙國王統治,具體為什麼巴尼一直沒弄明白。西法交戰之時,腓力派兵駐紮在尼德蘭。

巴尼、卡洛斯和埃布里馬三個人是冶金的行家,所以給派去當炮手,負責檢修和發射那些大傢伙。雖然交過戰,不過很少輪到炮手上陣跟敵軍短兵相接,三個人也因此倖免於難。

1559年4月,西法兩國簽訂議和條約,距今快一年了。腓力國王戰勝還朝,但沒有調動部隊。巴尼猜想,國王是想震懾這些闊綽無比的尼德蘭人,看著他們乖乖交稅。可戰士們無所事事,心中不忿,漸漸不服管教。

戈麥斯的連隊駐守在萊厄河畔的科特賴克鎮,當地人對士兵多有不滿。他們是一群外國人,佩帶著武器,愛酗酒鬧事、大呼小叫,因為拿不到軍餉,常順手牽羊。

尼德蘭人生性桀驁不馴。他們想叫西班牙軍隊滾蛋,對此並不遮掩。

三個人都不想留在軍隊。巴尼自己有家,王橋住得舒舒服服,他也很想念家人。卡洛斯琢磨出新式煉爐,日後保準發大財,他想重操舊業,做回鐵匠。至於埃布里馬有什麼打算,巴尼雖不清楚,總之不會是當一輩子兵。然而逃走可沒那麼容易。其實每天都有人當逃兵,一旦抓住就是槍決。巴尼幾個月來一直在等機會,可等來等去也不見。難不成是自己太謹慎了?

這期間,他們的時間都耗在酒館裡。

埃布里馬好賭,像著了魔似的,手頭有一點錢就想狠狠贏一筆。卡洛斯的錢都敗在酒上。巴尼的弱點則是一個色字。科特賴克鎮舊市場上的聖馬丁酒館同時滿足了這三份需要,那裡有牌局、西班牙葡萄酒和一個俊俏的女侍。

巴尼聽女侍阿努克用法語絮絮抱怨死鬼丈夫;卡洛斯要了一杯酒,喝上整個下午。埃布里馬、鐵手戈麥斯和另外兩個西班牙士兵開了牌局,埃布里馬大殺三方。其他三個人不停喝酒,不管是輸是贏都大聲叫囂,只有埃布里馬輕聲細語。他對賭牌十分認真,總是小心算計,押得不高也不低。他也有輸的時候,不過還是贏的時候多,因為別的賭客不動腦筋,亂押一氣。這一天,他手氣又不錯。

阿努克閃進廚房,卡洛斯對巴尼說:「西班牙陸海兩軍應該統一彈丸大小,英格蘭就是一般標準。造一千個同樣大小的鐵炮彈,和給二十種炮造二十種不同大小的炮彈相比要省錢。」他們同往常一樣,說的是西班牙語。

巴尼說:「這樣一來,就不會上膛的時候才發現炮彈比炮筒寬一寸——這事兒咱們可不止一次遇到了。」

「千真萬確。」

這時埃布里馬從牌桌旁站起來。「今天到此為止了,幾位紳士承讓。」

「慢著,」戈麥斯沒好氣,「總得讓我們把錢贏回來吧。」

另外兩個士兵也跟著嚷嚷,一個大喊「就是」,另一個在桌子上捶了一拳。

「不如明天吧,咱們玩了一整個下午,我想喝一杯,趁這會兒買得起。」

「來吧,最後一把,要麼押雙倍,要麼一筆勾銷。」

「您剩下那些可不夠哩。」

「算欠你的。」

「借賬難免借成冤家。」

「快來!」

「別了,隊長。」

戈麥斯騰地站起身,撞翻了桌子。他身高六英尺,身材壯碩,幾杯雪莉酒下肚,面泛紅光。他大聲嚷:「我說玩兒!」

酒館裡的客人眼見情況不妙,紛紛往邊上躲。

巴尼忙走到戈麥斯身前,輕聲勸說:「隊長,我請您喝一杯吧,那杯灑了。」

「下地獄去吧,英格蘭蠻子!」戈麥斯咆哮。西班牙人總把英國人看作北方的蠻夷,和英格蘭人對蘇格蘭人的態度如出一轍。「他非玩兒下去不可。」

「非也,」巴尼張開雙臂,做一個講講理的姿勢,「總有散局的時候,對吧?」

「散也得我來說,我是隊長。」

卡洛斯也來幫腔。「沒這麼個理兒。」他憤憤然。他愛打抱不平,也許因為他自己經受過不公待遇。「在牌桌上,咱們人人平等。」他說得不錯:軍官和士卒打牌時有這麼條規矩。「戈麥斯隊長,您心知肚明,不必裝傻。」

埃布里馬感謝卡洛斯解圍,從掀翻的桌子旁走開了。

「給我回來,你這個黑魔鬼!」戈麥斯喝道。

埃布里馬極少跟人起爭執,而每一次吵架,對方或早或晚,莫不要拿膚色侮辱他。他們已經習以為常。好在埃布里馬極沉得住氣,沒理會這個陷阱。他一聲不吭,只扭過身子。

天底下的惡霸都一樣,最受不了你不把他放在眼裡。戈麥斯怒不可遏,對著埃布里馬就是一拳。他喝得醉醺醺,哪管打在哪裡?埃布里馬只是後腦給擦著了,但戈麥斯揮的是那隻鐵鑄的假手,埃布里馬腳下一個趔趄,跪倒在地。

戈麥斯追上前,顯然還不解氣。卡洛斯從背後將他一把抱住,好讓他動彈不得,但戈麥斯已經氣急了眼,誰也攔不住。他拼勁掙扎。卡洛斯雖然強壯有力,但戈麥斯更勝一籌,掙脫了。

他用那隻好手拔出匕首。

巴尼眼見不妙,連忙搶上,和卡洛斯合力抱住戈麥斯。埃布里馬頭暈目眩,掙扎著起身。戈麥斯甩開兩兄弟,逼近埃布里馬,揚起了匕首。

巴尼驚恐萬分:眼下已經不是普通的醉酒生事,戈麥斯動了殺機。

卡洛斯伸手去抓戈麥斯那隻握匕首的手臂,但對方鐵手一揮,只見一道亮光一閃,卡洛斯跌倒在地。

趁著這兩秒鐘的耽擱,巴尼武器出鞘,那把兩尺長、弧形刀柄的西班牙短刀已握在手裡。

只見戈麥斯一隻手舉在半空,伸直了鐵手維持平衡,胸前暴露無遺。埃布里馬仍頭昏眼花,脖子毫無防護,他對準了就要下手,說時遲那時快,巴尼匕首一揮,畫了一個大弧,刺中了戈麥斯左側胸膛。

這是冥冥中的好運,抑或是厄運。巴尼只是胡亂一刺,但尖利的雙刃鋼刀無巧不巧地刺在兩條肋骨之間,深深地嵌入胸膛。戈麥斯痛苦的咆哮只持續了半秒,就戛然而止。巴尼用力抽出刀,傷口噴出一股鮮紅的血。巴尼一驚:刀刺中了心臟。

片刻之後,戈麥斯癱軟下去,刀也從無力的手指間鬆脫。他彷彿一棵大樹,轟然倒地。

巴尼驚呆了,卡洛斯罵了一句。埃布里馬回過神來,驚問:「這是怎麼了?」

巴尼跪下身子,伸手在戈麥斯的脖子上試探脈搏。不跳了。傷口也不再流血。「死了。」

卡洛斯說:「我們殺了一名軍官。」

巴尼只是為了救埃布里馬,但空口無憑,有什麼證據?他放眼四周,只見一屋子證人倉皇逃走。

其中的是非對錯,誰也懶得去分辨。醉酒鬥毆中,一個小兵殺了一個軍官。軍隊絕不會姑息。

巴尼看見店主對一個十幾歲的夥計交代了幾句,說的是西佛蘭德方言,片刻之後,夥計匆匆而去。巴尼說:「這是去報官了。」

卡洛斯說:「應該是去市政廳。不出五分鐘,咱們就要給逮捕了。」

巴尼說:「那麼我必死無疑。」

「我也一樣,」卡洛斯答道,「我是幫兇。」

埃布里馬說:「對非洲人罕有公道可言。」

他們不敢耽擱,奪門而去,跑到集市廣場。此刻天上陰沉沉的,日頭漸漸西沉。巴尼暗暗慶幸。不出一兩分鐘就該黃昏了。

他喊道:「去碼頭!」

三人奔過廣場,轉上直通河邊的萊厄街。萊厄街是這座商埠的通衢,人山人海、車水馬龍,滿載的手推車、挑著重擔的腳伕比比皆是。

巴尼提醒:「慢慢走,免得惹人耳目,瞧見咱們的去向。」

三個緩步慢行,卻仍不免引人側目。看佩劍就知道他們是當兵的。雖然穿的是不起眼的便服,但也太好認:巴尼身材高大、一把亂蓬蓬的紅鬍子,埃布里馬是個非洲人。好在天快黑了。

三人趕到河畔。巴尼說:「得弄一條船。」他一向痴迷航海,基本對付什麼船都不成問題。船隻放眼皆是,有的系在水濱,有的泊在河中央。然而,極少有人笨到把船扔下不管,畢竟城裡到處是外國士兵。大船都配了守夜的,就連小一點的划艇也收了槳、上了鎖。

埃布里馬說:「蹲下。無論如何,咱們不能讓人看見。」

三個人跪在泥灘上。

巴尼張皇四顧。時間緊迫。城守多久能搜到河邊?

偷一條小艇不成問題,只要把系在木樁上的鏈子弄斷就是了,難在沒有槳,只能順流而下,無異於束手就擒。更好的辦法是遊近駁船,制服守夜人,收錨逃走。可來得及嗎?況且船越值錢,城守就越窮追不捨。思來想去,巴尼說:「說不好,不如過了橋,揀最近的路出城。」

這時一條木筏子映入眼簾。

這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不過是十幾根樹幹紮成的,中央搭了個矮矮的棚子,可供一個人歇息。船主立在艙板上,順流而行,用一根長篙調整方向。他旁邊堆著一些器具,藉著暮色,巴尼瞧著像是捕魚用的麻繩和桶子。

「這就是咱們的船,」巴尼說,「輕著點兒。」

他跪著潛進水裡,其他兩個人跟在後面。

河水陡然變深,很快就沒到脖子。眼看木筏駛來,三人抓住筏子邊沿,先後躍到艙板上。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驚叫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卡洛斯已經躥過去,把他掀翻在艙板上,捂住他的嘴,叫他呼救不得。巴尼連忙撈起掉進水裡的長篙,把筏子撥回中流。他瞧見埃布里馬扯下老頭兒的襯衣塞在他嘴裡,又從那堆雜物裡拿了條繩子,縛了手腳。巴尼發覺他們三個配合默契,無疑是因為曾經聯手操縱過重型船炮。

他環顧四周,判斷劫船的事沒人瞧見。接下來呢?

他開口說:「咱們得——」

「別說話。」埃布里馬打斷他。

「怎麼?」

「說話要留神,不要透露訊息。他說不定懂西班牙語。」

巴尼一點就通。這老頭兒遲早會跟人說起這番經歷——除非殺了他滅口,不過三個人誰也不忍下手。他會交代劫船者的身材樣貌,因此他知道的越少越好。埃布里馬比兩兄弟年長二十歲,因此經驗老到,兩人慾要衝動時被他及時勸阻,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巴尼於是問:「怎麼處置他?」

「先把他留在筏子上,等咱們上了岸,把他扔在河邊,綁了手腳、堵了嘴。他沒有性命危險,不過等到被人發現,也得到早上了,到那時咱們已經走遠了。」

巴尼認為他計劃得很周到。

那之後呢?趁夜裡趕路,白天藏好。離科特賴克鎮多走一英里,就越不容易被追到。再之後呢?要是記得不錯,這條河的盡頭是斯凱爾特河,流經安特衛普。

他有親戚住在安特衛普:揚·沃爾曼,父親的表親。他轉念一想,揚也是卡洛斯的親戚。梅爾庫姆、安特衛普、加來、塞維利亞這條貿易航線是四兄弟合力之功:巴尼的父親埃德蒙·威拉德、威拉德的胞弟迪克叔叔、卡洛斯的父親還有揚。要是能逃到安特衛普,應該就安全了。

入夜了。巴尼本想趁夜色趕路,看來是太樂觀了。黑暗中很難認清方向;船上沒有燈籠,就算有,他們也不敢點,不然被人發現就糟了。雲層間,微弱的星光若隱若現。巴尼一會兒能瞧見眼前的河面,一會兒又一抹黑,把木筏划到岸邊,只好重新掉頭。

他總有種異樣的感覺,說不出所以然,接著才想起自己殺了人。真奇怪:這麼可怕的事竟然忘了個精光,冷不防地又想起來。他的心情就如同這夜色,暗沉沉的。他一陣心亂如麻。戈麥斯倒地那一幕在腦海裡浮現。他跌倒之前,似乎已經斷了氣。

這並不是巴尼手裡的第一條人命。他開過炮,遠遠地瞄準進攻計程車兵,看著幾十個身影跌倒,有的當即斃命,有的重傷不治。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感慨,或許因為他不曾見到那些死者的臉孔。戈麥斯則不同,這是他親手犯下的慘事。刀刃觸到戈麥斯,隨即刺入他體內,手腕的力道揮之不去。他彷彿瞧見跳動的心臟噴出鮮紅的血液。戈麥斯為人可憎,結果了他等於為民除害,可巴尼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月亮升起來了,在雲層間時隱時現。藉著有光的間隙,他們瞧見一處地點,似乎遠離人煙,於是把老頭兒丟下船。埃布里馬把他背到遠離河面的乾燥角落,讓他躺得舒服些。巴尼沒下船,只聽見埃布里馬低聲向老人說了什麼,似乎是賠罪。的確應該,畢竟老人傢什麼也沒做,無緣無故地遭殃。巴尼聽見錢幣碰撞的叮噹聲。

埃布里馬跳上木筏,巴尼撐起長篙。

卡洛斯問埃布里馬:「你把從戈麥斯那兒贏的錢給他了,是不是?」

月光下,埃布里馬一聳肩。「咱們偷了他的木筏,這可是他的飯碗。」

「現在咱們兩手空空。」

「你早就兩手空空,」埃布里馬毫不客氣,「現在我也兩手空空。」

巴尼又琢磨起追兵的問題。他們會投多少人力財力,巴尼拿不準。官府痛恨人命案子,不過死者和兇手都是西班牙士兵,科特賴克鎮議會才懶得浪費錢,為一個死掉的外國人捉拿幾個外國人。至於西班牙駐軍,要是給他們拿住,那是必死無疑,至於他們是否有心力組織追捕,那就是另一碼事了。軍隊大概會走走過場,最後不了了之。

埃布里馬一語不發,陷入了沉思。片刻後,他嚴肅地問:「卡洛斯,有件事,得一次說個清楚。」

「什麼事?」

「咱們現在不在軍隊裡了。」

「倘若他們抓不住咱們。不錯。」

「當初登上何塞與瑪利亞號,你對那個軍官說我是自由民。」

卡洛斯說:「我知道。」

巴尼感覺到氣氛緊張。這兩年來,大家都把埃布里馬當作普通士兵對待。他雖然是一張異國面孔,但和其他士兵平起平坐。現在又該怎麼對待他?

只聽埃布里馬問:「卡洛斯,你認為我是不是自由民?」

巴尼注意到那句「你認為」。言外之意是,埃布里馬自認是自由民。

巴尼猜不透卡洛斯的心思。自踏上何塞與瑪利亞號甲板,他們就沒提過埃布里馬的奴隸身份。

卡洛斯沉默良久,最後開口說:「你是自由民,埃布里馬。」

「多謝你。我很高興,咱們把事情挑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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