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尼有些好奇:要是卡洛斯答不是,埃布里馬會怎麼做?
雲層漸漸散開。夜色明亮了些許,巴尼讓木筏穩穩地順著中流,速度加快了。
過了一會兒,卡洛斯開口問:「對了,這條河通到哪兒啊?」
「安特衛普,」巴尼答道,「咱們去安特衛普。」
埃布里馬拿不準卡洛斯的話能不能信。主人一句體己話,還是不信為妙;這是塞維利亞一眾奴隸的信條。一個人把你當犯人一般拘著,強迫你替他白乾活,不聽吩咐就一頓毒打,興致來了就姦淫玩弄——這種人絕不吝惜哄騙你。卡洛斯雖然不同於大多奴隸主,可這種「不同」又有幾分?這個答案將決定埃布里馬餘生的命運。
捱了戈麥斯那一下,他腦袋現在還隱隱作痛。他小心地往頭上一摸,感覺到傷處腫起一個大包。好在沒有思緒混亂、頭暈目眩的症狀,他覺得沒有大礙。
黎明時分,河流穿過一片樹林,他們決定在林中休息,於是把木筏拖上岸,又用樹枝掩好。三個人輪番看守。埃布里馬夢見自己一覺醒來戴上了手銬。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們遠遠就望見安特衛普主教座堂的高塔,於是上了岸,任木筏順流漂浮,徒步走完最後幾英里地。埃布里馬揣測,現在還不算安全。說不定立即被拿下、扔進大牢,接著交給西班牙軍方處置,以謀殺鐵手戈麥斯的罪名胡亂審判一通,即刻行刑。不過,進城的路上雖然人來人往,看樣子倒沒有誰聽聞三個西班牙士兵——其中一個紅鬍子、一個非洲人——在科特賴克鎮殺了一名隊長、畏罪潛逃。
各地之間溝通訊息主要靠商人之間的佈告,大部分都關於買賣。埃布里馬不識字,不過據卡洛斯說,這種通告裡要是包含違法犯罪之事,那一定涉及政治:刺殺、暴亂、謀反。幾個外國兵醉酒生事,這種訊息很少有誰關心。
三個人在城郊繞來繞去,埃布里馬瞧出安特衛普四面臨水。西邊是斯凱爾特河,其餘三面則由運河圍繞,同陸地隔開。水道兩側壘了圍牆,上面架著一座座橋,分別通到幾座城樓。據說安特衛普是天下第一大商埠,守衛自然森嚴。
就算守衛對科特賴克鎮的案子毫不知情,見到幾個衣衫襤褸、風餐露宿又佩了劍的人,會不會放進城?幾個人忐忑地來到城樓前。
幾個守衛似乎並沒有奉命捉拿三個逃犯,這叫埃布里馬鬆了口氣。他們只是有些狐疑地打量三個人:衣服還是兩年前登上何塞與瑪利亞號那一身。一聽巴尼說是揚·沃爾曼的親戚,守衛立刻不再懷疑,還主動指路:就在三個人遠遠望見的那座教堂附近。
這座小島上佈滿了長而狹的碼頭,條條蜿蜒的河道貫穿其間。三個人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埃布里馬心中忐忑:不知道揚·沃爾曼會如何迎接一對身無分文的遠房親戚和一個非洲人?他們也許是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揚·沃爾曼的居所很是氣派,幾座高高的房子連成一排。幾個人忐忑地敲門,下人神色遲疑地引他們進屋。接著揚出來迎客,十分熱誠。他看著巴尼說:「你可真像先父年輕的時候,我那會兒還小呢。」揚也繼承了威拉德氏族的紅頭髮和金棕眼珠。
他們不想連累揚,決定不告訴他從科特賴克鎮出逃的真正原因,只說當了逃兵,因為西班牙軍隊拖著不發軍餉。揚信以為真,似乎還認為拿不到軍餉計程車兵開小差合情合理。
揚知道他們餓著肚子,馬上吩咐備了酒、麵包和現成的冷牛肉,接著讓他們梳洗一番,找了乾淨襯衣,他打趣說,因為他們「臭氣熏天」。
埃布里馬從沒進過這樣的房子。雖然不如宮殿宏大,卻有那麼多間屋子,而且還位於城中心。地方雖然寬敞,屋裡卻塞滿了珍貴的傢俱擺設,像牆上掛的鑲框大鏡子、土耳其地毯、威尼斯的彩色玻璃器具、各式樂器、精緻的瓷壺瓷碗——看樣子只是擺設,並不使用。至於屋裡掛的畫像,也是他見所未見的。尼德蘭人似乎喜歡描繪生活場景的畫作,畫中人物和主人相似,或讀書、或打牌、或奏樂,背景是舒適的房間,也和主人的住處相似。他們似乎只著迷日常生活,對西班牙畫作中常見的宗教先知和傳說人物不大感興趣。
埃布里馬住的房間不如巴尼和卡洛斯的寬敞,不過也沒有安排去和下人同住。據此猜測,揚也摸不透他的身份。
當晚,揚為他們接風。他們見到揚一家:女主人海尼、女兒伊瑪可和三個小兒子,分別叫弗裡茨、耶夫和達恩。
他們靠好幾種語言交流。尼德蘭西南地區主要講法語,其餘各地有不同的方言。當地許多商人都通曉好幾種語言,包括西班牙語和英語,揚也不例外。
揚的女兒伊瑪可十七歲了,生得嬌美動人,總是笑意盈盈,襯著鬈曲的金髮,該是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伊瑪可對巴尼一見傾心,埃布里馬瞧出卡洛斯有心討好她,卻是徒然。巴尼笑起來有種痞氣,最叫年輕女子動心。在埃布里馬看來,卡洛斯為人忠厚可靠,會是個好丈夫,可惜妙齡少女不諳世事,看不透這一層。埃布里馬對年輕姑娘心如止水,倒覺得女主人海尼秀外慧中,大有好感。
海尼問起他們從軍的始末,埃布里馬於是從頭講起,西法兩種語言混著說,偶爾夾一兩個方言詞彙。他講得繪聲繪色,不一會兒就吸引了整桌人。他講到新煉爐,不厭其詳,強調自己的功勞不亞於卡洛斯。他解釋如何鼓風,令炭火燒到高溫,熔鐵源源不斷地流出,煉爐每天有一噸的產量。其間他發覺揚注視自己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敬佩。
沃爾曼一家是天主教徒,但聽說塞維利亞教會欺壓卡洛斯,不禁驚怒交加。揚插嘴說安特衛普絕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埃布里馬不以為然,畢竟兩國教會尊崇的是同一位教宗。
揚對鼓風爐興奮不已,說要帶埃布里馬和卡洛斯去見艾爾貝特·威廉森,他的金屬主要從艾爾貝特家買的。要儘快去——就明天好了。
翌日上午,一行人徒步來到碼頭附近的居民區,這裡顯然不如城裡繁華。艾爾貝特一家住在一間樸素的房子裡,家裡還有妻子貝徹和兩人文靜的八歲女兒德麗克,再就是艾爾貝特的姐姐艾微,她模樣標緻,守了寡,兒子馬圖斯約莫十歲。艾爾貝特的房子像極了卡洛斯在塞維利亞的家,都是一條走道連線門口和後院的作坊:一隻煉爐、一堆堆鐵礦石、石灰石和煤炭。對卡洛斯、埃布里馬和巴尼在院子裡蓋鼓風爐一事,艾爾貝特滿口答應;揚說需要的費用就由他先墊上。
之後的幾天、幾周,三個人在鎮裡差不多混熟了。尼德蘭人辛勤苦幹的精神叫埃布里馬大為驚詫。除了窮苦人能吃苦——天底下的窮人皆如此,叫他詫異的是連富人也毫不懈怠。揚是鎮裡數一數二的財主,可他也每週勞作六天。換作西班牙人有這般財富,早就去鄉下頤養天年了:買一間大莊園,請一個管家去跟佃戶收租,免得阿堵物髒了自己潔白如玉的手指。同時再給女兒說一個貴族當女婿,好叫孫兒承襲個把爵位。尼德蘭人似乎不怎麼重視爵位,只是愛財。揚買進鐵和銅,製造槍支彈藥;買下英格蘭羊毛,製成呢子,再賣回給英國;他在船貨、作坊、農場和酒館都有投資;他借錢給生意越做越大的商人、入不敷出的主教,甚至郡王。不消說,都是收利息的。大家絲毫不理會教會嚴禁取利的規矩。
安特衛普同樣不在乎異端不異端。城裡多的是猶太人、穆斯林和新教徒,坦然穿著彰顯信仰的衣飾,生意麵前人人平等。市民樣貌各異,有和巴尼一樣的紅鬍子,和埃布里馬一樣的非洲人,還有淺棕色皮膚、一撇小鬍子的土耳其人,黃皮膚、頭髮又直又黑的漢人。安特衛普市民不排斥任何人,除了那些賴賬的。埃布里馬喜歡這兒的生活。
他是否真正自由,一直沒人提起。白天,他同卡洛斯和巴尼來到艾爾貝特家院子,晚上回揚家裡吃飯。每逢主日,他都同他們去教堂,到了下午,趁他們午飯醉酒後睡著了,他就溜出門,在鄉下找一處地方行水禮。誰也沒叫他奴隸,但日常生活間,就彷彿回到了塞維利亞,叫他暗暗擔憂。
三人在艾爾貝特家院子裡搭煉爐,休息的時候,艾爾貝特的姐姐艾微常坐下來同他們攀談。艾微四十歲上下,微微有些發福——在尼德蘭,衣食無憂的中年婦人大多如此——一雙藍綠色的眸子顧盼生輝。她跟三個人搭話,不過和埃布里馬最聊得來,大概因為兩人年歲相仿。她談吐活潑,又愛打聽,喜歡問起他在非洲的種種,常刨根問底;有些事他的印象已經淡了。她是個寡婦,又帶著孩子,十有八九打算改嫁;埃布里馬尋思,艾微該是看卡洛斯和巴尼年輕,不會中意她,所以把心思用在了自己身上。和埃莉薩一別之後,他就一直沒碰過女人,不過他並不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像個戒色的修士。
他們花了一個月,總算大功告成。試爐子的這天,揚和艾爾貝特兩家人都聚在院子裡。
埃布里馬想起之前只壘過一次,這一次能不能成還真沒有把握。萬一不成,那可要丟人現眼了。更糟糕的是,他們的前途說不定要毀在上面——想到此處,埃布里馬猛地意識到,他有心在這兒安頓下來。要是當著艾微的面出醜,那真是無地自容。
卡洛斯點著爐子,埃布里馬填好鐵礦石和石灰石,巴尼則拿鞭子吆喝拉風箱的兩匹馬。和第一次一樣,很久不見動靜,大夥只能瞪著眼乾著急。
巴尼和卡洛斯緊張地走來走去;埃布里馬一向泰然自若,但此時也有些沉不住氣。他感覺自己把全部家當都押在了一張牌上,只等著揭開牌面。
看熱鬧的人瞧著沒趣兒。艾微和海尼扯起家常,抱怨十幾歲的孩子難教。揚的三個小兒子追著艾爾貝特的閨女滿院子跑。艾爾貝特的妻子貝徹用托盤端了橘子出來,可埃布里馬哪裡吃得下。
這時,熔鐵終於流出來了。
只見烊金從煉爐底部緩緩流進預備好的石槽裡。起先慢得叫人好生心焦,但沒多久就噴湧而出,注入地上鐵錠形狀的土坑裡。埃布里馬又往爐子頂端添材料。
他聽見艾爾貝特驚歎:「快看——源源不斷啊!」
「不錯,」埃布里馬介面,「只要不停地填爐子,就能不停地煉出鐵。」
卡洛斯提醒說:「不過是生鐵——得精煉過才行。」
「瞧出來了,」艾爾貝特答道,「那也很厲害了。」
揚的語氣透著不可思議:「聽你們的意思,西班牙國王對這個改進不屑一顧?」
卡洛斯答道:「我估計根本沒傳到腓力國王耳朵裡。塞維利亞那些鐵匠如臨大敵;西班牙民族不喜歡革新,管我們這一行的十分保守。」
揚點頭說:「國王從我們外國人手裡買了那麼多大炮,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西班牙本國供不應求。」
「他們還總嘖有煩言,說美洲的銀子剛運到西班牙,眨眼就流到外國去了。」
揚笑著說:「這個嘛,我們不是西班牙大公,而是尼德蘭商人,所以咱們進屋去,邊喝邊談生意。」
大家進了屋,圍坐在桌邊,貝徹端了啤酒和冷香腸,伊瑪可給了幾個小孩一把葡萄乾,免得他們吵鬧。
揚開門見山:「新煉爐一盈利,首先用來償還我墊的款子,連本帶利。」
卡洛斯答道:「這個自然。」
「其餘收入則由艾爾貝特和你們平分。你們是不是也這樣想?」
埃布里馬體會到揚故意用了模稜兩可的「你們」。他拿不準埃布里馬跟那兩兄弟是不是平等。
此時容不得謙遜。埃布里馬說:「煉爐是我們仨一起搭的:卡洛斯、巴尼和本人。」
大家齊齊望向卡洛斯;埃布里馬屏住呼吸。卡洛斯遲疑著沒有說話。埃布里馬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試煉。三個人乘木筏逃亡的時候,卡洛斯那句「你是自由民,埃布里馬」,並沒有關係到利害,這次可不同。要是他當著揚·沃爾曼和艾爾貝特·威廉森承認埃布里馬與自己身份平等,那就再不能反悔了。
埃布里馬也才真正獲得自由。
卡洛斯總算開口了:「那麼就分四份。艾爾貝特、巴尼、埃布里馬和我。」
埃布里馬一顆心跳到嗓子眼,但表面上不動聲色。他和艾微目光相交,瞧見她面露喜色。
這時平地裡一聲驚雷,只聽巴尼說:「別算我了。」
卡洛斯驚問:「你說什麼?」
「這個煉爐全是你和埃布里馬的功勞,我也沒幫上什麼。再說,我也不打算留在安特衛普。」
埃布里馬聽見伊瑪可倒吸一口氣。她要失望了:她迷上了巴尼。
卡洛斯問:「巴尼,你打算去哪兒?」
「回家。我跟家裡失了音信,都兩年多了。我早料到加來失陷後母親傾家蕩產,咱們到安特衛普的時候,揚也跟我講了。我弟弟內德沒有接手家族生意——沒有生意可言了。他現在好像給伊麗莎白女王當什麼秘書官。我想回去見母親和弟弟,看他們是否一切安好。」
「那你怎麼回王橋去?」
「眼下正好有一條庫姆港來的船,停靠在安特衛普,飛鷹號,是丹·科布利的船,船長叫喬納斯·培根。」
「可你哪來的船費——你現在身無分文。」
「昨天我跟大副喬納森·格陵蘭攀談起來。他是我打小兒就認識的。他說來的路上歿了一個船員,所以現在缺一個鐵匠兼木匠,我就攬了這活兒,只是為了坐船回家。」
「可既然家族生意沒有了,你回去之後要怎麼謀生?」
巴尼露出玩世不恭的嬉笑——叫伊瑪可等姑娘心碎的,正是這副表情。「誰知道,走著看吧。」
飛鷹號駛進大海,船員不必一心惦著掌舵,心思活絡起來。巴尼立刻去找喬納森·格陵蘭打聽訊息。
喬納森在王橋過的冬,幾周前才出海,所以知道近來的事。他去拜訪過巴尼的母親愛麗絲,以為她還像從前,愛聽海外的見聞。他上門的時候,看見愛麗絲坐在前廳,一動不動地呆望主教座堂的西牆,周圍堆滿了舊賬簿,但她碰也不碰。聽說她倒是照常去市議會開會,但從不開口。巴尼怎麼也想不到母親會不忙生意。自打他有記憶以來,就知道買賣、佣金、利潤就是母親的生命,她一心一意琢磨如何靠貿易賺錢。母親竟然像變了個人,這他讓生出不祥之感。
喬納森還告訴他,算計愛麗絲的罪魁禍首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還當著他的市長,現在住進了氣派的新宅修院門。朱利葉斯主教倒是失勢了。伊麗莎白女王出爾反爾,下令英格蘭奉新教為國教,還命令所有牧師宣讀至尊誓言,奉女王為聖公會至高無上的領袖,如有不從,則以叛國罪治之。地位較低的神職人員都宣了誓,但大多數上了年紀的主教則拒不從命。按理這些主教是要治罪的,不過伊麗莎白曾立誓不以信仰為由害人性命,她的確言行一致——到目前為止。大多數主教只被除去聖職;朱利葉斯跟兩三個修士住在王橋北面聖馬可教堂的耳房。喬納森記得有個週六晚上在貝爾客棧裡看見他,他喝醉了,扯著人嘮叨說英格蘭不久會迴歸天主教真信仰。喬納森感嘆說朱利葉斯很是可憐,巴尼卻覺著這壞心腸的神父老頭兒報應得不夠。
喬納森又給巴尼講出海的種種好處。船就是他的家:他皮膚黝黑、身手矯健,手腳結實有力,攀著纜索就像松鼠般靈活敏捷。法國一戰將近尾聲時,飛鷹號俘虜了一艘法國船,掠來的財物除了給培根船長和丹·科布利,船員也各自分了一份,喬納森除了月錢之外又多得了六十鎊。他用這筆錢在王橋置辦了一間房子給寡母住,之後再次出海,指望再賺上一筆。
巴尼聽完說:「可現在也不打仗了。要是俘獲法國船,那可是私掠行為。」
喬納森一聳肩:「打不打,還不是說話間的事兒。」他一扯繩索,看綁得是否結實。巴尼心知他不想細說海盜的事。
他於是岔開話題,打聽弟弟內德的訊息。
內德回王橋過聖誕來著。他穿了件奢華的黑色新外套,樣子老成,不像二十歲的人。喬納森知道內德替國務大臣威廉·塞西爾爵士辦事,王橋的鄉親都說內德年少有為,在宮裡越發了得。聖誕節當天,喬納森在教堂裡跟內德攀談,可惜沒打聽出什麼:對自己替女王辦什麼事,內德說得含含糊糊,依喬納森看,應該是什麼邦交秘事。
巴尼說:「真想馬上見到他們。」
「情理之中。」
「快了,也就兩三天的事兒。」
喬納森檢視另一條繩索,接著別開了目光。
從安特衛普經由英吉利海峽駛入庫姆港,這期間應該不會開戰,不過巴尼不好意思白坐船,還是對飛鷹號上的武器進行了一番檢修。
商船同其他船隻一樣,大炮是必不可少的,畢竟航海中危機四伏。戰亂時,一國艦船襲擊敵國船隻再正當不過,而國勢強盛的各個國家總是動不動就宣戰。不打仗的時候,同樣的行為就屬於掠奪,但仍然屢見不鮮,所以船隻必須做好防備。
飛鷹號上有十二門炮,都是小口徑的「米農」銅炮,只能發四磅的炮彈。頂層甲板下就是炮甲板,左右舷各六門炮,木船身上開著方形炮窗。顯然船體經過改良。舊型船要是開這種炮門,結構會嚴重受損;飛鷹號船殼板採用平鋪式,選用厚重梁木拼成骨架,殼板與其緊密相連,如同在肋骨外張一層皮。這種構架還有一個優點:就算被敵船的炮彈擊中,船殼上開了幾個洞,也不見得會沉船。
巴尼給大炮挨個擦洗、上油,檢查輪軸是否轉動自如;至於小毛病,去世的那個鐵匠留下一些工具,巴尼用來修修補補。他查點彈藥:十二門炮口徑一致,用的是鑄鐵炮彈,都可以上膛。
他最重要的任務是保持彈藥完好。火藥容易受潮,在海上尤其如此;炮甲板頂懸著裝木炭的網兜,用來吸收溼氣。再有一個問題是時間久了火藥面容易分離:火藥的成分是硝石、木炭粉和硫黃;硝石較重,自然下沉,那麼火藥粉就起不到作用了。巴尼在軍隊裡學了一招,每隔一個星期就把火藥桶上下顛倒一次。
他甚至還測了射程。他本來不想浪費火藥,不過培根船長說不妨開幾炮試試。這幾門炮左右兩側都鑄有炮耳,一種像把手的部件,炮身通過炮耳卡在炮架的凹槽,方便上下調整角度。炮身同水平呈四十五度角時射程最遠,四磅彈能飛出將近一英里遠,也就是一千六百碼左右。調整角度時,要用楔子固定在炮身底端。水平角度時,炮彈飛出三百碼左右,撲通掉進水裡。巴尼據此估算,仰角每高七度,射程就增加兩百碼多一點。他身邊正好有一把鐵做的分度規,是從部隊裡拿的。這東西就是一隻弧形刻度尺,帶了一根鉛垂線。長臂探進炮膛,能精確測量炮筒角度。在陸地上測得挺準,但在海上,船不斷顛簸起伏,開火時沒那麼精確。
到了第四天,能幹的活都幹了,巴尼又在甲板上遇見喬納森。此刻飛鷹號正穿過一片海灣。海岸線在船首左舷,自從駛出韋斯特謝爾德河口進入英吉利海峽,就一直如此。巴尼不精通航海,但琢磨著這會兒英國海岸線該是在船首右舷。他眉頭一皺。「你看什麼時候能到庫姆港?」
喬納森一聳肩。「我哪知道。」
巴尼突然有種不祥之感。「咱們不是去庫姆港,對不對?」
「最終還是要去的。」
巴尼越發心驚。「最終?」
「培根船長沒跟我說他什麼打算。也沒跟別人說。」
「可你好像認為不是回家。」
「我只是看海岸線判斷的。」
巴尼定睛眺望。海灣深處,靠近海岸的地方,一座小島從水中高高聳起,形成一面陡峰,峰頂立著一間宏偉的教堂,彷彿一隻巨大的海鷗。這幅景象看著眼熟,巴尼心裡一沉,想起自己的確見過——兩次。此地叫聖彌額爾山,他第一次路過是三年前去塞維利亞途中,第二次是兩年前從西班牙逃亡尼德蘭的路上。他問喬納森:「咱們是要去西班牙,對吧?」
「看樣子是嘍。」
「可你沒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啊。何況我們得有一個炮手。」
他們為什麼得有炮手,巴尼一猜便知。巴尼早就奇怪,船上鐵匠的活兒這麼少,培根怎麼還僱人;原來如此。「這麼說,你和培根合夥把我騙上了船。」
喬納森還是一聳肩。
巴尼朝北面望去。六十英里外就是庫姆港。他又扭頭望著島上的教堂。隔著一兩英里,但海浪至少三尺高。他知道跳船游過去是沒戲了,那是死路一條。
他沉思良久,又開口問:「不過咱們離開塞維利亞就回庫姆港,是不是?」
「興許是,」喬納森回答,「也興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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