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的婚事延期了。
加來失陷後,英格蘭全面備戰,巴特·夏陵受任率一百名士兵駐防庫姆港,喜事只有緩一緩。
在內德·威拉德看來,延期就是希望。
王橋等鎮緊急修繕城牆,伯爵紛紛加固城堡。各港口刮掉灘頭古炮上的鐵鏽,勒令當地貴族以身作則,保護民眾免遭可怕的法軍蹂躪。
百姓紛紛歸罪於瑪麗·都鐸女王。她是始作俑者:不該嫁給西班牙國王。要不是因為她,加來依然是英國人的地盤,英格蘭不會和法蘭西開戰,哪還用壘什麼城牆、備什麼灘頭炮?
內德心中暗喜。瑪格麗和巴特尚未成婚,那就還有轉機,說不定巴特會變卦,會戰死,會死於席捲各地的哆嗦熱病。
他非瑪格麗不娶,就這麼簡單。縱然世上美女如雲,在他眼裡卻都不值一提:他認定了瑪格麗。至於何以如此篤定,他自己也想不通,他只知道瑪格麗生生世世都在,像主教座堂。
她的婚約只是一時受挫,並非潰敗。
巴特率艦隊在王橋集合,定於聖周前的週六乘駁船去往庫姆港。出發這天早上,一群人聚在河邊為他們送行。內德也來了:他得親眼看到巴特確實走了。
天氣雖冷,卻陽光明媚,水濱一派節慶的氣氛。梅爾辛橋以西,河下游兩岸以及麻風病人島四周泊滿了河船和駁船。再遠處的洛弗菲爾德郊區,倉庫和作坊挨挨擠擠,爭搶地盤。王橋這段河可容吃水淺的船舶通航,一直駛入海岸。自古以來,王橋就是英國數一數二的商埠,如今和全歐洲都有生意往來。
內德來到屠宰場碼頭,瞧見近岸有一艘大駁船正入港下錨,該是要載巴特和軍隊去庫姆港的。二十個船工從上游搖過來,只升了一張帆,這會兒艄公用長竿把船引進泊位,他們就倚著船槳歇息。一會兒船順流而下,雖然多了一百名船客,但會省力一些。
菲茨傑拉德一家沿著主街來到碼頭,歡送這位未來的女婿。雷金納德爵士和羅洛並肩而行,一老一少,同樣又高又瘦、自以為是,彷彿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內德向他們投以痛恨兼輕蔑的目光。瑪格麗和簡夫人跟在後面,兩個人一般嬌小,一個動人,一個刻薄。
依內德看,羅洛不過把妹妹當成攫取權力和威望的棋子。對家中女子持這種態度的男人不在少數,但在內德眼中,這和親情背道而馳。倘若說羅洛對妹妹有感情,那也和對馬的感情差不多。他可能捨不得,但可以隨時賣掉或者拿來交易。
雷金納德爵士也好不到哪兒去。至於簡夫人,內德以為她未必是鐵石心腸之人,但她為了家族利益不惜犧牲親人的幸福,說到底也和父子倆一般殘忍。
內德用目光追隨著瑪格麗。她走到巴特身邊,巴特得意揚揚,有王橋一等一的美人做未婚妻,他引以為傲。
內德留神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還是那副打扮:鮮豔的王橋紅外衣配羽毛小帽,但好似變了一個人。她站得筆直,動也不動,雖然在和巴特說話,表情卻彷彿一尊雕像。她一言一行都透出心意已決,卻沒了神采。那個小調皮鬼消失了。
可一個人怎麼會說變就變?她的調皮勁兒一定是藏起來了。
他明白瑪格麗生不如死,對此又氣又憂。他真想帶上她一起遠走高飛。夜裡,他不斷幻想兩個人趁黎明時分溜出王橋,隱匿在森林之中。他時而計劃著走去溫徹斯特,隱姓埋名結為夫妻,時而想去倫敦安頓下來,做個什麼買賣,甚至想著去庫姆港搭船去塞維利亞。可是,他要想救她走,前提是她願意被救走。
船伕紛紛下船,就近去屠宰場酒館解渴。一個船客跳下船,內德見了不禁大吃一驚。只見此人裹著一件髒兮兮的斗篷,挎著一隻破舊的皮挎包,神情疲憊而堅忍,一看就知道是遠道而來。是阿爾賓,內德在加來的表親。
兩個人一般年紀,內德住在迪克叔叔家的那段日子,他們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
內德連忙奔向碼頭。「阿爾賓,是你嗎?」
對方用法語答道:「內德,可見到你了,總算能鬆口氣了。」
「加來情況如何?都這麼久了,我們卻還一點確切訊息都沒有。」
「全是噩耗。父母和妹妹慘死,財產也都沒了。法王沒收了倉庫,全部歸法國商人。」
「我們早擔心如此。」威拉德一家的擔憂成了真,內德不禁灰心喪氣。他尤其難過的是母親一生的心血毀於一旦,她怕要承受不住。阿爾賓更加可憐。「叔叔嬸嬸和泰蕾茲的事,請節哀。」
「謝謝你。」
「快跟我回家,這些情況還得說給我母親聽。」內德不想那一刻來臨,但事已至此。
兩個人踏上主街。阿爾賓說:「我僥倖逃了出來,可是身無分文,就算有錢,正打著仗,也沒有船從法國到英國的,所以你們一直收不到訊息。」
「那你是怎麼過來的?」
「第一件事就是逃出法國,我溜到尼德蘭境內,但沒有路費,還是回不了英國。我只好去找住在安特衛普的叔叔。」
內德點頭說:「揚·沃爾曼,父親的表親。」內德在加來的時候,揚恰好去走親戚,所以他跟阿爾賓都認得。
「我就徒步去了安特衛普。」
「那可有一百多英里地啊。」
「苦了我這雙腳。中間走了不少彎路,險些餓死,但總算趕到了。」
「辛苦了。揚叔叔自然收留了你。」
「他真是太周到了。他端了牛肉和酒給我充飢,海尼嬸嬸替我包紮傷腳。叔叔又替我找了從安特衛普到庫姆港的船,付了船費,買了一雙新鞋送我,又給了我一筆旅費。」
「到了。」兩個人走到威拉德家門口,內德陪阿爾賓走進客廳。愛麗絲坐在窗前的桌子旁,正藉著光亮記賬目。爐火燒得正旺,她裹了一件滾了毛邊的斗篷。她有時候會說,做記賬的活兒,誰也暖和不起來。「媽媽,阿爾賓來了,剛從加來趕來。」
愛麗絲放下筆。「你來太好了,阿爾賓。」她又叫內德,「去替你堂哥備些酒菜。」
內德去廚房吩咐管家珍妮特·法夫準備酒和點心,又回客廳來聽阿爾賓講述來龍去脈。阿爾賓說的是法語,母親聽不懂的地方內德幫著解釋。
內德忍不住想哭。母親坐在椅子上,聽到情況之殘酷,胖胖的身軀彷彿縮小了。小叔子連同其妻女慘死,倉庫以及存貨通通歸了法國商人,迪克的家被陌生人佔了。「苦命的迪克呀,」愛麗絲輕聲嘆道,「苦命的迪克。」
內德勸道:「母親請節哀。」
愛麗絲強打精神坐起身子,勉強樂觀地說:「咱們還不是一無所有。我至少還有這間房子和四百鎊。另外,還有聖馬可教堂旁邊那六間屋子。」聖馬可那幾間茅屋是愛麗絲的父親留給她的,有一小筆租金收入。「大部分人可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財富呢。」她突然又愁起來,「我真後悔把那四百鎊借給了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
「借了好,」內德答道,「他要是還不上,修院就歸咱們了。」
「說起這事兒,」母親問阿爾賓,「你有沒有聽說一艘英國船,聖瑪加利大號?」
「啊,聽說了。就在法軍進攻前一天,那艘船停在加來修繕。」
「那船呢?」
「也被法王扣下了,和加來的其他英國財產一樣,都是戰利品。艙裡堆滿了皮草,直接在碼頭拍賣,統共賣了五百多鎊呢。」
內德和愛麗絲彼此對望。這真是晴天霹靂。愛麗絲說:「這麼說,雷金納德的投資收不回來了。天哪,我看他未必能熬過這一關。」
內德接著說:「修院也收不回去了。」
愛麗絲神色鬱郁:「要有麻煩了。」
「我知道。他一定大發牢騷,但至少咱們有新生意了,」他精神一振,「可以從頭開始。」
愛麗絲一向禮數周到。她對阿爾賓說:「你大概想洗一洗,換件乾淨襯衣吧。需要什麼,儘管跟珍妮特·法夫說,之後咱們用飯。」
「謝謝你,愛麗絲伯母。」
「應該是我向你道謝才對。你趕了這麼遠的路,讓我總算得到了訊息,雖然是噩耗。」
內德打量母親。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到訊息到底不免震驚。他絞盡腦汁,想法子讓母親振作起來。「不如現在就去瞧瞧修院吧。盤算怎麼安排地方,諸如此類的。」
她似乎不為所動,但又強打精神說:「也好。現在歸咱們了。」她說著站起身。
母子二人出了家門,穿過集市廣場,來到主教座堂南面。
亨利八世國王勒令解散修院的時候,內德的父親埃德蒙在任市長,愛麗絲告訴內德,埃德蒙同保羅院長——事後念起,他是王橋的最後一位修院院長了——早看出苗頭,共同籌劃保住學校。兩人將學校從修院分離出來,實行自治,還撥了一筆款。再追溯到兩百年前,凱瑞絲醫院就是這麼保住的,埃德蒙也是效法前人。就這樣,鎮子裡仍留下一間好學校、一間聲名遠播的醫院。至於修院其他部分,早已是一片廢墟。
大門鎖了,院牆傾圮,昔日的廚房背面有一處斷壁,母子二人踩著瓦礫踏進院內。
看來他們不是第一個。內德看見地上有一堆餘燼是新的,旁邊還散落著肉骨頭和一隻爛掉的酒囊。看來有人在這裡過夜,十有八九是為私會。屋裡一股黴味,地上堆滿了鳥雀糞和老鼠屎。愛麗絲環顧四周,鬱鬱不樂地說:「修士最愛整潔了。沒有什麼一成不變,除了變化。」
雖然陳設破敗,內德卻湧起躍躍欲試之感。現在這裡屬於他們,任他們大展拳腳。母親真精明,能想出這個法子——家裡正需要一條出路。
母子倆走進迴廊,站在野草漫漫的香草園子中央,近旁立著修士用來淨手的噴泉,如今也已經損毀。內德檢視拱廊四周,經歷了數十載的風雨,許多石柱、拱頂、欄杆、拱券依然屹立不倒。王橋的石匠果然技藝了得。
愛麗絲開口說:「就從這兒起,在西牆開一條拱道,這樣從集市廣場就能瞧進來。迴廊可以分成一間間小鋪子,正好用上凹壁。」
「那總共能分成二十四隔,」內德數了一遍,「一個做入口,所以是二十三隔。」
「大夥可以進到方院裡四處挑選。」
母親的暢想,內德也看到了:一個個攤鋪,擺著各色布料、新鮮蔬果、靴子和腰帶、芝士和酒;小販叫賣聲聲,討好客人、收錢找零;衣著光鮮的客人一手攥著錢袋子,一邊同鄰居聊天一邊挑選,看看、摸摸、聞聞。內德喜歡集市,因為集市代表繁榮。
「起先呢,不用太麻煩,」愛麗絲接著說,「自然得打掃一番,不過桌子和需要的東西可以讓那些小販自己預備,等開了張,有了盈餘,再計劃修繕建築、重鋪屋頂、院子裡鋪上地磚。」
內德突然覺得有人。他猛地轉身。教堂南門敞開著,朱利葉斯主教立在迴廊裡,利爪般的雙手撐在乾瘦的腰間,藍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內德心虛了,雖然他根本沒犯什麼錯:他早就發覺,神父就有這種威力。
愛麗絲過了一會兒才看見主教。她詫異地哼了一聲,然後喃喃地說:「遲早得過這一關。」
朱利葉斯憤然怒斥:「你們兩個以為自己在做什麼?」
「日安,主教大人。」愛麗絲說著就向他走去,內德跟上了。「我在檢視自己的產業。」
「這又是什麼意思?」
「修院如今歸我所有。」
「胡說,歸雷金納德爵士所有才對。」主教死僵的臉上浮現出輕蔑之色,但內德瞧出他表面氣勢洶洶,其實心裡驚疑不定。
「雷金納德借了錢還不了,而他又將修院給我做抵押。他買下一批船貨,但這艘聖瑪加利大號已經被法王扣押,他的錢是沒指望了,所以這片產業就歸我所有。自然了,我希望跟主教您打好鄰里關係,也想和您商討一下我的計劃——」
「慢著。抵押怎麼能歸你?」
「恰恰相反。王橋是貿易城鎮,向來以信守契約聞名。本鎮繁榮依賴於此,自然也包括您。」
「雷金納德說好了要把修院賣給教會——況且這本來就歸教會所有。」
「那麼雷金納德爵士把修院抵押給我,是違背了對您的承諾。果真如此,我也很樂意將這片地賣給您,倘若您想買。」
內德屏住了呼吸。他清楚這並非母親的初衷。
只聽愛麗絲又說:「只要還上雷金納德欠下的數目,這兒就歸您了。四百二十四鎊。」
「四百二十四鎊?」朱利葉斯主教似乎覺得數目蹊蹺。
「不錯。」
內德暗想,修院的價值可不止這個數。要是朱利葉斯還有點頭腦,那就會一口答應。不過興許他出不起。
主教憤憤然:「雷金納德可是說好了按原價賣給我——八十鎊!」
「那自然是一筆虔敬的饋贈,並非生意。」
「你也該效法於他。」
「雷金納德這種低價賣出的習慣,或許就是他現在身無分文的原因。」
主教岔開話題。「那你打算用這片破房子做什麼?」
「還沒有想好,」愛麗絲答道,「容我先想想,再來跟您商量。」
內德猜測母親不想過早透露,免得朱利葉斯鼓動大家反對集市,害得計劃夭折。
「不管你有什麼打算,我都不會讓你得逞。」
內德暗暗介面:不可能。每個市議員都清楚,本鎮迫切需要地方供市民做買賣,其中有幾位正為場地犯愁,等新市場一開張,準保頭一個租攤位。
愛麗絲語氣平和:「希望能和您同心協力。」
朱利葉斯氣焰囂張:「當心被逐出教會。」
愛麗絲鎮定自若。「教會為了拿回修院產業想盡了辦法,但國會就是不許。」
「你敢褻瀆教會!」
「修士奢侈懶惰、貪贓枉法,百姓對他們的尊重蕩然無存。當初亨利國王能順利解散修院,就是為此。」
「亨利八世是邪惡之徒。」
「主教大人,我希望能做您的朋友兼同盟,但不能為此犧牲自身及家人的利益。修院歸我所有。」
「胡說八道。修院歸天主所有。」
羅洛請巴特·夏陵手下的一班士兵喝酒,替他們送行。他沒有錢,但必須跟未來的妹夫打好關係。他可不希望對方悔婚,因為這次聯姻關乎菲茨傑拉德一家的前途。瑪格麗是未來的伯爵夫人,要是她生下兒子,那就是下一任伯爵。菲茨傑拉德家幾乎要晉升貴族了。
可惜,這夢寐以求的一躍還沒起跳:訂婚畢竟不等於成婚。說不定任性的瑪格麗又要讓那可惡的內德·威拉德慫恿著造反。她明擺著不情不願,說不定巴特傲氣受挫,斷然悔婚。總之,羅洛沒錢也得撐足面子,好鞏固跟巴特的關係。
這事可不輕鬆。郎舅間的友誼,既摻了敬重,還要點綴上巴結。這難不倒羅洛。他舉起啤酒杯說:「兄弟!願天主的恩寵保護你強壯有力的右臂,祝你擊退可鄙的法國佬!」
效果不錯。戰士們歡呼著舉杯。
這時傳來一陣搖鈴聲,大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陸續上船。菲茨傑拉德一家站在碼頭上對他們揮手送別。等駁船看不見了,瑪格麗和父母返回家中,羅洛又進了屠宰場酒館。
他注意到有一個人沒在慶祝,而是獨自坐在角落裡,一臉鬱鬱不樂。只見他頭髮烏亮、嘴唇飽滿,是多納爾·格洛斯特。羅洛來了興趣:多納爾性子怯懦,懦夫自有其用處。
他又叫了兩大杯新鮮啤酒,端來坐在多納爾旁邊。兩個人身份天差地別,做不了親密無間的朋友,不過兩人同齡,又是王橋文法學校的同窗。羅洛舉杯說:「法國佬必死。」
多納爾答道:「他們不會打來的。」但他也跟著喝了。
「你這麼有把握?」
「法王沒那個錢。他們嚷嚷著進攻,也可能搞搞突襲,打了就跑,至於指揮艦隊橫跨海峽,國庫可承擔不起。」
羅洛以為多納爾這番話並非無憑無據。畢竟,說到船舶費用,王橋鎮數他的東家菲爾伯特·科布利最清楚。科布利和各國均有生意往來,應該也清楚法國王室的財務情況。他說:「那就更該慶祝嘍!」
多納爾悶哼一聲。
「瞧你的樣子好像得了什麼噩耗似的,老同學。」
「是嗎?」
「當然,不關我的事……」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很快要傳的人人皆知。我向露絲·科布利提親,但她回絕了。」
羅洛十分詫異。大家都認定了多納爾和露絲會喜結連理;畢竟夥計娶東家的閨女是天底下再平常不過的。「她父親不同意?」
「我能給他當個好女婿,就憑我對生意瞭如指掌。可惜菲爾伯特嫌我不夠虔誠。」
「啊。」羅洛想起在新堡看戲的那一幕。多納爾顯然是樂在其中,科布利一家拂袖而去,他的確一臉不情願。「可你說你是被露絲回絕了。」羅洛本以為多納爾模樣英俊多情,會是女子夢寐以求的物件。
「她說一直把我當兄弟看待。」
羅洛一聳肩。愛情裡沒有道理可講。
多納爾精明地盯著他:「你對女子沒什麼興趣嘛。」
「對男子也沒有,這是你的言外之意吧。」
「一時想到而已。」
「沒有。」羅洛打心底裡搞不懂男女之事有什麼大不了的。自瀆不過像吃蜂蜜,帶來些許甜頭,但想到和女人或者男人交媾,他只覺得有些可厭。他寧願獨善其身。要是修院還在的話,他說不定就當了修士。
「真走運,」多納爾酸溜溜的,「一想起廢了那麼些工夫討好她——假裝不愛喝酒、跳舞、看戲,去跟他們做無聊的禮拜,跟她母親聊家常……」
羅洛脖子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多納爾剛才說「去跟他們做無聊的禮拜」。科布利一家是那種自以為有資格對宗教發表意見的危險分子,這一點羅洛早就知道,只是對他們在王橋的褻瀆之舉,他此前一直無憑無據。他興奮莫名,極力掩飾,裝出漫不經心的口氣:「想來那些禮拜確實無趣。」
多納爾立時反悔:「我想說的是聚會。他們怎麼會做禮拜呢,那可是異端之舉。」
「我明白你的意思,」羅洛答道,「不過也沒有規定不準大家聚在一起禱告、講道、唱讚美詩。」
多納爾舉起酒杯送到唇前,又放下了:「瞧我胡謅呢,」他眼神慌張,「一準是喝多了。」他費力地站起身。「我得回家了。」
「別走,」羅洛連忙阻攔;他還想繼續打聽菲爾伯特·科布利的聚會,「喝完再走嘛。」
多納爾卻慌了神。「得回去睡一覺,」他咕噥,「謝謝你請我喝酒。」說罷就搖搖晃晃地走了。
羅洛啜飲啤酒,沉思起來。不少人猜測科布利一家和親友秘密信奉新教,不過他們一向行事謹慎,即便有非法之舉,也絲毫不露馬腳。而只要他們不聲張,那就不算犯法。不過,舉行新教禮拜儀式,那就不同了,不僅犯了罪,也違了法,將處以火刑。
多納爾懷恨在心,加上酒後失言,透了口風給他。
多納爾明天酒醒了之後定然會矢口否認,說自己醉話連篇,羅洛拿他也沒辦法,不過這個訊息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他得和父親說一說。他喝光了酒,起身離開。
他剛走回商業街的家門口,正巧遇見朱利葉斯主教。
「我們歡送士兵去了。」羅洛興高采烈。
「別提那些了,」朱利葉斯語氣暴躁,「我有事找雷金納德爵士。」
顯然正在氣頭上,謝天謝地不是衝著菲茨傑拉德一家。
羅洛引他進了大廳,說:「我馬上去叫父親,您先坐在這兒烤烤火。」
朱利葉斯揮手叫他快去,接著不耐煩地來回踱步。
爵士正在小睡。羅洛叫醒父親,說主教在樓下等著。雷金納德呻吟一聲,起身下床。「我要更衣,你去給他斟酒。」
幾分鐘之後,三個男子在大廳裡落座。朱利葉斯開門見山:「愛麗絲·威拉德收到加來的訊息,聖瑪加利大號被法國扣押,船貨都拍賣了。」
羅洛心裡一沉。「我就知道。」這是父親的最後一搏,他賭輸了。現在可如何是好?
雷金納德爵士怒不可遏。「搞什麼鬼?船怎麼會在加來?」
羅洛答道:「喬納斯·培根跟咱們說了,他碰見那艘船的時候,船長打算去港口小修,所以才耽擱了。」
「可培根沒說他們要去加來港。」
「沒有。」
雷金納德雀斑點點的臉氣得變了形。「但是他心裡有數。我打賭菲爾伯特也知道,所以才把船貨賣給咱們。」
「菲爾伯特自然知道,那個滿嘴謊話、表裡不一的新教徒騙子,」羅洛怒火中燒,「這是搶劫。」
主教說:「果真如此,你們能從菲爾伯特那兒把錢要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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