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維利亞碼頭熙熙攘攘,巴尼·威拉德沿著濱水區,檢視早潮時分瓜達基維爾河上有沒有英格蘭來的船隻。他心急如焚地盼訊息,不知叔叔迪克是生是死,家業是否化為烏有?
河面上吹來一陣冷風,不過頭頂是一片晴朗的深藍,旭日照著他曬得黝黑的臉,熱度灼人。想起英國陰冷潮溼、烏雲密佈的天氣,他估摸自己怕是再也沒法適應了。
塞維利亞橫跨在一處河灣之上。水灣內側,淤泥和沙石形成的寬闊河灘從水濱向高處延伸至堅實的地面,那裡成千上萬座房舍、宅邸和教堂挨挨擠擠,形成了西班牙第一大城市。
沙灘上到處是人群和牛馬。有從船上卸貨的,也有駕車來往船上裝貨的;買賣雙方扯著嗓子討價還價。巴尼放眼瞧著泊靠的船隻,細細分辨英語開放的母音和輕柔的子音。
船舶有種魅力,叫他的靈魂為之歡唱。這輩子他最快樂的日子就數乘船來這兒。雖然飯難吃水難喝,船底臭烘烘的,風暴嚇得人肝膽俱裂,他對大海的熱愛卻沒減少半分。海風鼓起船帆,船乘風破浪急速航行,那種感覺真叫刺激,比得上男歡女愛。嗯,幾乎比得上。
和鎮裡的房屋一樣,水邊的船隻也是密密排列,一律船頭朝內,船尾向外。巴尼對庫姆港碼頭再熟悉不過,再繁忙也不過五條、十條船,而塞維利亞通常有五十條。
巴尼特地早早趕到水濱,其實事出有因。他寄宿在表兄冶金匠人卡洛斯·克魯茲家。腓力二世國王無休無止地征戰,塞維利亞則是武器製造的重要城市,金屬永遠供不應求。巴尼母親運來的金屬,卡洛斯通通包攬:門迪普丘陵來的鉛製成鉛彈,康沃爾礦區產的錫用來造船上盛食物的罐子器具,最重要的則是鐵礦石。不過塞維利亞進口的鐵礦和金屬也有其他來源,譬如英格蘭南部和西班牙北部;卡洛斯也得從這些船主手裡買貨。
巴尼停下腳步,望著一艘剛到的船輕巧地泊船入港。這船看著眼熟,巴尼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只見這艘船約莫一百英尺長,二十英尺寬;這種狹長構造的船隻快速敏捷,深受一些船長喜愛。排水量估計在一百噸左右。這是艘三桅船,共五張方形帆,用於借足風力;中桅上另掛了一張大三角帆,方便操控方向。這定然是艘靈便的快船。
他琢磨這說不定是飛鷹號,王橋菲爾伯特·科布利手下的船,隨即就聽見水手喊話,說的是英語,心裡於是有了把握。只見一個四十歲上下、一把大鬍子的光頭小個子蹚著淺灘走上沙灘,巴尼認出此人是喬納森·格陵蘭,常常給培根船長當大副的。
巴尼等喬納森把船綁好:只見他選了一根深深釘進沙灘的樁子,用繩子一端綁住。在家的時候,喬納森他們要是路過王橋主教座堂對面的威拉德家,總不愁一兩杯酒招待,因為愛麗絲·威拉德對來自五湖四海的訊息百聽不厭。巴尼小時候最愛聽喬納森說話,聽他講起非洲、羅剎國還有新大陸,有的地方太陽常年不落,還有的地方積雪千載不化。他講物價、講政治,夾雜了陰謀和海盜、叛亂和掠奪。
巴尼最喜歡聽喬納森當上水手的經過。十五歲那年,一個週六的晚上,他在庫姆港快樂水手酒館喝醉了酒,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離海岸兩英里,正在去往裡斯本的船上。之後整整四個年頭,他再沒見過英格蘭一眼,不過等他重歸故土,積蓄已足夠買一間房子。他把這段經歷當作警世之言,可在小男孩巴尼聽來,這是一段了不起的歷險,總盼著能給自己遇到。巴尼如今長成了二十歲的男子漢,但還是一想到大海就興奮。
飛鷹號拴穩了,兩個人握手寒暄。喬納森詫異地笑著說:「你戴了只耳環,像個外國人。這是西班牙的風尚嗎?」
「也不是,」巴尼答道,「是土耳其玩意兒。就當是我一時興起吧。」巴尼戴耳環是為著一點浪漫的意思,也因為能吸引女子側目。
喬納森一聳肩:「我這是頭一次到塞維利亞。怎麼樣?」
「我喜歡——烈酒美人俱全。不過先說我家有什麼訊息?
加來到底怎麼樣了?」
「培根船長捎來了令堂的信。不過沒什麼新鮮的,都還在等可靠訊息。」
巴尼垂頭喪氣。「要是加來的英國人得到赦免,衣食住行照舊,那到現在信也該捎到了。等的越久,就越說明他們已經被俘,或者更糟糕。」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這時只聽飛鷹號甲板上有人大喊喬納森。「我得上船去了。」他說。
「有沒有鐵礦石給我表親卡洛斯?」
喬納森搖頭說:「船上都是羊毛。」這時又聽見喊他的聲音,語氣透著不耐煩。「稍後再把信給你。」
「去我們那兒吃飯吧。離水濱最近的城區,能看見冒煙的地方就是。名字叫埃爾阿雷納爾,就是‘採砂場’,國王的槍炮就是那兒造的。就說找卡洛斯·克魯茲。」
喬納森攀著繩索爬回船上,巴尼也就走了。
加來的訊息——或者說杳無訊息——他並不吃驚,但心情難免抑鬱。母親的大好年華都用來經營家族生意,想到她的心血被人白白竊取,巴尼又氣又難過。
他在水濱問了一圈,都沒有鐵礦石可賣,於是在特里亞納橋掉頭折返,踏上狹窄蜿蜒的小路。此時,各類商販紛紛出門準備開張,路上熙來攘往。塞維利亞比王橋繁華許多,可氣氛卻顯得陰沉沉的。西班牙是全天下最富庶的國度,同時又至為保守:法律明文禁止花哨的打扮。富人一身黑衣,窮人穿的是褪了色的棕布衣服。巴尼覺得諷刺:說到極端,天主教和新教倒是不分上下。
在城裡趕路,就數這個時候最安全:小偷扒手大白天的一般都在呼呼大睡,等到了下午晚上,大家小酌幾杯放鬆警惕,他們最容易得手。
快到魯伊斯家了,巴尼放慢腳步。這是間惹人注目的新磚房,寬敞的二樓並排開了四扇大窗。晚些時候,窗前會罩上格柵,身材臃腫、氣喘吁吁的佩德羅·魯伊斯先生坐在窗前,彷彿蘆葦地裡的蛤蟆,隔著屏障觀望過往行人。現在時候尚早,他還沒起床,窗戶和格柵也都敞開著,讓室內通通早晨清冽的空氣。
巴尼一抬頭,果然如願以償:他瞥見魯伊斯先生十七歲的女兒耶柔瑪的倩影。他腳步更慢了,目光沒離開她:那白皙的皮膚、濃密捲曲的烏髮,最迷人的是那雙大眼睛:清澈明亮的棕色眸子,上面襯著兩道黑眉毛。她對巴尼嫣然一笑,謹慎地擺一擺手。
家境優渥的小姐不該站在窗前,更別說對路過的男子揮手了。要是被人發現,那可有苦頭吃了。可她還是大著膽子,每天早上這個時候都守在那兒。對她來說,打情罵俏至多隻能如此。想到這裡,巴尼一陣欣喜。
他經過魯伊斯家,又倒退著往回走,臉上一直掛著笑。他絆了一跤,險些摔倒,隨即做個了鬼臉。她咯咯笑了,抬手掩著朱唇。
巴尼並沒有把耶柔瑪娶回家的意思。他才二十歲,不想這麼早成家立業,就算想,他也不確定耶柔瑪就是適合的人選。他只想結識她,趁著四下無人和她肌膚相親,偷得香吻。可惜西班牙人對女子管得比英國還嚴;巴尼衝她比一個飛吻,暗想吻到真人大概沒什麼指望了。
這時就見她扭過頭,似乎聽到人呼喚,很快她就從窗邊走開了。巴尼也只好不情願地走了。
卡洛斯家離得不遠,巴尼的念頭由相思轉到早飯,過程之快,自己都有幾分羞愧。
克魯茲家的入口立著一道寬闊的拱券,直通到院子裡,而院子就是冶煉的場地。院牆邊堆放著成堆的鐵礦石、煤炭和石灰石,中間用簡陋的木板隔開。庭院一角拴著一頭牛,爐子立在中央。
卡洛斯的非洲奴隸埃布里馬·達博正忙著引火,為第一批冶煉做準備。只見他凸出的黑額頭上全是汗珠。巴尼在英格蘭也見過非洲人,在庫姆港這些港市見得更要多一些,不過他們都是自由之身:英國法律沒有限制奴隸的條款。西班牙則不同,塞維利亞的奴隸成千上萬,按巴尼估計,佔了人口十分之一左右。這些奴隸中有阿拉伯人、北非人、一些美洲土著,再就是和埃布里馬一樣,來自西非曼丁卡地區。巴尼善於模仿,已經學會了幾個曼丁語詞。他聽見埃布里馬跟人打招呼說的是「ibenyaadi?」也就是問您好。
卡洛斯背對著門站著,正在研究新壘好的磚爐。他聽人說起一種煉爐,上面加鐵礦石和石灰石,底部鼓入空氣。三個男人誰也沒親眼見過,趁有空的時候蓋了個大概的樣子,想試來看看。
巴尼和卡洛斯說西班牙語。「今天水濱買不到鐵礦石。」
卡洛斯則一心一意地琢磨新爐子。他搔了搔彎彎的黑鬍子。「得想辦法把牛套上,好讓它拉風箱。」
巴尼皺著眉頭說:「我想不出具體法子,不過只要輪子夠多,讓牲口拉什麼都不成問題。」
埃布里馬聽著兩人對話,插嘴說:「用兩套鼓風袋。一個充氣的時候另一個吹。」
「好主意。」卡洛斯稱讚說。
煮飯的爐子也設在院子裡,離正房近一些。卡洛斯的奶奶一邊攪鍋一邊呼喚:「孩子們,快洗手去,飯好了。」她是巴尼的姨奶奶,巴尼稱她貝琪奶奶,不過塞維利亞人都叫她埃莉薩。貝琪奶奶一副古道熱腸,生的並不美,臉上長了一隻歪歪的大鼻子。她肩背寬闊,手大腳大,已經六十五歲了,年紀不算輕,但身材並未走樣,並且精力充沛。巴尼想起在王橋時聽奶奶提起:「我那個妹子貝琪年輕的時候是個惹禍精,所以給送到西班牙去啦。」
真想不出。如今的貝琪奶奶謹慎精明,她私下裡曾提醒巴尼說,耶柔瑪·魯伊斯的眼睛緊盯著自己的算盤,鐵定會挑一個比巴尼有錢得多的女婿。
卡洛斯的母親難產而死,他是奶奶帶大的。他父親一年前過世,就在巴尼到來的前幾天。三個男人住在拱券的一頭,屋主貝琪住另一頭。
飯桌也擺在院子裡。除非天氣冷得厲害,不然白天他們就在屋外吃。早飯吃的是洋蔥炒蛋、小麥麵包,配一壺淡酒。幾個男子身強力壯,還要幹一天的重體力活,飯量都不小。
埃布里馬和他們同吃。換在大戶人家,奴隸是決不能和主人同桌的,不過卡洛斯是幹力氣活的工匠,埃布里馬每天同他並肩揮汗勞作。埃布里馬從來恭恭敬敬的,畢竟尊卑有別。
巴尼聽了埃布里馬對新煉爐出的妙點子,很是敬佩,吃飯的時候就問他:「你對冶金很在行啊,是跟卡洛斯的父親學的?」
「我父親是個鐵匠。」埃布里馬答道。
「啊!」卡洛斯也大感詫異,「不知怎的我就沒想過非洲人也打鐵。」
「不然我們打仗的劍是哪兒來的?」
「也是,那麼……你後來怎麼成了奴隸?」
「因為和鄰邦打仗,我被俘虜了。在我們那兒,俘虜一般都會充作奴隸,給打贏的一方幹農活。我的主人死了,他的寡婦把我賣給了阿拉伯的奴隸販子……後來,趕了很長一程路,我就到了塞維利亞。」
巴尼之前沒打聽過埃布里馬的身世,有很多問題想問。埃布里馬想不想家?抑或更願意待在塞維利亞?他約莫四十歲年紀:淪為奴隸時有多大?可想念親人?這時,卻聽埃布里馬問:「威拉德先生,恕我斗膽有個疑問。」
「請講。」
「英格蘭有奴隸嗎?」
「不算有。」
埃布里馬遲疑著問:「這話怎麼說,‘不算有’?」
巴尼略一沉吟。「我的故鄉王橋有位葡萄牙來的珠寶商人,叫羅德里戈。他買進上好的布料、花邊和絲料,釘上珠子,做成頭飾、圍巾、面紗等小玩意兒。女人搶著買他的貨,不少富家太太從英格蘭西邊大老遠地趕過來。」
「他有一個奴隸?」
「他五年前到王橋落腳的時候,身邊帶了一個馬伕,是個叫艾哈邁德的摩洛哥人。艾哈邁德對付牲畜很有一套,一傳十、十傳百,鎮裡誰家的馬病了,常出錢請他去看。後來羅德里戈聽說了,叫艾哈邁德把錢如數交出來,對方不肯,羅德里戈就去值季法庭告他,說艾哈邁德是他的奴隸,錢該歸主人,可法官蒂爾伯裡判道:‘艾哈邁德沒有違反英格蘭律法。’羅德里戈輸了官司,錢還歸艾哈邁德。現如今艾哈邁德有自己的房產,獸醫的生意蒸蒸日上。」
「也就是說,英國人可以養奴隸,但要是奴隸離開主人,主人沒法抓他回去?」
「一點不錯。」
看得出,埃布里馬動起了心思。或許他夢想著去到英格蘭,重歸自由。
這時談話被打斷了。卡洛斯和埃布里馬突然緊張起來,一齊瞧著拱券入口。
巴尼順著他們的目光一看,瞧見三個人影。為首的是個寬肩膀的矮個子,衣著華貴,小鬍子油膩膩的。他身後左右兩側各跟著一個高個子,隔了一兩步的距離,不過衣著普通,應該是下人,要麼就是打手。這三個人巴尼都沒見過,但他一眼就看出來:都是惡棍。
卡洛斯小心地打招呼,語氣不卑不亢:「桑喬·桑切斯,您早。」
「卡洛斯,我的朋友。」桑喬應道。
在巴尼看來,他們可不像朋友。
貝琪奶奶起身招呼:「桑切斯老爺,請坐吧。」說的是客套話,語氣卻不熱絡。「我替您備些早飯吧。」
「不必了,多謝,克魯茲太太,」桑喬說,「來杯酒就可以了。」
他佔了貝琪奶奶的位子,兩個手下立在一旁。
桑喬先聊起了鉛和錫的價格,巴尼於是知道他也是位冶金匠。桑喬隨即講起跟法國的這場仗,又說城裡正鬧一場哆嗦發熱的疫病,不論窮富都被奪了性命。卡洛斯生硬地應答。他們都放下了刀叉。
桑喬總算進入正題。「卡洛斯,你幹得不錯,」語氣高人一等,「令尊過世——願他的靈魂安息——我當時想你沒法靠自己把生意撐下來。不過你那會兒二十一歲,又出了徒,該試一試,但我不看好你能成器。你倒是一鳴驚人。」
卡洛斯一臉警惕。他平平淡淡地客套說:「多謝誇獎。」
「一年之前,我跟你出價一百埃斯庫多,想買下你這份生意。」
卡洛斯挺直腰板,擺正雙肩,下巴一揚。桑喬伸手替自己開脫:「我知道,價錢是低了些,不過我當時想,沒有令尊經營,就值這麼多。」
卡洛斯冷冷地說:「根本是看不起人。」
兩個打手身子一僵。從「看不起人」到大打出手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桑喬卻依然一副老好人模樣——巴尼暗想,這倒難為他了。桑喬沒有為得罪卡洛斯道歉,反而一副寬宏大量的口氣,倒像是卡洛斯輕辱了自己。「你這麼想我也不怪你,只是我有兩個兒子,我想讓他倆各有一份營生。現在我願意出一千埃斯庫多。」他好像怕卡洛斯不會數數似的,又補充說,「這可是原來數目的十倍。」
卡洛斯答道:「還是太低了。」
巴尼第一次開口。他問桑喬:「何不給另一個兒子再起一個煉爐?」
桑喬傲慢地瞧著巴尼,好像終於看見有這麼個人,又似乎他不該擅自開口。卡洛斯代桑喬答道:「西班牙大多數行業都由‘公所’管理,有點像英國的會館,不過要保守些。公所對煉爐的數目有限制。」
桑喬接著說:「這些規矩能確保高水準,淘汰不法從業者。」
巴尼介面:「也保證市價不會被便宜貨拉低,是吧。」
卡洛斯提醒說:「巴尼,桑喬是塞維利亞冶金會館的執事。」
桑喬並不把巴尼放在眼裡。「卡洛斯,我的朋友、街坊,問題很簡單:叫你出讓這爿生意,開價多少?」
卡洛斯搖頭說:「不賣。」
桑喬顯然想怒斥一句,但他忍住了,擠出一個笑。「我願意開到一千五埃斯庫多。」
「一千五埃斯庫多也不賣。」
巴尼瞧見貝琪奶奶一臉警惕。她顯然對桑喬有所畏懼,擔心卡洛斯開罪他。
卡洛斯也瞧出來了,於是語氣和善了一些。「不過承蒙您看顧,多謝好意,桑喬街坊。」禮數盡了,聽著卻不誠懇。
桑喬揭下面具。「卡洛斯,你會後悔的。」
卡洛斯語氣輕蔑。「桑喬,你何出此言?倒像是威脅了。」
桑喬不置可否。「要是生意遭了殃,你準要追悔莫及,不如拿了我的錢。」
「我願意冒這個險。我得幹活了,國王的軍需官等著用鐵呢。」
桑喬發覺被打發了,氣得要命。他站起身。
貝琪奶奶說:「老爺,這酒你還中意吧——是我們最好的酒。」
桑喬才懶得回答區區一個婦人的客套話。他對卡洛斯說:「稍後再聊。」
巴尼瞧出卡洛斯想諷刺一句,但只默默點了點頭。
桑喬轉身要走,突然瞧見了新爐子。「這是什麼?又添了爐子?」
「舊爐子得換了,」卡洛斯也站起來,「有勞您登門造訪,桑喬。」
桑喬沒動。「我看你的舊爐子好得很。」
「新的造好了,舊的自然會拆掉。我和您一樣,對規矩一清二楚。再會吧。」
「新的瞧著奇怪。」桑喬不依不饒。
卡洛斯不再掩飾惱怒。「我對傳統式樣做了些改進,‘公所’沒規定不許吧。」
「後生,別動氣,我只是問問而已。」
「我也只是送客而已。」
對這句無禮之言,桑喬竟然沒氣得跳腳。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新爐子,瞧了足有一分鐘,然後才轉身出門。兩個打手也跟著走了;這兩個人從頭到尾沒說話。
等桑喬走遠了,貝琪奶奶說:「他不是好人,這個敵樹不得。」
「我有數。」卡洛斯答道。
當晚,埃布里馬和卡洛斯的奶奶同睡。
在三個男人起居的那半邊房子,卡洛斯和巴尼睡樓上的床,埃布里馬在一層打地鋪。這天晚上,埃布里馬躺了半小時,聽著屋子裡寂然無聲,這才起身,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來到埃莉薩住的那一邊。他鑽進被窩,兩個人親熱一番。
她是個又老又醜的白種婦人,不過四下漆黑,她的身體柔軟溫暖。最重要的是她對埃布里馬一向照顧有加。他並不愛她,這輩子都不會愛,不過滿足她的要求並不是什麼難事。
之後埃莉薩睡著了,埃布里馬躺在她身邊,回憶起兩人關係的開始。
十年前,他被裝上奴隸船,運到塞維利亞,賣給了卡洛斯的父親。他無依無靠,又思念家鄉,只覺得萬念俱灰。一天主日,大家都去了教堂,卡洛斯的奶奶——巴尼管她叫貝琪奶奶,埃布里馬則叫她埃莉薩——撞見他一個人啜泣。出乎意料,她吻著他的眼淚,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柔軟的胸脯前。他渴望關懷,於是如飢似渴地向她示好。
他隨即發覺埃莉薩不過是在利用自己。她可以隨心所欲地甩掉他,但他不行。不過話說回來,能擁在懷中的人也只有她一個。十年來,他過著背井離鄉的孤獨生活,從她那裡得到了安慰。
她扯起鼾聲,他於是溜回自己的床上。
每天晚上入睡前,埃布里馬都要想一想自由。他暢想自己有一處房產,家中有妻子,興許還有幾個兒女。他口袋裡裝著勞作換來的錢,身上的衣服是自己挑中買下的,而不是旁人穿過不要的舊衣服。他隨心所欲地出門,盡興了再回家,不會為此挨鞭子。他總盼望入睡後夢到這樣的日子,偶爾會如願。
他睡了幾個時辰,天一亮就醒了。這天是主日。上午他要和卡洛斯去教堂,晚上要去一個獲得自由的非洲奴隸開的酒館,拿自己那一點點賞錢賭上幾把。但此時此刻,他有一份秘密的義務要履行。他穿好衣服,出了門。
他從北門出了城,沿著河岸向上遊走。天越來越亮。走了一個小時,他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這段河邊長著一片小樹林,他從前來過。他開始行水禮。
從來沒人發現過他,不過就算發現也無所謂,他看上去不過是在沐浴而已。
埃布里馬不信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主。他只是做做樣子,為了日子好過些;他在西班牙領洗,歸入基督教,但他並沒有被矇蔽。歐洲人不知道,神其實無處不在:海鷗、西風、橘子樹,其中最偉大的當數河神:埃布里馬之所以曉得,是因為他長大的村子就臨著一條河。雖然不是同一條河,他也不知道這兒離出生地隔了幾千英里,但神明依舊。
他低聲吟誦神聖的禱詞,身子沒入水中,感到寧靜滲入靈魂,於是讓回憶從內心深處浮現。他想起父親,一個精壯的男子漢,棕皮膚上留著一道道黑色的燒傷疤痕,那是烊金燙傷留下的。他記起母親,裸著上身在菜地裡除草。還有姐姐,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那是他的外甥,可他沒機會看那孩子長大成人了。對埃布里馬如今討生計的這個城市,他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但他們崇拜同一個神。
河神安撫了他的憂傷。禮成之時,神賜給他最後一份恩典:力量。埃布里馬走回岸上,水從皮膚上滴落,他看見日頭升起來了,於是心裡知道,不會很久了,他能忍下去。
主日這天,巴尼和卡洛斯、貝琪奶奶還有埃布里馬一起去了教堂。巴尼覺著他們一群人顯得與眾不同。卡洛斯是一家之主,雖然大鬍子、寬肩膀,但到底嫌年輕了些。貝琪奶奶不年輕,但也不顯老:她頭髮灰白,身材卻沒有走樣。埃布里馬穿著卡洛斯不要的舊衣服,但走起路來挺胸抬頭,竟然有幾分盛裝去瞻禮的模樣。至於自己呢,一副紅鬍子,威拉德家典型的金棕色眼珠,耳環足以吸引詫異的目光,更引得年輕女子頻頻側目——這也是他戴耳環的初衷。
塞維利亞主教座堂比王橋的還要宏偉,彰顯出西班牙教廷的傲人財富。中殿高大非凡,兩側各有兩條側廊,還有兩排小聖堂,整個教堂看起來像是方形的,足以輕鬆裝下城裡的任何一間教堂。主祭臺前聚了一千名教眾,但看上去卻微不足道,眾人應答禱告文的聲音消散在空曠的穹頂。祭壇上方裝飾著巨幅鍍金群雕,自七十五年前開始,至今還沒能完成。
望彌撒既能盪滌靈魂,也是有用的社交場合。人人都來參加,特別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些人平時見不到,在這裡可以趁機說上話。體面的姑娘甚至可以和單身男子搭話,而不會累及名譽,不過姑娘的父母也在緊緊盯著。
卡洛斯穿了件鑲毛領的新外套,他跟巴尼透露,今天打算向意中人瓦倫蒂娜·比利亞韋德的父親提親。他已經拖了一年,知道全鎮的生意人都在觀望他如何打理父親的生意,現在他自忖時機成熟。桑喬前一天登門,證明大家認可他的業績,並且至少有一個人樂意接手。現在向瓦倫蒂娜提親正是時候。要是她答允,他除了能娶到心中所愛,也和塞維利亞的上流人物結了親戚,省得桑喬這種人虎視眈眈。
一行人剛邁進教堂高大的西門,迎面就遇見比利亞韋德一家。卡洛斯對弗朗西斯科·比利亞韋德深鞠一躬,接著衝瓦倫蒂娜露出熱切的微笑。巴尼瞧見這位小姐皮膚白裡透粉,一頭金髮,不似西班牙女郎,更像英國人。卡洛斯偷偷告訴巴尼,等他們成了親,他要為太太蓋一座高大涼爽的新居,院子裡有噴泉,花園裡綠樹成蔭,不讓太陽曬到她花瓣一般的臉頰。
瓦倫蒂娜也對巴尼露出愉悅的微笑。父親、長兄和母親把她看得死死的,不過她對卡洛斯流露出喜悅之情,這倒沒辦法阻止。
巴尼也有意中人要去討好。他放眼四周,瞧見了佩德羅·魯伊斯和女兒耶柔瑪;家中女主人已經過世。他擠開會眾,對佩德羅鞠躬行禮,對方正氣喘吁吁,雖然從他家到教堂沒有幾步路。佩德羅是個學者,他跟巴尼討論地球有否可能繞太陽轉動,而不是太陽繞地球轉動。
比起他的學問,巴尼更關心他的女兒。他把一百支蠟燭的笑容投向耶柔瑪;對方也報以微笑。
他開口說:「我看見主禮的是令尊的朋友羅梅羅總執事。」羅梅羅最近步步高昇,據說是腓力國王的心腹。巴尼知道羅梅羅是魯伊斯家的常客。
「父親愛和他爭論神學問題,」耶柔瑪說著,面露厭惡之色,壓低聲音說,「他對我糾纏不休。」
「羅梅羅?」巴尼警惕地望向佩德羅,不過對方正和一個鄰居行禮,目光暫時從女兒身上移開了。「糾纏不休,什麼意思?」
「他說盼著我嫁人以後做我的朋友,還伸手摸我脖子。嚇得我一身雞皮疙瘩。」
巴尼暗想,這位總執事顯然是對耶柔瑪動了邪念,但可以理解:巴尼也動了同樣的心思。不過他知道這話還是不說為妙,只附和說:「真叫人倒胃口。色心未戒的神父。」
他突然瞧見石屏欄後有個人影,只見他白袍黑氅,是多明我會的修士。這是要講道了。巴尼不認得這位神父,只見他高高瘦瘦,臉頰蒼白,一頭蓬亂濃密的直髮;看樣子約莫三十歲,這個年紀一般不夠資格在主教座堂布道。之前禱告的時候巴尼就注意到他了,他似乎沉浸在神聖的神魂超拔之中,激動地吟誦拉丁禱文,雙眼閉合,蒼白的臉孔揚起向天;相比之下,剩下大部分司鐸就像在履行乏味的苦差事。巴尼問:「那人是誰?」
佩德羅這會兒已經把注意力重新投在女兒的追求者身上。他答道:「阿朗索神父,新來的宗教裁判官。」
卡洛斯、埃布里馬和貝琪奶奶也聚到巴尼身邊,大家都往前湊,想仔細瞧瞧這位傳道員。
阿朗索開始佈道,首先提及入冬以來奪走百餘人性命的哆嗦熱病。他宣佈,這是天主的懲罰,塞維利亞人須吸取教訓,捫心自問。他們究竟犯下何等嚴重的罪孽,令天主如此動怒?
答案是他們容忍身邊的外邦人。這個年輕神父歷數異教徒的褻瀆之舉,越發激動。猶太人、穆斯林和新教徒的字眼從他嘴裡吐出來,彷彿是汙穢之言。
可他說的能是誰呢?西班牙歷史巴尼是瞭解的。1492年,費爾南德和伊莎貝拉兩位「天主教君主」向西班牙猶太人下了最後通牒:要麼改信基督教,要麼滾出國門。之後,穆斯林也遭到同樣的粗暴對待。國內的猶太會堂和清真寺通通改為基督堂。巴尼沒見過西班牙有新教徒——據他所知。
他把這通佈道當作誇誇其談,但貝琪奶奶卻憂心忡忡。她低聲說:「要糟糕了。」
卡洛斯介面問:「怎麼會?塞維利亞又沒有異教徒。」
「既然開始搜捕女巫,那必然得找出幾個女巫。」
「可根本沒有異教徒,他上哪兒找去?」
「你瞧瞧四周,他一準說埃布里馬是穆斯林。」
「埃布里馬明明是基督徒!」卡洛斯憤憤然。
「他們會說他重歸原來的宗教,那就是叛教之罪,比從來沒歸入基督教惡劣多了。」
巴尼暗想貝琪奶奶大概猜中了:不管事實如何,就憑埃布里馬的黑皮膚,他就是現成的靶子。
貝琪奶奶又衝耶柔瑪父女的方向一點頭:「佩德羅·魯伊斯家裡有伊拉斯謨的書,還常常跟羅梅羅總執事爭論教義。」
卡洛斯答道:「可佩德羅和埃布里馬都來了,來望彌撒!」
「阿朗索偏說他們日落之後關緊門窗,做異教禮拜。」
「可阿朗索總得有憑有據吧?」
「他們會認罪。」
卡洛斯大惑不解。「憑什麼要認?」
「換了你也要認的:被剝光衣服,用繩子綁住,繩子慢慢收緊,最後勒破皮膚,肉都給勒下來——」
「別說了,我懂了。」卡洛斯打個哆嗦。
巴尼好奇起來。貝琪奶奶怎麼知道宗教裁判所的酷刑?
阿朗索講到激動處,呼籲人人加入這場新十字軍東征,剷除他們中間的不信者。佈道完畢,聖餐開始了。巴尼瞧著會眾的臉色,他們似乎都被佈道惹得心神不寧。大家都是忠誠的天主教徒,但只想過太平日子,不希望什麼東征。和貝琪奶奶一樣,人人看出山雨欲來。
儀式結束後,聖職人員魚貫退出中殿。卡洛斯對巴尼說:「我要去找比利亞韋德,我琢磨需要有個朋友壯膽。」
巴尼欣然答允,跟在他身後。卡洛斯走到弗朗西斯科面前一鞠躬。「先生,可否打擾一下,我有件要緊事找你商量?」
弗朗西斯科·比利亞韋德和貝琪奶奶年紀相仿,瓦倫蒂娜是他跟第二任太太生的。他處世圓滑、自視甚高,但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和善地微笑:「請講。」
巴尼看出瓦倫蒂娜一臉靦腆。做父親的還矇在鼓裡,但她已經猜到了。
卡洛斯說:「先父過世有一年了。」
巴尼以為弗朗西斯科會喃喃道一句「願他的靈魂安息」。聽人提起過世的親人,這是習慣性的禮節,但出乎意料,弗朗西斯科一語不發。
卡洛斯接著說:「我那間作坊井井有條,生意蒸蒸日上,這是有目共睹的。」
「可喜可賀。」
「多謝。」
「小卡洛斯,你想說什麼?」
「我二十二歲,身體康健,收入牢靠,想結婚了。我會和妻子和睦相處,讓她衣食無憂。」
「我相信。所以……」
「我不勝惶恐,請您許我去府上拜會,期望博得您女兒瓦倫蒂娜的垂青。」
瓦倫蒂娜臉泛紅雲。她哥哥悶哼一聲,似乎氣憤不過。
弗朗西斯科·比利亞韋德立即態度大變。「絕不可能。」語氣之決絕,著實出乎意料。
卡洛斯驚詫不已,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你好大的膽子,」弗朗西斯科接著說,「我女兒!」
卡洛斯回過神來。「可……敢問為什麼?」
巴尼也在琢磨這個問題。弗朗西斯科沒有理由自認高人一等。他是個香水商,這個行當興許是比冶金高雅幾分,但還不是自己製造並售賣,和卡洛斯沒兩樣。他又不是貴族。
弗朗西斯科遲疑著說:「你血種不純。」
卡洛斯大惑不解。「因為我祖母是英國人?荒唐。」
那位兄長怒喝:「說話當心點。」
弗朗西斯科說:「我不必站在這兒聽人罵我荒唐。」
巴尼瞧出瓦倫蒂娜一臉焦灼,顯然她也沒料到父親會憤然拒絕。
卡洛斯不知所措:「等一下。」
弗朗西斯科態度堅決。「咱們談完了。」他說著就轉過身,拉起女兒的胳膊,朝西門走去;母子倆跟在後面。巴尼知道沒必要追上去,不然出醜的是卡洛斯。
卡洛斯又悲又氣。雖然血種不純這句侮辱無理可笑,但還是一樣傷人。在西班牙,「不純」一般指猶太人和穆斯林,巴尼還沒聽過祖籍英國的人被冠上這個帽子,不過說到勢利眼,那也沒什麼道理好講。
埃布里馬和貝琪奶奶也圍過來。貝琪奶奶立刻瞧出卡洛斯神色異樣,狐疑地望向巴尼。巴尼喃喃地說:「瓦倫蒂娜的父親一口回絕。」
「該死。」貝琪奶奶嘆道。
她同樣氣憤,但看不出詫異。巴尼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她早料到了。
埃布里馬同情卡洛斯的遭遇,想做點什麼讓他振作起來。到家之後,他提議試試新煉爐。他這樣想:擇日不如撞日,況且說不定能叫卡洛斯忘了被拒之辱。基督徒不得在主日做工或經營買賣,這是自然的,不過這也算不得做工,不過是試驗罷了。
卡洛斯覺得這點子不錯。他動手引爐子,埃布里馬把幾個人琢磨出來的挽具給牛套上,巴尼負責混合碎鐵礦石和石灰石。
風箱有點毛病,幾個人只好琢磨新法子,好讓牛鼓動風箱。貝琪奶奶本打算準備一餐豐盛的主日午餐,見狀只有作罷,端上了牛奶和醃豬肉,三個男人站著吃了。等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炭火藉著一對風箱燒得灼燙,埃布里馬動手填鐵礦石和石灰石。
起先什麼動靜也沒有。牛不緊不慢地兜圈子,風箱一呼一吸,煙囪燒得火燙,幾個人靜靜等待。
卡洛斯聽兩個人講過這個煉鐵的法子,一個是諾曼底來的法國人,還有一個是瓦隆來的尼德蘭人;巴尼在英國時也聽一個蘇塞克斯人提起過。這三個人都言之鑿鑿,說這樣煉鐵比普通法子快上一倍。可能有些言過其實,不過也夠叫人激動了。聽說熔鐵要從爐子底部湧出,巴尼便壘好了石槽,連著院子地上挖好的鑄模,讓鐵漿直接流進去。可惜沒人畫得出爐子的草圖,所以大家只好靠猜的了。
還是沒見到鐵。埃布里馬不禁琢磨是哪兒不對。興許該把煙囪壘高點兒。他覺得關鍵是溫度得上去。或者該用木炭,燒起來比煤炭熱,不過全國的木材都要留著給國王造船,價格不菲。
有效果了。只見半月形的熔鐵從煉爐的排口湧出來,緩緩流進石槽。先是遲疑不定的一段,隨即變成徐徐的一股,接著噴湧不斷。三個男人齊聲歡呼。埃莉薩聞聲過來檢視。
烊金起先顏色發紅,轉瞬就變成灰色。埃布里馬仔細觀察,覺得煉出來的是生鐵,還得精煉成熟鐵,不過這不成問題。鐵上面還蒙著一層東西,看著像熔玻璃,是爐渣無疑,得另想辦法分離掉。
出鐵的確快。熔鐵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像擰開了龍頭似的。只須不斷從上端添煤、鐵礦石和石灰石,就有流動的財富從另一端汩汩而出。
三個人相互祝賀,埃莉薩端來一瓶酒。他們端著酒杯,一邊啜飲,一邊高興地注視熔鐵凝固。卡洛斯恢復了些神采,提親被拒的失望一掃而光。也許他會揀這個歡慶的時刻宣佈埃布里馬自由了。
片刻之後,只聽卡洛斯說:「埃布里馬,添爐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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