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六月裡一個陽光明媚的禮拜五,西爾維·帕洛和皮埃爾·奧芒德漫步在城島南面,一邊是巍峨聳立的聖母院,一邊是波光粼粼的河面。西爾維問:「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西爾維滿意地瞧見皮埃爾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這可不尋常。他很少失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

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快到西爾維懷疑自己眼花了。「我當然想娶你啦,寶貝兒,」他一臉委屈,「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西爾維馬上後悔了。她對皮埃爾死心塌地,不忍看到任何事惹得他不悅。而此刻他的樣子是那麼醉人,一頭濃密的金髮在河面吹來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可她不得不硬起心腸追問:「訂婚一年多了,也太久了。」

西爾維的生活中樣樣如意。父親的書店生意興隆,還打算在河對岸的大學區再開一間鋪子。販售法語《聖經》等違禁書籍的秘密生意也越來越好,西爾維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城牆街的秘密倉庫取一兩本書,賣給新教徒家庭。新教區會在巴黎等地不斷滋長,像春天的藍鈴花。帕洛一家不僅播散了真福音,而且獲利頗豐。

只有皮埃爾的猶豫叫她困惑、叫她不安。

只聽他答道:「我得先完成學業,穆瓦諾神父說我要是成了家,就不能再留在大學。我跟你解釋過的,你也答應等我。」

「說好了就一年。再過幾天入夏,你的課業就結束了。成親的事我家裡都同意了,經濟也不愁,成親後可以先住在書店樓上,等有了孩子再計較。可你一直提也不提。」

「我給母親寫信了。」

「你沒跟我說啊。」

「我還在等她回信。」

「問的是什麼事?」

「她身體如何,能不能來巴黎參加婚禮。」

「要是不能呢?」

「先不要擔心吧,到時候再說。」

西爾維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決定不再追問。她換了一個話題:「在哪兒辦好呢?」皮埃爾抬眼望著聖母院的塔樓,西爾維笑著說:「那兒可不行,貴族才能去的。」

「就在堂區教堂吧。」

「之後在咱們的教堂辦真正的婚禮。」她指的是林子裡那座廢棄的狩獵小屋。法國一些城鎮裡新教徒已經可以公開禮拜,但巴黎還不行。

「估計還得請侯爵夫人。」皮埃爾一臉厭惡。

「因為地方是侯爵的……」很不幸,皮埃爾一開始就開罪了侯爵夫人路易絲,之後一直沒能同她修好。他越是獻殷勤,她反倒越冷淡。西爾維本以為皮埃爾會一笑置之,但他好似一直耿耿於懷。他為此懷恨在心,西爾維發覺,雖然未婚夫表面沉著自信,內心卻對輕辱至為敏感。

看出他這個弱點,西爾維更加憐惜他,可不知為什麼,也隱隱感到不安。

「看來是沒辦法嘍。」皮埃爾語氣淡然,表情卻十分陰鬱。

「你要不要裁一件新衣裳?」西爾維知道他最看中衣著打扮。

他微微一笑:「我應該像個新教徒,穿肅穆的灰色,是不是?」

「是啊。」皮埃爾誠心誠意,每週禮拜都不錯過。他很快認識了每一個教友,對巴黎其他地方的信徒也十分熱情,甚至曾去其他區會禮拜。五月巴黎召開全國宗教會議,這是法國新教徒第一次鼓起勇氣組織開會——他迫切地想參加,然而會議極為秘密,只有德高望重的教友才在受邀之列。他沒能實現心願,不過已為教會所接納,這叫西爾維由衷地喜悅。

「八成有個裁縫專門替新教徒置辦深色衣服吧。」

「是啊,聖馬丁街的迪伯夫。父親就在他家做衣服,不過都是母親逼著他去的。他其實每年都做得起新衣裳,但他說這些東西‘華而不實’,不願意破費。我看他這次得出錢替我置辦禮服,要不高興了。」

「他要是不肯,交給我好了。」

西爾維挽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停下腳步,吻了吻他。「你真好。」

「你會是全巴黎最美的姑娘。全法國。」

她咯咯笑了。這不是實話,不過白領子的黑裙的確配她:她一頭烏髮,皮膚白皙,穿新教徒認可的顏色恰到好處。

這時她又想起一開始的話題,臉色一沉。「等你接到母親的回信……」

「怎麼?」

「咱們得把日子定下來。不管她怎麼說,我都不想再拖了。」

「那好。」

他答應了:西爾維一時拿不準該不該相信,該不該歡欣雀躍。「你是認真的?」

「當然了,咱們把日子定下來,我發誓!」

西爾維幸福地笑了。「我愛你。」她又停下來吻他。

真不知道還能拖延多久。皮埃爾煩躁不安。他把西爾維送到書店門口,穿過聖母橋往北,向右岸走去。過了河就沒有風了,他很快出了一身汗。

拖了這麼久,的確說不過去。西爾維的父親異常暴躁,她母親雖然一向青睞皮爾埃,對他也愛搭不理的。至於西爾維,對他是死心塌地,但也不甚滿意。夫妻倆懷疑皮埃爾對女兒是虛情假意——誠然,他們猜對了。

另一方面,拜西爾維所賜,他碩果累累,那本黑皮簿子裡記下了數百個巴黎新教徒的姓名,還有他們舉行異教禮拜的地點。

就連今天,她還給了他一份驚喜:新教徒裁縫!他當時只是試探著開玩笑,結果傻乎乎的西爾維證明他猜得不錯。這很可能是無價之寶。

夏爾樞機的本子越摞越高,但奇怪的是,他連一個新教徒也沒逮捕。皮埃爾打算過一陣子開口問他什麼時候收網。

他一會兒就要去見夏爾樞機,不過時候還早。

他拐上聖馬丁街,找到了勒內·迪伯夫的鋪子。表面看來,這兒不過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巴黎房舍,不過窗戶開得更大,門上還掛著招牌。他邁進門。

屋子裡井然有序、一塵不染。雖然塞得滿滿當當,卻擺得整整齊齊。只見架子上規規矩矩地放著一卷卷絲料和毛料,紐扣按顏色分別盛在一隻只碗裡,每隻抽屜上都用小小的標籤列著裡面存放的東西。

一個禿頂男人彎腰立在桌子前,正用一把碩大的紗剪小心地裁剪布料,剪刀看上去十分鋒利。靠裡的地方有個模樣標緻的女子坐在枝形鐵吊燈下,藉著十二支蠟燭的光亮飛針走線。皮埃爾思忖,不知她身上是不是貼著「妻子」的標籤。

區區一對新教徒夫婦充不得數,皮埃爾打算守株待兔,看有什麼人進來。

那男人放下剪刀,過來招呼皮埃爾。他自稱迪伯夫。他審視皮埃爾開衩的緊身上衣,看樣子是在掂量同行的手藝。皮埃爾擔心自己的裝扮太招搖,不像個新教徒。

皮埃爾報上姓名,然後說:「我想做一件新外衣,不要太俗麗,也許要深灰色的。」

「好的,先生,」裁縫語氣裡有一絲提防,「請問是有人介紹您來的?」

「印書商吉勒·帕洛。」

迪伯夫放下戒心。「我和他相熟。」

「他是我未來的岳父。」

「恭喜。」

皮埃爾矇混過關。這是第一步。

別看迪伯夫身材矮小,但輕輕鬆鬆地就從架子上抽出一卷卷沉甸甸的布料,顯然是熟能生巧。皮埃爾挑中了一塊深灰色料子,灰得發黑。

叫他失望的是,其間一直沒有顧客上門。他琢磨這個新教徒裁縫能派上什麼用場。顯然沒辦法整天守在店裡。倒可以派人盯著這裡,譬如叫吉斯家的護衛隊隊長加斯東·勒潘派個小心謹慎的屬下。可那又沒法知道出入的顧客姓名,也就等於白費工夫。皮埃爾絞盡腦汁:肯定能派上用場啊。

裁縫拿起一條上好的長皮尺,替皮埃爾量尺寸,不住地用彩針紮在皮尺上,記下他的肩寬、臂長、胸圍、腰圍。他稱讚說:「奧芒德先生,您身材真標準,穿上這件衣服一定風度翩翩。」皮埃爾沒理會店家的奉承,一心琢磨怎麼能把迪伯夫的顧客姓名弄到手。

量好之後,迪伯夫從抽屜裡拿住一本簿子說:「奧芒德先生,請您留個地址吧?」

皮埃爾瞪著簿子。不錯,迪伯夫得知道客人住在哪兒,免得有人定做衣服後反悔了,不來取走。他記性再好,也不可能記得住每個客人、每份生意,要是沒有白紙黑字的記錄,少不得因為賬目起爭執。不錯,這個整潔成癖的迪伯夫自然會有這麼個簿子。

得想辦法看一看。裡面的姓名和地址該屬於他自己那個本子,那個黑皮封面的本子,列著他打探出的所有新教徒。

迪伯夫追問:「先生,您的地址?」

「聖靈學院。」

迪伯夫瞧見墨水瓶空了,訕笑著說:「失陪一下,我再去拿一瓶墨水。」說完就穿過門道進了裡屋。

皮埃爾瞧見機會來了。最好先把那個妻子支開。他走到女子面前。只見她約莫十八歲年紀,而裁縫在三十開外。「有勞——能否討一小杯酒喝?天氣乾得很。」

「當然,先生。」她放下針線,出了屋子。

皮埃爾開啟簿子。果然如他所料,裡面記著客人的姓名地址,另外還有衣服式樣、布料、費用和已付數目。有些名字是他已經知道的。他心裡一陣狂喜。估計這裡面涵蓋了巴黎半數的異教徒,對夏爾樞機可謂無價之寶。他簡直想把簿子塞進口袋。他知道不該輕舉妄動,於是迅速地默記起來。

他正全神貫注,冷不防聽見背後傳來迪伯夫的聲音:「你做什麼?」

只見他面色蒼白,一臉驚恐。也怪不得他怕:把簿子留在桌子上是個致命的錯誤。皮埃爾合上簿子,笑著說:「閒來無事,一時好奇,請見諒。」

迪伯夫嚴肅地說:「這簿子是私人東西!」看得出,他嚇得不輕。

皮埃爾打趣說:「你這些客人我認得不少呢。看到我這些朋友按時付賬,我倒高興!」迪伯夫沒有笑,可他能有什麼辦法?

靜默片刻,迪伯夫開了新墨水,用筆蘸了蘸,記下皮埃爾的姓名地址。

這時那女子端著酒杯回來了。她對皮埃爾說:「先生,您的酒。」

迪伯夫說:「有勞你,弗朗索瓦絲。」

皮埃爾瞧出她身段窈窕。不知道她怎麼會看上比她年長不少的迪伯夫。也許是為了找一個經濟寬裕的丈夫,吃穿不愁。也許是兩情相悅。

迪伯夫說:「勞煩您一週後再跑一趟,來試一試新衣服。價錢是二十五里弗赫。」

「好極了。」皮埃爾看今天再打探不出什麼,喝完酒就走了。

他還是口渴,於是就近去了酒館,要了一杯啤酒,還買了一張紙,又借了筆墨。他一邊喝酒,一邊工整地記錄:「勒內·迪伯夫,裁縫,聖馬丁街。弗朗索瓦絲·迪伯夫,其妻。」接著他又把還記得的所有姓名地址默寫下來。等墨幹了,他把紙塞在內側口袋。稍後再謄到黑皮本子裡。

他啜著啤酒想心事。不知道夏爾樞機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資訊用上。他不耐煩起來。眼下樞機似乎滿足於收集姓名地址,不過總有一天要把那些人一網打盡。那一天一定是腥風血雨。夏爾大獲全勝,也有皮埃爾的功勞。想到數百個男男女女遭到逮捕、拷打甚至被活活燒死,他有些坐不住了。許多新教徒都是自以為是的偽君子,他很樂意看到他們遭殃——特別是路易絲侯爵夫人。可也有一些對他關懷備至,在那間狩獵小屋教堂熱情歡迎他,邀請他去家裡做客,面對他別有用心的提問,胸無城府地坦白以對。想到自己欺騙了他們,他不禁羞愧難安。從前,他最惡劣的行徑也不過是靠一個風流寡婦吃軟飯,那不過是一年半之前,可他覺得過了很久似的。

他喝完啤酒,出了酒館。這裡離聖安託萬街不遠,今天有場馬上比武。巴黎又在狂歡。法國和西班牙籤了協議,亨利二世以和平為由大肆慶祝,假裝沒有輸掉這場仗。

聖安託萬街是巴黎最寬闊的一條路,所以才用作比武場。街道一側矗立著宏偉卻破敗的圖爾內勒宮,只見窗前擠滿了觀戰的王公貴胄,華冠麗服彷彿一卷鮮亮的圖畫。街道另一側,平頭百姓爭搶好位子,他們各個衣著粗陋,只見一片深深淺淺的棕色,彷彿冬日裡的莊稼地。他們有的站著,有的帶了凳子,還有的危險地扒著窗臺、立在屋頂。比武是件盛事,加上比試的勇士非富即貴,可能受傷甚至戰死,更叫人拭目以待。

皮埃爾進了宮,奧黛特託著一盤點心過來侍奉。這個丫頭二十歲上下,身材豐滿圓潤,可惜相貌平平。她衝皮埃爾媚笑,露出歪歪扭扭的牙齒。這丫頭是出了名的水性,可惜皮埃爾對女僕不感興趣,不然託南克·萊·茹安維爾也多的是。皮埃爾倒是樂意見到她,因為這意味著能見到可愛的韋羅妮克。他於是問:「你家小姐呢?」

奧黛特一噘嘴:「小姐在樓上。」

大多數大臣都擠在樓上,因為窗戶正對著比武場。只見韋羅妮克和一群貴族小姐圍坐在桌子旁,喝著水果甜酒。她是吉斯兄弟的遠親,是最沒地位的親戚,但到底是貴族。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裙子,像是絲綢和亞麻混紡的料子,質地輕柔,裹著她完美無瑕的身段,好像在飄蕩。皮埃爾幻想這般貴族女子一絲不掛地躺在懷中,不由得頭暈目眩。

這才是他的意中人,才不是什麼新教徒印書商的閨女。

起初,韋羅妮克有點瞧不起他,但漸漸就熱絡起來。人人都知道他不過是鄉下神父的兒子,但也清楚他是重臣夏爾樞機的心腹,所以都對他另眼相看。

皮埃爾對她鞠躬行禮,問她喜不喜歡看比武。

她答道:「不大喜歡。」

他露出最迷人的微笑。「小姐不愛看男子騎著快馬,把對方從馬上摔下去?咄咄怪事。」

她咯咯笑了。「我更愛跳舞。」

「彼此彼此。好在今天晚上有一場舞會。」

「我等不及了。」

「那麼到時候見。我有事情得去找小姐的夏爾叔叔。失陪。」

交談雖然短暫,他卻十分滿足。他博得美人一笑,而且從她的言行舉止看,幾乎願意和自己平起平坐。

夏爾坐在一間偏廳,屋裡還有一個金髮小男孩,是他侄子亨利,今年八歲,是疤面的長子。皮埃爾清楚這孩子很可能是未來的吉斯公爵,於是對他鞠了一躬,問他玩得開不開心。亨利答道:「他們不讓我馬上比槍,可我明明能行。我可會騎馬了。」

夏爾說:「好了,亨利,你去吧——馬上又有一輪比試,別錯過了。」

亨利跑開了,夏爾示意皮埃爾坐下。

皮埃爾替夏爾做探子有一年半了,這期間兩人的關係已不同往日。皮埃爾探查姓名地址有功,深得夏爾賞識,自從有了他,樞機掌握的巴黎秘密新教徒比之前豐富了許多。不過,夏爾仍免不了態度輕蔑、倨傲不遜,不過這並非針對皮埃爾一人。此外,他似乎較為看重皮埃爾的意見,有時候兩人泛泛談論政治,皮埃爾的話,他也聽得進去。

「我有個發現,」皮埃爾開門見山,「不少新教徒在聖馬丁街的一個裁縫那兒做衣服,裁縫有個小簿子,記著所有人的姓名地址。」

「一座金礦!主啊,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

「我直想拿起來就跑。」

「我還不想讓你暴露身份。」

「是。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拿到那個簿子,」皮埃爾掏出衣服裡的紙條,「不過我儘量記下不少姓名地址。」他把名單交給夏爾。

夏爾掃了一遍。「有用得很。」

「我不得不讓裁縫做一件衣裳。」皮埃爾謊報價錢,「四十五里弗赫。」

夏爾從錢袋子裡摸出一把金幣,數給皮埃爾二十枚金埃居,一枚值兩個半里弗赫。「該是件上好衣裳。」

皮埃爾問:「什麼時候把那些邪教徒一網打盡?咱們已經掌握了巴黎幾百個新教徒的姓名。」

「少安毋躁。」

「但少一個異教徒就少一個敵人。何不盡早剷除?」

「等動手的時候,要讓人人都知道出自吉斯之手。」

皮埃爾一點就通。「這樣一來就能把忠堅的天主教徒招致麾下。」

「而主張寬容的那些人——兩面派、中庸分子,一律算作新教徒。」

皮埃爾尋思其中之妙。吉斯家的勁敵就是那些主張寬容之徒,這些人甚至危及家族根基。一定得逼這些人站一個立場。夏爾精明的政治頭腦常常叫他歎服。「可是剷除異端的事,會不會由咱們牽頭?」

「小弗朗索瓦遲早要繼承王位。最好遲一點——我們需要他先擺脫卡泰麗娜王后的控制,對王妃,也就是我們的外甥女瑪麗·斯圖爾特言聽計從。屆時……」夏爾揮一揮皮埃爾那張紙,「就輪到這個上場了。」

皮埃爾大失所望。「我沒有想到大人計劃得如此長遠。這下我可為難了。」

「怎麼?」

「我和西爾維·帕洛訂婚一年多了,能用的藉口都用完了。」

「那就娶了那賤人。」

皮埃爾大驚失色。「我不想讓一個新教徒太太拴住。」

夏爾一聳肩。「有什麼不好?」

「我已經有了意中人。」

「哦?是誰?」

機會來了,他要向夏爾開口索要報酬。「韋羅妮克·德吉斯。」

夏爾放聲大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想娶我家親戚?魔鬼才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別做夢了。」

皮埃爾覺得額頭到喉嚨都漲紅了。他看錯了時機,結果自取其辱。他不服氣:「我並不以為這是痴心妄想。她不過是遠房親戚。」

「她是瑪麗·斯圖亞特的表姐,瑪麗可是日後的法蘭西王后!你以為你是誰?」夏爾手一揮,「行了,滾吧。」

皮埃爾退下了。

艾莉森·麥凱如魚得水。自從瑪麗·斯圖亞特做了弗朗索瓦的妻子,而不再是未過門的妻子,她的身份愈發顯赫,艾莉森也跟著沾光。下人多了,衣櫃滿了,手頭也更寬裕;對瑪麗的鞠躬禮和屈膝禮行得更深更久。現如今,她是毋庸置疑的法國王室一員。瑪麗樂在其中,艾莉森也一樣。未來也將如此,因為瑪麗是下一任法國王后。

這一天,兩人坐在圖爾內勒宮最奢華的大殿,對著最寬敞的那扇窗戶,陪瑪麗的婆婆卡泰麗娜王后觀賞比武。卡泰麗娜穿了件金銀相間的裙子,正是時興的寬袍大袖,可以想見所費不貲。此時已近黃昏,但天氣燠熱,所以開了窗子,吹吹微風。

國王來了;他一身有著濃濃的熱汗味兒。人人起身恭迎,只有王后安坐不動。亨利一臉春風得意。他與王后同齡,正值不惑之年,可謂年盛力強、風度翩翩。亨利嗜好馬上比槍,這天連連得勝,連大將軍吉斯公爵疤面都成了手下敗將。「最後一場。」他對卡泰麗娜說。

「天快黑了,」王后一直改不掉濃重的義大利口音,「陛下也累了,不如就歇了吧?」

「我可是為王后而戰!」

這句討好用錯了地方。卡泰麗娜別開目光,瑪麗皺起眉頭。亨利的長槍上繫著黑白相間的絲帶,那是迪安娜·德普瓦捷的綬帶,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亨利大婚不滿一年,就被那女人迷了心竅,過去這二十五年來,卡泰麗娜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迪安娜要比國王年長,再過幾周就是花甲之年;亨利雖然還有別的情婦,但視她為一生摯愛。卡泰麗娜雖然習以為常,但亨利不經意間還是會觸動她的心頭刺。

亨利出去穿戴盔甲,房間裡的小姐命婦一陣竊竊私語。卡泰麗娜示意艾莉森趨前。王后對她一向青眼有加,因為她一直悉心照顧病弱的弗朗索瓦。此刻卡泰麗娜微微探過身子,背對著其餘的朝臣,示意討論的是私事。她壓低聲音說:「已經十四個月了。」

艾莉森明白王后所指:這是弗朗索瓦和瑪麗成婚的時間。艾莉森介面說:「而她不曾懷孕。」

「有什麼難言之隱?你該知道的。」

「她說沒有。」

「可你半信半疑。」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我婚後也遲遲不見喜訊。」

「真的?」艾莉森吃了一驚。卡泰麗娜可給亨利生了十個子女。

王后點頭說:「我心急如焚——陛下被夫人勾引了之後就更加如此。」大家都把迪安娜稱作「夫人」。「我對他一片痴心,至今依舊。可她搶走了他的心。我以為有了孩子,就能讓他回心轉意。他終於回來陪我——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她的意思。」艾莉森不禁皺眉:真叫人心酸。「可我就是懷不上。」

「陛下想了什麼辦法?」

「我不過十五歲,家人又遠在數百英里之外,我滿心絕望無助,」她壓低聲音,「我決定偷看他們。」

聽到王后向自己吐露這麼難以啟齒的秘密,艾莉森吃了一驚,也有些難堪。卡泰麗娜卻不以為意。亨利那句沒心沒肺的「我可是為王后而戰」,叫她心裡不是滋味。

「我懷疑自己是哪裡做得不對,就想瞧瞧夫人是不是有別的法子。他們常常午後歡愛。我叫女僕找到一個方便偷看的地方。」

艾莉森腦海裡浮現出奇異的一幕:王后透過什麼小孔,偷窺夫君同情婦纏綿。

「我目不忍視,因為陛下對她百般寵愛。此外我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兩個人先是玩了一陣遊戲,我也不知道叫什麼,最後陛下肏了她,和肏我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是陛下樂在其中。」

卡泰麗娜語氣乾巴巴的,滿是怨憤。雖然她情緒沒有異樣,但艾莉森聽得只想落淚。她暗想,卡泰麗娜定然傷透了心。她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但怕破壞了王后追憶往事的心情。

「什麼方子都叫我試遍了,有的叫你直想吐——糞便做的膏藥塗在私處之類的。可惜一概不管用。幸而後來瞧了費爾內爾大夫,才知道為什麼一直懷不上。」

艾莉森聽入了迷。「為什麼?」

「陛下的命根子又短又粗,雖則好看,只是不長。他進入不深,所以我一直是處女之身,精子進不去。大夫用一種特別的工具替我刺破,一個月後,我就懷上了弗朗索瓦。立竿見影。」

這時窗外爆發出一陣歡呼,彷彿他們也聽到了故事,正為這美滿的結局喝彩。艾莉森猜測是國王綽槍上馬了。卡泰麗娜一隻手按在艾莉森膝頭,好像叫她少安毋躁。「費爾內爾大夫不在人世了,不過他兒子同樣醫術高明。叫瑪麗去瞧瞧。」

艾莉森心下奇怪:王后何不親口告訴瑪麗呢?

卡泰麗娜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說道:「瑪麗心高氣傲。要是她會錯了意,以為我當她生不出,也許會怨我。這種事婆婆不好說,還是朋友說恰當。」

「我懂了。」

「就當是替我做個人情。」

王后本可以命令,卻說成請求,可見為人謙恭。艾莉森滿口答應。「自然。」

卡泰麗娜這才起身。她走到窗邊,眾人紛紛圍攏過去,艾莉森也湊了過去。大家一齊向外張望。

道路中央用兩排籬笆圍起了一段長而窄的小徑,一頭立著御馬「不幸」,另一頭則是蒙哥馬利伯爵加布裡埃爾的坐騎。小徑中央橫著一道柵欄,免得兩匹馬相撞。

比武場中央,國王正和蒙哥馬利交談,窗前聽不清內容,但看樣子是起了爭執。比試將近尾聲,有一些觀眾正待退場;依艾莉森猜測,好武的國王還想再戰一回合。

這時就聽國王朗聲說:「這是命令!」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蒙哥馬利鞠躬表示從命,接著戴上頭盔。國王也套上頭盔,兩個人各自驅馬回到小徑兩頭。亨利放下面甲;艾莉森聽見卡泰麗娜喃喃地說:「扣緊了,我愛。」只見國王扣下插銷,以免面甲掀起來。

亨利急不可待,不等吹號,就腳跟一夾,催馬衝了過去。蒙哥馬利也迎了上去。

這兩匹坐騎都是戰馬,久經沙場,高大強壯;馬蹄鏗鏘,彷彿巨人提坦用巨大的鼓槌敲擊地面。

艾莉森興奮中夾著恐懼,感到一顆心怦怦直跳。兩名騎士加快速度,戰馬朝彼此奔騰而去,絲帶迎風飛舞,觀眾熱烈叫好。兩個勇士提著木槍,刺穿了中央的屏障。槍頭都磨平了:比武只是點到為止,把對方掀下馬就贏了。儘管如此,艾莉森還是暗自慶幸,這個比賽只限男子參加。要是換作自己,準保要嚇破了膽。

緊要關頭,兩個人各自雙腿一緊,夾住坐騎,身子前傾,迎面相撞,只聽砰的一聲,蒙哥馬利的長槍擊中國王的腦袋,刺穿了頭盔。國王的面甲飛了上去,艾莉森立刻明白,搭扣在撞擊中碎了。木槍折成兩截。

馬跑得太快,一時勒不住,馱著鞍上的騎士依舊向前衝。電光火石之間,蒙哥馬利手裡那半截長槍又一次刺中了國王的面頰。國王向後仰倒,好像昏過去了。卡泰麗娜失聲尖叫。

艾莉森瞧見疤面公爵一躍翻過圍欄,朝國王奔去;幾個貴族也跟著跑過去。幾個人穩住馬,把國王從馬鞍上抬了起來,因為盔甲太重,費了不少力氣。國王躺在地上。

夏爾樞機跟在哥哥疤面之後,皮埃爾緊緊跟著。他們小心翼翼地替國王卸下頭盔,立刻看到他傷勢嚴重。只見他滿臉血汙,一根又長又細的木刺扎進了眼睛,頭臉部也紮了不少木刺。國王一動不動,看樣子沒有痛覺,像昏死過去了。醫生一直在旁候命,就是怕出意外,只見他跪在國王身邊檢視傷情。

夏爾對著國王端詳許久,退到後面,對皮埃爾耳語:「他快不行了。」

這叫皮埃爾猝不及防。這對吉斯家族意味著什麼?吉斯家的前途和他皮埃爾休慼與共。夏爾剛剛對他勾畫的長遠計劃現在泡了湯。皮埃爾滿心焦急,竟有一絲恐慌。「太早了!」他發覺聲音異樣地尖細。他勉強鎮定,又說:「弗朗索瓦還不能上朝理政。」

夏爾又往外退,免得談話被人偷聽。這其實是過慮,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在關注躺在地上的國王。「按照律法,十四歲就可以理政,而弗朗索瓦十五歲了。」

「的確。」皮埃爾轉動腦筋。恐慌退去,他冷靜下來。「不過弗朗索瓦需要有人輔佐,誰能成為他最倚重的謀臣,誰就等於是名副其實的法國國王。」他豁出去了,湊近夏爾,壓低聲音,語氣迫切:「樞機,這個人一定得是您。」

夏爾掃了他一眼,目光凌厲。皮埃爾熟悉這種眼神:他想在了夏爾前頭。夏爾緩緩地說:「你說得不錯。只是波旁家族的安託萬才是自然而然的人選,他畢竟是第一宗室親王。」宗室親王指的是法王的嫡系子孫,除了王族,就屬他們的身份最為尊貴,論資格也排在其他貴族之前。安託萬是家族之首。

「主保佑,」皮埃爾說,「要是安託萬成了弗朗索瓦二世國王的左膀右臂,那吉斯家就永無出頭之日了。」他在心裡加了一句:我的前途也如此。

安託萬是納瓦爾國王,這是夾在法蘭西和西班牙之間的小國。更重要的是,他是波旁家族之首,並且同蒙莫朗西氏族結盟,是吉斯家的勁敵。雖然他們的宗教政策一變再變,但總體而言,波旁與蒙莫朗西兩家對異教的態度不像吉斯家那麼強硬,因此深受新教徒愛戴,而這種支援力量未必是好事。要是這位少年君主為安託萬所左右,那吉斯家只怕有失勢之險。皮埃爾不敢往下想。

夏爾說:「安託萬是個蠢貨,況且有信奉新教的嫌疑。」

「最要緊的是,他人在外地。」

「是。他在波城。」納瓦爾王宮位於比利牛斯山腳,和巴黎相距五百英里。

「不過天黑之前,就會有信使趕去送信,」皮埃爾語氣迫切,「您可以先發制人,但一定要快。」

「我得去見我那個外甥女瑪麗·斯圖亞特。她很快就是法國王后了。一定要讓她勸服新君,不得器重安託萬。」

皮埃爾搖搖頭。夏爾也轉起了腦子,但慢自己一步。

「瑪麗只是個漂亮的小丫頭,如此要緊之事,她靠不住。」

「那麼就是卡泰麗娜。」

「她縱容新教徒,未必會反對安託萬。我有個更妙的主意。」

「說吧。」

夏爾全神貫注,像把皮埃爾視為同等。皮埃爾心頭一喜。他靠著精明的政治頭腦,贏得了法蘭西第一大重臣的尊重。「跟卡泰麗娜說,倘若她答應由您和令兄做法王的輔佐大臣,您就將迪安娜·德普瓦捷逐出王宮,一輩子不得露面。」

夏爾沉思良久,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亨利國王受傷,這叫艾莉森·麥凱心中竊喜。她換上樸素的白色喪服,甚至時不時地擠出幾行淚,不過這些都是做樣子罷了。她暗地裡歡欣雀躍。瑪麗·斯圖亞特即將成為法國王后,而艾莉森可是她最親密的朋友!

國王被抬回圖爾內勒宮,群臣在他臥病的寢宮外候著。國王尚有餘息,不過只怕是在劫難逃。會診的大夫中包括安布魯瓦茲·帕雷,當年就是他替弗朗索瓦·吉斯公爵拔出臉頰的箭頭,使公爵得了「疤面」的綽號。帕雷說,倘若木片只傷到眼睛,只要傷口不感染,或許還能保住性命。可惜木片刺得太深,傷及大腦。帕雷找了四個死囚做實驗,仿照傷口把木片刺到他們的眼睛裡,結果一個人也沒能倖存。只怕是回天乏術了。

瑪麗·斯圖亞特十五歲的夫君、未來的弗朗索瓦二世國王耍起脾氣,躺在床上不知哼哼些什麼,發瘋似的左搖右晃,還用腦袋撞牆,大家沒法,只好把他綁起來。瑪麗和艾莉森跟他打小就是朋友,此刻也嫌他無能。

卡泰麗娜王后從不曾得寵,但看國王即將撒手人寰,也不禁悲從中來。不過,她還是硬著心腸,不準情敵迪安娜·德普瓦捷見國王。艾莉森兩次瞧見王后同夏爾樞機長談,夏爾也許是在安慰她節哀,更有可能是幫她策劃繼承一事。這兩次她都見到皮埃爾·奧芒德陪在左右,他是一個英俊而神秘的年輕人,約莫一年前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並且越發頻繁地伴在夏爾身邊。

七月九日上午,亨利國王受臨終傅油禮。

一點剛過,瑪麗和艾莉森正在城堡的房間裡用午飯,這時皮埃爾·奧芒德進來了。他深鞠一躬,對瑪麗說:「國王快不行了。咱們得馬上準備。」

她們一直等待的時刻來了。

瑪麗沒有佯裝悲痛,也沒有歇斯底里。她嚥下口中的飯菜,放下餐刀和勺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問道:「我該怎麼做?」看到主子如此鎮定,艾莉森為之驕傲。

皮埃爾說:「殿下須得安撫太子。吉斯公爵正陪著他。我們要立刻同卡泰麗娜王后動身前往羅浮宮。」

艾莉森說:「你們要挾持新君。」

皮埃爾警覺地看著她。艾莉森發覺,皮埃爾眼裡只看得到重要人物,其餘的都彷彿不存在。他是在掂量自己。

「一點不錯,」他答道,「皇太后和你家主子的兩位舅舅弗朗索瓦和夏爾意見相同。此事關乎社稷,弗朗索瓦只能依靠太子妃瑪麗女王——不可依賴旁人。」

艾莉森知道這是一派胡言。弗朗索瓦和夏爾需要新君依賴弗朗索瓦和夏爾,他們不過把瑪麗當障眼法。國王駕崩之後,一時群龍無首,而掌握實權的並非新君,而是把新君攥在手裡的人。艾莉森說「挾持」,正是這個意思——這讓皮埃爾明白,她知道他們打的是什麼算盤。

艾莉森猜想瑪麗未必曉得,但無論如何都不重要。皮埃爾的計策對瑪麗有利。一方面,和兩位舅舅結為同盟,瑪麗更加大權在握。另一方面,倘若控制弗朗索瓦的是安託萬·波旁,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排擠瑪麗。權衡之後,艾莉森看見瑪麗向自己投來探尋的眼光,於是微微一點頭。

瑪麗說:「那好。」接著站起身。

艾莉森打量皮埃爾,看出剛才那番無言的交流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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