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她邁開步子,又朝教堂門廊走去。

內德沒有動,他不必湊近了觀禮。心愛之人要把一生託付給另一個男子。瑪格麗一向言出必行,在她眼裡,誓言是神聖的。她要是說「我願意」,就絕不反悔。內德明白,從此與她無緣了。

宣誓過後,眾人魚貫進入教堂,參加婚禮彌撒。

內德口中附和,抬眼望著雕欄拱券,可這一天,就連永恆不變的圓柱和弧線的交錯韻律也沒能安撫他受傷的靈魂。巴特會令瑪格麗鬱鬱寡歡,內德知道。他腦海裡不住地浮現出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今天晚上,那個穿黃色緊身上衣的榆木腦袋巴特,就要和瑪格麗同床共枕,那正是內德自己夢寐以求之事。

彌撒終了,兩人正式結為夫婦。

內德出了教堂,現在木已成舟,希望化為泡影。今生與她緣盡於此。

內德覺得不會再愛第二個人,這輩子會孤獨終老。他慶幸至少有一份新的差事,為之奉獻一生。他願意為伊麗莎白鞠躬盡瘁。既然這輩子不能和瑪格麗廝守,那就全心全意地獻給伊麗莎白吧。誠然,她對宗教的寬容理想可謂驚世駭俗,天底下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信仰自由就是放任無度,也是痴人說夢。不過在內德看來,一大半人都在痴人說夢,只有擁護伊麗莎白的人才是清醒的。

失去瑪格麗,日子縱然索然無味,但總不至於蹉跎。

那次支開斯威森伯爵,他讓伊麗莎白刮目相看;這一次,他要再次令她側目。一定要說服丹·科布利和王橋的新教徒,把他們收入麾下。

廣場上冷風陣陣,他四下尋找丹。丹剛才沒有進教堂去望彌撒。他應該在考慮內德的提議吧。他要權衡多久?內德瞧見丹立在墓園裡,於是朝他走去。

菲爾伯特·科布利自然沒有墳墓:異教徒不得按基督徒下葬。丹站在祖父母亞當和底波拉夫婦的墓碑前。他開口說:「火刑之後,我們偷偷收了些骨灰,」他滿臉淚痕,「黃昏時來埋到了土裡。到了最後審判日,我們會重逢。」

內德並不喜歡丹這個人,但也忍不住為他難過。「阿門。但審判日遙遙無期,這期間我們要在塵世上完成上帝的使命。」

「我幫你。」丹說。

「好樣的!」內德心滿意足。這次總算馬到成功,沒有辜負伊麗莎白的期望。

「我當時就該立刻答應,只是現在太過小心。」

內德以為這也情有可原,但既然丹打定了主意,那就不必再沉湎於過去。內德換作就事論事的口氣:「你需要選出十個人做隊長,每個人手下四十個人。不必人人有劍,但得吩咐他們配一把好用的匕首或者錘頭。鐵鏈當武器也不賴。」

「你對新教徒民兵隊都是這麼說的?」

「一點不錯。手下的人必須訓練有素。你得找一個地方帶他們操練列隊行軍。聽起來也許可笑,不過只要能讓他們統一行動就是值得的。」這並非經驗之談,而是塞西爾教他的。

丹猶豫著說:「列隊的話,怕有人會看見。」

「所以要格外小心。」

丹點點頭。「還有一件事。你說想知道斯威森和菲茨傑拉德父子的一舉一動。」

「求之不得。」

「他們去了布魯塞爾。」

內德大吃一驚。「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四周前。他們搭的是我的船,所以我才知道。他們在安特衛普下了船,我們還聽見他們僱了人引路,要去布魯塞爾。回程搭的也是我的船。他們擔心趕不回來,婚禮怕又要延期,不過三天前就回來了。」

「腓力國王此刻在布魯塞爾。」

「我聽說了。」

內德學著威廉·塞西爾的思路尋思起來。腦海中的多米諾骨牌接連倒下。斯威森和菲茨傑拉德父子去見腓力國王所為何事?討論瑪麗·都鐸駕崩後的王位人選。他們對腓力說了什麼?女王該由瑪麗·斯圖亞特來當,而不是伊麗莎白·都鐸。

他們一定是請腓力擁護瑪麗。

倘若腓力答應,那伊麗莎白就麻煩了。

塞西爾聽說後心煩意亂,叫內德越發憂心。

「我沒指望腓力擁護伊麗莎白,只是以為他不會捲進來。」塞西爾憂心忡忡。

「他不支援瑪麗·斯圖亞特,有什麼理由?」

「他擔心英格蘭受制於瑪麗的兩個法國舅舅,而他不希望法國勢力滋長。因此,他雖然希望咱們下一任國君是天主教徒,但又猶豫不決。我不希望他被人說服,擁戴瑪麗·斯圖亞特。」

這一點內德卻沒想到。塞西爾考慮問題總比自己周密,真是了不起。內德雖然一點就通,但各國外交的錯綜複雜,他覺得自己永遠摸不透。

塞西爾一整天愁眉不展,思索如何勸服西班牙國王置身事外。之後,他帶著內德去見費里亞伯爵。

這位西班牙大臣夏天裡來過哈特菲爾德,內德見過他。伊麗莎白欣然同他會面,認為這次拜訪就表示其主腓力國王沒有公然反對自己。她對費里亞伯爵使出了渾身解數,他告辭的時候,對她有些動心。然而,各國關係一向瞬息萬變。費里亞對伊麗莎白著了迷,但這未必作數。他是個老到的外交官,一向彬彬有禮,但做事冷酷無情。

塞西爾帶內德到倫敦見他。

論大小,倫敦城無法和安特衛普、巴黎或者塞維利亞媲美,不過英國貿易蒸蒸日上,倫敦就是其心臟所在。出了倫敦城往西,一條大路沿著河流走向,連線著座座濱河的宮殿和花園大宅。出了倫敦城走兩英里,就到了倫敦所轄的自治市威斯敏斯特,即國會所在地。王公、議員、朝臣聚在懷特霍爾宮、威斯敏斯特宮院以及聖詹姆斯宮,反覆討論法律條文,商人這才得以經商。

費里亞住在懷特霍爾宮,這是一片洋洋灑灑的宮殿群。塞西爾和內德運氣不錯,他正打算回布魯塞爾見主子。

塞西爾的西班牙語並不流利,好在費里亞精通英語。塞西爾稱自己碰巧經過,順路登門造訪。費里亞客氣地道謝。兩人先是顧左右而言他,彼此客套一番。

這些禮節之下,可謂暗流湧動。腓力國王以支援天主教會為神聖使命;在斯威森和雷金納德爵士的遊說之下,他極有可能反對伊麗莎白。

寒暄之後,塞西爾說:「私底下說一句,英格蘭和西班牙打敗法蘭西和蘇格蘭是指日可待。」

內德暗暗奇怪。英格蘭幾乎沒有出力,贏的只是西班牙;蘇格蘭的關係更是微乎其微。塞西爾是在提醒對方看清友方敵方。

費里亞說:「勝負已見分曉。」

「腓力國王一定龍顏大悅。」

「並且對英國子民的支援銘記於心。」

塞西爾點頭表示謝意,隨即切入正題。「對了,伯爵,不知閣下近來和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亞特可有往來?」

內德心下詫異。塞西爾要說什麼,並沒有跟自己商量。

費里亞同樣詫異。「主啊,怎麼會。閣下怎麼會想讓我和她有聯絡呢?」

「啊,我不是說應該聯絡——不過換作是我,我會那麼做。」

「為什麼?」

「這個嘛,她也許就是下一任英格蘭女王,雖然她只是個黃毛丫頭。」

「這話也可以套在伊麗莎白公主身上。」

內德皺起眉頭。要是費里亞把伊麗莎白當成是個黃毛丫頭,那可是看走了眼。莫非他並沒有大家傳的那麼神通廣大?

塞西爾充耳不聞。「實話實說吧,我聽聞有人遊說腓力國王擁戴蘇格蘭的瑪麗登上王位。」

塞西爾頓了一頓,等著費里亞開口否認,但對方一語不發。內德據此判斷,他們猜得不錯。斯威森和雷金納德確是去請腓力支援瑪麗·斯圖亞特的。

塞西爾接著說:「換做是閣下,我會請瑪麗·斯圖亞特明言作保,許諾在她的統治下,英格蘭不會改變立場,不會聯手法蘭西和蘇格蘭對抗西班牙。畢竟,依目前的情勢看,西班牙要是輸了這場仗,只有這一種變數。」

內德讚歎不已。塞西爾點到為止,足以令費里亞和他的主子西班牙國王心生畏懼。

費里亞問:「有這種可能?閣下自然不會這麼想吧?」

「私以為這在所難免。」塞西爾心裡絕沒有這樣想,內德對此一清二楚。「瑪麗·斯圖亞特乃是蘇格蘭統治者,只是由母親代為攝政。瑪麗的夫君又是法國王儲。她怎麼可能背叛這兩個國家?她必然會率領英格蘭同西班牙為敵——除非閣下現在先發制人。」

費里亞沉吟著點頭。「想必閣下有高見。」

塞西爾一聳肩。「向歐洲最負盛名的外交大臣獻策,真是豈敢豈敢。」塞西爾圓滑起來也不在話下,「不過倘若腓力國王確然考慮讓英格蘭天主教徒擁戴瑪麗·斯圖亞特,依我之見,國王陛下或許可先請瑪麗立下保證,她登基之後不會向西班牙宣戰,以此作為擁護她的條件。」

「言之成理。」費里亞不動聲色。

內德大惑不解。塞西爾應該勸費里亞不擁護瑪麗·斯圖亞特的,怎麼反倒替腓力國王獻計,解決他的至大煩惱?莫非內德又漏聽了什麼?

塞西爾起身說:「幸好有機會相談,我其實是來為閣下送行的。」

「能見到閣下,是我的福分。請向可愛的伊麗莎白轉達我的致意。」

「我會的。她自然高興。」

一齣門,內德就忍不住問:「恕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獻那條計策,說向瑪麗·斯圖亞特索要保證?」

塞西爾笑著說:「第一,法蘭西國王亨利絕不會答應自己的兒媳許下這種承諾。」

這一點內德可沒想到。瑪麗不過十五歲,她做什麼事都得先取得同意。

塞西爾又說:「第二,她就算保證,也只是一紙空文。等她登上王位,隨時可以反悔,旁人也束手無策。」

「腓力國王也看得出這兩點障礙。」

「他看不出,費里亞也會替他指出來。」

「那您又何必提醒?」

「叫費里亞和腓力國王明白支援瑪麗·斯圖亞特的後果,這是捷徑。費里亞不會按我的建議行事,不過眼下他準是在絞盡腦汁,想法子保全西班牙。用不了多久,腓力也要為這事頭疼了。」

「那他們會用什麼法子?」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不會採用什麼法子:他們不會幫斯威森伯爵和雷金納德爵士,不會出力擁護瑪麗·斯圖亞特。這樣一來,咱們的勝算就大了。」

瑪麗·都鐸女王大限將至,走得不疾不徐、威儀堂堂,像一艘大帆船緩緩駛出泊位。

她病情逐日加重,臥病在倫敦聖詹姆斯宮的寢殿。與此同時,伊麗莎白的哈特菲爾德宮則賓客如雲。貴族和富賈紛紛派來說客,痛斥宗教迫害的弊病。也有人送信來表示願效犬馬之勞。伊麗莎白每天有一半的時間用來回覆信函,由她口述,秘書代筆,感謝諸位忠心耿耿、鞏固友誼等,一時短箋如雨。每封信的言外之意只有一個:本公主將是位積極有為的君主,並且不會忘記各位慧眼識才、鼎力相助。

內德和湯姆·帕裡負責練兵。兩人徵用了鄰近的布羅克特府做總部。兩人同各外省城鎮的支援者聯絡往來,防範天主教徒造反。內德估算部隊數目、各支抵達哈特菲爾德的時間,併為籌備兵甲絞盡腦汁。

塞西爾對費里亞的計策果然奏效。十一月第二週,費里亞返回英格蘭,先去了樞密院——樞密院大臣個個一言九鼎。費里亞宣佈腓力國王將擁護伊麗莎白繼承王位;瑪麗女王對夫君的決定似乎並無異議——也由不得她了。

費里亞隨後來到哈特菲爾德。

他滿面春風,顯然是有喜訊帶給這個迷人的女子。西班牙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國家,只見費里亞穿了件紅色緊身上衣,顏色偏粉紅,凸顯金色的裡襯;上衣外的黑斗篷則是紅色裡子,繡著金線圖案。內德從沒見過哪個人這般揚揚得意。

「小姐,我給您帶了一件禮物。」

屋子裡除了伊麗莎白和費里亞,還有塞西爾、湯姆·佩裡和內德。

伊麗莎白喜歡禮物,但討厭意外。只聽她小心翼翼地答道:「閣下費心了。」

「是腓力國王的禮物。國王陛下既是我的主人,也是您的。」

名義上,腓力的確是伊麗莎白的主人,因為瑪麗·都鐸依然在世,依然是英格蘭女王,所以她的夫君就是英格蘭國王。但伊麗莎白不喜歡這種提醒。內德瞧出細微的變化:她的下巴微微揚起,淡色的眉毛略一顰蹙,坐在橡木雕椅子上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僵直了。不過費里亞毫無察覺。

只聽他接著說:「腓力國王把英格蘭王位獻給小姐。」他退後一步,鞠了一躬,彷彿等著掌聲或是親吻。

伊麗莎白麵不改色,但內德知道她在苦思應對之策。費里亞帶來的是喜訊,但彷彿是天大的賞賜。伊麗莎白會怎麼應答?

沉默了一會兒,費里亞又說:「我有幸第一個向您道喜——陛下。」

伊麗莎白頷首,一派王者之尊,卻依然不答話。內德知道,這是山雨欲來的沉默。

費里亞接著說:「我已將腓力國王的決定轉告給樞密院。」

「姐姐不久於人世,我將成為女王,」伊麗莎白終於開口了,「我雖則喜悅,又悵然若失,可謂悲喜交加。」

內德暗想,這番話應該早有斟酌。

費里亞說:「瑪麗女王雖在病中,也認可了夫君的決定。」

他態度有些異樣,內德憑直覺猜到他在說謊。

只聽他接著說:「女王將欽定您作為繼承人,條件是您許諾英格蘭繼續奉行天主教。」

內德又是一陣沮喪。要是伊麗莎白答應了,那麼一登上王位就要束手束腳。朱利葉斯主教和雷金納德還要在王橋作威作福。

內德瞥了塞西爾一眼。塞西爾並不驚慌,也許也猜到了費里亞在說謊。只見他露出一絲好笑的神色,以期許的目光望著伊麗莎白。

沉默了許久,費里亞又說:「我可否轉告國王與女王您答允了?」

伊麗莎白終於開口了,語氣乾脆,彷彿鳴鞭。「不,先生,不可以。」

費里亞像捱了一耳光。「可是……」

伊麗莎白不給他辯駁的機會。「倘若我當上女王,那將蒙上帝選中,不是拜腓力國王所賜。」

內德真想放聲歡呼。

她接著說:「倘若我統領英格蘭,那是因為百姓擁戴,而不是得到即將撒手人寰的姐姐首肯。」

費里亞如遭雷擊。

伊麗莎白的輕蔑溢於言表。「若我加冕,我的誓言也將延續英格蘭國君的慣例,不會聽憑費里亞伯爵的吩咐許下額外的承諾。」

這一次,巧舌如簧的費里亞啞口無言。

內德猜想,費里亞這把牌出錯了順序。要求伊麗莎白許諾奉行天主教,應該在向樞密院表明立場之前,現在為時已晚。內德猜想,費里亞從一開始就被伊麗莎白的風姿所迷惑,把她當成毫無主見的弱女子,會任由獨斷專行的男子擺佈。結果是他自己被玩弄於股掌之上了。

費里亞不蠢,內德看得出,他一瞬間醒悟了。他一下子氣焰全消,像空癟癟的酒囊。他想開口,但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如是幾次。內德暗想,他想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伊麗莎白替他擺脫痛苦。「多謝伯爵登門造訪。請代我們向腓力國王轉達致意。雖然希望渺茫,我們還是會為瑪麗女王祈禱。」

內德不知道這個「我們」是代表了伊麗莎白的下屬,還是一句謙稱。他認為伊麗莎白是有意為之。

費里亞勉強維持客套,退了出去。

內德咧嘴一笑。他想起斯威森伯爵,輕聲對塞西爾說:「嘿,低估伊麗莎白自取其辱的,費里亞伯爵不是頭一個。」

「不錯,」塞西爾答道,「我看也不是最後一個。」

瑪格麗九歲時曾說以後要出家當修女。姨奶奶瓊修女潛心向教,令她敬畏不已。姨奶奶住在頂樓,每天守著祭臺撥弄念珠禱告。她一輩子高貴而自立,恪守她的使命。

哪知道亨利八世一聲令下,修女會和修道院一併取締;瑪麗·都鐸女王即位後也未能復興。不過,瑪格麗改變心意卻另有原因。其實,她開始發育之時就明白自己受不了暮鼓晨鐘的生活。她喜歡男孩子,雖然他們笨頭笨腦的。她欽慕男子大膽、強壯、插科打諢,發覺他們痴望自己,她就興奮不已。就連他們後知後覺、不解風情,她也覺得可愛。男子的直截了當讓她著迷,女子有時候就愛轉彎抹角。

雖然她斷了皈依的念頭,但仍念念不忘為一個使命盡忠盡職。這天,她要搬去新堡了,趁下人把衣服、書籍和首飾裝上四輪馬車的工夫,她找瓊修女吐露心聲。瓊修女坐在木凳子上,雖然上了歲數,依然坐得筆筆直直。她答道:「不必擔心,主對你自有安排。對每個人都自有安排。」

「可我怎麼能找尋到主的安排呢?」

「呀,你沒法找尋的!要等主顯現給你。主是催不得的。」

瑪格麗發誓克己修身,其實她隱隱意識到,這一輩子就是對克己的考驗。她順從父母之命,嫁給了巴特。這兩週來,她和丈夫住在麻風病人島的伯爵府宅,其間巴特的想法不言自明:瑪格麗未嫁從父母,出嫁了就要從夫。去哪兒、做什麼,由他一個人拿主意,再向她交代,和他對管家沒什麼兩樣。她本以為夫妻倆會有商有量,可巴特似乎想也沒想過。她只好寄希望於巴特在潛移默化中慢慢改變,可他又像極了父親。

這次搬去新堡,一家人驕傲地替她送行。雷金納德爵士、簡夫人還有羅洛如今和伯爵做了親家,因為攀上貴戚而揚揚得意。

此外,父子倆也有要事找斯威森伯爵商量。布魯塞爾一行功敗垂成。腓力國王本來耐心聆聽、頻頻頷首,但看樣子後來又被人遊說,以至於轉而擁護伊麗莎白。瑪格麗看得出,羅洛大失所望。

路上,父子倆一直討論下一步如何是好。現在只剩一條出路,就是在瑪麗·都鐸駕崩之後立即討伐伊麗莎白。為此得知道斯威森伯爵能召集多少人馬,以及貴族天主教徒中有多少人會響應斯威森的號召。

瑪格麗深感不安。一方面她視新教為異端,認為新教徒自以為是、妄自尊大,膽敢批評傳承數百年的教義。可另一方面,她也反對基督教徒自相殘殺。新堡遙遙在望,這時她腦子裡塞滿了切切實實的難題。斯威森爵士是位鰥夫,因此身為夏陵子爵夫人的瑪格麗就是家中的女主人了。她十六歲,對打理城堡幾乎一無所知。雖然和母親長談過,也有了些計較,馬上要身體力行,總免不了忐忑。

巴特先走一步,等菲茨傑拉德一家趕到新堡時,院子裡約莫有二十個下人在候著。瑪格麗騎馬進去的時候,眾人拍手歡呼,她不禁生出回家之感。可能他們厭煩了伺候男主人,願意有個女主人來打點家務。但願如此。

斯威森和巴特出來迎接。巴特吻了妻子,斯威森也來吻她,嘴巴久久地黏在她臉上,身子也貼過來。隨後斯威森指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豐滿婦人說:「薩爾·布倫登是這兒的管家婦,有什麼事你找她就行。」接著他吩咐婦人說,「薩爾,你帶子爵夫人四下轉轉,我們男人有很多事要商量。」

他說完就轉過身,請雷金納德和羅洛進屋去,隨手在薩爾肥碩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薩爾既不吃驚也沒有不悅,顯然她的身份可不只是管家婦。

薩爾說:「我帶您回房看看,這邊走。」

瑪格麗卻想到處認一認。她來是來過,上一次是在聖誕第十二日,不過城堡這麼大,她得重新熟悉一下。於是她說:「咱們先去廚房看一看吧。」

薩爾一臉不高興,遲疑片刻才說:「聽您的。」

她們進了屋子,先去了廚房。裡面又熱又悶,也不算整潔。一個老僕人坐在凳子上,一邊瞧著廚娘忙活一邊喝酒。看到瑪格麗進來,他慢吞吞地起身。

薩爾說:「這位是廚娘梅芙·布朗。」

瑪格麗見到桌子上伏著一隻貓,正優雅地啃一塊剩火腿肘子。她一把抓起貓放在地上。

梅芙·布朗憤憤然:「那貓抓老鼠可厲害呢。」

瑪格麗答道:「別給它吃火腿,抓老鼠保準更厲害。」

老僕人用托盤盛了一盤冷牛肉、一壺酒和幾塊麵包。瑪格麗拿起一塊牛肉吃掉了。

老僕說:「這可是給伯爵的。」

「味道的確不錯,」瑪格麗答道,「你叫什麼?」

「科利·奈特,跟了斯威森伯爵四十個年頭,從小到大。」他一副自視甚高的語氣,像是要叫瑪格麗知道,論輩分,她比不上自己。

「我是子爵夫人,」瑪格麗回敬,「和我說話,要稱一句‘夫人’。」

科利遲疑半晌才答道:「是,夫人。」

瑪格麗說:「現在咱們去子爵房裡。」

薩爾·布倫登在前面引路。她們穿過大堂,看見一個掃地的小丫頭,約莫十歲,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掃帚握在一隻手裡。從她身邊走過時,瑪格麗厲聲說:「給我兩隻手握掃帚。」小丫頭嚇了一跳,隨即照做了。

她們邁上樓梯,沿著走廊來到盡頭。臥室守著犄角,和兩間偏廳有門相連。瑪格麗心頭一喜:一間給巴特更衣,放他的髒靴子;另一間自己做梳妝室,由女僕伺候更衣梳頭。

不過每間房都髒亂不堪。窗子像一年沒擦過了;毯子上臥著一老一小兩條狗;瑪格麗瞧見地板上散著狗屎,顯然巴特任兩個寵物在屋裡為所欲為。牆上掛了一張赤身裸體的女子畫像,此外沒有花草,沒有果盤盛著水果或是葡萄乾,也沒有放香草花瓣的薰香碗。椅子上摞著一堆髒衣服,其中有一件染血的襯衣,看樣子放了有段日子了。

「髒死了,」瑪格麗吩咐薩爾·布倫登,「我沒法開箱子,得先把這兒打掃乾淨。你去拿掃帚和鏟子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狗糞清掉。」

薩爾叉著腰,一臉挑釁。「我的主人是斯威森伯爵。您還是跟他說吧。」

瑪格麗忍無可忍。她對人唯命是從太久了:父母、朱利葉斯主教、巴特。怎麼能容著薩爾·布倫登囂張。這一年來壓抑的怒火噴薄而出。她揚起手臂,狠狠地扇了薩爾一巴掌。手心打在她臉上啪的一聲,嚇得兩條狗一躍而起。薩爾驚呼一聲,向後退去。

「不許再這麼對我說話。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就算伯爵喝醉了跟你行苟且之事,你也別痴心妄想做伯爵夫人。」薩爾眼中閃過被人識破心事的神情,瑪格麗知道自己說中了。「現在我是家裡的女主人,你要聽我吩咐。要是你敢挑事,保準你被掃地出門,腳不點地就進了王橋的妓院,我看那兒八成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薩爾顯然不服氣。只見她滿臉怒意,甚至想還手,但遲疑不決。要是伯爵新進門的兒媳叫他打發一個不識相的下人,而且就趕在今天,那伯爵也不好推脫。薩爾衡量利弊,收起滿臉的不忿,低聲下氣地說:「我……我請夫人原諒。我這就去拿掃帚。」

她說完就去了。簡夫人悄聲說:「做得漂亮。」

瑪格麗瞧見一條馬鞭,放在一對馬刺旁的矮凳上,於是拾在手中,走到兩條狗跟前。「滾出去,你們兩個髒畜生。」她對兩條狗各輕輕抽了一鞭子。兩條狗不至於疼,但嚇壞了,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一臉不忿。

「不許再進來。」瑪格麗喝道。

羅洛不肯相信瑪麗·斯圖亞特大勢已去。他義憤填膺:怎麼可能?英格蘭乃是天主教國家,而瑪麗受教宗欽點。當天下午,他代斯威森伯爵去信給坎特伯雷總主教波爾樞機,信中請總主教為起兵討伐伊麗莎白·都鐸賜福。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訴諸武力。腓力國王背棄了瑪麗·斯圖亞特,轉而支援伊麗莎白。這對羅洛、對菲茨傑拉德家族,乃至英格蘭的基督教真道天主教信條,意味著大難臨頭。

斯威森提筆問:「這是不是叛國?」

羅洛答道:「不是。伊麗莎白尚未即位,因此不算密謀造反。」羅洛清楚,要是他們功虧一簣,伊麗莎白順利加冕,她不會認為這其中有分別。他們犯的是死罪,但國難當頭,不得不放手一搏。

斯威森簽了字——他萬般不願,馴服野馬也比簽名字容易。

波爾抱病在身,不過口述回信總不成問題吧。他會怎麼答覆斯威森?英格蘭諸位主教中,屬波爾最為強硬,羅洛有九成把握,他會支援造反。這樣一來,斯威森以及擁護者的行為就等於得到教會授意。

斯威森選了兩個信得過的下人,派他們去倫敦附近的總主教府蘭貝斯宮送信。

雷金納德爵士夫婦返回王橋,羅洛則留在伯爵身邊。他得隨時看著,免得情況有變。

斯威森和巴特一邊等回信,一邊集結人馬。羅洛揣測,各地的天主教徒伯爵一定也在招兵買馬,聯手起來一定勢如破竹。

夏陵郡一百個村落,中世紀時就唯斯威森伯爵的先祖馬首是瞻,如今對斯威森也是言聽計從。斯威森和巴特父子親自走訪數個村落,其餘各地,或由下人宣讀檄文,或由堂區司鐸在佈道中宣講:十八歲至三十歲的獨身青年備上斧頭、鐮刀、鐵鏈,奔赴新堡。

羅洛毫無經驗,對於反響如何,他無從揣測。

看到村民踴躍前來,羅洛的精神為之一振。每個村都來了六七個小夥子,個個摩拳擦掌。十一月休了農活,地裡基本不需要這些臨時的武器以及持武器的青年人。此外,新教主要在市鎮傳播,風氣保守的鄉下並不普及。況且這是有記憶以來最振奮人心的大事,一時街談巷議,無人不曉,黃髮垂髫因報國無門竟潸然淚下。

民兵隊無法在新堡長久駐留,況且離哈特菲爾德路程不短。他們斟酌一番後決定,雖尚未得到波爾總主教回信,也該啟程了。途中要經過王橋,由朱利葉斯主教賜福。

斯威森騎馬開路,巴特和父親並轡而行,羅洛隨後。走了三天,一行人抵達王橋。剛一進城,就見到市長雷金納德同一眾市參議員守在梅爾辛橋邊,攔住他們的去路。

雷金納德對斯威森說:「很不幸,遇到一個難處。」

羅洛催馬向前,和斯威森父子並排。「到底怎麼了?」

父親垂頭喪氣。「請下馬跟我來,一看便知。」

斯威森粗暴地說:「哪有這麼迎接聖十字軍的!」

「我也知道,」雷金納德答道,「相信我,我也是萬般無奈。請隨我來。」

三位統帥只好下馬。斯威森叫眾位隊長上前,打賞了酒錢,讓他們去屠宰場酒館買幾桶啤酒安撫士兵。

雷金納德引著三人穿過雙拱橋進到城中,沿著主街來到集市廣場。

眼前的一幕讓他們大驚失色。

攤鋪都關了門,臨時的架子已經拆掉,廣場上清理得乾乾淨淨。四五十根結實的樹樁子牢牢地釘在冬天的硬土裡,直徑六英寸或八英寸。數百個小夥子圍立在木樁前,個個舉著木劍與盾牌。羅洛愈加驚詫。

這是一支軍隊在操練。

幾個人瞪眼瞧著,只見一個隊長模樣的人站在臺子上演示,他舉著木劍和盾牌,左右手交替擊打木樁;羅洛一看就知道,這在作戰中定能叫敵人疲於應付。演示完畢,臺下眾人輪流練習。

羅洛想起曾在牛津目睹過類似的手法,當時瑪麗·都鐸女王決意出兵法國,援助西班牙。這種木樁叫作「佩爾」,根基穩固,不易傾翻。他想起來,毫無經驗計程車兵起初亂揮一氣,壓根兒打不中,不過很快就摸出門路,目標準確、力道威猛。他還聽一些從軍的說,練幾個下午佩爾樁,就能讓一個一無是處的莊稼漢變成半個獨當一面計程車兵。

羅洛認出練習的人裡有丹·科布利,一下子恍然大悟。

這是一支新教徒軍隊。

他們自然不會這樣自稱,也許會大言不慚地說練兵是為了抵禦西班牙侵略。雷金納德爵士和朱利葉斯主教自然不信,那又能如何?城裡只有十二三個守衛,就算這些備戰的兵卒違法亂紀,也不可能全部逮捕收監,何況說違法也太牽強了。

眼見那些青年人對著佩爾樁練習,很快熟能生巧,羅洛心生絕望。「這絕不是巧合。他們聽說咱們率兵迫近,於是也召集人馬阻撓。」

雷金納德說:「斯威森伯爵,要是你領兵進城,怕要當街對陣了。」

「看我這些孔武有力的鄉下漢子不把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城裡新教徒打個落花流水。」

「議員不肯放你們進城。」

「否決那些懦夫。」

「我沒那個權力。他們還說不然就逮捕我。」

「逮捕就逮捕,我們能把你救出來。」

巴特說:「要過那座要命的橋,只能硬闖。」

「那就闖!」斯威森怒吼。

「會折損不少。」

「不然要他們來做什麼?」

「那咱們拿什麼去哈特菲爾德?」

羅洛瞧著斯威森的表情。他這個人,就算明知道要吃敗仗也不肯認輸。只見他一臉盛怒,猶豫不決。

巴特說:「不知道別的地方怎麼樣——可有新教徒在練兵?」

這一點羅洛卻沒想過。他向斯威森提議召集一小隊士卒,那時就該想到新教徒也有同樣的打算。他本以為這是一場利落的篡權,不承想卻是一場血淋淋的內戰。憑直覺就知道,英國百姓不歡迎內戰,說不定要對禍首群起而攻之。

看樣子,他們只能把這些種田的小夥子打發回家了。

這時就見近旁的貝爾客棧裡出來兩個人,匆匆奔過來。雷金納德這才想起來。「伯爵,有一條口信給您。這兩個人是一個小時前到的,我怕路上錯過你們,就吩咐他們在這兒等著。」

羅洛認出那兩個人是斯威森派去蘭貝斯宮的信使。總主教波爾怎麼說?很可能關乎成敗。要是有他授意,斯威森的軍隊或許就可以奔赴哈特菲爾德。若是他搖頭,那還是解散來得明智。

年紀稍長的那個開口說:「總主教沒有回覆。」羅洛心下一沉。

斯威森怒氣衝衝:「沒有回覆,這是什麼意思?他總不會什麼也沒說吧?」

「我們見到了他的書記員詠禮司鐸羅賓遜,他說總主教病重,連讀信都不能,更別提回覆了。」

「那,他這不是生命垂危了!」斯威森喊。

「是,大人。」

羅洛思忖,這真是噩耗。在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數一數二的忠堅天主教徒卻奄奄一息。這下情況可謂急轉直下。挾持伊麗莎白、恭迎瑪麗·斯圖亞特的計劃原本十拿九穩,現在無異於送死。

羅洛不禁感嘆,有時候命運似乎站在魔鬼那一邊。

內德住進倫敦城,頻繁在聖詹姆斯宮前出沒,打聽瑪麗·都鐸女王的訊息。

十一月十六日,女王病情嚴重惡化,不到日頭落山,新教徒就將這一天冠上「希望星期三」的名號。第二天還沒破曉,內德和一群人就守在高高的紅磚門樓外,邊打哆嗦邊等訊息,這時就見一個下人匆匆出來報信。他低聲宣佈:「她走了。」

內德穿過馬路,回到車馬酒館,先吩咐人備馬,接著叫醒信差彼得·霍普金斯。霍普金斯一邊穿衣服,一邊拿酒壺灌麥芽酒當早餐,內德則通知伊麗莎白瑪麗·都鐸駕崩的訊息,字條寫好後,他就打發信使上了路。

他又回到門樓前,這時人比剛才還多。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內德目送諸位重臣以及不甚重要的信使奔進奔出。他瞧見尼古拉斯·希思現身,立即跟了上去。

希思可謂權傾朝野:他擔任約克總主教,又是當朝大法官,同時兼任掌璽大臣。塞西爾曾遊說他擁護伊麗莎白,但他不置可否。現在他不得不做出決定,非此即彼。

希思以及隨行騎馬趕往不遠處的威斯敏斯特,國會很快要開始上午的議事了。威斯敏斯特前也圍了不少人,希思宣佈將對上下議院同時發言,於是人群都聚在上議院。

內德想假充希思的下屬混進去,卻被守衛攔下了。他佯裝詫異:「本人代表伊麗莎白公主,受公主之命,來國會旁聽,並據實向殿下轉述。」

守衛還想阻攔,這時希思聽見爭執,開口說:「我見過你,年輕人。是威廉·塞西爾手下的吧。」

「是,總主教大人。」他記得不錯,這份過目不忘的本領叫內德暗暗稱奇。

此時正值國會開會,倘若希思宣佈擁護伊麗莎白,那麼繼位一事很快就會敲定。伊麗莎白呼聲最高,她是瑪麗·都鐸女王的妹妹,而且和倫敦只隔了二十英里。相比之下,瑪麗·斯圖亞特不為人所知,嫁給了法國夫君,又遠在巴黎。選擇伊麗莎白是大勢所趨。

偏偏教會支援瑪麗·斯圖亞特。

辯論廳里人聲鼎沸,人人都關心著同一個問題。瞧見希思起身,廳裡一下子鴉雀無聲。

「今日清晨,蒙仁慈的上主召喚,先主瑪麗女王去了。」

眾議員齊聲嘆息。他們要麼已然知曉,要麼聽到傳聞,但得到證實仍不免沉重。

「但我等也應欣喜,因為萬能的聖主為我等選出了一位名正言順的合法王位繼承人。」

大廳裡一片死寂。希思要宣佈下一任女王人選了。會是誰?

「伊麗莎白小姐,」只聽他宣佈,「其權利及身份皆屬正統,確然無疑!」

大廳裡一片譁然。希思還沒說完,可沒人在聽了。總主教公開擁護伊麗莎白,稱她身份「正統」,這可是公然違背教宗的旨意。一切已成定局。

幾個議員大聲抗議,不過內德瞧出大半人都在歡呼。伊麗莎白是國會的選擇。事情懸而未決的時候,或許他們不敢公然表態,如今不必再有顧忌。伊麗莎白深得人心,看來塞西爾是低估了。雖然也有人愁眉苦臉,抱著手坐在那兒一言不發,既不鼓掌也不歡呼,但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喜不自勝。英國免於內戰,不必迎來外國國王,火刑也要終止了。內德不知不覺也歡呼起來。

希思退出辯論廳,樞密院大半大臣都尾隨而去。希思站在廳外臺階上,向等候的人群再次宣佈決定。

他最後說會在倫敦城宣讀公告。臨走前,他示意內德過去:「你會立即騎馬趕往哈特菲爾德送信吧?」

「是,總主教大人。」

「不妨告訴伊麗莎白女王,本官會在天黑前趕到。」

「多謝大人。」

「信送到之後再慶祝。」

「自然,大人。」

希思交代完畢就走了。

內德一路跑回車馬酒館,幾分鐘後,就踏上了去哈特菲爾德的路。

他騎了一匹穩健可靠的母馬,時而狂奔時而慢走,不敢催得太急,怕把馬累得筋疲力盡。並非十萬火急之事,只要趕在希思之前就可以了。

他上午十點左右出發,約莫下午三點,終於遠遠望見哈特菲爾德宮的紅磚山牆。

霍普金斯應該回來了,所以瑪麗·都鐸駕崩的訊息應該傳開了。不過,還沒有人知道新君的人選。

他騎馬進到正院,好幾個馬伕異口同聲:「有什麼訊息?」

內德認為伊麗莎白該第一個得到訊息,於是沒有回答馬伕,不動聲色。

伊麗莎白和塞西爾、湯姆·帕裡,還有內爾·貝恩斯福德都在客廳裡。幾個人看見內德連厚重的斗篷都來不及脫就走進來,一齊默默盯著他,氣氛緊張。

內德走到伊麗莎白麵前,極力想保持嚴肅,卻抑制不住笑意。伊麗莎白見他這般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報以微笑。

「見過英格蘭女王,」他脫帽屈膝,深鞠一躬,「陛下。」

我們滿心喜悅,因為我們想不到這竟是禍端。當然,不只是我一個人;我資歷尚淺,那些比我年長、比我精明十倍的同僚也一樣後知後覺。對於未來,我們始料未及。

有人警告過我們。羅洛·菲茨傑拉德曾威脅我說,伊麗莎白女王阻力重重,支援她的歐洲君主少之又少。我沒有理會,雖然他說中了,那個道貌岸然的王八蛋。

1558年非同小可,而我們的所作所為引發了政治衝突、叛亂、內戰、敵軍入侵。之後的年頭裡,我也曾數次彷徨,懷疑這個宏願究竟值不值得。讓百姓隨心所欲地敬神,這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想法,其後果卻比埃及十災還要慘烈。

那麼,要是我當時就知道會發生這些變故,我可會堅持這個選擇?

會,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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