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內德從王橋徒步前往一百英里外的哈特菲爾德。是會得到接見、安排事做,抑或碰一鼻子灰、打道回府,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最初兩天,他和幾個去牛津的學生同行。趕路的通常結伴而行,孤身的男子可能會遇到盜匪,落單的女子更是危險重重。

內德受母親的言傳身教,遇到每個人都攀談一番,不管訊息有用沒用:羊毛、皮革、鐵礦石和火藥價格多少;哪裡鬧瘟疫、起風暴、發大水;誰人破產、哪裡暴亂;貴族的婚喪嫁娶。他每晚在客棧投宿,常常要睡通鋪。

他出身商賈之家,習慣了自己睡一間屋子,這種體驗並不好受。好在有學生做旅伴不愁悶,從市井笑話到神學討論,轉換自如。七月天氣和暖,好在沒下雨。

沒人說話的空當兒,內德就擔心起哈特菲爾德宮的未卜前程。他盼望自己正是他們要找的年輕隨從,對他以禮相待,不過塞西爾也許會回一句「哪個內德」?要是被拒之門外,他還沒有下一步的打算。像條喪家犬一樣夾著尾巴返回王橋,他臉上掛不住,索性直接去倫敦,在都城裡碰碰運氣。

到了牛津,他投宿在王橋學院。這是了不起的菲利普院長主持修建的,作為王橋修院的前哨,後來脫離修院獨立,但一直為王橋學生提供膳宿,也歡迎王橋來的旅人來投宿。

從牛津去哈特菲爾德,這一程的旅伴可不好找。大多都是往倫敦去的,和內德不同路。等待期間,他初嘗大學的魅力。他愛聽學生們熱烈討論各式各樣的題目,像伊甸園位置所在,人為什麼不會從圓形的地球上掉下去。大多學生的出路都是神父,還有一些會當律師、大夫等。母親曾說大學裡學到的東西對從商無益,如今他對母親的斷言產生了懷疑。母親固然明智,但並非無所不知。

到了第四天,等來了一隊前往聖奧爾本斯主教座堂的朝聖者,這一程走了三天。從聖奧爾本斯到目的地還有七英里地,他豁出去了,決定隻身前往。

哈特菲爾德府本歸伊利主教所有,後被亨利八世國王沒收,偶爾給子女做行宮。內德知道,伊麗莎白大半童年就在這兒度過,當今女王瑪麗·都鐸,也就是伊麗莎白同父異母的姐姐,有心把她安頓在這兒。哈特菲爾德在倫敦以北二十英里外,走路要一天,快馬加鞭也得半天。這樣伊麗莎白既不在倫敦,眼不見心不煩,同時相隔又不算遠,方便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伊麗莎白雖然不是囚犯,但來去也不能隨心所欲。

遠遠地就看到矮坡頂上的宮殿了。這座紅磚建築上鑲著鉛玻璃窗,乍一看就像一間宏偉的牛舍。他爬上矮坡,來到拱門入口前,這才看出宮殿是四合構造:四座房舍相連線,正院圍在中央,足以容納數座網球場。

內德瞧見院子裡那麼多馬伕、洗衣婦、小廝忙忙碌碌,不禁越發忐忑。他意識到,雖然伊麗莎白失寵,但畢竟是王室血脈,手下僕婢眾多。想必不少人都願意替她辦事,說不定每天都有人來討事做,被下人打發走。

他走進正院,環顧四周。大家各忙各的,誰也沒理會他。他突然想到塞西爾也許不在。他要找幫手,一個原因就是不必整天留在哈特菲爾德。

內德瞧見一個老婦人靜靜地剝豌豆,於是趨前客套:「大娘您好。敢問威廉·塞西爾爵士在不在?」

「問那個胖子。」婦人拇指一伸,指著一個衣著體面、體格魁梧的男子;內德剛才沒注意到這個人。「湯姆·帕裡。」

內德於是走到男子面前說:「帕裡大人您好。我想求見威廉·塞西爾爵士。」

「求見威廉爵士的人多著呢。」

「麻煩您通報一聲,說是王橋來的內德·威拉德,他聽了一定高興。」

「是嗎?」帕裡一臉狐疑,「王橋來的?」

「不錯,我走過來的。」

帕裡不為所動。「我沒覺得你會飛。」

「勞煩您幫個忙,替我通報一聲?」

「要是爵士問內德·威拉德找他什麼事,我又怎麼說?」

「他和我還有夏陵伯爵在聖誕第十二日商談過秘事。」

「威廉爵士和伯爵,還有你?你在那兒做什麼,倒酒嗎?」

內德強笑著說:「不。不過如我所言,是件秘事。」

內德暗暗琢磨,要是再叫對方這般無禮地糾纏下去,就要顯得自己是走投無路,於是乾脆地說:「多謝您的好意。」說完就轉過身。

「得了,犯不著生氣嘛。跟我來吧。」

內德跟著帕裡進到屋子裡。室內陰沉沉的,顯出幾分破敗。看來伊麗莎白雖然坐享王室俸祿,但收入顯然不夠修葺宮殿。

帕裡開啟一扇門,探頭進去問:「威廉爵士,有個王橋來的內德·威拉德,您見是不見?」

只聽裡面的聲音答:「叫他進來吧。」

帕裡轉身對內德說:「進去吧。」

這間屋子十分寬敞,但裝飾並不奢華。這不是會客室,而是打理公事的地方,架子上擺滿了賬簿。塞西爾坐在寫字桌旁,桌上擺著筆、墨、紙和封蠟。他身穿黑色的天鵝絨緊身上衣,夏天穿似乎嫌熱;不過他一直坐著,內德則是頂著太陽趕路來的。

「啊,對,我想起來了,」塞西爾見到內德說,「愛麗絲·威拉德的小子。」

他的語氣既不算友善也不算冷淡,只是有些疲憊。「令堂還好吧?」

「威廉爵士,家母如今傾家蕩產,大部分產業都在加來。」

「有好些善良的百姓都遭逢這般厄運。向法國宣戰,實非明智之舉。那麼你來找我做什麼?我也沒法把加來搶回來。」

「爵士和我見面的時候,是在夏陵伯爵的宴席上,您當時說要找一個像我這樣的年輕人,幫您替伊麗莎白小姐辦事。母親當時回答說,我註定了接手家族生意,無緣為您效力——現在生意沒了。不知道爵士可曾找到人……」

「找到了。」內德心下一沉。這時只聽塞西爾又說:「可惜不是個好人選。」

內德精神一振,真心誠意地說:「倘若爵士不棄,這是我的榮幸和福分。」

「說不好。這個差事呢,可不是那種靠嘴皮子就能拿俸祿的。需要下功夫的。」

「我不怕下功夫。」

「可能吧,不過實話實說,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如今家道中落,這種人一般不是好幫手。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現在聽別人吩咐,還得立刻照辦、勤勤懇懇地辦,或許不習慣。他只想拿錢罷了。」

「我想要的不只是錢。」

「是嗎?」

「威廉爵士,兩週前,王橋燒死了一個新教徒——第一個。」內德知道自己不該感情用事,但他情不自禁。「我親眼看著他慘死,腦海裡響起您說過的話,您說伊麗莎白的心願是不讓任何人因為信仰而喪命。」

塞西爾點點頭。

「我想要的是她當上女王,」內德語氣激動,「我想要的,是在我們這個國度,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不再相互殘殺。待時機成熟,我想和您一起輔佐伊麗莎白登上王位。這是我來找您的真正原因。」

塞西爾緊盯著內德,彷彿要瞧進他的內心,看他這番話是否發自肺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好吧,就先讓你試試。」

「謝謝您,」內德熱切地答道,「我保證,您絕不會後悔。」

內德還對瑪格麗·菲茨傑拉德念念不忘,可要是能和伊麗莎白同床共枕,他一刻也不會猶豫。

其實說起來她並不是國色天香。鼻子嫌大、下巴嫌窄、雙眼湊得太近。奇怪的是,她有種魅力,叫人無法抗拒:才智超群,令人稱奇;一言一行惹人喜愛,像只小貓;喜歡打情罵俏,毫不害臊。雖然她頤指氣使,偶爾大發雷霆,魅力也分毫不減。就算被她厲聲責罵,她手下的男男女女依然對她忠心耿耿。內德認識的人裡,誰也比不上她半根指頭。她叫人一見傾心。

她和內德說法語,模仿他結結巴巴的拉丁語,得知他沒法陪自己練習西班牙語時滿臉失落。她准許內德在自己的藏書裡隨便挑,條件是要和自己交流心得。她會詢問自己的財務狀況,對賬務的瞭解不亞於內德。

短短幾天,內德對兩個關鍵問題有了答案。

第一,伊麗莎白沒有密謀除掉瑪麗·都鐸女王。相反,她對叛國之舉深惡痛絕,內德相信她是真情流露。不過,她確是在有條不紊地籌備,招攬勢力,以期在瑪麗駕崩之後登上王位。塞西爾在聖誕節期間前往王橋就是其中一步。他和伊麗莎白的諸位同盟分別前往英格蘭各大重要城鎮,估量她的支援者——以及反對者。內德對塞西爾越發欽佩:此人運籌帷幄,為女主人的前程打算,對每個問題都深謀遠慮。

第二,伊麗莎白信奉新教;塞西爾說她並無強烈的宗教傾向,只是託詞罷了。她照常望彌撒,參加天主教的每一項禮儀聖事,但都是做樣子、掩人耳目。她最愛讀的書是伊拉斯謨的《新約釋義》。最能說明問題的是詈語,她用的那些字眼在天主教徒看來至為不敬。有外人的時候,她稍稍收斂,「聖血」只說「血」,「聖痕」只說「恨」,「瑪利亞」就說成「瑪麗」。私底下,她肆無忌憚,常說「去他的彌撒」,還有她最愛說的一句,「聖體!」

上午,伊麗莎白同先生上課,內德就在塞西爾的賬房裡整理賬簿。伊麗莎白名下的產業不少,內德的主要職責是保證租戶按時如數繳納租金。

午飯過後,伊麗莎白較為閒適,有時候喜歡叫她最寵信的下人一起聊天。大家坐在「主教客廳」裡——就數這間屋子裡的椅子最舒服。客廳裡擺著棋盤,還有一臺維金納琴,伊麗莎白偶爾會彈奏一曲。家庭教師內爾·貝恩斯福德每次都在場,有時候也能見到湯姆·帕裡,他是負責替伊麗莎白管賬房的。

這個私人圈子並沒有對內德敞開,不過有一天塞西爾不在,伊麗莎白吩咐他過去討論慶祝二十五歲壽辰的事。她的生日是九月七日,再過幾周就到了。是在倫敦擺一場隆重的宴席(得有女王的准許),還是在哈特菲爾德靜靜地過一過?大家可以隨心所欲地說。

討論得正熱鬧,這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只聽一陣馬蹄嘈雜,幾匹馬奔進拱門入口,進到了中央的正院。內德湊到鉛玻璃窗前,透過菸灰色的玻璃張望。來了六個人,騎的強壯矯健的名貴馬匹。伊麗莎白的馬伕從馬棚走出來,牽了馬。內德定睛瞧著為首的那個,細看之下,不禁吃了一驚:「是斯威森伯爵!他來這兒做什麼?」

內德的第一個念頭是伯爵之子巴特和內德深愛的瑪格麗婚事有變。這真是異想天開。就算婚約取消,伯爵也不會大老遠地來通知內德。那又是什麼事?

來客跟著下人進了門,脫掉沾滿灰土的斗篷。等了幾分鐘,就有下人進到客廳通報,說夏陵伯爵想求見伊麗莎白小姐。伊麗莎白吩咐帶他進來。

斯威森人高馬大,嗓門震天,他一進來,無人不心生敬畏。內德、內爾和湯姆三人站起身,伊麗莎白坐著沒動,似乎是彰顯自己乃王室血脈,雖不如斯威森年高德劭,地位卻在他之上。斯威森深鞠一躬,語氣透著親暱,像叔叔見了侄女。「我很欣慰,見到小姐如此康健、如此美豔。」

伊麗莎白答道:「大駕光臨,真是意外之喜。」雖然是句恭維,但語氣透著警惕。她顯然信不過斯威森;內德暗想,這正是明智之舉。瑪麗·都鐸女王登基之後,斯威森等忠心的天主教徒跟著飛黃騰達,也擔心英格蘭再次奉行新教,故此不願伊麗莎白繼承王位。

「如此美豔,快滿二十五歲了!」只聽他接著說,「我等精力充沛之人,實在不忍見到如此美人獨自入眠——小姐會原諒我直言不諱吧。」

「會嗎?」伊麗莎白冷冷地回道。她從不以輕薄玩笑為樂。

斯威森察覺伊麗莎白語氣冷淡,於是掃視旁邊立著的下人。他顯然在琢磨打發掉他們,方便得手。他認出內德,微微吃了一驚,不過什麼也沒說。他接著對伊麗莎白說:「能不能私下說句話,親愛的?」

這種自以為是的套近乎並不能打動伊麗莎白。她是家中次女,還被有些人視作私生女,對輕慢不敬格外敏感。斯威森這種蠢人可理解不了。

湯姆·帕裡說:「伊麗莎白小姐不得與男子獨處——這是女王的命令。」

「胡說八道!」

內德真希望塞西爾沒走。做下人的頂撞伯爵,後果不堪設想。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斯威森知道伊麗莎白手下的要人外出,所以才挑了這天趕來。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斯威森說:「伊麗莎白不用怕我。」他放聲大笑。內德不寒而慄。

伊麗莎白受了冒犯。「怕?」她提高了嗓音。她最恨旁人把自己當成需要保護的弱女子。「有什麼可怕的?我當然可以和你私下說話。」

幾個下人不情願地退下了。

門一合上,湯姆就問內德:「你認得他——他這個人如何?」

「斯威森兇殘成性,咱們得守在這兒。」他看得出湯姆和內爾兩個人都等著自己做主。他迅速盤算起來。「內爾,你去廚房吩咐給客人備酒。」要是不得不闖進去,端酒是個好藉口。

湯姆又問:「要是咱們進去,他會怎麼對付咱們?」

內德想起那次看戲的時候斯威森看到清教徒離場的反應。「我親眼見過他對冒犯他的人下狠手。」

「上帝保佑咱們。」

內德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兩種聲音:粗聲粗氣的是斯威森,尖銳有力的是伊麗莎白。具體說什麼聽不清,但語氣雖然不甚熱絡,至少心平氣和。他斷定眼下伊麗莎白沒什麼危險。

內德尋思斯威森究竟為何而來。他不請自來,一定和王位繼承有關。一個手握重權的朝臣關注伊麗莎白,只能是為這個原因。

內德想起,不少人認為解決之道是將伊麗莎白嫁給一個堅定的天主教徒。這是認定伊麗莎白在信仰上會聽憑夫君做主。據內德對她的瞭解,他知道這個辦法行不通,不過確實有人堅信不疑。腓力國王就曾替親戚薩伏依公爵求親,但伊麗莎白回絕了。

難道斯威森是為此而來?有可能。他這次來興許是為勾引伊麗莎白,更有可能是要和她長時間獨處,留下私通的話柄;伊麗莎白為了保全名譽,只得答應嫁給他。

打這種主意的人,他也不是第一個。伊麗莎白十四歲那年,四十歲的托馬斯·西摩就對她動手動腳,想把她娶到手。後來西摩以叛國罪被處決,不過罪行不止是對伊麗莎白圖謀不軌。內德猜想,斯威森有勇無謀,極有可能耍同一個把戲。

屋裡的氣氛突然變了。伊麗莎白語氣威嚴冷酷,斯威森則截然相反,語氣親暱,幾近猥褻。

萬一有什麼不測,伊麗莎白可以大聲呼救。可她從來不向人求救,何況斯威森完全有力氣讓她發不出聲音。

內爾端著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放著一壺酒、兩隻高腳杯和一盤點心。內德打手勢,示意她別進去。他低聲說:「還不是時候。」

隔了一分鐘,就聽見伊麗莎白似乎驚呼一聲,接著是什麼東西嘭地摔在地上,叮噹作響。內德猜想是盛蘋果的大碗。他猶豫片刻,等著伊麗莎白喊叫。可是裡面寂然無聲。內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寂然無聲比什麼都可怕。

他忍無可忍,一推門,從內爾手裡搶過托盤,邁進房間。

只見屋子一角,斯威森緊抱著伊麗莎白親吻。內德剛才果然不是過慮。

伊麗莎白扭著頭,躲避他的親吻,內德瞧見她兩隻小手攥成拳,捶打斯威森寬闊的後背,可惜無濟於事。她明顯是被強迫的。內德暗想,斯威森認為求愛不過如此。他准以為女子會被蠻力所征服,在他的懷抱中癱軟,愛上他不可抗拒的男子氣概。

就算世上只剩他斯威森一個男人,伊麗莎白也不會動心。

內德高聲說:「伯爵,給您備了薄酒。」他怕得哆嗦,但極力裝出輕快的語氣,「不如來一杯雪莉酒吧?」他把托盤擺在窗前的桌子上。

斯威森扭頭瞪著內德,殘疾的左手緊緊攥著伊麗莎白纖細的手腕。「滾出去,小王八蛋。」

他竟然不肯罷手,內德暗暗心驚。被人撞破,斯威森怎麼還不收斂?就算是伯爵,犯下強姦罪照樣要被處決,何況還有三個人證——湯姆和內爾都站在門口,只是嚇得不敢進去。

但斯威森一向剛愎自用。

內德知道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去。

他勉強控制住顫抖,倒了一杯酒。「廚房還特意備了點心。您遠道而來,一定餓了。」

伊麗莎白說:「斯威森,放開我的手。」她想要掙脫,無奈他力氣太大,雖然他用的是缺了兩根半手指的殘手,她還是掙不開。

斯威森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匕首。「威拉德小子,馬上給我滾出去,不然憑主起誓,看我不割斷你的喉嚨。」

內德知道他說到做到。他在家裡發起脾氣,曾數次傷過幾個下人,事後都以威逼利誘私了。倘若內德還手傷了伯爵,是要掉腦袋的。

但他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扔下伊麗莎白。

想到匕首,他靈機一動,說道:「馬棚裡打起來了,」他邊想邊說,「爵爺的兩名同伴起了爭執,好在幾個馬伕把他們拉開了,其中一個看樣子傷得很重——刀傷。」

「他媽的騙人!」斯威森喝道。話雖如此,他其實並沒把握,猶豫之間,慾火冷了。

內爾和湯姆怯懦地跟進來,內爾蹲下身子,收拾水果碗碎片,湯姆則應和著說:「斯威森伯爵,您的人流了不少血。」

斯威森恢復了理智,似乎尋思若是傷了伊麗莎白三個下人,難免不會有麻煩。他的勾引之計告吹。他一臉震怒,但也只好放開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揉著手腕,立刻退得遠遠的。

斯威森不服氣地悶哼一聲,大步出了門。

內德看逃過一劫,簡直要癱倒在地。內爾輕輕抽泣。湯姆·帕裡端起酒壺灌了一口酒。

內德說:「小姐,您最好帶著內爾回到房間鎖好門。湯姆,咱們倆也該馬上回避。」

「不錯。」伊麗莎白說道。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走到內德面前,輕聲說:「馬房裡沒有人打鬥,是吧?」

「沒有,我一時情急,只想到這個藉口。」

她微微一笑:「內德,你多大了?」

「十九歲。」

「你為了我險些送命。」她踮起腳,迅速在他唇上印下輕柔的一吻。「謝謝你。」

她出了房間。

大多數人一年沐浴兩次,春秋各一次,不過公主何等講究,伊麗莎白沐浴起來頻繁得多。沐浴十分費事,眾女僕得把兩隻把手的浴桶從廚房火上抬進公主寢室,腳步不停地爬上樓,免得水涼掉。

斯威森走後第二天,伊麗莎白吩咐沐浴,彷彿要把噁心洗掉。那一吻之後,她沒有再提斯威森的事,但內德相信自己贏得了她的信任。

內德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一個手握大權的伯爵,他暗暗希望斯威森不會一直記仇。他雖然脾氣暴躁、有仇必報,好在忘性也大。要是僥倖,他不久又要遇見勁敵,把對內德的憤恨拋諸腦後。

斯威森前腳剛走,威廉·塞西爾爵士後腳就回來了。翌日上午,他和內德處理正事。塞西爾的書房和伊麗莎白的房間設在同一個翼,他吩咐內德去湯姆·帕裡那兒取伊麗莎白另一所房產的支出賬簿。內德取了沉甸甸的賬本,回來的路上正好經過伊麗莎白寢室那條走廊;女僕不小心,地板上濺了不少水。他路過門口,瞧見門沒關,一時犯傻,竟朝房裡瞥了一眼。

伊麗莎白剛從浴桶裡邁出來。木桶隔在屏風後,她走到房間另一頭拿白麻大毛巾擦身子。按說該有個女僕立在浴桶旁捧著毛巾,門自然也該掩上,顯然有誰開了小差,而伊麗莎白對懶散的下人從來不耐煩。

內德從沒見過女子一絲不掛。家中沒有姐妹,他從沒有跟哪個相好的肌膚相親,也不曾在花街柳巷流連。

他身子一僵,呆望著。熱水微微冒著熱氣,從她纖巧的肩膀滑落,小巧的胸脯、圓潤的臀部、結實的大腿——因為騎馬而練得肌肉緊緻。她皮膚呈乳白色,恥毛是一片燦爛的金赤。內德明白非禮勿視,卻瞧入了迷,動彈不得。

她瞧見他在門口,吃了一驚,隨即鎮定下來,伸手抓住門邊。

她微微一笑。

片刻之後,她掩上了門。

內德的心怦怦亂跳,像敲起了大鼓;他急匆匆地穿過走廊。他說不定會為這件事丟了差事,套上足枷,或者挨板子——或三者兼有。

可是她那微微一笑。

笑容透著溫暖、友善,還有一絲挑逗。內德想象一個女子赤裸身體,對丈夫或是情郎露出這般笑容。這個笑容彷彿是說,這驚鴻一瞥是她的賞賜。

對這件事,他守口如瓶。

當晚,他等著被痛斥一番,然而一切風平浪靜。

伊麗莎白也緘默不語,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別人。漸漸地,內德明白自己不會受到責罰。接著他又懷疑事情並沒有發生過,更像是一場夢。

但那一幕,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瑪格麗在剛落成的新家修院門裡第一次和巴特親吻。

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簡夫人和羅洛自豪地引斯威森伯爵到處參觀,瑪格麗和巴特跟在後面。法軍入侵的危機已過,巴特解了職務,從庫姆港回來了。瑪格麗知道,父親已如約將修院賣回給座堂參議會,雖然賣得很便宜,建成新家所需的資費卻足夠了。

這是座宏偉壯觀的新式建築,矗立在集市廣場之上,和主教座堂一樣,用的是灰白色的石灰石。牆上大窗成排,房頂密密排著高煙囪。房子裡彷彿處處是樓梯,壁爐不下幾十座。眼下新漆味還沒散乾淨,幾處煙囪嗆煙,好幾扇門關不合,不過住人沒有問題,商業街舊居的傢俱已經叫下人移了過來。

瑪格麗不想住在新家。在她心裡,修院門永遠散發著血腥和欺詐的臭氣。為了蓋這間房子,菲爾伯特·科布利被活活燒死,愛麗絲·威拉德一無所有。菲爾伯特和愛麗絲的確犯下罪過,受罰也是罪有應得,但瑪格麗一向黑白分明,不肯混淆是非:懲罰這般嚴厲,其實是私利驅使。朱利葉斯主教如願得到了修院,瑪格麗的父親大賺一筆,但那是不義之財。

女孩子家的本不該想這些事情,可她情不自禁,並且憤怒不已。主教和身份顯耀的天主教徒行為不檢,正是新教崛起的一個原因——他們難道看不出來?可說來說去,她除了生悶氣,根本無能無力。

一行人走到長廊,巴特拖著步子,突然伸手抓住瑪格麗的手肘,把她往後一拉,等到前面的人走到看不見了,就俯身吻她。

巴特身材高大、儀表堂堂又衣冠楚楚,瑪格麗明白自己必須愛他,因為這是父母之命,而依順父母則是主的旨意。於是她張開嘴吻他,由著他上下其手,揉捏自己的胸脯,甚至把手伸在雙腿之間。想到新家尚未建成時內德曾在這裡親吻自己,她越發痛苦。她想象親吻內德時的那種感受,雖然並不奏效,不過總算好受了些。

吻畢,她突然發現斯威森站在一旁。

「我們還想你倆跑哪兒去了。」他說著會意地一笑,還色眯眯地擠了擠眼睛。瑪格麗想到他一直站在那兒偷看,心裡一陣不舒服。

眾人聚在雷金納德爵士的客廳,討論婚禮事宜。好日子選在一個月之後;瑪格麗和巴特要在王橋主教座堂行禮,喜宴設在新家。瑪格麗選了一條淡藍色的絲質禮服,配一頂精緻的頭飾,是自己偏愛的活潑式樣。斯威森不厭其煩地追問她的衣飾打扮,好像他是新郎似的。新娘的父母也要裁製新衣,另外還有一百件事得拿主意。除了飯菜酒水,還安排了戲目,雷金納德爵士給新家的所有來客備了啤酒。

大家正商量喜宴該安排哪出壓軸戲,這時馬伕長珀西帶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進來。珀西稟告:「爵士,倫敦來了信使,說此事耽誤不得。」

雷金納德望著信使問:「什麼事?」

對方答道:「老爺,是戴維·米勒的一封信。」米勒替雷金納德打理倫敦的生意。只見信差掏出一個薄薄的皮夾子。

「小子,直接說吧。」雷金納德爵士老大不耐煩。

「女王抱病在身。」

「什麼病?」

「大夫查出女王的胞宮出現症瘕,導致腹部腫脹。」

羅洛立刻說:「啊!假孕的事……」

「女王病情嚴重,有時不省人事。」

「苦命的女王。」瑪格麗感嘆。對於瑪麗·都鐸,她是又愛又恨。女王意志堅決,潛心向教,令人佩服,可她燒死新教徒卻有失仁厚。為什麼不能虔誠而仁慈,像主基督?

羅洛憂心忡忡:「下了什麼診斷?」

「據我們所知,她興許能撐幾個月,但無法治癒了。」

瑪格麗瞧見羅洛臉色微微發白,過了一會兒才悟出原因。只聽他說:「這個訊息糟到不能再糟了。瑪麗·都鐸沒有子女,年輕的瑪麗·斯圖亞特偏又嫁給了那個法國病秧子,繼承權上佔了弱勢。如今伊麗莎白·都鐸成了最佳人選,咱們為了收服她想盡了辦法,可惜功虧一簣。」

羅洛說得不假。瑪格麗腦筋轉得沒哥哥那麼快,不過聽他這麼一說也就明白了,父親和伯爵也一樣——英格蘭有重陷異教之險。她不禁打個寒戰。

斯威森說:「決不能讓伊麗莎白繼承王位!不然可要大難臨頭了。」

瑪格麗抬眼瞧著巴特,卻見他一臉厭煩。這個女婿不耐煩政治,一門心思想著養馬逗狗。她怒從心頭起:兩個人以後就得聊這些!

雷金納德說:「可瑪麗·斯圖亞特嫁給了法國太子,英國百姓不想又攤上一個外國人做國王。」

「這事輪不到英國百姓說三道四,」斯威森哼了一聲,「現在就宣佈瑪麗·斯圖亞特是下一任君主。等到她即位,百姓不習慣也習慣了。」

在瑪格麗看來,這純粹是痴人說夢。顯然父親有同感:「咱們是可以說,可他們會信嗎?」

羅洛答道:「說不準。」他好像若有所思。瑪格麗看得出,羅洛也是突發奇想,但他言之成理:「尤其是獲得腓力國王支援。」

「不錯,」雷金納德爵士說,「首先得說服腓力國王。」

瑪格麗看到一絲希望之光。

羅洛答道:「那咱們就去求見腓力國王。」

「他人在哪兒?」

「在布魯塞爾,指揮大軍同法國作戰。不過仗差不多要打完了。」

「咱們不能耽擱,萬一女王真的病重。」

「不錯。咱們從庫姆港乘船去安特衛普——丹·科布利每星期都有船過去。從安特衛普到布魯塞爾,騎馬不過一天。回來還趕得及婚禮。」

瑪格麗覺得荒唐。為辦成這件事,還得靠一個忠堅的新教徒丹·科布利。

羅洛尋思:「不知道腓力國王會不會接見?」

斯威森答道:「不會不接見我。英國也是他的領土,我可是數一數二的貴族。況且他當年在溫徹斯特大婚之後,返回倫敦的路上曾駕臨過新堡。」

雷金納德、羅洛和斯威森三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雷金納德說:「那好,咱們就動身去布魯塞爾。「

瑪格麗沒那麼憂心了,至少不是束手無策。

羅洛起身說:「我這就去找丹訂船,事不宜遲。」

內德·威拉德本不想回王橋參加瑪格麗的婚禮,可只能勉為其難。這次有秘密任務在身,以參加婚禮為由再妥當不過。

時值十月,他順著七月的路線折返,不過這次騎了馬。這件任務刻不容緩;女王病體垂危,一切都刻不容緩。

母親憔悴了,不是身體消瘦,而是意志消沉。六月裡母親說「我眼看就五十歲啦——沒那個精神頭了」,但內德並沒有當回事。三個月過去了,她依然鬱鬱不樂,精神萎靡,內德不禁想,母親是再也無法撐起家族生意了。他恨得咬牙切齒。

但山雨欲來。朱利葉斯主教和雷金納德爵士這種權貴人物大勢將去,而內德正是推動變革的一分子。能為伊麗莎白效力,內德喜不自勝。塞西爾和伊麗莎白都很賞識自己,那次違抗斯威森後,就更加受器重。每次想到他們將攜手改天換地,內德胸中就湧起躍躍欲試之感。不過首先得輔佐伊麗莎白登上王位。

他和母親站在集市廣場上,等著看新娘。一陣凜冽的北風吹過空曠的廣場。按照慣例,新人要在教堂門廊處交換誓詞,隨後步入教堂,開始婚配彌撒。王橋街坊見到內德回來,都熱絡地打招呼。大多數人都為內德一家鳴不平。

斯威森和巴特立在人群前排,巴特穿了件新裁的黃色緊身上衣。新娘還沒出現。不知她是喜是憂?新郎不是內德,她是不是心如死灰、一生無望?抑或她見異思遷,和巴特子爵夫唱婦隨?內德真不知道哪一種情況更糟糕。

不過他這次來並不是為了瑪格麗。他在人群裡尋找那些新教徒,看見丹·科布利了。該辦正事了。

他裝作漫不經心,踱著步子穿過廣場,來到教堂西北角,在丹身邊站定了。短短三個月間,丹模樣大變:他清減了不少,臉盤瘦了,表情也更嚴肅。內德不禁暗喜:這次的任務就是說服丹率領軍隊。

這絕非易事。

寒暄過後,內德引他走到寬大的扶壁之後,壓低聲音說:「女王命不久矣。」

「有所耳聞。」丹語氣警惕。

內德瞧出丹並不信任自己,不禁心下沮喪,但也明白事出有因。威拉德一家由天主教改信新教,復又改信天主教,惹得丹不滿。現在他拿不準威拉德一家站在哪一邊。

內德說:「繼承人要麼是伊麗莎白·都鐸,要麼是瑪麗·斯圖亞特。眼下,瑪麗才十五歲,嫁了一個年紀比自己還輕的病秧子。要是她當上女王,一定大權旁落,任由那兩個姓吉斯的法國舅舅擺佈,那兩兄弟可是忠堅的天主教徒。你需要防著她。」

「可伊麗莎白不也去望彌撒?」

「她當上女王后也許還是會去——誰也說不準。」這話並不屬實,伊麗莎白的親信都清楚,時機一旦成熟,她就會公開宣佈自己信奉新教,要擺脫教會的束縛,這是唯一的辦法。不過,未免打草驚蛇,惹得敵對勢力提防,他們一直沒有走漏風聲。內德現在瞭解,朝野之上,每個人說話都是虛虛實實。

丹答道:「果真如此,下一任國君是伊麗莎白·都鐸還是瑪麗·斯圖亞特,我又何必操心?」

「倘若伊麗莎白當上女王,她不會燒死新教徒。」這話不假。

丹想到父親的慘死,雙眼要噴出火來,但他勉強鎮定。「說起來容易。」

「切實想想,你希望新教徒不受殘害。伊麗莎白不僅是最佳的希望,還是唯一的希望。」內德猜想丹未必相信這話,但他的眼神說明他領悟到內德說得不錯。內德覺得離目標近了一步,心中暗喜。

丹不情願地問:「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內德不答反問:「目前王橋的新教徒有多少?」

丹一臉倔強,沒有答話。

內德語氣迫切。「你得信任我。回答我!」

「至少有兩千。」丹總算鬆口了。

「什麼?」這是意外之喜,「我還以為頂多幾百個。」

「有好幾群信眾。六月之後,又多了不少人。」

「因為令尊的遭遇?」

丹一臉憤恨。「主要因為令堂的遭遇。現在大家做生意都提心吊膽,不敢交易。他們並不關心什麼新教殉道者,但是教會斷了他們的財路,這就忍無可忍了。」

內德點點頭。丹這話有道理。很少有人執著於教義的是是非非,不過人人都要討生活,而教會橫插一腳,註定要惹得群情激憤。

內德說:「我特地從哈特菲爾德趕回來,就是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丹,我問這個問題就可能惹上麻煩,所以回答前請三思。」

丹一臉驚恐。「我不想捲入什麼謀逆之事!」

但這恰恰是內德的打算。他說:「這兩千名新教徒中,你能組織多少身強體健之人,在女王駕崩之後,擁護伊麗莎白,和瑪麗·斯圖亞特的勢力作戰?」

丹別開目光。「我哪兒知道。」

內德知道他沒說實話。他湊近了,加重語氣:「要是有一群貴族天主教徒,興許由斯威森伯爵率領著,集結大軍攻入哈特菲爾德,將伊麗莎白囚禁,恭候瑪麗·斯圖亞特跟那兩位說一不二的舅舅從法國抵達,你難道袖手旁觀?」

「四百名王橋人也無濟於事。」

這麼說有四百人,這正是他要打探的訊息。比預想的要多,他暗暗高興。他開口說:「你以為英格蘭英勇無畏的新教徒只有你們?」他把嗓音壓得更低了。「像你們這樣的教徒,全國上下每個城市都有,他們願意遠赴哈特菲爾德,為伊麗莎白而戰,只等她一聲令下。」

丹的臉上第一次呈現出希望的光——雖然只是復仇的希望。「果真如此?」

這並非虛言,只是有幾分誇大其詞。內德說:「倘若你篤信教義,並渴望信仰的自由,不必時刻擔驚受怕,怕因信仰而被活活燒死,那你就必須為此而戰,是真刀真槍地戰鬥。」

丹沉吟著點頭。

「還有一件事。你要盯緊斯威森伯爵和雷金納德爵士。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譬如囤積武器,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到哈特菲爾德送信給我。儘早得到訊息,是制勝的關鍵。」

丹沒有介面。內德緊盯著他,等他答覆,盼望他答應。丹總算開口了:「我得考慮考慮。」說完就走了。

內德心下沮喪。他以為十拿九穩,丹為了為父報仇,會一口答應率領王橋民兵隊擁戴伊麗莎白,對此還向威廉·塞西爾爵士言之鑿鑿。看來是託大了。

他失望地穿過廣場去找母親,走了一半發現和羅洛·菲茨傑拉德撞了個正著。羅洛開口問:「女王有什麼訊息?」

不消說,人人都在惦記。

內德答道:「病情垂危。」

「聽傳言,伊麗莎白當上女王后會允許信奉新教。」聽他的口氣,彷彿是問罪。

「有這種傳言?」內德不打算跟他討論,抬腳就走。

羅洛卻擋在他面前。「甚至要像她父親一樣,奉異教為國教,」羅洛揚起下巴,氣勢凌人,「是不是真的?」

「你聽誰說的?」

「想想看,」羅洛和內德一樣,對對方的問題充耳不聞,「要是她敢這麼做,誰會反對?自然是羅馬。」

「可不是。教宗對新教徒的策略是一個不留。」

羅洛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探過上身。這個姿勢內德再熟悉不過,羅洛是在示威。「西班牙國王也要反對,而國王陛下是天底下最富有、最厲害的角色。」

「也許吧。」西班牙不會這麼輕易下決斷,不過腓力國王阻撓伊麗莎白,的確有這個可能。

「還有法國國王,天底下第二厲害的角色。」

「嗯。」不錯,這個敵人也是實實在在的。

「葡萄牙國王和蘇格蘭女王,這就更不必提了。」

內德本想裝作不屑一顧,無奈羅洛句句切中要害。要是伊麗莎白真的把想法付諸實踐,那麼全歐洲都會與她為敵;而內德清楚她主意已定。這些他並非不曉得,但羅洛針針見血,令他不寒而慄。

只聽羅洛接著說:「至於誰會支援她?瑞典國王和納瓦爾女王罷了。」納瓦爾是夾在西班牙和法蘭西之間的蕞爾小國。

「你真會危言聳聽。」

羅洛湊近了,咄咄逼人。他仗著身材高大,威脅地俯視內德。「和這麼多厲害人物對著幹,她一定是蠢到家了。」

內德答道:「羅洛,你給我讓開,不然我發誓,我要用這雙手把你舉起來扔到邊上去。」

羅洛神色遲疑。

內德一隻手搭在羅洛的肩膀上;外人看來,興許是友好的手勢。他說:「我不會說第二次。」

羅洛推開內德的手,不過讓開了。

內德說:「對恃強凌弱之徒,伊麗莎白和我就這麼對付他們。」

這時只聽小號齊鳴,接著新娘現身了。

內德屏住呼吸。她真是美若天仙,她穿了件淡天藍色的禮服,配著深藍襯裙。誇張的高領子像把扇子,襯著她捲曲的秀髮;鑲滿珠寶的頭飾上斜插了一支翎羽。

內德聽見身邊的姑娘喃喃稱許。他瞥了一眼,看見個個一臉嫉妒。他這才發覺,瑪格麗得到了她們的如意郎君。巴特可謂是本郡姑娘夢寐以求的夫婿,她們都以為瑪格麗拔得頭籌。這可真是大錯特錯。

雷金納德爵士陪著新娘,一身絲質緊身上衣繡著金線,華貴非凡。內德憤憤然:他花的是母親的錢。

瑪格麗穿過廣場,內德望著她嬌小無助的身影踏上西側的寬闊石階,仔細琢磨她的表情。她此刻在想什麼?只見她嘴角掛著矜持的微笑,不時左顧右盼,對親友頷首,似乎自信而驕傲。但內德明白她的性子。瑪格麗並非文靜的淑女,她天生頑皮淘氣,愛笑愛鬧。大喜之日,她沒有歡欣雀躍。她是在演戲,就像扮作瑪利亞·瑪達肋納的少年。

瑪格麗從內德身邊走過,瞧見了他。

她不知道內德會來,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她慌張地瞪大眼睛,隨即別開目光,但一時不能自持。微笑消失了,她腳下一個趔趄。

內德不自覺地伸手去扶,可惜跟她隔了五碼遠。雷金納德爵士扶住女兒的手臂,可惜遲了一步,手臂也不夠有力。瑪格麗腳下不穩,跪倒在地。

人群裡一陣驚呼。這可是壞兆頭,成親途中跌倒,這可是最大的黴頭。

瑪格麗跪了片刻,喘息著,努力鎮定,家人急忙圍攏過來。不少人踮起腳,想看看圍在中間的新娘子如何了,內德也是其中之一。離得遠的人瞧不清楚,紛紛交頭接耳。

只見瑪格麗站了起來,看樣子穩穩當當。她臉上又呈現出之前的從容表情。她環顧四周,臉上掛著不好意思的笑,像在嘲笑自己笨手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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