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伊莎貝拉十分滿意這樁婚事。西爾維有種感覺:媽媽也很樂意她嫁給皮埃爾。當然啦,不該這麼說,只是……

父親也掩飾不住喜悅。他神色輕鬆、和顏悅色,這就等於是快活了。

紀堯姆態度酸溜溜的,這讓西爾維猜到他對自己有意,沒準暗中也籌劃著提親。唉,他遲了一步。要是沒有結識皮埃爾,她也許會喜歡紀堯姆,畢竟他聰敏又嚴肅。可是,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她怎麼也不會覺得頭上發暈、腿上發軟,非坐下不可。

最叫她開心的是皮埃爾這天上午也由衷地高興。他腳步輕快,不住地微笑,走過大學區聖雅克大街時,他不時取笑路人和建築,逗得她開懷大笑。他也抑制不住訂婚的喜悅。

她還知道,能同去新教禮拜,也令他開心不已。他不止一次地問她教堂所在,聽她說不便透露的時候,他一臉失落。現在終於不用瞞著他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他炫耀一番。她為皮埃爾而自豪,盼著把他介紹給每個人。大家一準會喜歡他,但願他也會喜歡他們。

他們出了聖雅克大門,進了郊區,不再沿著大路,而是走上一條不顯眼的小徑,朝林地走去。走出一百碼,大路看不見了,就見到兩個壯漢,一副守衛模樣,不過沒有佩帶武器。吉勒對兩人頷首,又用拇指一指皮埃爾說:「他是跟我們一起的。」一行人腳步不停地走了過去。

皮埃爾問西爾維:「那兩個是什麼人?」

「他們遇見不認識的人就攔下。要是有人散步晃到這邊來,他們就說這片林子是私有領地。」

「那林子是誰的?」

「林子歸尼姆侯爵所有。」

「那侯爵也是教友?」

她猶豫片刻,認為對他不必再守秘密。「是。」

西爾維知道,新教徒中有不少貴族,和普通百姓一樣,他們同樣可能為此上火刑架,不過貴族有皇親國戚撐腰,不論犯了什麼罪都容易逃脫懲罰,異教罪也不例外。

幾個人走到一間小屋前,看樣子這是座廢棄的狩獵小屋。下層的窗戶上了窗板,大門四周雜草叢生,看樣子多年沒人走過。

西爾維知道,法國有幾個新教徒居多的鎮子,教徒在真正的教堂裡公開禮拜,不過還是有佩帶武器的守衛保護。巴黎不在此列。都城由天主教徒牢牢掌控,到處是依靠教會和王室為生的人,新教徒被視為眼中釘。

他們繞到背面,穿過側面的一扇小門,進到大廳。西爾維猜想,曾幾何時,這裡曾為狩獵隊伍擺上豐盛的宴席。如今的大廳寂靜而陰暗,地上擺了一排排椅子和長凳,正對著一張鋪白布的桌子。約有一百個教徒。和往常一樣,樸素的陶盤裡盛著餅,大壺裡裝著酒。

吉勒和伊莎貝拉落座,西爾維和皮埃爾也坐下了,紀堯姆則坐了一張單椅,面向會眾。

皮埃爾對西爾維耳語:「這麼說紀堯姆是神父?」

西爾維更正說:「牧師。不過他是暫時的,貝爾納才是牧區牧師。」她指給他看:貝爾納是個五十多歲的高個子,面容嚴肅,頭髮灰白稀疏。

「侯爵來了嗎?」

西爾維環顧四周,瞧見了身材臃腫的尼姆侯爵。「第一排,」她低聲說,「圍著寬大的白領。」

「旁邊那個是他女兒?披著暗綠色斗篷、戴帽子那個?」

「不是,那是侯爵夫人,叫路易絲。」

「好年輕。」

「二十歲,是續絃夫人。」

莫里亞克一家三口也在:呂克、讓娜夫婦,還有兒子喬治,也就是西爾維的追求者。西爾維瞧見喬治瞪著皮埃爾,又是詫異又是嫉妒。看得出,他知道自己不是皮埃爾的對手。西爾維容許自己片刻的驕傲之罪。皮埃爾比喬治稱心多了。

會眾齊唱讚美詩。皮埃爾悄聲問:「沒有唱經班?」

「我們就是。」西爾維最愛亮開嗓子用法語唱讚美詩了。追隨真福音,這是眾多樂事之一。在天主堂,她覺得自己只是看演出的旁觀者,但在這裡,她可以參與其中。

皮埃爾稱讚:「你嗓子真美。」

西爾維知道這是真話。事實上,她的歌喉悅耳動聽,常常有犯驕傲罪之嫌。

隨後是禱告和恭讀經文,一律用法語,最後是領聖餐。餅和酒並不真是體與血,只是象徵而已,這倒合情合理得多。最後,紀堯姆開始佈道,大肆抨擊教宗保祿四世的種種惡行。八十一歲的保祿狹隘保守,推行宗教裁判所,勒令羅馬的猶太人佩戴黃帽,新教徒乃至天主教徒無不痛恨。

禮拜結束,大家把椅子大略擺成一圈,開始另一項集會。西爾維向皮埃爾解釋:「這叫‘團契’。我們講講新聞,討論各種各樣的話題。女子也可以開口。」

紀堯姆率先開口,他的訊息叫西爾維、叫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他要離開巴黎了。

他表示很高興能為貝爾納牧師以及眾長老助上一臂之力,依照日內瓦的約翰·加爾文所定下的原則來重組會眾;過去幾年中,新教在法國的傳播可謂令人矚目,部分歸因於加爾文各信眾間組織嚴謹、紀律嚴明,巴黎聖雅克郊區的牧區就是其中一例。教眾討論明年召開首次全國新教會議,這份信心叫他尤為振奮。

不過自己作為傳教士,還要去服務其他教區,下禮拜日就要動身離開。

雖然大家知道他不會一直留下,但這未免突然。在此之前,他壓根兒也沒提過要走的事。西爾維忍不住覺得,決定如此倉促,興許和自己訂婚有關。她告誡自己,這絕對有虛榮之嫌,連忙祈禱謙遜之德。

呂克·莫里亞克挑起了不和諧之音。「紀堯姆,你這麼快就走,我很捨不得,因為還有一件要緊事尚未談到,也就是我們宗派內的異端一事。」很多小個子男人都好勇鬥狠,不過呂克只是表面如此,他其實最崇尚寬容。只聽他又說:「加爾文下令將米格爾·塞爾韋特推上火刑架,令本會眾間不少教友震驚不已。」

西爾維知道呂克所指,每個教友都知道。塞爾韋特是一位新教徒學者,因為反對加爾文的三位一體論,後在日內瓦被處死。這一舉動令呂克·莫里亞克等新教徒心寒,他們一直堅信,只有天主教才殘害持異見者。

紀堯姆不耐煩:「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可一直沒有個解釋。」

西爾維起勁地點頭。對這件事,她深有感觸。新教徒要求持不同信仰的國王主教予以寬容,自己怎麼反倒去迫害他人?可竟也有不少教徒希望效仿天主教徒,嚴懲異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紀堯姆大手一揮。「教派內須嚴肅紀律。」顯然不想討論下去。

這種敷衍搪塞讓西爾維怒不可遏,她大聲說:「但也不該相互殘殺。」平常團契時她很少開口,雖然女子可以說話,但並不鼓勵晚輩直言。不過西爾維現在已許了人,況且這個話題她無法沉默以對。她接著說:「米格爾·塞爾韋特以道理和著述為武器,那就應該以道理和著述予以反擊,而不該訴諸暴力!」

呂克·莫里亞克激動地點頭表示贊同,聽到有人熱烈支援,他備感高興,倒是幾個年長婦人一臉不悅。

紀堯姆不屑地說:「這並不是你自己的主意,而是卡斯特利奧的論調——也是個異端分子。」

這話不假。這句話是西爾維在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奧那篇題為《是否該處死異教徒》的宣傳冊子上讀到的。不過她讀過的可不止這一篇。父親印的書她都讀過,對於新教神學家的著述,她的瞭解可不亞於紀堯姆。她於是說:「我也可以引述加爾文。加爾文寫道:‘對被教會所驅逐者落井下石,誠非基督教之義。’當然了,他寫這話的時候,自己被斥為異教分子遭到迫害。」

她瞧見幾個教友不滿地皺起眉頭,發覺自己的話有些造次了——這是嘲諷偉大的約翰·加爾文言行不一。

紀堯姆說:「你太年輕,不懂其中深意。」

「太年輕?」西爾維的火氣上來了。「我冒著生命危險,賣你從日內瓦帶來的書時,你可沒說過我太年輕!」

眾教友七嘴八舌起來,貝爾納牧師站起來息事寧人:「這件事上,一個下午也爭不出個答案。不如讓我們託紀堯姆回到日內瓦後將這些困惑轉達給約翰·加爾文。」

呂克·莫里亞克並不滿意。「那加爾文會給咱們回答嗎?」

「自然會。」至於何以如此胸有成竹,貝納爾並沒有交代理由。「現在我們以禱告來結束團契。」他合上雙眼,抬頭沖天,即席念起禱詞。

氣氛一片安靜,西爾維也冷靜下來。她想起之前巴不得馬上把皮埃爾介紹給每個人認識,聽到自己這樣說:我的未婚夫。

最後一句「阿門」之後,大家三三兩兩地交談起來。西爾維為皮埃爾引見。能嫁給這麼個美男子,她抑制不住地驕傲,又得拼命掩飾自得。實在太難了,她幸福洋溢。

皮埃爾一如既往地得體。他對男子恭恭敬敬,無傷大雅地恭維較年長的女性,對年輕姑娘則殷勤有加。他仔細聽西爾維的介紹,留心記著所有人的名字,並禮貌地詢問他們家住何處、以什麼為生。新教徒一向歡迎新教友,都努力讓他有賓至如歸之感。

岔子就出在西爾維替皮埃爾引見尼姆侯爵夫人路易絲時。路易絲生在香檳一個富庶酒商家裡,樣貌嬌美、身材豐滿,之所以博得已到中年的侯爵另眼相看,十有八九是因為天生麗質。她性格嚴肅,總端著架子。西爾維猜測這是她刻意培養的,畢竟她不是貴族出身,尚不適應侯爵夫人的身份。不過她要是給惹惱了,一張利嘴能叫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皮埃爾錯在把她視為同鄉。他親切地說:「我也是香檳人呢。」他笑著又說,「咱們在省城就是一對鄉巴佬,夫人跟我。」

這當然不是實情,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路易絲,都沒有一點鄉下人的影子。他這句話不過是打趣罷了,可惜他挑錯了題目。他哪裡知道?但西爾維曉得,路易絲最怕被人看作鄉巴佬。

路易絲立刻態度大變。只見她臉色煞白,露出輕蔑之色。她昂起頭,彷彿聞到什麼臭味;為了讓近旁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提高嗓音,冷冰冰地說:「就算在香檳也該叫年輕人懂得尊卑有別。」

皮埃爾臊紅了臉。

路易絲轉身低聲和別人交談起來,用背對著皮埃爾和西爾維。

西爾維窘得要死。眼看著侯爵夫人和未婚夫結了仇,而她確信這個結是解不開了。更糟糕的是,不少教友都聽得真真切切,不等陸續走光,就要傳得人盡皆知。西爾維擔心他們以後都不會誠心接納皮埃爾,不覺垂頭喪氣。

她瞧了皮埃爾一眼。只見他嘴角扭曲,寫著忌恨;目光灼灼,滿是憎惡,好像恨不得殺了路易絲。這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表情。

老天,西爾維偷偷感嘆,他這輩子可別這麼看我。

到了就寢的時候,艾莉森已經精疲力竭,相信瑪麗也一樣。只是最難的一關還沒過。

就算以巴黎王室的標準看來,慶典也極盡奢華。喜宴設在總主教府,酒足飯飽之後,賓客盡數前往古王宮參加舞會。路程雖短,因為被百姓圍個水洩不通,竟耗了幾個小時。這是場化裝舞會,其間還有各式表演,譬如十二匹機關馬,可供眾位小王子、小公主騎乘。最後是自助晚宴,艾莉森這輩子從沒見過哪個房間裡擺這麼多糕點。現在總算安靜下來,只剩最後一項儀式了。

對瑪麗這項任務,艾莉森滿心憐惜。和弗朗索瓦行床笫之歡,想想就不是滋味,畢竟他就像兄弟一般。此外,萬一有什麼差池,那可是當眾出醜,必定成為歐洲每個城市的談資。那時候瑪麗準恨不得死掉。艾莉森一想到好友要承受這般奇恥大辱,就不寒而慄。

艾莉森清楚,這種重擔是王室子女不得不肩負的,這是他們為享盡榮華富貴而要付出的代價。而瑪麗這一次是孤軍奮戰,沒有母親供她依靠。瑪麗·德吉斯代替女兒統治蘇格蘭,就算女兒大婚也不敢離開,因為蘇格蘭人桀驁不馴,天主教政體已岌岌可危。艾莉森有時候想,也許麵包店主的女兒更無憂無慮,可以倚在門道里和風流的小學徒親熱。

新娘子圓房前,由幾名女官替她沐浴更衣。艾莉森也在其中,她得找機會跟瑪麗獨處片刻。

侍從女官先替她脫掉禮服。瑪麗不免緊張,瑟瑟發抖,但樣子美極了:高挑、苗條、白皙,玲瓏的胸脯、纖長的秀腿都恰到好處。幾個女官用溫水替她沐浴、梳理淡金色的恥毛,又灑上香水,最後替她套上繡了金線圖案的睡袍。她又套上緞子便鞋,戴上蕾絲睡帽,最後披上輕薄的細羊毛斗篷,免得從梳妝室到寢殿的路上受涼。

瑪麗準備就緒,可那幾個侍女都不像要退下的樣子。艾莉森不得不對瑪麗耳語:「叫她們去外面候著——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怎麼了?」

「相信我——求你!」

瑪麗應付自如。「有勞幾位姐姐,我想理一理心緒,請讓我和艾莉森單獨待一會兒。」

幾個女子一臉不高興,畢竟,論身份,大多數都比艾莉森尊貴。不過既然新娘有如此之請,誰也無法拒絕,她們只好不情願地魚貫而出。

終於只剩艾莉森和瑪麗兩個人了。

艾莉森效仿卡泰麗娜王后,直言不諱。「要是弗朗索瓦不肏你,就不算圓房,婚姻可能以無效告終。」

瑪麗自然明白。「倘若如此,我這輩子也當不上法國王后了。」

「一點不錯。」

「可我也不知道弗朗索瓦行不行!」瑪麗一臉焦灼。

「誰也不知道,」艾莉森說,「所以,無論今天晚上成與不成,你都要裝作成的樣子。」

瑪麗點點頭,一臉決絕;艾莉森之所以愛她,這是原因之一。瑪麗答道:「知道了。可他們會不會相信?」

「會,只要你按照卡泰麗娜王后說的做。」

「她昨天召見你,就是為這件事?」

「不錯。她說,你要讓弗朗索瓦伏在你身上,至少要裝作肏你。」

「這倒可以,只是未必能讓證人信服。」

艾莉森從裙子裡掏出一樣東西。「王后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可以裝在睡袍口袋裡。」

「裡面裝了什麼?」

「血。」

「誰的血?」

「我不知道,」其實她猜也猜到了,「不用管是哪兒來的,要緊的是到哪兒去——婚床的床單。」她叫瑪麗看開口處綁的細線。「只消一扯,繩結就開了。」

「這樣他們就會相信我失了處女之身。」

「但這個袋子萬萬不能讓人看見,所以過後要馬上塞到身體裡,過後再取出來。」

瑪麗露出驚惡交加的神情,不過只短短一瞬,隨即顯出勇敢無畏的本色:「好。」聽到她這麼答,艾莉森真想哭。

敲門聲響起,門外一個女人說:「弗朗索瓦太子正等著瑪麗女王。」

「還有一件事,」艾莉森低聲道,「萬一弗朗索瓦不成,你也決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管是你母親還是你的告解神父,連我也不要說。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要羞赧一笑,說弗朗索瓦做了新郎應做的事,可謂盡善盡美。」

瑪麗緩緩點頭。「不錯,」她若有所思,「你說得不錯。既然要保密,萬無一失的法子只有一個:一輩子緘口不提。」

艾莉森擁抱一下瑪麗,接著說:「不用擔心。你說什麼弗朗索瓦都會照做,他對你一往情深。」

瑪麗鎮定心神:「走吧。」

瑪麗由眾位女官簇擁著,緩步走下樓梯,來到正門前。她依次穿過瑞士僱傭兵的大守衛室和國王的候召大廳,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來到太子寢殿。

房間中央立著一張四柱床,除了上等白床單,床上別無他物。床的四角都垂著厚重的錦緞和蕾絲簾子,現在系在床柱上。弗朗索瓦站在床邊,裡面穿了麻紗做的長襯衣,外面披著華麗的長袍,頭上的睡帽太大,趁得他格外幼稚。

床四周有約十五個男子和幾個女子,或站或坐。瑪麗的兩位舅舅弗朗索瓦公爵和夏爾樞機就在其中;另外,就是國王與王后,以及朝中幾位重臣和身居要職的司鐸。

艾莉森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他們本在低聲交談,一看到瑪麗就住了口。

瑪麗停下腳步問:「一會兒要放下厚簾子嗎?」

艾莉森搖頭說:「只放下蕾絲簾子,他們必須親眼見到。」

瑪麗嚥了一口唾沫,又勇敢地往前走。她挽起弗朗索瓦的手,用微笑鼓勵他。弗朗索瓦一副嚇壞了的表情。

瑪麗脫掉便鞋,任斗篷滑落在地上。在這些穿戴整齊的人面前,她只穿了一件白睡袍,艾莉森忍不住覺得她彷彿一件祭品。

弗朗索瓦好像不會動了。瑪麗幫他脫掉外袍,把他領到床邊。這對少男少女爬到高高的床墊上,拉起唯一一張床單蓋在身上。

艾莉森拉下蕾絲窗簾;這對新人勉強有點隱私。兩個人的腦袋露在外面,床單下的身體形狀也清晰可見。

艾莉森大氣也不敢喘。她瞧見瑪麗湊到弗朗索瓦身邊,對他耳語。外人一個字也聽不見;瑪麗大概是告訴他該做什麼,或者怎麼假裝。兩人親吻起來。床單扯動,但看不出究竟。艾莉森心疼瑪麗。她想象自己當著二十個人的面獻出童貞。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但瑪麗一往無前。艾莉森看不到這對新人的表情,她猜測瑪麗是在安撫弗朗索瓦,讓他放鬆。

接著瑪麗翻身平躺,弗朗索瓦則伏在她身上。

艾莉森緊張得難以自持。能成嗎?要是不成,瑪麗又能不能矇混過去?這些過來人真能被瞞過去嗎?

屋子裡一片死寂,只聽到瑪麗對弗朗索瓦的喃喃私語,聲音極低,聽不清說了什麼。或許是親暱之語,同樣可能是詳盡的指示。

兩副身體笨拙地扭動。依照瑪麗雙臂的姿勢,似乎在指引弗朗索瓦進入——抑或是假裝。

瑪麗大喊一聲,短促而尖利。艾莉森聽不出是真是假,但其餘的人喃喃表示認可。弗朗索瓦吃了一驚,不敢再動。瑪麗在床單下摟著他安慰,拉著他貼近自己。

新人又扭動起來。艾莉森從沒見過男女之事,是真是假根本無從分辨。她偷偷瞧周圍一眾男女的神情。有的緊張,有的著迷,有的窘迫,但是沒有起疑。他們似乎認為目睹的的確是交媾,不是啞劇。

她也不知道這事要多久。她沒想過這個問題,瑪麗也沒有。憑直覺,她覺得第一次應該很快。

約莫一兩分鐘之後,被單下猛地一動,弗朗索瓦的身體好像抽搐起來——要麼就是瑪麗為了做樣子,自己在動。接著兩個人放鬆下來,一動不動。

一眾男女悄無聲息。

艾莉森屏住呼吸。成了嗎?要是不成,瑪麗可記得那個小袋子?

片刻之後,瑪麗推開弗朗索瓦,坐起身子,在床單下扭動身子,顯然是把睡袍褪下來遮住腿;弗朗索瓦也是一般動作。

瑪麗口氣威嚴:「拉開蕾絲簾子!」

幾個女官急忙照做。

簾子繫好後,瑪麗做戲般地掀開上層床單。

只見下層床單上印著一抹血跡。

朝臣拍手相慶。木已成舟,房事已成,一切圓滿。

艾莉森彷彿卸下重擔,渾身乏力。她也鼓掌歡呼起來,心裡卻在琢磨這到底是真是假。

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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