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鬱鬱不樂:「可內德你又怎麼辦呢?你從小就跟我學經商。」
「威廉·塞西爾爵士曾說想找個我這樣的年輕人替他效力。」
愛麗絲面露喜色。「可不是,我都忘了。」
「沒準他自己也忘了。」
愛麗絲搖頭說:「我看他什麼事都不會忘。」
內德好奇起來。不知道替塞西爾辦事、當伊麗莎白·都鐸的手下會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伊麗莎白會不會當上女王?」
母親突然語帶怨憤:「她要是當了女王,說不定能少幾個盛氣凌人的主教。」
內德心裡升起一線希望。
愛麗絲說:「我可以寫一封信給塞西爾,你看需要嗎?」
「說不好。我說不定會直接登門拜訪。」
「他說不定直接打發你回家。」
「是啊,說不定。」
翌日,菲茨傑拉德家再接再厲。
天氣炎熱,但午後的王橋主教座堂南面耳堂涼爽宜人。有頭有臉的市民都來旁聽宗教法庭審判。
這天受審的是寡婦波拉德牛舍裡被捕的新教徒。人人都清楚,以異教罪受審的人中,極少有無罪獲釋的;大家關心的是量刑的輕重。
菲爾伯特·科布利的罪名最嚴重。內德趕到教堂的時候,科布利還沒有出庭,只見到他太太止不住地哭泣。嬌俏的露絲·科布利雙眼紅紅的,丹也一反常態,那張圓臉上神情肅穆。菲爾伯特的姐妹和科布利太太的兄弟在旁邊安慰。
一切聽憑朱利葉斯主教發落。這是他的法庭,他既是原告,也是法官——沒有陪審。他身邊坐的是年輕的詠禮司鐸斯蒂文·林肯,給他打下手、遞文書、做筆錄。斯蒂文旁邊是王橋總鐸盧克·理查茲。總鐸的職務獨立於主教,不必聽主教命令,因此法外開恩的希望都落在盧克身上。
眾新教徒一一交代褻瀆之罪,宣佈放棄信仰,免受刑罰之苦,只須繳納罰款。大多數當即付給了主教。
丹·科布利乃是二號頭目——朱利葉斯一口咬定,因此罪加一等,判處屈辱的遊街:脫去衣褲,只剩一件長襯衣,扛著十字苦像,並誦唸拉丁文天主經。至於罪魁禍首菲爾伯特如何處置,人人心中忐忑。
大家突然扭頭瞧向中殿。
內德順著眾人的目光,見到頭戴皮盔、腳蹬及膝靴的奧斯蒙德·卡特,他和另一個守衛合力抬著一把木椅,椅子上好像放了個包袱。內德定睛瞧去,發現那居然是菲爾伯特·科布利。
菲爾伯特身材壯實,個子不高卻有股威嚴。眼前的他兩條腿搭在椅子邊上,兩隻手臂也軟軟地垂在身體兩側,他閉著眼睛,疼得直哼哼。
內德聽見科布利太太驚叫起來。
兩個守衛將椅子放在朱利葉斯主教對面,退後站好。
椅子有扶手,菲爾伯特沒有向兩側歪倒,但身子坐不直,順著椅子直往下滑。
他的家人連忙圍過去。丹抱著父親坐回椅子上;菲爾伯特疼得大叫。露絲撐著父親的腰,扶他坐直身子。科布利太太哭哭啼啼:「哎呀,菲爾,我的菲爾,他們這是把你怎麼了?」
內德這才明白,他們給菲爾伯特上了拉肢架。犯人兩條手臂分別被綁在兩根柱子上,腳腕上也綁著繩子,另一端連著絞盤。絞盤帶動繩索縮緊,犯人的四肢就有撕扯之痛。神父折磨人不得見血,因此想出這種酷刑。
顯然菲爾伯特忍痛不肯拋棄信仰,於是一直經受酷刑,最後雙肩和兩髖都脫臼了。現在他已經是殘廢一個。
朱利葉斯說:「菲爾伯特·科布利已經招供:他教唆輕信之徒信奉異教。」
林肯司鐸亮出一紙文書。「這是他的口供,已經簽字畫押。」
丹·科布利走到法臺前。「給我看看。」
林肯猶豫不決,用目光詢問朱利葉斯。法庭沒有義務滿足犯人之子的請求,不過朱利葉斯大概不想繼續違反民意,於是一聳肩;林肯把文書遞給丹。
丹翻到最後一頁,瞧了瞧說:「這不是我父親的字跡。」
他展示給周圍的人。「你們都認得我父親的筆跡,這不是他寫的。」
其中幾個人紛紛點頭。
朱利葉斯不悅:「他拿不動筆,需要幫忙,這顯而易見。」
丹說:「你們吊著他,一直到——」他哽咽了,眼淚從臉上滾落。他強忍著說下去:「你們吊著他,一直到他寫不了字,又假稱這是他籤的字。」
「假稱?你膽敢說主教撒謊?」
「我是說父親絕不會供認異端罪。」
「你又如何知道——」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異教徒,他要是承認,那只有一個理由:屈打成招。」
「在循循善誘之下,他認識到自己誤入歧途。」
丹做戲般地指著不成人形的父親。「王橋主教循循善誘,就是這般下場?」
「本庭容不得你放肆!」
內德·威拉德插嘴說:「拉肢架在哪兒?」
三個神父一語不發地盯著他。
「菲爾伯特被上了拉肢架,一目瞭然——至於在哪兒?是在這間主教座堂,在主教府,還是法院地牢?拉肢架究竟在哪兒?我看王橋市民有權利知道。本國律法禁止酷刑,必須有樞密院批准。在王橋對犯人用刑,是誰批准的?」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最後斯蒂文·林肯開口說:「王橋沒有拉肢架。」
內德思索片刻說:「也就是說,菲爾伯特受刑是在外地。難道這就能不了了之?」他一指朱利葉斯主教,「就算他是在埃及受的刑也不行——只要是你下的令,你就是施刑的人!」
「肅靜!」
內德以為該說的都說了,於是轉身退下。
這時盧克總鐸站了起來。他年滿四十歲,高個子,微微有些駝背,灰白的頭髮有些稀疏,態度斯文有禮。只聽他說:「主教大人,我懇請你寬大為懷。菲爾伯特信奉異教、愚昧無知,這確然無疑,可他依然是基督教徒,只是在崇拜主的路上誤入歧途。誰也不應因此被處以極刑。」他說完這番話後重新落座。
旁聽的市民齊聲稱道。雖然他們大多是天主教徒,不過在前兩位國君統治時都曾改信新教,因此人人自危。
朱利葉斯主教瞪了總鐸一眼,目光滿是輕蔑,對他的懇請置之不理。他說:「菲爾伯特·科布利罪名成立,他不僅信奉異教,還散佈異端邪說。依照成例,現判他被開除教籍,火刑處死。明日拂曉,由執法當局行刑。」
死刑一般分幾種。貴族通常是砍頭,這法子死得最快,倘若劊子手手法熟練,保證立時斃命;就算笨手笨腳,多揮幾下斧頭,頂多一分鐘就砍斷了脖子。叛國賊先受絞刑,不等嚥氣,再開膛破肚,最後凌遲。要是偷盜教產,則要受剝皮之刑;刀子磨得極鋒利,有的行家能完整地剝下整張皮。異教徒則是活活燒死。
雖然大家隱隱有所預料,但聽到宣判還是毛骨悚然,堂上一片鴉雀無聲。王橋還沒有燒死過異教徒。內德暗想,教會終於越過了雷池,他感到周圍的人也有同感。
菲爾伯特突然開口了,他嗓音洪亮,出乎意料地激昂,想必在為此積攢力量。「我感謝上帝,我的痛苦即將結束。朱利葉斯——你的痛苦還尚未開始,你這個褻瀆上帝的惡魔。」眾人聽了這句詛咒,驚得倒吸一口氣;朱利葉斯火冒三丈,霍地站起身。然而,被判刑的罪人陳詞,這是法庭允許的。「你不久就要墜入地獄,朱利葉斯,那是你應該待的地方,你的折磨永無休止。願上帝降罰,你的靈魂永不得超生。」
垂死之人的詛咒尤其令人動容;即便朱利葉斯認為詛咒是無稽之談,也不禁又怒又怕。只見他渾身哆嗦,大喊:「把他押下去!通通退出本堂——宣判完畢!」他一轉身,氣沖沖地從南門走了。
內德和母親走回家中,一路心情沉重,一語不發。菲茨傑拉德家大獲全勝。他們把欺騙自己的人置於死地;不僅竊取了威拉德家的財產,還硬是拆散了女兒和內德。他一敗塗地。
珍妮特·法夫切了冷火腿,晚飯算是對付過去。愛麗絲連喝了好幾杯雪莉酒。等珍妮特收完桌子,她問內德:「你決定了去哈特菲爾德嗎?」
「還沒想好。瑪格麗還沒嫁呢。」
「就算巴特明天就翹辮子,他們也不會讓她嫁給你。」
「她上週滿十六歲了。再過五年,她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可你不能無所事事,像船等風一樣,一直等下去。不要為這點挫折蹉跎一生。」
內德知道母親的話在理。
他早早上了床,躺著想心事。目睹過今天判刑的可怕場面,去哈特菲爾德的心意更加堅定,可還是下不了決心——去了就等於放棄希望。
到了後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著。他被什麼動靜驚醒了。他從窗戶一望,看見集市廣場上有幾個人影,藉著六支火把的光亮,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在為火刑運乾柴。其中一個是馬修森郡長,他身材魁梧,腰間佩了長劍,在旁指揮:神父有權判一個人死罪,但無權行刑。
內德披上外套,出了家門。清晨的空氣中飄著木頭煙味。
科布利一家已經到了,不久,大多新教徒也紛紛趕到。不出幾分鐘,廣場上就擠滿了人。天矇矇亮,火把似乎黯淡了,此時主教座堂前的廣場聚了不下一千人。守衛看著人群,不讓他們靠得太近。
廣場上本來一片嘈雜,一看到奧斯蒙德·卡特從會館出來,立刻鴉雀無聲。只見他和另一個守衛用一把木椅抬著菲爾伯特走過來。兩個人不得不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眾人不情不願地讓開,似乎想攔住椅子,可又沒那份膽量。
科布利家的女子失聲痛哭,眼睜睜地看著無助的一家之主被綁在地上的木樁。菲爾伯特雙腿廢了,不住地下滑,奧斯蒙德只好把他綁得緊緊的。
守衛在他周圍堆起柴火,朱利葉斯主教用拉丁文念禱告。
奧斯蒙德拿過一支早前用來照亮的火把,面對菲爾伯特站定,等著郡長馬修森指示。馬修森一隻手舉在半空,叫他稍等,然後望向朱利葉斯。
靜默之中,科布利太太縱聲尖叫,家人連忙拉住她。
朱利葉斯一點頭,馬修森垂下手,奧斯蒙德點燃了菲爾伯特雙腿周圍的柴火。
幹木柴瞬間引燃,火苗如同小鬼,快活地噼噼啪啪。火焰炙烤之下,菲爾伯特虛弱地叫喊。濃煙滾滾,近處的百姓紛紛後退。
很快空氣中又飄出另一種氣味,既熟悉又刺鼻:這是烤肉的味道。菲爾伯特不住地尖叫,時而大喊:「耶穌帶我走,主帶我走!現在,發發慈悲,現在!」然而基督還不肯帶他走。
內德曾聽說有些慈悲的法官准許犯人的親人在他脖子上掛一袋火藥,讓他死個痛快。朱利葉斯顯然沒這份善心。菲爾伯特的腿燒著了,卻遲遲死不了。他痛苦的呼喊叫人耳不忍聞,那不像人聲,倒像一頭畜生驚恐的嘶叫。
菲爾伯特終於沒了動靜。也許是心臟不跳了,也許是被濃煙窒息,也許是腦袋燒壞了。火還沒熄,菲爾伯特的屍體燒得焦黑。那氣味燻人欲嘔,不過耳邊總算清淨了。內德感謝主:總算結束了。
在我短短的一生中,從沒見過如此慘烈的一幕。我想不通為何會有這種暴行,也想不明白上帝為何置之不理。
母親說過一句話,此後許多年,一直在我耳邊迴響:「一個人要是堅信自己在執行上帝的旨意,並且為此不惜任何代價,那他就是世上最危險的人。」
廣場上,人群紛紛散去,只剩我還站在那兒。日頭升起來了,卻照不到那冒著黑煙的屍首,因為它被籠罩在教堂冰冷的陰影下。我想到威廉·塞西爾爵士,想到聖誕第十二日我們說起伊麗莎白。他是這樣說的:「她曾多次對我表露,倘使成為女王,最大的心願就是不再讓國人因為信仰而喪命。依我看,這個理想值得為之奉獻。」
當時聽來,我只當是一個熱忱的願望。但目睹過這一幕,我轉念尋思,這真的可能嗎?伊麗莎白真能除掉朱利葉斯這等固執己見的主教,結束我剛剛目睹的這種慘劇嗎?持不同信仰的人不再相互殺害,真會有這麼一天嗎?
可瑪麗·都鐸駕崩之後,伊麗莎白真能繼承王位嗎?這大概就要看有什麼人輔佐她了。威廉·塞西爾精明強幹,但只有他一個是遠遠不夠的。她需要一支精銳之師。
我或許是其一。
想到這裡,我的精神為之一振。我望著菲爾伯特·科布利的屍骸,堅信世事不必如此。英格蘭自有仁人志士,力圖阻止這類暴行。
我願意和他們為伍。我願意為實現伊麗莎白寬容的宏願而戰。
只願不再有火刑。
我主意已定,就去哈特菲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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