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內德氣得要命: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拒不將舊修院的所有權轉移給愛麗絲·威拉德,就是不肯簽字。

雷金納德身為商埠的市長,此舉出人意料,也極不利於本城聲譽。大多市民為愛麗絲鳴不平;他們常常籤契約,要是不能履行,同樣承擔不起。

愛麗絲不得不將雷金納德爵士告上法庭。

內德毫不懷疑法院會判定契約有效,只是等開庭等得心焦。母子二人都迫不及待地盼室內市場開張。日復一日、周復一週,威拉德一家沒有收入。幸虧愛麗絲有聖馬可堂區那排房舍,租金勉強維持生活。

內德氣沖沖地問:「何苦呢?雷金納德不可能得逞。」

「自欺欺人嘍,」母親答道,「他投資失利,想怪在所有人頭上,除了他自己。」

值季法庭一年開庭四次,由兩名治安法官主持、一名治安書記官協同審理重案要案。愛麗絲的案子安排到六月,也是當天的頭一宗。

王橋法院坐落在商業街,與會館毗鄰,本是一間民宅。公堂是餐廳改建而成;其他房間則給各法官和書記官做書房;地下室充當大牢。

內德陪母親來到法庭。不少居民已經趕到,正三三兩兩地交談。雷金納德爵士和羅洛已經到了。內德看見瑪格麗沒來,倒鬆了口氣,他不想瑪格麗目睹父親受辱。

內德端著架子,向羅洛頷首。他無法再和菲茨傑拉德以禮相待,這場官司讓他不必再假裝。要是在路上遇見瑪格麗,他還是主動打招呼,瑪格麗卻總顯得難為情。雖然諸多變故,內德依然愛他,並且相信她也沒有變心。

丹·科布利和多納爾·格洛斯特也到了。案子或許會提到不幸被扣的聖瑪加利大號,科布利一家不想錯過和他們有關的訊息。

寡婦波拉德牛舍裡被捕的新教徒均已獲釋出獄,只有菲爾伯特·科布利還關在地牢裡:他是頭目無疑。朱利葉斯主教已經審訊過。明天他們一干人等將出庭受審,不過審判的不是值季法庭,而是獨立司法的教會法庭。

多納爾·格洛斯特逃過一劫,因為他當時沒跟東家去寡婦波拉德那兒。據說他因為喝多了回了家,合該走運。內德懷疑供出新教禮拜地點的人正是多納爾,不過有好幾個人親眼看見他當天下午醉醺醺地出了屠宰場酒館。

書記官保羅·佩蒂特高喊肅靜,接著就見兩位法官走進公堂,坐在屋子一角。主審法官羅德尼·蒂爾伯裡從前是位布商,不過洗手不幹了。他穿了件鮮豔的藍色緊身上衣,戴了好幾只大戒指。他是堅定的天主教徒,法官一職是瑪麗·都鐸女王欽點的,不過內德認為今天的案子不容偏私,畢竟和宗教無關。助理法官塞伯·錢德勒同雷金納德爵士相熟,不過內德還是覺得事實擺在眼前,他沒有徇私的餘地。

陪審員宣誓:共十二名,都是王橋市民。羅洛立即踏步上前說:「今天由我代家父陳詞,望庭上准許。」

這也不算出乎意料。內德知道雷金納德爵士急躁易怒,要是發起火來,官司沒準就要吃虧。羅洛同父親一般精明,並且懂得自持。

蒂爾伯裡法官頷首說:「菲茨傑拉德先生,據本官所知,你是倫敦格雷律師學院法律出身的。」

「是,庭上。」

「好。」

審判即將開始,這時朱利葉斯主教罩著法衣進來了。他到場也不難解釋:他也希望得到修院的房舍,此前雷金納德答應低價讓出,他自然盼著雷金納德能想辦法解除這份契約。

愛麗絲也上前一步。她自己陳詞,並將簽字封印的文契呈給書記員。「有三點事實,雷金納德爵士無法否認,」她語氣有條不紊,表明不過是據實以告,「第一,他在契約上籤了字;第二,他拿了錢款;第三,他未能在約定時間內還錢。民婦請法庭裁決:他喪失抵押,清清楚楚。畢竟,這正是抵押的意義。」

愛麗絲對勝訴成竹在胸,內德也想不出法庭有什麼理由判雷金納德無罪,除非這兩個法官被收買了——可雷金納德哪兒來的錢收買他們?

蒂爾伯裡禮貌地向愛麗絲道謝,又問羅洛:「菲茨傑拉德先生,對此你有什麼可說的?本案看起來一目瞭然。」

雷金納德卻搶先說:「我被人耍了!」這話衝口而出,他雀斑滿布的臉漲得通紅。「菲爾伯特·科布利明明知道聖瑪加利大號往加來去了,十有八九收不回來。」

內德相信這話大概不假。菲爾伯特像條活魚似的,滑不溜秋。但即便如此,雷金納德的理由也不足為據。即便菲爾伯特騙他在先,那也沒理由叫威拉德一家賠吧?

菲爾伯特的兒子丹大喊:「胡說!法國國王要做什麼,我們哪可能知道?」

「你們準聽到了風聲!」雷金納德衝他吼。

丹對以經文:「《箴言》有云:‘通達人隱藏知識’。」

朱利葉斯伸出枯瘦的手指著丹,怒不可遏:「讓無知愚民讀英文聖經,就是這個結果:他們引天主金言,為罪行開脫!」

書記官站起身喊肅靜,堂上這才住了口。

蒂爾伯裡說:「謝謝你,雷金納德爵士。不過,且不管你的錢是否被菲爾伯特·科布利或是第三方騙了去,你和愛麗絲·威拉德的契約並不因此作廢。倘若這就是你的理據,那麼顯然證據不足,本庭將判你敗訴。」

一點不錯,內德全心贊同。

羅洛馬上介面說:「庭上,這並非我們的理據。家父適才搶白,請庭上恕罪,他心中不忿,請多包涵。」

「那麼你們的理據又是什麼?我很想知道,相信陪審團也一樣。」

內德也一樣。難道羅洛早有妙計?他好恃強凌弱,不過也不是空有蠻力的傻瓜。

「簡而言之,愛麗絲·威拉德非法放利。她借了四百鎊給雷金納德爵士,卻要求對方償還四百二十四鎊。這其中含了利息,觸犯了律法。」

內德猛然想起母親和朱利葉斯主教在廢棄的修院迴廊裡說話的事。愛麗絲提到債款的具體數目,朱利葉斯當時好像有些詫異,不過最後什麼也沒說。此刻朱利葉斯也來聽審。內德一陣忐忑,不由得皺起眉頭。母親和雷金納德爵士訂下的契約措辭謹慎,利息的事沒有落在紙上,不過「取利」介於合法與非法之間,這是人盡皆知的。

愛麗絲語氣堅定:「並沒有要求付利息。契約中寫道,雷金納德以每月八鎊的租金抵付修院的繼續使用,直到償清借款,或抵押被沒收。」

雷金納德憤憤然:「我幹嗎要交租金?那地方我從來就沒用過!這根本是變相的取利。」

愛麗絲說:「這條件可是您提的。」

「我給人騙了。」

書記官又喊道:「肅靜!請對本庭陳述,不得相互交談。」

蒂爾伯裡說:「多謝你,佩蒂特先生,正是如此。」

羅洛說:「契約中含有違法條款,法庭不能判其有效。」

蒂爾伯裡答道:「好了,這一點本官自然瞭解。所以你請本庭裁定的問題是,契約規定的借款額以外的數目究竟屬於租金還是變相的取利?」

「不,庭上,我不是想請大人裁定。請庭上准許,我想請一位權威證人出庭作證,證明這切實是取利。」

內德莫名其妙。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兩位法官也是莫名其妙。蒂爾伯裡問:「權威證人?你指的是誰?」

「王橋主教。」

來聽庭審的人詫異地交頭接耳,顯然誰也沒料到。蒂爾伯裡法官也露出驚異的表情。他很快鎮靜下來說:「那好。主教大人,您有什麼話說?」

內德心下一沉:人人都知道朱利葉斯站在哪一邊。

朱利葉斯緩步走到堂前,掉光了頭髮的腦袋高昂著,盡顯主教的尊嚴。他的話果然不出所料:「所謂租金,顯而易見是把利息變個說法。在契約規定的期限內,雷金納德爵士並沒有使用有關土地及房舍,並且也沒有打算要用。這不過是為了掩飾取利之罪及違法之舉。」

愛麗絲說:「反對。主教並非不偏不倚的證人。雷金納德爵士曾答應把修院讓給他。」

羅洛說:「你不會是暗示主教欺詐不公吧?」

愛麗絲答道:「我暗示你問貓兒要不要把老鼠放走。」

聽審的人群哈哈大笑,他們都欣賞辯才。蒂爾伯裡法官卻沒笑。「論罪過,本庭無法反駁主教,」他語氣嚴肅,「這樣看來,陪審團不得不判定契約無效。」他一臉不悅,因為他和大家一樣,明白這一判決可能波及王橋商人的多份契約,可惜羅洛逼得他毫無選擇餘地。

只聽羅洛說:「庭上,現在不僅僅是契約無效的問題。」只見他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內德心下一沉。羅洛接著說,「事實證明愛麗絲·威拉德觸犯了法律。我提請法庭履行義務,依1552年《統一法案》予以制裁。」

內德不知道法律規定的制裁內容。

愛麗絲說:「取利一事,民婦願意認罪,但有一個條件。」

蒂爾伯裡答道:「那好,請講。」

「公堂上還有一個人,和民婦一樣犯了法,他也得受到處罰。」

「你是指雷金納德爵士?犯罪的只有放貸者,與借貸者無關——」

「不是雷金納德爵士。」

「那是誰?」

「王橋主教。」

朱利葉斯一臉慍怒。「愛麗絲·威拉德,你說話要當心。」

愛麗絲說:「去年十月,你預先將一千頭羊的羊毛賣給寡婦默瑟,每頭十便士。」寡婦默瑟是鎮裡第一大羊毛商。「到今年四月才剪羊毛,寡婦默瑟隨後將羊毛賣給菲爾伯特·科布利,每頭十二便士,比她付給大人的款額多兩便士。大人為了提早六個月拿到錢款,因此以每頭兩便士的價格做抵押,付了四成年利。」

聽眾喃喃稱是。王橋的頭面人物大多都是商人,自然會算利率。

朱利葉斯說:「受審的不是我,是你。」

愛麗絲充耳不聞:「今年二月,大人從伯爵的採石場買下石料,用於擴建主教府。價格是三鎊,但伯爵的採石場工頭提出先付款後交貨,則每鎊便宜一先令,大人欣然允諾。一個月後,石料通過駁船運到。這樣算來,大人提前付錢,等於收取了伯爵六成利息。」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內德聽見堂上一陣鬨笑,還夾雜著稀稀落落的掌聲。佩蒂特喊了聲「肅靜」。

愛麗絲接著說:「今年四月,大人賣掉了韋格利一間麵粉磨坊——」

「這些都與本案無關,」朱利葉斯打斷她,「你聲稱旁人犯下類似的罪行,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令自己脫罪。」

蒂爾伯裡說:「主教說得不錯。我請陪審團裁定愛麗絲·威拉德取利罪名成立。」

內德還抱著一線希望,只盼陪審團中的商人會反對。然而法官已經下了明確指示,哪有人敢說個不字。片刻之後,十二個陪審員紛紛點頭。

蒂爾伯裡說:「現在裁定量刑一事。」

羅洛又開口了:「庭上,1552年《統一法案》白紙黑字,罪犯連本帶利一併喪失,此外,‘依情節處以罰款並繳納贖金’,條款如是說。」

內德大喊:「不!」利息沒了,母親不會連四百鎊本金都損失掉吧?

王橋的鄉親也認為不公平,只聽下面一片騷動。保羅·佩蒂特再次大喊肅靜。

聽眾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但蒂爾伯裡沉吟不語。他扭頭同會審的法官塞伯·錢德勒低聲商議,又示意佩蒂特也過去。堂下眾人一語不發,氣氛緊張。治安書記官都是律師出身,佩蒂特自然不例外。三個人似乎爭執不下,佩蒂特連連搖頭反對。最後蒂爾伯裡聳聳肩,坐正了;塞伯·錢德勒點頭表示滿意;佩蒂特重新落座。

蒂爾伯裡發話了:「法律就是法律。」聽他這麼說,內德明白母親徹底毀了。「愛麗絲·威拉德的借款連同額外的租金或利息一併喪失。」民怨沸騰,他不得不提高嗓音,「此外不必再罰。」

內德望著母親。愛麗絲垂頭喪氣。在此之前,她鬥志昂揚,然而在教會的淫威之下,她再不服也是枉然。她一下子垮了:目光呆滯、面色蒼白、茫然不知所措,就彷彿被受驚的馬撞倒在地。

書記官高喊:「下一個案子。」

內德和母親出了法庭,沿著主街回家,一路沉默不語。內德的世界天翻地覆,牽涉之廣,他一時難以消化。六個月前他還胸有成竹:這輩子從商,預備迎娶瑪格麗。可現在,他丟了飯碗,瑪格麗也要嫁給巴特為妻。

母子倆進了大廳。愛麗絲說:「還不至於餓死,聖馬可的房子還在。」

內德沒想到母親竟然如此悲觀。「不打算另起爐灶了?」

愛麗絲疲憊地搖頭說:「我眼看就五十歲啦——沒那個精神頭了。何況我反思過去這一年,頭腦看來是不行了。去年六月份開戰之後,我就該把一部分生意從加來分出來,著力打理塞維利亞的業務才對。還有,我無論如何也不該把錢借給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不管他怎麼威逼利誘。現在呢,我什麼家業都沒給你們兄弟倆留下。」

內德答道:「哥哥不會在意,他反正更願意出海。」

「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呢?要是打聽到,得把訊息告訴他。」

「八成在西班牙入伍了。」貝琪奶奶來了封信,說巴尼和卡洛斯被宗教裁判所盯上了,不得不匆匆逃離塞維利亞。貝琪奶奶也拿不準他們的去向,不過聽一個鄰居說,好像看見他倆在碼頭聽一個隊長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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