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森隨瑪麗來到弗朗索瓦的房間,皮埃爾跟在後面。只見門外有士兵把守。艾莉森認出加斯東·勒潘,他是吉斯家那群無賴的首領。艾莉森判斷,必要的話,他們準備強行挾持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一邊啜泣,一邊由下人服侍著更衣。疤面公爵和夏爾樞機已經到了,兩個人一臉不耐煩,但只能默默看著。片刻之後,卡泰麗娜王后也到了。艾莉森暗想,掌權的人齊了。弗朗索瓦的母后和瑪麗的兩位舅舅做了筆交易。
艾莉森思索會有哪些反對派。第一個就是法蘭西王室統帥蒙莫朗西公爵。不過他的王室盟友安託萬·波旁頭腦一向不靈光,眼下尚未趕到巴黎。
艾莉森判斷,吉斯家掌權已成定局,即便如此,立即行動仍不失為明智之舉,免得夜長夢多。有機會卻不抓住也是枉然。
皮埃爾對艾莉森說:「新君同王后即刻前往羅浮宮大殿。吉斯公爵住迪安娜·德普瓦捷的房間,夏爾樞機安頓在蒙莫朗西公爵的房間。」
艾莉森暗自歎服。「這樣一來,吉斯家既守住國王,又佔據了王宮。」
艾莉森見皮埃爾一臉得意,猜測這是他的主意。
她又說:「看來你們已經把敵對勢力化於無形。」
皮埃爾答道:「沒有什麼敵對勢力。」
「可不是,我真笨。」
皮埃爾瞧她的目光中有一絲敬意。她不禁湧起自得之感,隨即察覺自己對這個精明自信的年輕人大有好感。她思忖,你和我可以結為盟友,或者更進一步。她大半輩子都耗在法國朝廷,和那些王公大臣一樣,在她眼中,婚姻並非兩情相悅,而是結盟策略。要是她和皮埃爾·奧芒德結為夫婦,將大有可為。此外,早上醒來看到身邊躺著這般英俊的男子,也不是什麼難事。
一行人邁下大樓梯,穿過大廳,站在門口臺階。
門外聚了一群巴黎市民,都在觀望動靜。看到弗朗索瓦,人群歡呼起來。他們也知道這就是未來的國君。
前院已備好馬車,由吉斯家的嘍囉看守。艾莉森瞧見馬車位置剛好方便人群瞧見上車的人。
加斯東·勒潘拉開為首那輛馬車的車門。吉斯公爵同弗朗索瓦緩步上前。百姓認得疤面,也都瞧得清清楚楚:國王由他輔佐。艾莉森醒悟,這一切都經過精心謀劃。
弗朗索瓦朝馬車走去,踏上唯一的一級臺階,進了車廂,沒有出醜。艾莉森不由得鬆了口氣。
卡泰麗娜和瑪麗隨後上車。瑪麗踏上臺階,示意卡泰麗娜先進,卡泰麗娜卻搖搖頭,沒有邁步。
瑪麗昂首挺胸,邁進車廂。
皮埃爾問告解神父:「娶自己不愛的人為妻是罪嗎?」
穆瓦諾神父五十開外,臉形方正、身材壯實,他在聖靈學院書房裡的藏書多過西爾維父親的書店。他是個謹小慎微的學究,但喜歡同年輕人做伴,也深受學生愛戴。皮埃爾替夏爾樞機辦事,他是知情人。
「自然不是。」穆瓦諾答道。他嗓音深沉動聽,不過因為嗜喝加那利烈酒,變得有幾分粗啞。「貴族王侯是義務使然。倘若國王娶心愛之人為妻,反倒可能是罪呢。」他淺笑幾聲。他酷愛悖論,這些講師都是。
但皮埃爾心情沉重。「我會毀了西爾維的一生。」
穆瓦諾特別喜歡皮埃爾這個學生,顯然願意有肉體關係,不過他很快明白皮埃爾沒有這種癖好,除了慈愛地拍拍他的後背,再沒有狎暱之舉。穆瓦諾受他的語氣感染,也嚴肅起來。「我懂了。你想知道,這是否順應主的意願。」
「正是。」皮埃爾不常受良知拷問,不過他對任何人的傷害也不及對西爾維嚴重。
「聽我說,四年前他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簽了一份合約,也就是所謂的《奧格斯堡議和書》,其中規定,德意志各邦領主有權自行決定奉行路德宗異端。從此新教在有些地方不再違法,這是有史以來頭一遭。這對基督信仰無異於滔天大禍。」
皮埃爾用拉丁語念道:「cuiusregio,eiusreligio。」這是奧格斯堡合約的主旨,意思是「教隨國定」。
穆瓦諾接著說:「查理五世皇帝簽署合約,是想結束宗教紛爭。可結果呢?今年初,可憎的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勒令子民改信新教,害得這些可憐百姓被奪去聖事之慰藉。寬容大肆蔓延。這就是可怕的事實。」
「要力挽狂瀾,我們只有不擇手段。」
「你說得恰到好處:不擇手段。眼下國王少不更事,由吉斯家左右。要打擊異教,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良機。聽著,我明白你的心情:凡是有良知的人,都不願看到有人被活活燒死。你跟我提過西爾維,聽上去她再正常不過。或許有些輕佻吧。」他又淺笑幾聲,隨即又嚴肅地說,「總體看來,可憐的西爾維不過是被心術不正的父母蠱惑,才誤入異教。而這正是新教徒的可惡之處,他們要勸他人改變信仰,置他人於萬劫不復之地。」
「您的意思是,我娶了西爾維再背叛她,並不算作惡。」
「恰恰相反。這是主的意願,為此你在天國會得到嘉獎,相信我的話。」
皮埃爾心裡踏實了。「謝謝您。」
穆瓦諾神父答道:「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九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日,西爾維嫁給了皮埃爾。
天主教婚禮是週六在堂區教堂舉行的,不過在西爾維眼中並不作數:法律規定如此,不得不走個過場。週六晚上,兩人各自回家。禮拜天,兩人在新教徒的教堂林間狩獵小屋結為夫婦。
時值夏末秋初,天氣宜人,雖然陰沉沉的,卻並不潮熱。西爾維穿著淡鴿子灰色的禮服,皮埃爾說這顏色襯得她容光煥發,雙目熠熠生輝。皮埃爾則穿著迪伯夫裁製的新外套,英俊得不像話。婚禮由貝爾納牧師主持,尼姆侯爵做證婚人。西爾維念誓詞的時候心中一片澄澈,好像生命終於開始了。
禮成之後,新人請到場的所有賓客回書店慶祝,樓下的店面和樓上的寓所擠滿了人。西爾維和母親一整個禮拜都在準備招待客人的點心:番紅花濃湯、薑絲豬肉餡餅、乳酪洋蔥撻、奶油酥餅、炸蘋果餡餅、溫柏果凍。西爾維的父親一反常態地和氣,不斷替客人往平底酒杯裡斟酒,還端上一盤盤的點心。大家站著吃喜宴,坐下的除了一對新人就是侯爵夫婦,他們有落座的特權。
西爾維察覺皮埃爾微微有些緊張,這可不尋常。越是人多的重要場合,皮埃爾越如魚得水,對男人的談話洗耳恭聽,對女人殷勤有加,見到小寶寶總誇漂亮,不論是否屬實。可今天他彷彿坐立不安。他兩次走到窗前檢視;教堂鐘聲響起的時候,他竟一個驚跳。西爾維猜他憂心是因為新教徒聚在城中心,於是安慰說:「放心吧,這不過是平平常常的喜宴。誰也不知道咱們是新教徒。」
「可不是。」他擠出一個笑。
西爾維想的卻是洞房的事。她迫不及待,同時也有點緊張。母親告訴她:「失去童貞倒不怎麼疼,而且不過是眨眼的事兒。有的姑娘幾乎沒什麼感覺。要是沒有見紅也不用擔心,並不是人人都會的。」
西爾維擔心的並不是這些。她滿心期待和皮埃爾肌膚相親,吻個夠、撫摸個夠,不必再矜持。她忐忑不安,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討皮埃爾喜歡。她總覺得配不上他。雕像中的女子胸脯總是一般大小,可自己的卻不是。還有,畫中的裸身女子私處毫不顯眼,有些只畫著淡淡的絨毛,可自己陰戶飽滿,恥毛濃密。他第一次見到自己一絲不掛,會有什麼反應?這些心事,她羞於向母親吐露。
西爾維突發奇想:倒可以去問路易絲侯爵夫人。她只比自己年長三歲,而且胸脯豐滿。可又一想,路易絲總愛端架子——剛想到這兒,思緒就被打斷了。她聽見樓下書店裡有人高聲說話,接著什麼人尖叫起來。皮埃爾又走到窗前,這倒奇怪,聲音無疑是屋裡傳來的。她聽見玻璃嘩啦碎了。到底出了什麼事?聽動靜像是打起來了。莫非是有人喝醉了?他們居然在自己的大好日子鬧事?
侯爵夫婦一臉慌張,皮埃爾臉色煞白。他背對著窗戶,透過敞開的門盯著緩臺和樓梯。西爾維跑到樓梯前,隔著後窗一望,看見一些客人正往後院跑。她一低頭,見到一個陌生男人上樓來了。只見他穿了件無袖的緊身皮衣,手裡還提著棍子。她驚覺,這比客人喝醉打鬧糟糕百倍,是突擊搜查。她本來還滿心氣憤,此刻全化作恐懼。見到那惡棍上樓來,她慌了神,急忙跑回餐廳。
那男人也跟進來了。他個子不高,卻孔武有力,一隻耳朵殘缺了大半,一臉凶神惡煞。五十五歲的貝爾納牧師手無縛雞之力,卻勇敢地攔在他面前問:「你是什麼人,來做什麼?」
「本人是加斯東·勒潘,吉斯家族護衛隊隊長,而你是個褻瀆天主的異教分子。」他揚起棍子就打,貝爾納一閃身,棍子落在肩膀上,他跌倒在地。
勒潘掃視一眾賓客,他們都退到牆邊,似乎想穿牆而逃。他問:「還有誰有問題要問?」沒人應聲。
兩個打手跟了進來,立在勒潘身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勒潘面向皮埃爾問:「哪個是侯爵?」
西爾維大惑不解。怎麼回事?
更莫名其妙的是,皮埃爾伸手一指尼姆侯爵。
勒潘說:「那想必這個大奶子賤人就是侯爵夫人嘍?」
皮埃爾默默點頭。
西爾維覺得天翻地覆。大喜的日子成了一場噩夢,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路易絲侯爵夫人站起身,對勒潘憤憤然:「你好大膽子!」
勒潘揚手狠狠就是一巴掌。路易絲驚叫一聲,跌在地上。她臉頰立刻泛起紅印子,大哭起來。
大腹便便的老侯爵也想站起來,但知道無濟於事,又坐下了。
勒潘吩咐兩個手下:「把那兩個人帶走,別讓他們跑了。」
侯爵夫婦被押走了。
跌倒在地的貝爾納牧師指著皮埃爾喊:「你這個魔鬼,竟然是奸細!」
西爾維恍然大悟。她驚覺,突襲就是皮埃爾安排的。他混進會眾,目的是要出賣他們。他假裝愛上自己,只為了騙取信任。怪不得他對婚事一拖再拖。
西爾維呆望著他,發覺自己深愛的男子竟是一頭怪獸。她如同被砍斷了一隻手臂,眼中只見到血流不止的殘肢,但比斷手要痛苦。毀掉的不僅是婚禮,更是她的一生。她真恨不得死了。
她朝皮埃爾走去。「你怎麼做得出?」她一邊朝他逼近一邊大喊。「加略人猶大,你竟然做得出!」她覺得後腦捱了一下,跟著眼前一黑。
「對加冕禮,我有一事不解。」皮埃爾對夏爾樞機說。
兩人在聖殿舊街吉斯府奢華的小客廳密談。當初皮埃爾初次見到夏爾和他臉上帶疤的長兄弗朗索瓦,就是在這間小室。那之後,夏爾又買下不少畫作,都取自聖經典故,但也充滿肉慾:亞當與夏娃、蘇撒納及長老、普提法爾之妻等等。
有時候夏爾愛聽皮埃爾獻策,有時候也大不耐煩,細長優雅的手指打個響指,示意他閉嘴。這一天他有興致聽下去。「說吧。」
皮埃爾背誦道:「弗朗索瓦及瑪麗,蒙天主恩典,統領法蘭西、蘇格蘭、英格蘭及愛爾蘭各國。」
「一點不錯。弗朗索瓦是法蘭西國王,瑪麗是蘇格蘭人的女王,此外,依照繼承權和教宗授意,瑪麗也是英格蘭和愛爾蘭女王。」
「這些字會刻在新傢俱、印在王后的新餐盤上,供眾人瞻望——包括英國外交大使。」
「你的意思是?」
「讓瑪麗向世人宣告她才是英格蘭女王,等於同伊麗莎白女王為敵。」
「那又如何?伊麗莎白又不足為懼。」
「可咱們有什麼好處?倘若樹敵,總該有利於自己,不然只怕要自食惡果。」
夏爾那張馬臉上浮現出貪婪之色。「繼查理曼大帝之後,我們將統治最偉大的歐洲帝國,甚至連西班牙的腓力也無法匹敵,他的屬地太過分散,統治起來比登天還難,而法蘭西新帝國的領土緊密相連,其財富與軍力集中統一。陸地上,南起愛丁堡、北至馬賽,都是我們的疆土;海洋上,上自北海、下至比斯開灣,也都受我們管轄。」
皮埃爾壯著膽子和夏爾爭辯。「既然有此雄心,就應該韜光養晦,不該讓英國人知道。現在他們已經有所防範。」
「那又能奈我何?伊麗莎白手下的國家一窮二白,還沒有陸軍。」
「但有一支海軍。」
「不成氣候。」
「但島嶼易守難攻……」
夏爾打了個響指,表示不想再聽。「說眼前的事吧,」他遞過一張厚紙,上面還蓋了官印,「你要的東西。婚姻無效判決書。」
皮埃爾感恩戴德地接過了。事實明擺著:兩人不曾同房;可即便如此,拿到無效判決也並非易事。他彷彿卸下包袱。「想不到這麼快。」
「我這個樞機可不是白當的。你還真行了禮,倒是有膽色。」
「好在不是白費工夫。」夏爾和皮埃爾策劃的這次全面突襲中,城中共有數百個新教徒被捕。「只是大多交了罰款了事。」
「他們放棄信仰,咱們就不能燒死他們,尤其是那些貴族,比如尼姆侯爵夫婦。貝爾納牧師必死無疑,誰叫他嚴刑拷打也不肯改變信仰。還有,我們在印刷間搜出幾頁法語《聖經》,所以你這個前任岳父無論如何也不能靠改宗脫罪。吉勒·帕洛等著燒死吧。」
「凡此種種,吉斯家成了天主教英雄。」
「多虧了你呀。」
皮埃爾垂下頭,表示感謝賞識,心中得意揚揚。這是發自肺腑的心滿意足。這正是他想要的:成為本國最具權勢之人的心腹。這一刻是他的凱旋。他極力掩飾心中狂喜。
只聽夏爾說:「不過,我急著替你弄到文書,還有一個原因。」
皮埃爾眉頭一皺。這唱的又是哪一齣?在整個巴黎城,論詭計多端,能和他皮埃爾媲美的只有一個夏爾。
夏爾接著說:「我替你相中了一個人。」
「老天!」皮埃爾大吃一驚。這一下猝不及防。腦海裡一下子浮現出韋羅妮克·德吉斯的名字。莫非夏爾改變了主意,同意皮埃爾同她結為連理?他心頭一喜。莫非兩個美夢都成了真?
夏爾又說:「我侄兒阿蘭才滿十四歲,跟一個女僕勾搭上了,還搞大人家了肚子。要他娶了她,那可不行。」
皮埃爾如遭雷擊。「一個女僕?」
「阿蘭呢,以後會給他安排政治聯姻,吉斯家的男子一律如此,只有我等出任聖職的除外。不過我想好好照顧這個女僕。我相信你會明白,畢竟你們身世相同。」
皮埃爾想吐。他本以為和夏爾初戰告捷,自己的身份會更像家族一員。此刻他終於醒悟,自己同他們根本是天差地別。「您想讓我娶一個女僕?」
夏爾哈哈大笑。「聽你這話說的,像死刑似的!」
「更像無期徒刑。」這可如何是好?夏爾討厭被人頂撞。眼見著前途無量,要是一口回絕,說不定再無出頭之日。
只聽夏爾說:「會付給你供養費。每個月五十里弗赫。」
「我在乎的不是錢。」夏爾挑起眉毛,詫異皮埃爾膽敢搶白。「是嗎?那你在乎什麼?」
皮埃爾思忖,有一樣東西或許能彌補這份犧牲。「我想要的是一項權利,自稱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
「娶了她,再商量。」
「不行。」皮埃爾知道,成敗在此一舉。「婚書上的名字必須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否則我不會簽字。」這是他第一次在夏爾面前放肆。他屏住呼吸,等著夏爾的反應。也許是勃然大怒。
只聽夏爾說:「你這個小雜種還真是鐵了心,啊?」
「不然也不會成為您的得力助手。」
「這倒是。」夏爾一陣沉吟,然後開口說,「那好吧,我答應你。」
皮埃爾長舒一口氣,幾乎渾身癱軟。
夏爾說:「從今往後,你就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
「多謝大人。」
「那丫頭就在隔壁,沿著走廊就是。去見見她,認識認識。」
皮埃爾朝門口走去。
「客客氣氣的,」夏爾叮囑,「親她一下。」
皮埃爾沒介面,直接出了門。他在門口呆立片刻,覺得腿腳發軟,一時難以消化。他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剛擺脫了一段不如意的婚姻,卻又逃不掉另一段。可他畢竟是堂堂正正的吉斯人了!
他振作精神。還是該瞧瞧這個未來的妻子。顯然身份低賤,不過說不定是個美人兒,畢竟她迷住了阿蘭·德吉斯。可話說回來,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挑起他的興致也不需要多少姿色:最要緊的就是肯投懷送抱。
他沿著走廊來到隔壁房間門口,沒敲門就走了進去。
沙發上有個女子捂著臉啜泣。她一副下人打扮。皮埃爾看出她體態豐滿,也許是懷了孕的緣故。他反手關上門,女子抬起頭。
皮埃爾認得她。是那個相貌平平的奧黛特,韋羅妮克的侍女。一見到她,皮埃爾就想起自己求之不得的新娘,這根刺會梗著他一輩子。
奧黛特也認出是他,含著淚勉強微笑起來,露出歪歪斜斜的牙齒。她開口問:「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皮埃爾答道:「主保佑我。」
父親吉勒·帕洛被燒死之後,母親終日鬱郁。
對西爾維而言,這才是最大的打擊,比皮埃爾的背叛還痛心,甚至比父親的行刑更慘痛。她一直把母親看作巋然不動的磐石,是她生命的基石。小時候磕了碰了,有母親給她塗藥;肚子餓了,母親給她準備飯菜;父親發脾氣,也是母親護著她。可如今伊莎貝拉意志消沉,整天呆坐在椅子上,西爾維生火,她怔怔望著;西爾維做好飯菜,她就呆呆地吃喝;要是西爾維不替她更衣,她一整天連衣服也不換。
書店裡搜出了剛印好的幾頁法語《聖經》,摞成一摞,吉勒死罪難逃。那幾頁紙只等著裁好裝訂,隨後轉移到城牆街的秘密倉庫。可惜遲了一步。吉勒罪惡昭彰:不僅信奉異教,還傳播邪說。他罪無可恕。
在教會看來,所有禁書中,屬《聖經》最是危險,尤其是譯成法語、英語的,還用批註解釋此段證明新教教義之恰當云云。神父說天主聖言豈是普通百姓理解得了的,他們需要指引。新教徒則認為《聖經》能讓人豁然開朗,明白神父的舛誤。總之,兩派都認為,席捲歐洲的這場宗教衝突,追根究底就在讀經。
吉勒店裡的夥計都一口咬定對那些印刷紙一無所知。他們經手的只有拉丁聖經和允許刻印的書籍,一定是吉勒趁他們回家之後夜裡偷偷印的。到底還是罰了錢,但他們保住了性命。
按照律法,倘若犯人因為異端罪處決,則財產一律沒收;不過執行起來並不嚴格,也總有空子可鑽。但吉勒傾家蕩產,妻女二人落得身無分文,幸好兩人揣著店裡的現錢及時逃走,書店隨即被同行的印書商佔了去。
母女倆回店裡求情,想把衣物拿上,卻得知已經給賣掉了——舊衣服是搶手貨。她們租了一個房間,擠在一起。
西爾維不善女紅,從小家人只教她賣書,她沒學過穿針引線。家境優渥的女子落魄了,走投無路時為了討生計,常常替人縫衣服,可她根本不會。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教友當洗衣婦。突襲之後,大部分信徒依然堅持真信仰,交了罰款之後,很快重新召集會眾,也找到了新的秘密禮拜地點。從前的熟人常常多付給她工錢,但仍然不夠維持母女倆的溫飽,從書店裡帶的錢也漸漸花光了。那是十二月,天冷得刺骨,寒風如一把利刃,刮過巴黎高而窄的大街小巷。
這天西爾維來到塞納河邊,浸著冰冷的河水替讓娜·莫里亞克洗被單。雙手凍僵了,她再也忍不住,哭個不停,這時一個男人路過,說五個蘇給他吹簫。
西爾維不答話,只是搖頭,繼續洗她的被單,男人就走了。
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生了根。五個蘇合六十便士、四分之一里弗赫,夠買一擔柴火、一條豬腿、一週的麵包。只要把男人那話兒含在嘴裡。總不至於比現在這份活計糟糕吧?當然,那是罪過,可雙手凍成這樣,誰還有心思管什麼罪過。
她把洗好的床單抱回家,晾在屋子中央。柴火眼看要用完了,不夠明天烘乾衣服的。要是她拿著潮乎乎的被單上門,就算是新教徒也不會付錢。
當晚,她大半夜都睡不著。她想不通自己有什麼迷人之處。皮埃爾只是逢場作戲。她從不自認容貌姣好,現如今更是又瘦又髒。但河邊那個人卻不嫌棄她,那麼應該不止他一個吧。
早上出門,她用最後的一點錢買了兩枚雞蛋,點了剩下的柴火煮熟,母女倆一人一個,就著上週剩下的乾麵包吃了。她們一無所有了,只能活活餓死。
新教徒總說上帝會供給我。可他沒有。
西爾維梳好頭髮,洗乾淨臉。家裡沒有鏡子,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模樣。長襪髒了,她翻過來穿。她出了門。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她沿著路邊走,可沒人搭訕。也是,誰會主動開口?該她去招攬。她對迎面走來的男人媚笑,但他們都面無表情;她對其中一個說:「五個蘇,給你吹簫。」對方一臉難堪,匆匆走了。是不是該露出胸脯?可天這麼冷。
她瞧見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紅色舊外套,挽著一個衣著光鮮的中年男子。看她的姿勢,彷彿怕他跑了。
女子瞪了西爾維一眼,當她是搶生意的。西爾維很想跟她搭話,但對方一心要把男子帶去什麼地方。西爾維聽見她說:「拐個彎就是,寶貝兒。」西爾維這才想到,要是拉到主顧,還沒有地方可去。
她不知不覺走到城牆街,路對面就是帕洛家藏禁書的倉庫。這條路車馬不多,不過男人大概更願意在背街小巷招妓。果不其然。一個男人在她面前停下腳步,開口說:「奶子不錯。」
西爾維一顆心跳到嗓子眼兒。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五個蘇,給你吹簫。胃裡翻江倒海。真要走這一步?可自己又冷又餓。
只聽男人說:「睡一次多少?」
她壓根沒想過,一時答不出來。
男人見她猶豫,大不耐煩。「住在哪兒?近嗎?」
不能帶她去家裡;母親在。「我沒住處。」
「傻娘們兒。」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西爾維忍不住想哭。她就是個傻娘們兒,什麼準備都沒有就出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馬路對面的倉庫。
禁書應該都銷燬了。新書商要麼用倉庫來放書,要麼租了出去。
不過鑰匙可能還藏在磚塊後面。說不定這倉庫就是她的「住處」。
她穿過馬路,取下門柱旁那半塊松磚頭,伸手一摸。
鑰匙還在。她掏出鑰匙,堵上磚頭。
她踢掉門前的垃圾,用鑰匙開了門,邁進屋子,關上門,上了門閂,又點亮油燈。
裡面還是老樣子,木桶還是從地板摞到棚頂。木桶和牆壁之間的地方足夠用。倉庫裡鋪的是堅硬的石板地面。這裡將是見證她無恥行徑的地方。
桶上落了一層灰,看樣子倉庫沒怎麼用過。不知道那幾只空桶動過沒有。她試了試,輕輕鬆鬆就提了起來。
後面裝書的箱子也還在。她心裡冒出個怪念頭。
她掀開一隻蓋子。滿滿一箱子法語《聖經》。
怎麼回事?母女倆都以為新書商接管了一切,但看樣子他並不知道這間倉庫。西爾維皺著眉思索。父親一定要她們保守秘密,就連手下的印刷工人也不知情。父親還告誡她,等成婚之後再跟皮埃爾透露。
除了西爾維和母親,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倉庫。
這麼說,書也都沒人動過——有好幾百本呢。
這可值不少錢。但得找到買主才行。
西爾維撿了一本法語《聖經》。這可比賣身的五個蘇值錢多了。
和從前一樣,她用粗麻帕子把書包好,用細繩繫上。她出了倉庫,仔細鎖好門,藏好鑰匙。
她朝家走去,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母親正呆望著壁爐的餘燼。
書是貴重東西,得去哪兒找買主呢?自然只有新教徒。她的目光落在昨天洗好的被單上。這是讓娜·莫里亞克家的,而讓娜也是聖雅克郊外狩獵小屋的教友。讓娜的丈夫是做船貨經紀的——誰知道做些什麼。她想起他家沒買過聖經,不過肯定出得起錢。只是夏爾樞機的突襲不過是六個月前的事,他又敢不敢買?
被單晾乾了。她讓母親幫忙疊好,然後用被單裹住聖經,朝莫里亞克家走去。
她算好時間,趕在一家人吃午飯的時候來敲門。女僕瞧她一副窮酸打扮,叫她在廚房裡等著;西爾維孤注一擲,怎麼能壞在一個女僕手裡?她一把推開對方,走近餐廳。炸豬排的香味鑽進鼻孔,叫她胃裡一陣抽搐。
呂克、讓娜夫婦和兒子喬治正圍著桌子吃飯。呂克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他總是樂呵呵的。讓娜則一臉警惕。她是家裡的頂樑柱,丈夫和兒子專愛插科打諢,叫她苦不堪言。喬治曾追求過西爾維,如今幾乎不忍正眼瞧她。西爾維從前是印書商的女兒,家境殷實、衣著體面,而今已經淪為髒兮兮的乞丐。
西爾維拿出被單裡的書遞給呂克,買主十有八九是他。她說:「我記得您還沒有法語的《聖經》呢。請過目。」她很早就學到,客人要是親手翻看過,就更願意買下。
呂克一邊翻看,一邊嘖嘖稱讚。他對太太說:「咱們該有一本法語《聖經》。」
西爾維對讓娜露出笑臉。「上帝自然會欣許。」
讓娜說:「這可是違法的。」
呂克答道:「信仰新教也違法。書可以藏起來。」他望著西爾維問:「多少錢?」
「父親從前賣六里弗赫。」
讓娜嘖嘖一聲,好像嫌太貴。
西爾維又說:「不過因為現在的情況,五里弗赫就給您。」她屏住呼吸。
呂克有些猶疑。「要是四里弗赫嘛……」
「成交。書是您的了,願上帝賜福於您。」
呂克摸出錢袋子,數了八枚泰斯通銀幣,一枚等於十個蘇、半里弗赫。
「多謝,」西爾維說,「還有被單的十便士。」她現在不缺這幾個銅板,但想起雙手捱過的苦痛,又覺得是自己辛苦賺得的。
呂克笑了笑,又挑了一枚小「迪散」硬幣,正好十便士。
呂克又翻開書。「等我那個合夥人拉迪蓋看見,一定眼紅。」
西爾維急忙說:「僅此一本。」物以稀為貴,所以新教書籍才賣得上價。父親教她不可讓人知道存貨富裕。「要是我哪天找到,就帶去給拉迪蓋。」
「有勞了。」
「請別說我給了您便宜價!」
呂克心照不宣地一笑。「至少等他付了錢之後。」
西爾維謝過呂克就告辭了。
她有種解脫後的虛脫感,甚至沒力氣慶祝。她進了臨近的酒館,要了一大杯啤酒,大口大口地喝光了。肚子沒那麼餓了。走出酒館的時候,她覺得輕飄飄的。
快到家了,她買了火腿、乳酪、黃油、麵包還有蘋果,又買了一小壇酒。之後又去買了一麻袋柴火,花十便士僱了個小廝,替她扛回家。
她進了家門,母親詫異地望著她手裡的東西。
「好呀,媽媽,」西爾維說,「咱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1559年聖誕節後第三天,鬱悶至極的皮埃爾第二次娶了親。
他本來打定主意,婚禮走個過場了事,他才懶得假裝慶祝。他既沒有邀請客人,也沒安排早上的喜宴。他不想讓人瞧不起,所以穿了那件新做的深灰色外套。顏色沉鬱,恰好配他的心情。他踏進堂區教堂,剛好聽見敲鐘,時間一分不差。
他瞧見韋羅妮克·得吉斯,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她坐在小教堂後排,周圍還有六七個吉斯府上的女僕,想必是奧黛特的姐妹。
在皮埃爾看來,韋羅妮克目睹自己這一場奇恥大辱,是糟糕至極。韋羅妮克才是他的意中人。他同她攀談、向她獻殷勤,竭力表現出同她門當戶對。可惜這都是他痴心妄想,夏爾樞機毫不留情地點醒了他。韋羅妮克親眼見證皮埃爾同自己的女僕成親,這簡直比死還可怕。他想打退堂鼓。
接著他又想起自己得到的報酬。熬過去之後,他就要在登記簿上籤上新名字: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那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榮耀。他從此躋身大名鼎鼎的吉斯家族,成為光明正大的一員,誰也沒法奪走。他雖然娶了一個醜八怪女僕,還要替別人養孩子,但他從此就是吉斯人了。
他一咬牙,發誓忍辱負重。
儀式匆匆結束,司鐸收的是最低的費用。
其間韋羅妮克和那幾個丫頭不住地嘻嘻哈哈。皮埃爾搞不懂哪裡好笑,忍不住覺得她們是在嘲笑自己。奧黛特老是扭頭對她們傻笑,那一口壞牙彷彿破敗墓地裡的墓碑,緊緊排成一排,東倒西歪。
禮成之後,奧黛特挽著玉樹臨風、野心勃勃的新郎走出教堂,一臉自豪,似乎忘了這樁婚事並非他自願。莫非她在自欺欺人,以為博得了他的愛慕?
白日做夢。
兩個人一路走回家。房子是夏爾樞機替他們置辦的,陳設簡單,位於大堂區,臨近聖埃蒂安酒館。大堂區是巴黎人每天光顧的集市:肉、酒、有錢人穿舊不要的衣服。韋羅妮克和那幾個侍女不請自來。一個丫頭帶了一瓶酒,她們硬是要進門,說要為新郎新娘舉杯。
她們好不容易才走,不停打趣說新人等不及要入洞房了。
皮埃爾和奧黛特來到二樓。只有一間臥室、一張床。
這一刻之前,皮埃爾並沒有想過是否會和妻子過正常的夫妻生活。
奧黛特往床上一躺。「哎,好啦,現在咱們是夫妻啦,」她撩起禮服,赤身裸體,「來吧,別浪費嘛。」
皮埃爾噁心到不行。她的一言一行如此傖俗,叫他厭惡到了家。他打心底裡憎惡。
這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絕不會同她有任何關係,不管是今天還是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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