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你願意放棄攝政之位?」

「自然願意,一切都聽陛下做主。」

艾莉森暗想,卡泰麗娜的目的就是要讓安託萬說出這一句話。她隨即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

皇太后揮了揮另一張紙。「既然如此,我要你在這份文書上簽字,由群臣做見證。書中稱你放棄攝政之權利,交由……他人。」她別有深意地瞧了一眼疤面公爵,但沒有點他的名字。

安託萬答道:「什麼我都籤。」

艾莉森瞧見夏爾樞機面露喜色。這正是吉斯兄弟夢寐以求的。新君聽他們擺佈,繼續剷除新教徒。皮埃爾卻皺起眉頭,對她耳語:「她怎麼一個人拿主意?怎麼沒和吉斯兄弟商量?」

「也許是要向他們示威,」艾莉森答道,「亨利國王駕崩後,吉斯兄弟對她就視若無睹。」

卡泰麗娜把文書交給官吏,安託萬趨前,從頭讀了一遍。字不多。他露出詫異之色,抬頭望著卡泰麗娜。

卡泰麗娜用陌生的尖利聲調喝道:「快籤!」

一個刀筆吏拿鵝毛筆蘸了墨水,遞給安託萬。

安託萬簽了字。

卡泰麗娜拿著那張處決令站起身,走到壁爐前,把詔書扔進火裡。紙張燃起火苗,隨即燒成了灰。

艾莉森暗想,這下子誰也不知道弗朗索瓦究竟簽了名沒有。

卡泰麗娜又坐回王座上,看樣子還有事要宣佈。

她開口說:「夏爾九世國王即位後,法蘭西將迎來和解。」

和解?在艾莉森看來,這可不像什麼冰釋前嫌,根本是吉斯家族大獲全勝。

卡泰麗娜又說:「安託萬·波旁,念你為國家妥協,封你為法蘭西中將。」

艾莉森尋思,這是給他的報酬,以示慰藉,希望他從此不再謀劃叛亂。她望向吉斯兄弟。兩人面露不悅之色,但和攝政之位相比,這不值一提。

卡泰麗娜接著說:「安託萬,請你將剛才在群臣前簽署的這份文書念一遍吧。」

安託萬拿起那頁紙,面對朝臣。只見他喜不自勝,興許他一直覬覦法蘭西中將的頭銜吧。

他念道:「本人,安託萬·波旁、納瓦爾國王——」

卡泰麗娜打斷他:「直接念重點。」

「本人放棄攝政之位,將一切應有權力交由卡泰麗娜皇太后。」

艾莉森驚呼一聲。

疤面公爵暴跳如雷:「什麼?不是我?」

「不是你。」安託萬輕聲答道。

疤面朝他逼近,安託萬忙將文書交給卡泰麗娜。疤面轉身面向皇太后,幾個侍衛圍攏過來,顯然有所防範。疤面不知所措地呆立著,氣得臉上的傷疤漲成豬肝色。他大喊:「這成何體統!」

「肅靜!」卡泰麗娜怒叱,「我沒叫你說話!」

艾莉森目瞪口呆。卡泰麗娜把他們都耍了,現在大權獨攬,等於把持了法蘭西朝政。掌權的既不是吉斯兄弟,也不是波旁與蒙莫朗西同盟,而是她卡泰麗娜本人。她趁著兩派相爭,坐收漁人之利。

果然老謀深算!卡泰麗娜把所有人都矇在鼓裡,憑藉著心機和沉穩,策劃了一場不亞於政變的壯舉。

艾莉森憤怒中夾著失望,但也不由得不佩服她智謀過人。

不過,卡泰麗娜還有事要宣佈。

「現在,為了給今日締結的和平錦上添花,吉斯公爵與納瓦爾國王以擁抱表示冰釋前嫌。」

在疤面看來,這等於奇恥大辱。

疤面和安託萬怒目相對。

「請吧,」卡泰麗娜催促,「這是命令。」

安託萬率先行動,邁過五彩磚地,向疤面走去。兩個人年齡相差無幾,但除此以外並無相似之處。安託萬一臉淡漠,小鬍子下面擠出一個笑,就是有些人口中的傻笑。疤麵皮膚黝黑、身材瘦削,臉孔帶疤,且心腸歹毒。不過安託萬並不蠢。他和疤面隔了一碼,張開雙臂說:「我遵從皇太后殿下的旨意。」

疤面不可能說我不遵從。

他邁上前,兩個人迅速擁抱又馬上分開,像怕感染瘟疫似的。

卡泰麗娜面露微笑,鼓起掌來,群臣掌聲雷動。

地中海馬賽港中千帆競發,西爾維從駁船上卸下箱子,搭上遠洋貨船。船隻經由直布羅陀海峽,駛過比斯開灣(她暈船暈得厲害),再穿過英吉利海峽進入塞納河,逆流直到魯昂,法國北部第一大港口。

魯昂的新教徒佔了三分之一人口,禮拜日,西爾維同新教徒在真正的教堂禮拜,他們並不著意躲躲藏藏。書在這兒就能賣光,但奉行天主教的巴黎更需要這些書。況且巴黎賣得也更貴。

1561年1月,法國呈太平之象。弗朗索瓦二世國王夭折,皇太后卡泰麗娜執政,吉斯兄弟免去了若干官職。皇太后頒佈新規,對新教徒更為寬容,只是還不算正式律法。宗教犯將獲釋,異端案一律擱置,異端罪犯取消死刑。新教徒歡欣鼓舞;西爾維聽說,如今都管他們叫胡格諾派。

不過,販售禁書屬於嚴重的異端罪行,還是要治罪。

西爾維坐著河船返回巴黎,艙中裝滿了書箱子;她心中喜憂參半。二月一個清寒的上午,船泊進格列夫碼頭,只見河中有幾十艘大小船隻,有的停靠在岸邊,有的在河中央下錨。

西爾維找人去給母親捎口信,又寫了張字條給呂克·莫里亞克,說此行圓滿,不日登門感謝他替自己安排。海關衙門就在格列夫廣場,走幾步就是,西爾維知道,會不會有麻煩就看這兒了。

她身上帶著文書,是紀堯姆費心偽造的,他杜撰了一位法布里亞諾造紙商,證明西爾維買入一百一十箱紙。西爾維還帶上了錢袋子,準備繳進口稅。

她把證明遞給小吏。對方問道:「紙?普普通通的紙,沒寫字,也沒印東西?」

「家母和我做的是紙墨文具生意。」

「買的可不少呀。」

她勉強笑著說:「巴黎有很多學生呢——是我的運氣。」

「還跑了那麼老遠。聖馬塞爾就沒有造紙的嗎?」

「義大利造的物美價廉。」

「得叫大人看一看,」他把文書遞還給她,一指長凳,「在那兒等著。」

西爾維坐下了。怕是大難臨頭了。一開啟箱子檢視,那就暴露無遺!她覺得已經被定了罪,正等待判刑。她心急如焚,想著還不如立刻被押進大牢,省得懸著一顆心。

她努力不去擔心,仔細瞧著海關大堂裡辦公。她發現進來的人大都和這裡的官吏相熟,隨便遞上文書,交了稅就走了。真走運。

她如坐針氈地等了一個小時,然後被叫到樓上,進了一間大房間,見到副司庫克勞德·龍薩,此人神色陰鬱,身穿褐色緊身上衣,頭戴絲絨便帽。龍薩把剛才那些問題又問了一遍,西爾維心裡忐忑,不知道該不該出錢打點。剛才在樓下好像沒看到,不過這種事總不會在臺面上做吧。

盤問之後,龍薩說:「必須開箱驗貨。」

「那好吧。」西爾維竭力裝出不在意的口氣,好像雖不情願但也無所謂。她一顆心怦怦直跳,輕輕晃了晃錢袋子,暗示對方通融,但龍薩好像沒注意。可能他拿好處只挑認識的人。西爾維束手無策:該怎麼救下這批貨——還有這條命。

龍薩站起身,跟她出了賬房。西爾維覺得渾身哆嗦,步子踉蹌,但龍薩好像沒瞧出她心虛。龍薩叫來之前盤查西爾維的那個小吏,三人一同來到碼頭船邊。

西爾維瞧見母親竟然到了,不禁吃了一驚。母親僱了個推四輪大車的腳伕,預備把箱子運到城牆街的倉庫。西爾維跟母親說了狀況,伊莎貝拉也慌了神。

龍薩跟小吏上了船,挑了一隻箱子,吩咐抬上岸檢查。腳伕把箱子抬到碼頭邊上。箱子是輕木造的,用釘子釘死,一側印著義大利語「法布里亞諾造紙」。

西爾維看他們大費周章,猜想必然要搜個底朝天了。箱子裡裝了四十本法語日內瓦《聖經》,頁邊還有大逆不道的新教註解。

腳伕用撬棍撬開箱子,露出幾捆白紙。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呂克·莫里亞克到了。

「龍薩,我的朋友,我到處找您呢。」他語氣輕快。只見他拎著一隻酒瓶子。「赫雷斯剛運來一批酒,我尋思得讓您嘗一嘗,好保證——貨真價實,是吧。」呂克擠了擠眼睛。

西爾維一眨不眨地盯著箱子。那幾令白紙底下就是能治罪的聖經。

龍薩熱情地跟呂克握了握手,接過瓶子,又介紹身邊的小吏。「我們正在檢查那個人的貨物。」他一指西爾維。

呂克一瞧西爾維,假裝驚道:「喲,小姐,你回來了?龍薩,她沒事兒,我認得——在左岸賣紙墨文具的。」

「真的?」

「嗯,可不是,我給她作保。有這麼回事,老夥計,波羅的海剛剛運來一批皮草,其中有一件金狼皮,特別適合嫂夫人。嫂子那秀髮襯著皮毛領子,準絕了。要是您喜歡,船長就孝敬給您——請您多多擔待,您準明白的。走吧,我帶您去瞧瞧。」

「有勞。」龍薩迫不及待。他轉身吩咐小吏:「給她簽字放行。」說罷就和呂克勾肩搭背地走了。

西爾維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下,險些虛脫。

她繳了關稅,對方按「墨」類要了一個金埃居,明顯是敲竹槓,但西爾維一語不發地交了,對方滿意而去。

腳伕開始卸貨裝車。

1561年初,內德·威拉德第一次為伊麗莎白女王肩負出使任務,責任之重令他惶恐。他鉚足了勁,絕不有負所託。

內德來到威廉·塞西爾爵士在斯特蘭德街的新居,聽他交代任務。塞西爾坐在裡間的凸窗旁,窗外看得見科芬園的田野。「我們希望瑪麗·斯圖亞特留在法國。要是她回蘇格蘭執政,那就麻煩了。那邊的宗教情勢微妙,要是有一個堅定的天主教徒君主,內戰是十有八九的事。倘若她大敗新教徒,贏得內戰,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英格蘭。」

內德明白其中道理。歐洲大多數君主支援瑪麗·斯圖亞特繼承英格蘭王位,要是她回到海峽這邊,對伊麗莎白就更具威脅。他說:「也是為這個原因,料想吉斯家希望她回蘇格蘭。」

「正是。你這次的任務就是曉之以理,勸她宜靜不宜動。」

「我一定竭盡所能。」內德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裡一點對策也沒有。

「你和她兄弟一同前往。」

「她哪有兄弟!」內德知道,瑪麗是蘇格蘭國王詹姆五世和王后瑪麗·德吉斯的獨生女。

「她兄弟多著呢,」塞西爾輕蔑地哼了一聲,「她父王對妻子不忠,在國王裡頭也是數一數二的。他至少有九個私生子。」塞西爾祖輩經營客棧生意,因為中產出身,瞧不起王室的風流賬。「這個兄弟叫詹姆斯·斯圖亞特,是新教徒,不過瑪麗跟他很親近。他也希望妹妹留在法國,免得回來興風作浪。你就扮作他的隨從:咱們不想叫法國那邊知道此事牽涉到伊麗莎白女王。」

詹姆斯二十八九歲,一頭淡金色頭髮,形容肅穆,穿了件釘珠寶的栗褐色緊身上衣。蘇格蘭貴族都通曉法語,不過有的流利些;詹姆斯說起法語結結巴巴,口音濃重,好在有內德幫襯。

兩人乘船來到巴黎。如今英法兩國停戰,這一程還算順利。到了才聽說,瑪麗·斯圖亞特去了蘭斯過復活節,他們撲了個空,內德心生沮喪。英國外交大使尼古拉斯·思羅克莫頓爵士告訴他們說:「吉斯王朝全體退居香檳老家,重整旗鼓去了。」思羅克莫頓四十開外,眼光銳利,紅棕色的鬍子並不見斑白。他身穿黑色緊身上衣,領子和袖口都縫著小巧精緻的飛邊。「卡泰麗娜皇太后在奧爾良智勝吉斯,打那以後,再沒人能和她抗衡,吉斯一家大挫銳氣。」

內德說:「聽說復活節時有新教徒鬧事。」

思羅克莫頓點頭說:「在昂熱、勒芒、博韋以及蓬圖瓦茲四地。」內德聽他如此一絲不苟,不禁心生敬佩。「你們也知道,迷信的天主教徒喜歡捧著聖物遊行,咱們新教徒思想開明,深知供奉神像聖骸是犯了崇拜偶像之罪,結果一些愛激動的弟兄就衝進遊行隊伍裡。」

內德對以暴制暴的新教徒感到氣憤。「只要自己不尊奉神像就好了,怎麼還管別人的事?意見不一的,就該憑上帝裁定。」

「也許吧。」思羅克莫頓對新教的態度比內德極端,伊麗莎白手下的多數重臣都如此,包括塞西爾也是,但女王是溫和派。

「不過卡泰麗娜看來控制得不錯。」

「是。她不願訴諸暴力,一直想方設法遏制情勢惡化。復活節後,大家漸漸冷靜下來。」

「皇太后是明智之人。」

「也許吧。」思羅克莫頓還是這一句。

內德準備告辭,思羅克莫頓叮囑說:「到了蘭斯,留神防著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他比你年長一兩歲,專替吉斯家做那些卑鄙勾當。」

「為什麼要留神?」

「此人毒如蛇蠍。」

「多謝提醒。」

內德同詹姆斯兩人搭乘河船前往蘭斯,先順著塞納河北上,之後進入馬恩河。走水路比騎馬要慢,不過比坐三四天馬鞍舒適。到了香檳區的蘭斯重鎮,才知道又一次撲了空:瑪麗·斯圖亞特已經起駕,拜訪洛林樞機夏爾去了。

兩人這次改成騎馬。路上內德還是老樣子,逢人就打聽訊息。他聽說還有別人在打聽瑪麗·斯圖亞特的行蹤,不由得暗暗心驚。大約一天之前,有個叫約翰·萊斯利的蘇格蘭司鐸打那兒經過,內德猜測是蘇格蘭天主教派來的,想必他的目的和內德恰恰相反。

內德和詹姆總算趕到瑪麗居留的聖迪濟耶行宮,只見城堡四面圍牆,聳立著八座高塔。兩人報上身份,由下人引進大廳。等了幾分鐘,就見進來一個英俊瀟灑的年輕男子,他一臉傲慢,好像不高興見到他們。他自稱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

詹姆斯和內德起身相迎。詹姆斯開口問:「尊駕是王妹瑪麗女王的親戚?」

「當然。」皮埃爾又問內德:「這位先生是?」

「內德·威拉德,詹姆斯·斯圖亞特的書記。」

「不知道兩個蘇格蘭新教徒來這兒有何貴幹?」

內德心中暗喜:皮埃爾沒懷疑自己的身份。要是瑪麗以為此行是她蘇格蘭親人的意思,而不是英格蘭的對頭,或許更容易聽進去。

皮埃爾言辭不善,但詹姆斯並未動氣。他平靜地答道:「我來見妹妹。」

「目的呢?」

詹姆斯微微一笑。「告訴她詹姆斯·斯圖亞特來了,這就行了。」

皮埃爾下巴一揚。「我去稟告瑪麗王后,看殿下是否願意見你。」內德瞧出皮埃爾會千方百計阻止他們兄妹見面。

詹姆斯坐下了,扭頭看著別處。畢竟他也是王室後裔,對一個後生下人本不用這麼客氣,他仁至義盡。

皮埃爾一臉慍怒,但一言不發地走了。

內德坐下來等。城堡裡諸事繁忙,下人在大廳裡進進出出,服侍到訪的王室。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內德見到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女子走進大廳,只見她身穿粉紅色絲裙,烏髮上彆著珍珠髮飾,知道她不是下人。她那雙藍眼睛凝視內德,目光裡透出精明警覺。她隨即認出詹姆斯,立刻笑容滿面。「稀客!詹姆斯大人!還認得我嗎?艾莉森·麥凱——瑪麗大婚那天咱們見過一面。」

詹姆斯起身鞠躬,內德跟著行禮。詹姆斯答道:「當然認得。」

「我們沒聽說您來了!」

「我讓一個叫什麼皮埃爾的人通傳。」

「啊!他呢專門負責打發那些閒人。不過她自然願意見您。我先去說一聲,然後叫人來帶您——您二位。」她打量內德。

詹姆斯介紹說:「這是我的書記,內德·威拉德。」

內德又鞠躬行禮。艾莉森衝他微微一頷首,轉身走了。

詹姆斯說:「皮埃爾那傢伙壓根沒告訴瑪麗說咱們來見她!」

「怪不得叫我提防此人。」

又等了幾分鐘,就來了一個下人,引兩人出了大廳,進到一間愜意的小客廳。內德心中忐忑。這次一行的目的就是這次會面。伊麗莎白女王和主人兼師傅塞西爾對他寄予厚望,可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不一會兒就見瑪麗·斯圖亞特進來了。

內德從前見過瑪麗一次,此刻見到她如此高挑、如此俏麗,再次為之驚詫。她皮膚白皙、頭髮火紅,分外引人注目。雖然年方十八,卻儀態萬方,像船隻漂浮在平靜的海面,修長優雅的頸子上頭高昂著。守喪期已過,但她依然穿著白裙,以示哀悼。

她身後跟著艾莉森·麥凱和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

詹姆斯深鞠一躬,瑪麗則立即走到他身邊,吻了吻他。只聽她說:「你可真厲害,詹姆斯。我在聖迪濟耶,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可找了好一陣子呢。」詹姆斯笑著回答。

瑪麗坐下了,吩咐大家都坐。她說:「有人跟我說,我應該返回蘇格蘭,仿若旭日初昇,驅散王土上宗教紛亂的陰雲。」

詹姆斯說道:「看來妹妹見過約翰·萊斯利了。」內德擔心的就是這個。萊斯利搶先一步,經他一番勸說,瑪麗顯然動了心。

「你真是無所不知!」瑪麗嘆道。她顯然極喜愛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他跟我說,要是我坐船回阿伯丁,他能集結兩萬兵馬,追隨我討伐愛丁堡,推翻新教國會,重燃基督榮光。」

詹姆斯問:「妹妹不會信他這番話吧?」

內德擔心瑪麗深信不疑。他很快看出,瑪麗容易輕信,雖然儀態端莊優雅,一派女王之氣,但看不出有智謀。君主周圍少不了阿諛奉承,因此懂得兼聽明辨至關重要。

瑪麗喜滋滋地沒做理會,只說:「要是我回蘇格蘭,我就封你做總主教。」

在場的幾個人都吃了一驚。蘇格蘭女王並無欽點主教的權力,這和法國不同。但詹姆斯沒費神指出,只說:「我不是天主教徒。」

「那你一定得改宗嘍。」瑪麗語氣輕快。

詹姆斯竭力忍著她這種輕浮態度,莊重地說:「我這次來,是請你改信新教。」

內德皺起眉頭。這並非此行目的。

瑪麗堅決地回答:「我是天主教徒,我的家人也都是天主教徒。我不能改變信仰。」

內德瞧見皮埃爾默默點頭。顯然,要姓吉斯的改信新教叫他不寒而慄。

詹姆斯答道:「就算你不肯做新教徒,至少會寬容他們吧?

只要你隨他們自由敬禮,他們都會擁戴你。」

內德認為這樣勸說不妥。他們的目的是讓瑪麗留在法國。

皮埃爾也露出緊張的神色,不過是另有原因:對忠堅派天主教徒而言,寬容的理念荒唐至極。

瑪麗反問:「那麼新教徒對待天主教徒,也是同樣的寬容嗎?」

內德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自然不是。如今蘇格蘭判定祝聖彌撒有罪。」

皮埃爾反駁說:「你錯了,威拉德先生。彌撒不是罪。」

「蘇格蘭國會剛剛通過了法案!」

「所謂的國會或許是通過了法案,但要正式立法,必須由君主批准。瑪麗女王陛下尚未御準。」

內德不得不承認:「你的話確實不錯,我只是希望女王陛下不要輕信讒言,以為蘇格蘭宗教寬容已成大勢。」

「威拉德先生,敢問這番話是誰的意思?」

皮埃爾似乎瞧出內德的身份不只是書記。內德避而不答,只對瑪麗說:「陛下在法國貴為公爵夫人,享有田產俸祿,又有財雄勢大的親族支援。但在蘇格蘭卻要面臨衝突之憂。」

瑪麗卻答道:「在法國,我是先王的未亡人,但在蘇格蘭,我是堂堂女王。」

看樣子她主意已定。

皮埃爾說道:「威拉德先生,要是瑪麗女王陛下返回蘇格蘭,不知道伊麗莎白女王作何感想?」

這顯然是個陷阱。要是內德侃侃而談,那就要暴露女王特使的身份。他佯裝無知。「我們在蘇格蘭也只是聽到些傳言。要知道,和我們愛丁堡相比,你們蘭斯離倫敦還要近一些呢。」

內德拿路程來搪塞,但皮埃爾並不上當,只問道:「你們在蘇格蘭聽到什麼傳言?」

內德小心翼翼:「哪個做君主的都不高興聽說有人要爭奪王位,弗朗索瓦國王和瑪麗王后自稱統領法蘭西和蘇格蘭,以及英格蘭和愛爾蘭,聽說伊麗莎白女王大為不悅。不過伊麗莎白表示堅決擁護瑪麗統領蘇格蘭,不會從中作梗。」

這話並不屬實。伊麗莎白舉棋不定,她一方面深信王位繼承權至高無上,另一方面又擔心瑪麗同自己爭奪王位,故此才希望瑪麗留在法國,免生事端。

皮埃爾應該也明白,但故意不去戳穿。「那就好,因為這位女王深受蘇格蘭百姓愛戴。」他接著對瑪麗說,「他們會燃起篝火、舉國歡慶,恭迎女王大駕歸來。」

瑪麗微笑著說:「不錯,我相信。」

內德暗暗嘆道,真是傻得可憐。

詹姆斯又開口相勸,大概是和內德一般心思,想委婉地規勸一番。瑪麗卻打斷他說:「晌午了,咱們用膳吧。過後再談。」她站起身,大家也紛紛起身。

內德明白大勢已去,但不願就此放棄。「陛下,依鄙人之見,返回蘇格蘭絕非明智之舉。」

「是嗎?」瑪麗語氣威嚴,「無論如何,我決定回去。」

次年,皮埃爾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香檳。他厭惡這種日子。待在鄉下,他有心無力,吉斯家再也無法左右朝政,而卡泰麗娜皇太后竭力維繫天主教和新教間的和平。巴黎遠在一百英里以外,他鞭長莫及。此外,這裡離故鄉不遠,人人都曉得他出身低賤,這也叫他不自在。

1562年2月末,疤面公爵離開茹安維爾的府宅,準備返回都城,這下正和皮埃爾的意。機會來了,他要再次大展拳腳。

一行人走在狹窄蜿蜒的鄉間土路上,一邊是剛犁過的田地,一邊是光禿禿的葡萄園。天空晴朗,但天寒地凍。隨行的是一支兩百人的騎兵隊伍,由加斯東·勒潘打頭,一些士兵配著護手刺劍,是時興的長劍。雖然沒有正式軍裝,不過大多穿著公爵的綬帶色,鮮豔的紅黃兩色,彷彿一支入侵軍隊。

二月的最後一天,公爵留宿在多馬爾坦村落,同弟弟路易樞機會合。路易好酒貪杯,人稱「酒瓶樞機」。加上路易的火繩槍隊,隊伍更加壯大。火繩槍槍筒較長,形狀像鉤子,所以也叫「鉤銃」,因為重量輕,可以抵在肩膀上發射,不像滑膛槍,必須架在地面上。

三月一日是主日,一隊人馬早早上路,趕往瓦西,同一支重灌騎兵隊會合。等疤面抵達巴黎時,兵力足以叫敵人不敢輕舉妄動。

瓦西小鎮坐落在布萊斯河畔,周郊都是鐵鋪,河岸兩側水磨林立。吉斯軍隊從南門進到鎮子,正巧響起一陣鐘聲。教堂敲鐘卻不為報時,那準是出了事,疤面攔下一個行人詢問情況。

「是新教徒,召喚會眾去禮拜。」

公爵怒從心起,臉上的傷疤現出青紫色。「新教徒敲鐘?」他喝道,「他們怎麼上去的?」

行人一臉惶恐。「小的不知,大人。」

新教徒如此膽大包天,正是暴亂的導火索。皮埃爾滿心期待,伺機煽風點火。

疤面說:「就算寬容赦令成了律法——誰說得準——那也不能如此明目張膽地做這些褻瀆之舉!這還不叫明目張膽!」

那人沉默不語,不過疤面這句話並不是喝問他,只是不吐不快。皮埃爾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動怒。瓦西鎮屬於瑪麗·斯圖亞特所有,如今瑪麗返回蘇格蘭,疤面身為大舅舅,代為打理這片地產,因此可以說瓦西是他的領地。

皮埃爾火上澆油:「全鎮都知道爵爺今天早上駕到,那些新教徒自然也知道,看樣子他們是存心讓您難堪。」

加斯東·勒潘也在旁聽著。在他看來,武力能免則免——他一個士兵能活到三十三歲,也許就是為這個緣故。只聽他插嘴說:「公爵,咱們不如繞道而行,否則沒進城就要損兵折將了。咱們需要彰顯兵力。」

皮埃爾可不愛聽這套話。他輕聲說:「爵爺,如此輕辱,您不能視而不見,否則就顯得軟弱無能了。」

「本爵絕非軟弱無能之輩。」疤面怒氣衝衝,接著踢馬向前。

勒潘瞪了皮埃爾一眼,但手下的兵卒卻躍躍欲試,巴不得出手。皮埃爾巧妙地激勵士兵,他讓隊伍先走,在後面對一群士兵說:「我嗅到戰利品了。」士兵們哈哈大笑。這是提醒他們,暴力衝突中通常都能趁火打劫。

隊伍進到城中,鐘聲也止了。疤面下令:「去把堂區司鐸找來。」

大軍沿著街道緩緩來到城中心。只見圍地內矗立著一座王室法院、一座城堡和一間教堂。他們走到教堂西側,見到前來會合的重型騎兵隊正在集市廣場候著。總共有五十名騎兵,各自配有兩匹戰馬,另有一匹馱盔甲的役畜。高大的戰馬嗅到有人來了,嘶鳴不止,不住踢踏。

加斯東·勒潘吩咐隊伍解散休息,公爵計程車兵到有棚頂的集市下馬,路易樞機的槍隊在教堂南面的墓園整修。有些士兵去了廣場上的天鵝酒館,點了火腿和啤酒當早飯。

堂區司鐸匆匆趕來,白法衣上還沾著麵包屑;城堡管家緊隨其後。疤面問道:「好了,告訴我,瓦西的新教徒今天是不是在舉行瀆神的禮拜?」

「是。」司鐸答道。

「我也攔不住,」管家答道,「他們不肯聽我的。」

疤面說:「寬容赦令規定——尚未正式批准——這些儀式只許在鎮外舉行。」

管家答道:「嚴格來說,他們的確不在鎮子裡。」

「那在哪兒?」

「在城堡圍地內。按照律法,圍地不屬於鎮子。反正他們是這麼說。」

皮埃爾插嘴:「在法律上尚未有定論。」

疤面不耐煩地問:「究竟在哪兒?」

管家一指墓地後的穀倉。穀倉依靠著城堡圍牆,佔地不小,但破舊不堪,屋頂已經漏了洞。「就在那兒。穀倉蓋在城堡領地上。」

「也就是本爵的穀倉!」疤面怒不可遏,「不能再忍了。」

皮埃爾見有機可乘,說道:「公爵,按照寬容赦令,朝中大臣有權監督新教徒集會。爵爺去那兒巡視,完全合乎規矩。」

勒潘還是想息事寧人。「不應該旁生枝節。」

管家倒是欣然贊同。「公爵,您今天帶兵前去,他們日後也許就不敢放肆,要乖乖遵守法律了。」

「不錯,」皮埃爾介面,「公爵,這是您職責所在。」

勒潘摸了摸受傷的那隻耳朵,好像是搔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疤面一陣沉吟,掂量該聽誰的,皮埃爾生怕他冷靜下來,採納勒潘的意見小心行事。這時耳邊傳來新教徒的歌唱聲。

天主教徒禮拜時並不頌唱,但新教徒酷愛齊唱讚美詩,歌聲洪亮激昂——還是法語。幾百人的合唱聲從墓園一直傳到集市廣場,聽得清清楚楚。疤面氣急敗壞:「他們都自以為是司鐸嗎?」

皮埃爾見機說:「如此厚顏無恥,真是忍無可忍。」

「說得不錯,」疤面答道,「我非得叫他們明白不可。」

勒潘說:「既然如此,我先帶兩個人過去,說公爵大駕。他們要是明白爵爺有權說話,願意洗耳恭聽,或者能避免流血。」

「那好。」疤面答道。

勒潘點了兩個佩戴護手刺劍計程車兵。「布羅卡爾、拉斯托,跟我來。」

皮埃爾認出這兩個人:當初把自己從聖埃蒂安酒館押到吉斯府的,就是他們倆。四年過去了,但他死也忘不掉那份屈辱。想到如今的身份比這兩個粗人高出幾倍,他難掩笑意。日子真是天翻地覆!

瞧著三個人穿過墓地,皮埃爾也跟了過去。

勒潘咕噥:「我沒請你跟來。」

皮埃爾答道:「我沒問你意見。」

穀倉破敗不堪,木牆上缺了柱子,大門歪歪斜斜,門外還堆著高高的碎石。皮埃爾看見教堂外的騎兵和墓園裡的火槍手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讚美詩終了,幾個人在寂靜中走到門口。

勒潘示意他們候著,伸手推開門。

只見穀倉裡聚著五百左右男女老少,都是站著——裡面沒有凳子。看穿著打扮就知道,窮人和富人混在一起;天主堂裡貴族是分開來坐的。皮埃爾看見屋內一角擺著臨時的祭臺,一個身著法衣的牧師剛開始講道。

片刻後,門口有幾個人發覺門外有人,過來擋路。

勒潘不想起正面衝突,連退幾步,布羅卡爾和拉斯托跟著後退。勒潘朗聲說:「吉斯公爵前來敘話,請會眾迎接。」

一個蓄著黑鬍子的年輕男子噓了一聲,說:「莫雷爾牧師正講道呢!」

「小心點兒,」勒潘警告說,「你們在爵爺家的穀倉裡非法禮拜,已經惹得他不悅。奉勸各位不要惹他動怒。」

「先等牧師說完。」

皮埃爾高喊:「公爵豈會等你們這種人!」

一些教徒朝門口張望。

黑鬍子說:「你們不能進來!」

勒潘緩緩朝他走去,一字一頓地說:「我偏要進來。」

黑鬍子一把推開他,力氣驚人。勒潘站立不穩,向後跌去。

皮埃爾聽見集市裡的騎兵嚷嚷起來。他用餘光瞥見有幾個士兵正朝墓地奔來。

「不識抬舉。」勒潘說著,猛地伸出拳頭,重重打在男子下頜,他那把黑鬍子根本起不到保護作用。男子跌倒在地。

「好了,」勒潘說道,「我這就進來了。」

想不到新教徒不顧後果,不肯放行,這叫皮埃爾又驚又喜。他們紛紛撿起石頭,皮埃爾這才明白,那堆碎石並不是散落的瓦礫。他不敢相信:他們真要和幾百個士兵動手?

勒潘喝道:「讓開。」邁步就往前走。

新教徒紛紛扔出手裡的石頭。

勒潘幾次被砸中,一塊石頭打在頭上,他跌倒在地。

皮埃爾沒有佩劍,急忙閃開。

布羅卡爾和拉斯托見隊長遇害,氣得怒喝幾聲,各自抽出刺劍,衝了上去。

新教徒還在扔石頭,兩個士兵被連連砸中,年長那個沒鼻子的拉斯托臉頰上破了口子,布羅卡爾膝蓋被砸中,跪倒在地。越來越多的人奔出教堂去撿石頭。

拉斯托臉上血流不止,但拖著長劍衝上前,刀刃刺進黑鬍子腹中。男子縱聲哀號。薄薄的刀刃刺穿了身體,血淋淋的刀尖從他背後捅出來。皮埃爾驀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恥辱的日子曾聽見拉斯托和布羅卡爾興致勃勃地聊劍鬥。他記得拉斯托說,別朝心臟使勁兒了。肚子中劍不會立馬嚥氣,但是身子像癱了一般,疼得他腦子一片空白。說完還咯咯笑。

拉斯托拔出刺劍,只聽嗖的一聲,叫皮埃爾直犯惡心。這時六七個新教徒圍攏過來,拿石頭又砸又打。拉斯托疲於保命,只好退後。

這時公爵手下的騎兵全速趕來支援,他們奔過墓地,躍過一座座墓碑,紛紛抽出佩劍,高喊為兄弟報仇。路易樞機的火槍隊也準備開火。穀倉裡不住有教徒衝出來,一個個視死如歸,撿起石頭扔向湧來計程車兵。

皮埃爾瞧見勒潘從地上爬起來,敏捷地閃開兩塊石頭,看樣子是恢復了全力。他抽出刺劍。

皮埃爾大失所望:勒潘還是想阻止流血犧牲。他舉著劍高喊:「住手!都放下武器!把劍收起來!」

眾人置之不理。一塊大石頭朝勒潘飛來,他閃身躲開,接著衝了上去。

勒潘身形快似閃電,且下手狠辣,皮埃爾不由得不寒而慄。那刀刃閃著白光,左刺右砍,手臂揮舞之間,必有人受傷或送命。

支援趕到了。皮埃爾慫恿說:「殺了異教徒!殺了褻瀆之徒!」

士兵大開殺戒。公爵的部隊挺進穀倉,不分男女老幼,格殺勿論。皮埃爾看見拉斯托殘殺一個年輕女子,拿匕首在她的臉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皮埃爾混在隊伍間,總是小心地跟在打頭計程車兵之後。上陣拼殺可不是他的使命。穀倉裡,有幾個新教徒手持刀劍,但大多數手無寸鐵。只聽哭號一片,或是驚懼,或是受傷。轉眼間,穀倉的牆壁就被血染紅了。

皮埃爾看見穀倉盡頭搭著一座木樓梯,通往乾草棚。大家都往樓梯上湧,有些懷裡還抱著嬰兒。他們順著乾草棚頂的破洞逃了出去。皮埃爾剛看見,就聽見一陣槍響,接著兩個身影從屋頂跌落,摔在穀倉地上。「酒瓶樞機」的火槍隊開火了。

皮埃爾轉過身,逆著蜂擁進來計程車兵,擠到屋外,想瞧個清楚。

新教徒還在順著屋頂往外逃,有的想爬到地面,有的乾脆跳到城堡外牆上。火槍隊瞄準了奔逃的教徒,火繩槍重量輕,加上點火設施的改良,方便開火和裝填彈藥,只見子彈雨點般射去,屋頂的逃亡者幾乎無人倖免。

皮埃爾的目光掠過墓地,朝集市廣場張望。鎮民被槍聲驚動,紛紛往這邊趕來;天鵝酒館裡計程車兵嘴裡還嚼著早飯,也前來支援。士兵攔住趕來救援的鎮民,雙方動起了手。一個騎兵吹響號角,召喚部隊集合。

混亂髮生得倉促,結束得突然。加斯東·勒潘擒住了牧師,押著他出了穀倉,士兵們跟在兩人身後。房頂不再有教徒衝出來,火槍隊也不再開火。集市廣場上,各隊隊長喝令隊伍集合,並命令鎮民速速回家。

皮埃爾朝穀倉裡瞧去。衝突結束了:還能走動的新教徒彎著腰救治傷者,有的跪在屍體前哭泣。地上到處是血泊。哭喊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呻吟和哀傷的啜泣。

皮埃爾心中暗喜:真是再好也沒有了。粗略估算,死的有五十個,受傷的有一百餘人。大多手無寸鐵,還有婦孺。不出幾天,訊息就會傳遍全國。

皮埃爾沉思,換作四年前,他目睹屠殺一定心驚肉跳,這天卻心滿意足。自己果然不一樣了!然而,他想象不出主會讚許這個不一樣的皮埃爾。一陣隱隱的、莫名的恐懼滲入心底,彷彿地上漸漸發黑的血跡。他不讓自己想下去。這是主的旨意,必然如此。

他彷彿看到新教徒印發的八頁宣傳報:頭版赫然印著穀倉屠殺的木版畫,叫人毛骨悚然。籍籍無名的瓦西鎮即將出現在歐洲各地數千篇佈道中。新教徒要組織民兵隊,號稱自衛;天主教徒也會跟著集結力量。

到時候內戰一觸即發。

皮埃爾翹首以盼。

聖埃蒂安酒館裡,西爾維對著眼前的一碟燻魚和一杯葡萄酒,滿心沮喪。

暴行究竟要持續到幾時?大多人只想過安生日子,和不同宗派的鄰居和和氣氣,但每次有望和解之時,吉斯兄弟之流就從中作梗,因為在那些人眼中,宗教是大富大貴的手段。

西爾維和教友們的當務之急是打聽身份是否暴露。西爾維一有空就來到天主教徒常光顧的酒館打聽訊息,這裡聚集了城市民兵隊、吉斯家的扈從還有皮埃爾的人,都是一心要剷除異教徒之流。從這些人嘴裡,她聽出不少訊息。不過,她最想找的,是一個志同道合的內應。

她一抬頭,剛好看見皮埃爾家的女僕納塔走進來。只見她一隻眼睛周圍一片青紫。

西爾維平常和納塔只是相互點頭致意,除了打招呼就沒說過什麼話。此時此刻,她當機立斷,開口說:「看著很疼啊。我請你喝杯酒吧,喝了沒那麼難受。」

納塔淚水奪眶而出。

西爾維伸手摟住小姑娘,她並不是佯裝可憐,吉勒·帕洛常對她們母女倆雙拳相向。

女侍應端上酒,納塔咕咚喝了一大口,跟西爾維道謝。

「怎麼回事?」

「皮埃爾打我。」

「他也打奧黛特?」

納塔搖頭說:「他不敢,女主人會還手。」

納塔約莫十六歲,瘦瘦小小,估計打不過男人——西爾維挨父親拳頭的時候,也毫無還手之力。想到這裡,她憤憤不已。

「再來點。」

納塔又吞下一大口酒。「我恨死他了。」

西爾維的一顆心怦怦跳。她等這一刻已經等了一年多。她知道,只要沉住氣,總有一天會等到,因為沒人不痛恨皮埃爾,遲早有人背叛他。

眼看機會來了,但她必須小心行事,不能顯得心急或是暴露目的。但是,這個險也不得不冒。

「恨他的不只是你一個,」她字斟句酌,「聽說他是間諜頭子,專門迫害新教徒。」這不是什麼秘密,一半巴黎人都知道。

「是真的,」納塔答道,「他有個名單。」

西爾維覺得喘不過氣來。可不是,他自然有個名單,只是納塔知道多少?「名單?」她的聲音輕得彷彿耳語。「你怎麼知道?」

「我瞧見的,是個黑皮本子,記滿了姓名地址。」

挖到金礦了。要說服納塔著實冒險,但收穫極為誘人。西爾維心一橫,開始下鉤。她裝出漫不經心的語氣:「你要是想報仇,可以把本子交給新教徒。」

「我要是有那個膽子就好了。」

西爾維半信半疑:真的?那你良心上過得去嗎?她謹慎地說:「可那等於違抗教會,是不是?」

「我相信主,但主不在教會里。」

西爾維屏住呼吸。「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十一歲就給堂區司鐸糟蹋了,那時候兩腿間還沒長毛。主在嗎?我看不像。」

西爾維喝光杯子裡的酒,放下杯子說:「我有個朋友,要是能瞧一眼那個本子,願意出十埃居。」西爾維出得起這個價:書店生意有盈利,母親也會認為這筆錢花得值得。

納塔瞪圓眼睛重複:「十埃居?」這比她一年賺的還多——多得多。

西爾維點點頭,在利益引誘之外又曉之以情:「我這位朋友是覺得,興許能挽救不少人免於被燒死的厄運。」

納塔顯然對錢更感興趣。「你說十埃居,可是當真?」

「啊,我打包票,」西爾維裝作才明白過來的樣子,「可是……你又拿不到本子……能拿到嗎?」

「能。」

「在哪兒?」

「他就放在家裡。」

「具體在哪兒?」

「鎖在書箱子裡。」

「既然上了鎖,你又怎麼拿得到?」

「我會開鎖。」

「怎麼開?」

「用髮夾。」

內戰爆發,皮埃爾得償所願。瓦西屠殺後一年,疤面公爵率領的天主教軍隊勝利在望。

1563年初,疤面率軍包圍了奧爾良,新教徒僅剩下這一個大本營,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就鎮守在此。二月十八日週四,疤面巡查過守軍勢力,宣佈第二天發動最後一擊。

皮埃爾留在疤面身邊,料定勝利唾手可得。日暮時分,公爵率軍返回瓦蘭堡,他身著米色緊身上衣,帽子上插著長長的白翎毛:在疆場上穿著如此顯眼未免不妥,不過當晚他要同妻子安娜團聚,夫妻倆的長子、十二歲的亨利也來了。皮埃爾和公爵家的世子第一次見面是在四年前,也就是亨利二世國王在比武中負眼傷不治而亡那天,從那時起,皮埃爾就一直著力巴結亨利。

途中隔著一條小河,但渡船上一次只能載三個人,於是人馬先走,皮埃爾、疤面和加斯東·勒潘斷後。疤面開了話匣子:「你聽說了吧,卡泰麗娜皇太后希望咱們講和。」

皮埃爾嗤笑一聲:「輸家才講和,贏家是憑什麼?」

疤麵點頭說:「明天攻下奧爾良,佔領盧瓦爾河戰線,之後向北逼近,攻打諾曼底,把新教徒軍隊的餘孽一網打盡。」

「卡泰麗娜就是怕這個,」皮埃爾介面,「等咱們攻下全國,掃清新教徒,公爵您的權勢連國王也無法相比。法蘭西就是您的。」他心中暗想,而我就是您的左膀右臂。

馬匹都安全地蹚到對岸,三個人登上小渡船。皮埃爾說:「夏爾樞機還是沒有訊息。」

夏爾去了義大利特蘭託,參加教宗庇護四世召開的會議。疤面不屑地說:「嘮叨、嘮叨、嘮叨。咱們可是在剷除異教徒。」

皮埃爾卻不以為然。「咱們得讓教會堅定立場,否則那些心慈手軟之輩鼓吹什麼容忍、妥協,爵爺的勝仗就白打了。」

公爵若有所思。皮埃爾諫言,他們兄弟倆都聽得進去,他不止一次證明所料不錯,早就不被當作是厚顏無恥的鑽營之徒。想到此處,他打心底裡得意。

疤面剛要開口,就聽見一聲槍響。槍聲似乎從背後的河岸傳來,皮埃爾和勒潘一齊轉身,暮色中,皮埃爾瞧得清楚:水邊有個矮小的人影,二十五六歲,皮膚黝黑,額頭中央長著一綹尖尖的頭髮。刺客隨即跑開了,皮埃爾瞧見他握著一把手槍。

疤面公爵癱倒了。

勒潘詛咒一聲,彎腰檢視。

皮埃爾看出公爵後背中彈。他衣著顏色惹眼,加上距離很近,瞄準很容易。

勒潘說:「他還活著。」說著就朝岸邊眺望,皮埃爾猜他是在算計,蹚水或是游過去能不能擒到殺手。這時兩人聽見馬蹄聲傳來,明白刺客的馬就拴住在不遠處。公爵的馬匹都到了對岸,勒潘怎麼也追不上了。看來殺手計劃得很周全。

勒潘對船伕大喝:「快劃,快劃!」船伕拼力向對岸劃去,無疑怕自己被扣上同謀的罪名。

子彈打在公爵右肩膀下方,看樣子沒打中心臟。血不斷滲出來,染紅了米色外衣。皮埃爾瞧著這是個好兆頭,因為死人不會流血。

然而,公爵也未必能挺過來。皮外傷要是受了感染,會引起發燒,甚至要人命。皮埃爾急得要落淚。勝利在望,他們的英雄將軍莫非在這個節骨眼殞命?

船快靠岸了,士兵們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皮埃爾充耳不聞,他要考慮自己的問題。萬一疤面死了該怎麼辦?

年僅十二歲的亨利會繼承爵位。他和夏爾九世國王一般大,這個年紀不可能指揮內戰。夏爾樞機人在義大利,遠水解不了近渴;路易樞機又醉生夢死。吉斯家轉眼間再次失勢,權力竟然如此脆弱,真叫人駭然。

皮埃爾壓下沮喪,叫自己冷靜地盤算將來。吉斯家族無依無靠,卡泰麗娜皇太后會同加斯帕爾·德科利尼講和,恢復寬容赦令,這個惡婦。波旁和蒙莫朗西兩家再次被委以重權,新教徒可以隨心所欲地高唱讚美詩了。皮埃爾這五年來的努力就要付諸東流。

他再次按捺住滿心的絕望。如何是好?

頭一樁事就是保住自己在吉斯家的位子,繼續充當謀士。

船剛靠岸,皮埃爾立刻發號施令。大難臨頭時,眾人都慌了神,只要你有條不紊,就會聽你號令。「火速將公爵抬回城堡,路上不得顛晃。就算碰到都可能導致爵爺流血致死。得找一張擔架。」

他四下張望。要是沒辦法,只能把小船拆了,用木條充當擔架。他隨即瞧見近處立著一間農舍,指著大門說:「把那扇門卸下來,用來抬公爵。找六個人抬。」

士兵們本來手足無措,連忙領命。

加斯東·勒潘可不好呼來喝去,皮埃爾對他用了商量的口吻。「依我看,你不如帶一兩個手下,帶著馬蹚水回對岸捉拿刺客。他的模樣你瞧清楚沒有?」

「矮個子,黑皮膚,二十五歲上下,前額一綹頭髮。」

「和我瞧見的一樣。」

「我這就去追。」勒潘召喚兩個親信:「拉斯托、布羅卡爾,挑三匹馬牽到船上。」

皮埃爾說:「最好的那匹馬留給我。哪匹最快?」

「公爵的坐騎‘火炮’。可你要馬做什麼?是我去追兇手啊。」

「咱們的首要任務是救治公爵。我快馬加鞭趕去城堡,吩咐叫大夫。」

勒潘明白了。「那好。」

皮埃爾翻身上馬,催它趕路。他並不精通馬術,「火炮」又是烈性,好在它趕了一天路也乏了,乖乖地邁開蹄子,皮埃爾小心地催馬小跑起來。

不出幾分鐘,他就趕到了城堡。他跳下馬,奔進大廳,高喊:「公爵受傷了!他很快趕到,立刻去請醫生!在樓下備一張床給公爵。」下人個個呆若木雞,他反覆說了幾遍。

公爵夫人安娜·埃斯特聽到吵嚷,匆匆下樓。公爵夫人是個相貌普通的義大利人,三十一歲年紀,兩人的婚姻是家族安排的,公爵在外面尋花問柳,並不輸其他權貴,不過夫妻倆還算恩愛。

亨利緊跟在母親身後,他五官清秀,一頭金色鬈髮。安娜公爵夫人之前沒見過皮埃爾,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因此皮埃爾必須彰顯身份,叫夫人知道自己信得過。他鞠躬說:「夫人、少爺,很遺憾地帶來一個噩耗:公爵受了傷。」

亨利滿臉驚慌。皮埃爾想起來,他八歲那年曾不服氣地說大家嫌他小,不讓他參加馬上比槍。這孩子很有骨氣,說不定能繼承將軍父親的遺志,但那一天還早著呢。眼下,小男孩驚恐地問:「怎麼傷的?在哪兒?是誰幹的?」

皮埃爾不加理會,對公爵夫人說:「我已經派人去請醫生,並且命令府上下人在一樓備床,不必把公爵抬到樓上。」

公爵夫人問:「傷勢可嚴重?」

「公爵背後中槍,我趕來報信時,他昏迷不醒。」

公爵夫人抽泣一聲,隨即強忍悲傷,問道:「他在哪兒?我得去看他。」

「公爵很快就到了。我吩咐他們做了臨時的擔架,免得顛晃。」

「是怎麼傷的?是打仗了嗎?」

亨利插嘴說:「打仗的時候父親絕不會背後中彈!」

「噓——」母親叫他安靜。

皮埃爾答道:「亨利郡王,您說得不錯。令尊在戰場上從來正面迎敵,這一次是中了惡人的奸計。」他講起刺殺經過:殺手掩藏起來,等渡船剛從岸邊駛開便開了槍。「我派了幾個騎兵去捉拿這惡徒。」

亨利哭著嚷:「等捉到他,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彷彿電光火石,皮埃爾看出,疤面一死,說不定是因禍得福。他狡猾地說:「剝皮,不錯——但得先讓他交代是何人指使。我敢說開槍的人只是個無名小卒,一定有個幕後主使。」

還沒等他說出懷疑物件,安娜就搶先一步,恨恨地說:「加斯帕爾·德科利尼。」

如今安託萬·波旁已死,他弟弟路易被囚,科利尼的確嫌疑最大。不過是不是並不重要,科利尼能成為吉斯家的眾矢之的,對這個父親受傷、尚不懂得分辨是非的小男孩尤其如此。皮埃爾的計劃有了著落,這時就聽外面一陣吵嚷,知道公爵到了。

公爵被抬進屋,安置在床上,其間皮埃爾緊跟在公爵夫人左右,安娜每有吩咐,他就大聲重複,彷彿在傳令,讓人以為他已經成了夫人的心腹。至於安娜這一邊,她心慌意亂,根本無暇理會皮埃爾在打什麼小算盤,並且似乎很慶幸旁邊有個人知道如何應付。

疤面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可以和母子二人說話。大夫趕到,說傷勢沒有大礙,但人人都清楚,傷口很容易潰爛,到時候誰也回天乏術,因此沒有人敢鬆一口氣。

半夜時分,加斯東·勒潘帶著兩個親信回來了,他們沒拿到人。

皮埃爾把勒潘帶到屋子一角,說道:「早上繼續搜。明天不出兵,公爵一晚上恢復不了,所以你有不少人手。早點動身,廣撒網,務必抓住這個一綹頭髮的矮子。」

勒潘點頭贊同。

皮埃爾一整夜都守在公爵床邊。

天亮時,他又和勒潘碰面。「要是你抓到那個惡賊,交給我來審問。是公爵夫人的意思。」他撒了謊,但勒潘絲毫不懷疑。「把他關在附近,然後來叫我。」

「好。」

皮埃爾目送勒潘帶著拉斯托和布羅卡爾走了。需要什麼幫手,他們會在當地找。

皮埃爾隨即上床休息。接下來的幾天,他時刻得保持機敏沉穩。

晌午時,他被勒潘叫醒。「抓到了。」他語氣透著滿足。

皮埃爾立刻起身。「什麼人?」

「自稱讓·德波爾託,梅雷閣下。」

「你沒把他帶到堡裡來吧?」

「沒有——亨利少爺說不定要結果了他。我把他鎖在司鐸家裡。」

皮埃爾匆忙更衣,跟著勒潘來到附近的村子。他讓旁人迴避,對波爾託開口第一句就是:「是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對不對,他命你來刺殺疤面公爵?」

「是。」

皮埃爾很快就發覺,波爾託這個人沒一句準話。這種人皮埃爾見過:異想天開。

波爾託大概是新教徒的什麼奸細,至於刺殺公爵的幕後指使,倒說不準是什麼人。有可能是德科利尼(波爾託一會兒承認是一會兒又反悔),有可能是別的新教領袖,甚至可能是波爾託自己的主意。

當天下午以及隨後的幾天,波爾託喋喋不休,一半是為討好問訊者,一半是想逞英雄。今天一番說辭,明天又完全相反。這個人根本不足信。

但也不成問題。

皮埃爾替他寫了供詞,供認是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僱他去暗殺吉斯公爵。波爾託二話不說就簽了字。

翌日,疤面公爵高燒不退,醫生請他預備見造物主。疤面的弟弟路易樞機主持臨終聖禮,之後他向妻兒道了別。

公爵夫人和公爵繼承人噙著眼淚走出病房,皮埃爾稟告說:「殺害疤面公爵的兇手是科利尼。」他遞上供詞。

結果比他預料得還要好。

公爵夫人怒不可遏,不住唸叨:「科利尼非死不可!他非死不可!」

皮埃爾說卡泰麗娜皇太后已經打算同新教徒講和,科利尼十有八九會得到赦免。

亨利一聽,歇斯底里發作,童稚的聲音尖聲喊:「我殺了他!我親手殺了他!」

「我相信您言出必行,亨利郡王。到那一天,我會伴在您左右。」

第二天,疤面公爵嚥了氣。

路易樞機打點喪事,但少有清醒的時候,皮埃爾順勢接過了擔子。在安娜的授意下,他把葬禮安排得風風光光。公爵遺體先運回巴黎,心臟葬在聖母院。之後隆重地將棺槨送回香檳故土,在茹安維爾下葬。這排場無異於國喪,卡泰麗娜皇太后自然不會贊同這般聲勢浩大,不過皮埃爾沒有請旨。卡泰麗娜的宗旨是爭執能免則免,想來她思忖疤面再也無法興風作浪,辦一場王室葬禮也就罷了。

皮埃爾的另一個計劃是把德科利尼弄得人人喊打,卻不如預想的順利。卡泰麗娜再一次證明智謀上不輸給皮埃爾。她把波爾託的供詞抄了一份給科利尼——他人躲到新教徒的腹地諾曼底去了——請他對證。她已經準備重新啟用德科利尼了。

不過,吉斯家有仇必報。

皮埃爾先行返回巴黎,敲定細節。他已經派人把波爾託押送回來,關在城島西端的天牢。皮埃爾囑咐加派人看守,巴黎的忠堅天主教徒對疤面敬若神明,要是波爾託到了他們手裡,一定要被大卸八塊。

公爵遺體運往巴黎途中,科利尼發誓與刺殺無關,並將證詞抄給卡泰麗娜皇太后等人。連皮埃爾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話無懈可擊,叫人信服——當然是私底下。加斯帕爾信奉異教,但不是傻子,要是他想刺殺疤面,總不會派這個說話顛三倒四的波爾託。

證詞的末尾尤其別有用心。他振振有詞:按自然公正原則,他有權同原告對簿公堂,並請求卡泰麗娜皇太后保證波爾託性命安全,在正式審問時做證。

皮埃爾最不希望的就是一場不偏不倚的審問。

還有更糟糕的:波爾託在天牢裡翻供了。

為免夜長夢多,皮埃爾當機立斷,先去巴黎最高法院提請即刻審問波爾託,理由是英雄的遺體運到時,犯人若還未判決,只怕民意沸騰。法官深以為然。

三月十八日凌晨,公爵的棺槨運抵巴黎南郊,暫時安放在修院。

翌日上午,波爾託被判罪名成立,肢解處死。行刑地點是格列夫廣場,只見人頭攢動,叫好聲一片。皮埃爾也到了,得親眼看到波爾託死了才放心。波爾託的四肢綁在四匹馬上,馬頭朝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劊子手抽馬奔跑。按說犯人四肢會被扯斷,直至流血而死,無奈劊子手沒有綁好,繩子鬆了扣。皮埃爾派人取了劍,讓劊子手砍斷波爾託四肢。圍觀百姓叫嚷著鼓勁,但場面到底尷尬。行刑持續了半個小時,其間波爾託不再尖叫,昏死過去。最後,他那顆長著一綹尖頭髮的腦袋給砍了下來,戳在柱子上示眾。

次日,疤面公爵的遺體運抵都城。

西爾維·帕洛來觀葬禮,覺得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

送葬隊伍由南面的聖彌額爾城門進入巴黎,經過大學區,也就是她經營紙墨文具店的地方。打頭的是二十二個公告員,都穿著白色喪服,一路搖著手鈴,伴著肅穆的鏗鏘之音高聲疾呼,讓心情沉痛的百姓為這位大英雄的靈魂祈禱。公告員身後跟著巴黎各堂區的司鐸,人人手捧十字架。他們身後跟著兩百名貴族大臣,他們手持火炬,火焰冒出厚厚的黑煙,連天空都映得黑濛濛的。疤面麾下部隊選出六千精兵,打了半旗,敲著悶鼓,彷彿遠遠傳來槍炮聲。收尾的是城市民兵隊,他們打著黑旗;河面上吹來三月的冷風,喪旗颯颯有聲。

街道兩側擠滿了送葬的巴黎百姓,不過西爾維清楚,有一些和自己一樣,為疤面的死而竊喜。他這一死,暫時天下太平了。沒過幾天,卡泰麗娜皇太后就召見了加斯帕爾·德科利尼,重新商討寬容赦令。

內戰期間,新教徒再次遭受迫害,不過西爾維身邊的教友都有所防範。一天,西爾維趁皮埃爾出門在外、奧黛特去和姐妹用飯,坐在皮埃爾的書桌前,把黑色小本子一字不落地抄了一遍。納塔在旁邊逗弄兩歲的阿蘭,這孩子還不大會說話,不會透露家裡來了西爾維這個不速之客。

本子裡記的大多數人她都不認得。無疑有不少是化名,新教徒為了防範身邊有人刺探,常常報上杜撰的姓名等資訊,譬如西爾維和母親就自稱泰蕾茲和傑奎琳,也從不透露兩人經營一爿小店。她沒辦法判定這些陌生名字究竟是真是假。

不過,裡面有不少人是她的朋友,還有同去禮拜的信徒。她已經小心地通風報信,有幾個人心生畏懼,退出了會眾,重又做迴天主教徒,有的人換了住處、改了身份,還有幾個離開巴黎,搬去了善待新教徒的地方。

最大的收穫是納塔也成了會眾一員,是馬棚上那間閣樓的常客,扯著五音不全的歌喉高唱讚美詩。她如今手裡有十個金埃居,說要辭了皮埃爾家的活兒,不過經西爾維一番勸說,她答應留下來,替新教徒監視皮埃爾。

因為顧忌少了,書賣得比從前好,紀堯姆從日內瓦帶了一批新書,叫西爾維十分快活。可憐的紀堯姆依然對她念念不忘。西爾維知道他人品好,也感激有他幫忙,可終究不能以身相許。母親看她不肯答應這樁好姻緣,大失所望。紀堯姆才貌雙全、家境殷實,又和西爾維志同道合,她還想什麼?母親想不通,女兒同樣想不通。

終於等到了棺槨。只見棺材上面覆蓋著吉斯家族紋章的旗子,安放在炮架之上,由六匹白馬拉著。西爾維沒有為疤面的靈魂祈禱,而是感謝上帝結束他的性命。和平與寬容不再是奢望了。

棺材之後,是一身素白的公爵遺孀安娜,幾個侍從女官跟在左右兩側。她們身後是一個相貌清秀的金髮少年,自然是疤面的長子亨利了。和亨利並排的是一個二十五歲的英俊男子,只見他一頭濃密的金髮,身穿白色緊身上衣,上面鑲著一圈白皮毛領子。

西爾維大驚失色,同時恨得咬牙切齒:她認出了新任吉斯公爵右手邊的這個人。

是皮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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