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埃布里馬放下酒杯,答道:「這就來。」

新煉爐叫卡洛斯大獲成功,但不是人人都高興得起來。

煉爐每天從日出燒到日落,從週一到週六。卡洛斯專心煉鐵,把生鐵賣給精煉作坊,免得自己麻煩;鐵礦石耗費見長,巴尼就負責尋找賣家。

軍需官甚是滿意。他時時為武器不足而犯難:眼下正同法意兩國交戰,海上要對付蘇丹艦隊,還要防禦美洲海盜的蓋倫船。塞維利亞的鍛造鋪和作坊供不應求,公所又嚴禁擴大產量,軍需官只好依賴異邦彌補不足——美洲掠來的銀子眨眼就用光了,就是這個原因。現在出鐵如此之快,叫他興奮不已。

不過塞維利亞別的鐵匠可沒這麼興高采烈。卡洛斯的收入是他們的兩倍,這一點他們都瞧在眼裡。定然有條規矩禁止這種做法吧?桑喬·桑切斯正式向「公所」投訴,執事會須得定奪。

巴尼憂心忡忡,但卡洛斯不以為然,說「公所」不可能跟軍需官唱對臺戲。

之後阿朗索神父找上門來了。

他們正在院子裡做工,就見到阿朗索大步跨進門,幾位年輕司鐸簇擁在他身後。卡洛斯倚著鏟子,直視這位宗教裁判官,一派鎮定自若,但巴尼看得出他心中忐忑。貝琪奶奶也從屋子裡走出來,一雙大手叉在腰間,站定了,準備對付阿朗索。

他們憑什麼給卡洛斯冠上異端罪的帽子?巴尼想不明白。可要不是為這個,阿朗索又來幹什麼?

阿朗索不急著開口,先不緊不慢地環顧院子,他揚著窄窄的尖鼻子,像一隻猛禽。他的目光落在埃布里馬身上,這才開口:「那個黑人是不是穆斯林?」

埃布里馬自己答道:「神父,我出生的村子沒有聽見過主耶穌基督的福音,也從沒有人提過穆斯林先知之名。我是個愚昧無知的外邦人,祖祖輩輩如此。但在漫漫旅途中,天主之手指引我,我在塞維利亞領悟真道,就在主教座堂領洗,歸入基督教,為此我每天都在禱告中感謝天父。」

這番話懇切可信,巴尼猜測埃布里馬不是第一次說了。

可阿朗索卻不滿足。他問:「那你為什麼要在主日做工?難道不是因為你們穆斯林的聖日是週五?」

卡洛斯答道:「主日並沒人做工,每週五我們都勞作一整天。」

「我在主教座堂初次佈道的那個主日,有人看見你們引了爐子。」

巴尼暗暗賭咒。他們被人瞧見了。他檢視周圍的房舍:無數扇窗子都對著院子。該是某個鄰居告發的——也很可能是哪個眼紅的冶金匠,甚至說不定就是桑喬。

卡洛斯答道:「但我們不是在做工,只是試驗罷了。」

這個解釋就連巴尼聽著都覺著牽強。

卡洛斯慌忙解釋:「神父,您看,這種爐子是從煙囪底部鼓風——」

阿朗索打斷他:「你的爐子我一清二楚。」

貝琪奶奶這時開口了。「不知道神父怎麼會對爐子一清二楚呢?興許是從我孫兒同行的對手那兒聽來的?神父,是誰向您說他的壞話?」

看阿朗索的神色,巴尼知道貝琪奶奶料中了。阿朗索沒有作答,而是發起攻勢。「老婦人,你生在信奉新教的英格蘭。」

「這話不對,」貝琪奶奶底氣十足,「我出生的時候,在位的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亨利七世國王。他那個新教徒兒子亨利八世還在尿床,我們一家就離開了英格蘭,把我帶到塞維利亞。我再就沒回去過。」

阿朗索把目光投向巴尼。巴尼心下懼怕,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個人掌握著生殺大權。只聽阿朗索說:「你自然不同,你一定從小就被教養成新教徒。」

巴尼的西班牙語還沒流利到跟人爭辯神學,於是就事論事地答道:「英格蘭不再信奉新教,我也不是新教徒。神父,您可以把這裡搜個遍,絕沒有查禁的書籍,沒有異教文章,也沒有穆斯林的禮拜毯。我床頭掛的是十字苦像,牆上的畫像是列日的聖于貝爾,冶金匠的主保聖人。聖于貝爾曾經——」

「聖于貝爾的事蹟我清楚。」有什麼事他阿朗索不知道,還要別人來教?他顯然受了冒犯。不過,他的指控通通沒有落實,巴尼以為他大概要洩氣了。他手頭的訊息不過是有人在主日做事,至於是不是做工卻不能肯定;鑽這個空子的人,全塞維利亞自然不只有卡洛斯一家。只聽阿朗索說:「但願你們今天對我說的話句句屬實,沒有摻假。否則你們的下場就和佩德羅·魯伊斯一樣。」

他轉身要走,但巴尼還沒聽說耶柔瑪和她父親出了什麼事,忍不住問:「佩德羅·魯伊斯怎麼了?」

阿朗索瞧他驚疑不定,面露得色。「他被捕了。我在他家裡搜出一本西班牙文《舊約》,這是違法的;另外,還有一本異教的《基督教要義》,是罪惡之城日內瓦那個鼓吹新教的約翰·加爾文寫的。依照常法,佩德羅·魯伊斯的全部財產已經被宗教裁判所沒收。」

卡洛斯聽了並不吃驚,這麼看來阿朗索那句「常法」並非胡說。巴尼卻震驚不已。「全部財產?那他女兒可怎麼活?」

「憑主施恩,眾生皆如此。」阿朗索轉身走了,幾個隨行跟在身後。

卡洛斯似乎鬆了口氣。「耶柔瑪的父親出了事,我很難過。不過我看咱們沒讓阿朗索得逞。」

貝琪奶奶卻說:「別這麼篤定。」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記得你祖父、我的亡夫了?」

「他過世的時候我還是個嬰兒呢。」

「願他的靈魂安息,他本是個穆斯林。」

三個男人一齊詫異地望著她。卡洛斯難以置信地問:「你的丈夫是個穆斯林?」

「不錯,他本來是。」

「我爺爺,何塞·阿拉諾·克魯茲?」

「他本名是優素福·哈利勒。」

「你怎麼會嫁給一個穆斯林?」

「當年西班牙驅逐穆斯林,他決定留下來,歸入基督教。他學習教義,並以成人的身份領洗,和埃布里馬一樣,何塞是他新取的教名。為了表示誠心入教,他決定娶基督徒做妻子,也就是我。我那時十三歲。」

巴尼問:「和基督徒結合的穆斯林很多嗎?」

「不多。他們一般只和自己人談婚論嫁,即便改教之後也是。我的何塞與眾不同。」

卡洛斯好奇奶奶的感情經歷。「你當時知道他從小是穆斯林嗎?」

「起先不知道。他從馬德里移居到這裡,這件事沒跟任何人提過。不過常常有人從馬德里過來,總有人知道他原本是個穆斯林,那往後事情就瞞不住了,不過我們儘量不聲張。」

巴尼實在按捺不住好奇。「你才十三歲?你愛他嗎?」

「我對他又愛又敬。我長得一直不好看,而他相貌堂堂,性格又溫柔、善良、體貼。那真是天國的日子。」貝琪奶媽聊起了心事。

卡洛斯又說:「後來爺爺過世……」

「我恨不得跟他去了。他是我一生的摯愛,我絕不想再嫁。」她一聳肩,「孩子們需要照料,我整天忙裡忙外,沒空心碎而死。然後還有你,卡洛斯,才出生就沒了娘。」

巴尼有種直覺,貝琪奶奶雖然有問必答,但好像有什麼話藏著沒說。她絕不想再嫁——事情真的這麼簡單?

卡洛斯猛然醒悟。「弗朗西斯科·比利亞韋德不許我娶他女兒,就是這個原因?」

「不錯。你奶奶是英國人,他並不在乎,他說‘不純’,指的是你那個穆斯林爺爺。」

「該死。」

「不過最糟糕的還不是他。看樣子阿朗索也知道優素福·哈利勒的事,今天上門不過是個開頭,相信我,他還會來的。」

阿朗索走後,巴尼趕去魯伊斯家打聽耶柔瑪的情況。

應門的是個年輕女人,看上去是北非人,顯然是個奴隸。巴尼瞧她生的應該很美,只是現在腫著臉,愁的滿眼血絲。他大聲說:「我要見耶柔瑪。」女人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聲,又招手請他跟上,引他去了屋後廚房。

他本以為會見到廚子和一兩個女傭準備飯菜,可廚房冷清清的。他回想起阿朗索說宗教裁判所例行公事沒收嫌犯的財產,卻沒想到下手如此迅速。佩德羅的僕婢已經盡數被打發了,至於奴隸,應該會賣掉,她就是為這個才痛哭的吧。

只聽女奴說:「我叫法拉。」

巴尼不耐煩:「你帶我到這兒來做什麼?耶柔瑪在哪兒?」

「小聲些。耶柔瑪在樓上,羅梅羅總執事來看她了。」

「我不管,我有話跟她說。」巴尼說著就往門口走去。

「求您別去。要是羅梅羅見到,會惹上麻煩的。」

「我不怕麻煩。」

「我去把耶柔瑪叫過來。就說鄰居婦人來了,非見她不可。」

巴尼略一遲疑,接著點頭答應,法拉就出去了。

他環顧四周。刀鍋壺盤,什麼都沒有,屋子被掃蕩一空。宗教裁判所連人家的餐具都賣?

等了幾分鐘,就見耶柔瑪來了。她樣子大變,不像十七歲,好像突然成熟了許多。那張動人的臉孔上面無表情,如同面具,眼睛失了神采,橄欖色的皮膚好像灰濛濛的,纖細苗條的身子一直哆嗦,像在發燒。看得出,她在拼盡力氣掩飾悲憤。

巴尼朝她走去,想擁抱她,但耶柔瑪向後退去,並伸出手,像要把他推開。

巴尼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問:「情況如何?」

「我走投無路,」她答道,「父親入獄,我再沒有別的親人了。」

「令尊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宗教裁判所的犯人不得聯絡家人,不得聯絡任何人。他身子不好,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你也見過。他們很可能要——」她說不下去了,垂頭望著地面,接著深吸一口氣,很快鎮定下來。「很可能要對他用水刑。」

巴尼聽人說過。施刑的時候會把犯人的鼻孔堵住,令他無法用鼻子呼吸,然後強迫他張開嘴,一罐接一罐地往喉嚨裡灌水。犯人吞下水後,肺中脹滿,疼痛難忍,吸入氣管的水會叫他窒息。

「他會沒命的。」巴尼驚恐莫名。

「他們已經沒收了他全部的積蓄和家當。」

「那你有什麼打算?」

「羅梅羅總執事請我去他家裡。」

巴尼大惑不解。事發倉促,他同時有好幾個疑問。他問:「給他做什麼?」

「我們剛剛談的就是這件事。他希望我替他收拾衣衫,包括定製和取放法衣、看著洗衣婦。」她談起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情緒顯然沒那麼激動。

「不要去,」巴尼說,「跟我走。」

這話是衝口而出,完全不經頭腦,她也知道。「去哪兒?我又沒法跟三個男子同住。你們的祖母自然沒有顧忌。」

「我在英格蘭有個家。」

她搖頭說:「我對你的家一無所知。對你都幾乎一無所知。況且我也不懂英語。」她露出溫柔的神色,但轉瞬即逝,「也許,倘若沒發生這件事,你會向我獻殷勤,向我父親提親,也許,我會嫁給你,跟著學說英語……誰知道呢?我承認這樣想過,可要我跟你私奔,去一個陌生的國度?行不通。」

巴尼發覺她比自己理智多了,可還是忍不住說:「羅梅羅是要你給他當見不得光的情婦。」

耶柔瑪定睛望著巴尼。巴尼瞧出,她那雙大眼睛裡透著一股冷意,是他從前沒見過的。他不禁想起貝琪奶奶說過:「耶柔瑪·魯伊斯的眼睛緊盯著自己的算盤。」可總該有個限度吧?只聽耶柔瑪反問:「倘若是呢?」

巴尼目瞪口呆。「這話你竟然也說得出?」

「我兩天兩夜不眠不休,反反覆覆在想這件事。除此之外,我走投無路。你也知道無家可歸的女子會落得什麼下場。」

「淪為妓女。」

她並不為所動。「所以我有三條路,要麼跟你逃到未知的地方,要麼在街上賣身,要麼住進一個墮落但富有的神父家,坐一個見不得人的位子。」

「你想過沒有?」巴尼試探地說,「或許揭發你父親的人正是羅梅羅,目的就是逼你就範?」

「是他無疑。」

巴尼又一次大驚失色。她處處比他想得遠。

只聽她說:「幾個月前我就知道,羅梅羅想收我做情婦。我本以為最悲慘的命運不過如此,現在看來,卻是我求之不得的最好出路。」

「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知道。」

「但你還是願意答應,睡在他的床上,一切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她棕色的眸子裡精光四射,那是仇恨的光,像燒沸的酸液。「絕不。我可以逢場作戲,但總有一天,他會受制於我。等到那一天,我要報仇雪恨。」

新煉爐建成,埃布里馬的功勞不亞於另外兩位,他暗暗希望卡洛斯會還自己自由,以示感激。可爐子一天天、一週周燒下去,他的希望漸漸渺茫,這才明白卡洛斯根本沒動過這個念頭。埃布里馬把冷卻的生鐵錠搬到平板推車上,橫豎交錯著疊放,免得運送路上晃動,這期間他就一直琢磨接下來怎麼是好。

他本盼著卡洛斯自然而然地提出來,可既然無望,那他只好自己開口。他不喜歡求人:「懇請」就意味著他配不起——但他配得起,對此他底氣十足。

興許該拉上埃莉薩替自己說話。她對他有情,以他的利益為重,對此他有把握;至於她這份情是不是深厚到還他自由?日後她晚上要同他歡愛,他也許不會招之即來呢。

思來想去,他打定主意:和卡洛斯開口前,還是跟她商量為妙。到時候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對她站在哪一邊心裡有數。

那什麼時候跟她說呢?雲雨之後?還是趁之前說好,那時她慾火焚身。他暗暗點頭。就在這個當口兒,惡徒衝了進來。

總共有六個人,個個提著棍棒和錘頭。他們一語不發,揚起棍棒,衝埃布里馬和卡洛斯劈頭就打。「幹什麼?」埃布里馬喊道,「你們想幹什麼?」他們並不理會。埃布里馬抬手護著自己,手上著了重重的一下,緊接著腦袋也捱了一棍,癱倒在地。

打他的惡人又去追卡洛斯,卡洛斯正往院子另一頭跑。埃布里馬怔怔地瞧著,頭上這一下讓他昏昏沉沉。只見卡洛斯抓起一把鐵鍬,鏟進爐子裡流出的烊金,衝幾個襲擊者揚去。其中兩個疼得大叫。

雖然寡不敵眾,埃布里馬卻一時以為他跟卡洛斯兩個沒準能佔上風;可卡洛斯第二鏟子還沒下去,就被兩個歹徒打倒在地。

他們著手破壞新煉爐,揮起鐵頭大錘狠命砸下去。埃布里馬看見心血遭破壞,拼著勁兒站起來,衝襲擊者奔過去,一邊大喊:「休想——你們不能這麼做!」他推開一個暴徒,任他跌倒在地,又死死拽開另一個,想保護他的寶貝。左手使不上力,他只剩一隻右手,好在力氣大。眼見索命的錘子砸下來,他只好向後退。

拼了命也要保護這爐子。他操起一隻木鏟,又衝他們奔去。他一鏟砸中一個惡棍的腦袋,緊接著背後捱了一下,正中右肩,他手一軟,掉了木鏟。他急忙轉身,閃過接下來的一擊。

一根棍棒就要揮落,他不住後退,同時眼角的餘光掃見爐子已被砸爛了。燒紅的煤塊和滾燙的礦石滾落一地。牛受了驚嚇,粗聲粗氣地叫喚,動靜叫人心酸。

埃莉薩從屋子裡奔出來,衝幾個惡徒尖叫:「放開他們!滾出去!」襲擊者見是個老太婆,放聲大笑,剛才被埃布里馬推倒的那個人爬起來,把她從背後一把抱住,舉在半空。這人又高又壯——六個人都是——她怎麼拼命掙扎也無濟於事。

兩個男人坐在卡洛斯身上,一個按住埃莉薩,一個看著埃布里馬,剩下的兩個又揮起錘頭,風箱被砸壞了——那是埃布里馬、卡洛斯和巴尼三個人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埃布里馬直想哭。

爐子和風箱都被砸毀了,其中一人抽出一把長匕首,去割那牛的咽喉。這費了一點工夫:那畜生的脖子肌肉雄健,那人只好用刀刃鋸進肉裡。牛掙扎著要擺脫砸爛的風箱。那人一刀割開了靜脈。風箱立刻不動了;血從傷口噴出來,像一股噴泉。牛緩緩倒地。

六個男人來如疾風,去亦如閃電。

巴尼渾渾噩噩地出了魯伊斯家,感嘆耶柔瑪竟變得如此精於算計。抑或她一向有股子狠勁,只是他沒瞧出來。又或者人經歷了可怕的變故是會變的——他不知道。他覺得自己一無所知。誰知道呢:說不定河水大漲,把整個城市都淹了。

他機械地挪動雙腿,一進卡洛斯家,再次大驚失色:卡洛斯和埃布里馬被人打了。

院子裡,卡洛斯坐在椅子上,任貝琪奶奶替他包紮傷口。他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嘴唇紅腫,還彎著腰,好像腹痛難忍。埃布里馬躺在地上,一隻手抓著另一邊腋窩,頭上的繃帶血跡斑斑。

兩人身後是新煉爐的殘骸。爐子廢了,變作一地碎磚。風箱成了一攤亂糟糟的繩子和柴火。牛倒在血泊中,斷了氣。巴尼恍惚中想,牛的血可真多啊。

貝琪奶奶正拿蘸了酒的布條替卡洛斯擦拭臉上的傷。見他回來,她站直身子,嫌惡地把髒布往地上一扔,說道:「我有話說。」巴尼這才看出她一直在等自己回來。

他搶先問:「出了什麼事?」

「別問些蠢問題,」她不耐煩,「出了什麼事,一目瞭然。」

「我問是誰幹的?」

「那幾個人我們都沒見過,差不多能肯定,都不是塞維利亞本地人。你該問的是,他們是誰找來的,答案是桑喬·桑切斯。就是他煽風點火,讓大家眼紅卡洛斯,想接收生意的人也是他。我打包票,就是他跟阿朗索打小報告,說埃布里馬是穆斯林,還在主日做工。」

「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卡洛斯邊站起身邊答:「咱們拱手認輸。」

「你的意思是?」

「咱們能鬥過桑喬,也能鬥過阿朗索,但兩個一起,咱們不是對手。」卡洛斯走到埃布里馬身邊,握住他的右手,拉他站起來;埃布里馬左臂顯然受了傷。「我答應賣給他。」

貝琪奶奶卻說:「事已至此,怕也未必太平。」

卡洛斯一驚:「這怎麼講?」

「桑喬遂了心願會罷手,但阿朗索可不會。他一定要抓個活人做祭品,不然就等於承認自己做錯了。他既然說你有罪,那就一定要懲罰你。」

巴尼說:「我剛去見了耶柔瑪,她說他們會對他父親動水刑,要是輪到咱們頭上,咱們通通都要認罪的。」

貝琪奶奶說:「巴尼說得不錯。」

卡洛斯問:「那還能怎麼辦?」

貝琪奶奶嘆口氣說:「離開塞維利亞,離開西班牙,今天就走。」

巴尼大吃一驚,但也知道她說的在理。阿朗索隨時可能派人來拿人,那時候想走也來不及了。他忐忑地望向連到院子的拱券入口,只怕他們已經立在那兒了。沒有人,暫時還沒有。

今天走得掉嗎?興許——倘若有船趁下午的晚潮起航,倘若船上缺人手。至於去哪兒,也只有聽天由命了。巴尼抬頭瞧瞧日頭,已經過了晌午。「要是真這麼打算,那就耽擱不得。」

雖然情況危急,一想到出海,他精神不禁為之一振。

埃布里馬第一次開口:「不走的話,咱們必死無疑。我是首當其衝。」

巴尼問道:「貝琪奶奶,那你呢?」

「我這把歲數,趕不得遠路。況且他們並不把我放在眼裡——區區一個婦道人家。」

「那你有什麼打算?」

「我有個妯娌住在卡蒙娜。」巴尼想起夏天裡她曾去那兒走親戚,住了幾個星期。「走去卡蒙娜,一上午就到了。就算阿朗索打聽出我在哪兒,估計也懶得找我麻煩。」

卡洛斯打定主意。「巴尼、埃布里馬,去屋裡拿上要帶的東西,然後回來集合,數一百個數。」

他們的東西都不多。巴尼拿上小錢袋子,塞在腰間襯衣下。他蹬上最結實的那雙靴子,披上厚斗篷。他沒有劍:長柄劍沉手,是沙場上用的,能刺穿敵人盔甲上的薄弱部位,但近身打鬥不方便轉圜。巴尼把兩英尺長的西班牙匕首收在鞘中,這是把弧形柄、鋼質的雙刃匕首。街頭打鬥中,要奪人性命,這種匕首比劍管用。

幾個人聚在院子裡。卡洛斯穿了那件毛領子的新外衣,底下佩了劍。貝琪奶奶啜泣不止,卡洛斯跟她擁抱作別,巴尼吻了吻她的臉。

這時貝琪奶奶對埃布里馬說:「再吻我一次,我的愛人。」

埃布里馬伸手擁抱她。

巴尼皺起眉頭,卡洛斯驚歎:「喂——」

貝琪奶奶熱烈地親吻埃布里馬,手埋在他的黑髮裡;卡洛斯和巴尼目瞪口呆。吻畢,只聽她說:「我愛你,埃布里馬。我不想你走,但我不能讓你留下,死在宗教裁判所的酷刑室。」

埃布里馬答道:「謝謝你,埃莉薩,你對我這麼好。」

兩個人再次擁吻,之後貝琪奶奶一扭身,奔回屋子裡。

巴尼心裡全是問號:搞什麼鬼?

卡洛斯滿臉不可思議,可現在沒時間發問。「走吧。」他催促。

「慢著,」巴尼亮出匕首,「要是路上遇見阿朗索的手下,我不會讓他們活捉回去。」

「我也不會。」卡洛斯碰了碰劍柄。

埃布里馬掀開斗篷,只見他腰帶間插了一把鐵頭錘子。

三個人邁出家門,向碼頭出發。

他們時刻提防阿朗索的手下,不過離家越來越遠,危險也漸漸消失。縱然如此,一路上他們引得人人側目,巴尼才想到幾個人模樣猙獰,卡洛斯和埃布里馬鼻青臉腫,傷口還在流血。

走了一會兒,卡洛斯問埃布里馬:「我奶奶?」

埃布里馬鎮定自若。「奴隸總是要陪主人睡覺的。你準知道的。」

巴尼插嘴說:「我就不知道。」

「我們在集市聊天,差不多每個人都是主人的娼妓。除了那些上了年紀的,不過奴隸一般也活不到很大年紀。」他望著巴尼,「你那個相好她爹佩德羅·魯伊斯就睡法拉,不過得法拉在上面。」

「那法拉哭就是因為這個?因為佩德羅不在了?」

「她哭是因為自己要給賣掉,換一個陌生人睡她了。」埃布里馬又轉頭對卡洛斯說,「弗朗西斯科·比利亞韋德,不屑當你岳父那一位,總買男童奴隸當孌童,等他們長大就轉賣給農戶。」

卡洛斯還沒回過神來。「這麼說,每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你就在奶奶屋裡?」

「也不是每天晚上,就是她叫我的時候。」

巴尼問:「你反感嗎?」

「埃莉薩雖是個老婦人,不過溫暖又善良。我慶幸不用伺候男人。」

巴尼覺得自己白活到現在,一直還是個無知小兒。他知道神父有權逮捕人、將他折磨致死,但沒想到會把犯人的財產一併奪走,令他一家一無所有。他想不到總執事會把一個女子帶回家當情婦養。他更不知道這些男男女女竟是如此對待奴隸。這就好比住在一所房子裡,別的房間他從來沒進去過,裡面住的都是他見也沒見過的陌生人。發覺自己竟這般無知無覺,他覺得暈頭轉向,天翻地覆。而現在,他命懸一線,正沒頭沒腦地趕路,要離開塞維利亞、離開西班牙。

三個人趕到碼頭。沙灘上一如既往地忙碌,放眼都是腳伕、推車。巴尼掃視一週,估摸泊船在四十艘上下。一般船長愛趁早潮起航,方便航行一整天,不過也總有一兩條選在下午起航。不過這會兒眼看要退潮了,說話間就要開船。

三個人匆匆趕到岸邊,檢視哪艘船準備即刻出海:艙口關閉,船長在甲板上指揮,船員升帆解纜。切爾沃號——就是「鹿」的意思,正駛出泊位,船員撐起長竿,避免和左右兩側的帆船剮蹭。還來得及上船,但動作要快。卡洛斯兩手圍在嘴邊做成喇叭狀,大喊:「老大!有三個精壯水手,用不用?」

「不用!」對方喊話回來,「滿員了。」

「那三個船客呢?會付錢的。」

「裝不下了!」

巴尼猜測這船長有什麼不法勾當,不想叫不認識或者信不過的人瞧見。這片水上最慣常的交易是私運美洲銀子,好逃避賦稅。至於海上掠奪倒不常發生。

幾個人沿著河岸檢視,可惜運氣不佳,好像沒有船要出發了。巴尼焦急萬分。這下可怎麼辦?

他們一直走到海港下游盡頭。這裡立著一座要塞,喚做金塔,可以扯起一道鐵索,橫跨在兩岸之上,以防海上來的私掠船襲擊泊船。

要塞之外,有個人正站在木桶上呼籲青年人參軍。「現在入伍,人人都有一餐熱飯、一瓶美酒,」他衝圍觀者吆喝,「那邊那艘船是何塞與瑪利亞號,這兩位聖人會保佑這條船,保佑船上的每個人。」他伸手一指,巴尼瞧見他一隻手是鐵打的假肢,應該是打仗的時候斷了手臂。

巴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見到一條三桅蓋倫船,炮口森然,甲板上已經擠滿了小夥子。

鐵手又說:「今天下午就出海,要去的那個地方有邪惡的外邦人等咱們剷除,姑娘又俏麗又熱情,小夥子們,這可是我的親身經歷,明白我這話吧?」

圍觀人群會意地鬨笑。

「體弱多病的我不要,」他語氣輕蔑,「膽小如鼠的我不要。嬌裡嬌氣的我也不要,我這意思你們都曉得吧。這份活兒,只給強壯、勇敢、堅強不屈的,只給真正的男子漢。」

何塞與瑪利亞號甲板上有人大喊:「全體上船!」

「最後一次機會了,小夥子們,」他大喊,「如何?是在家裡守著孃親,吃麵包喝牛奶,對人唯命是從,還是跟著我鐵手戈麥斯隊長,做個男子漢,闖蕩四方,名利雙收。只要邁上那船梯,天下就都是你們的。」

巴尼、卡洛斯和埃布里馬你瞧我、我瞧你。卡洛斯問:「去還是不去?」

巴尼答道:「去。」

埃布里馬答道:「去。」

三個人走到船前,爬上船梯,邁上甲板。

兩天之後,他們駛進大海。

埃布里馬從前走過許多海路,但從來都是俘虜,銬著鏈子,不得走動。這是他頭一次在甲板上眺望大海,不禁滿心振奮。

應徵而來的船員無事可做,紛紛猜測此行的目的地。船長一直不肯透露:屬於軍事機密。

埃布里馬還有另一個疑問懸而未決:他的未來。

登上何塞與瑪利亞號之後,他們先在一個軍官那兒登記。軍官坐在桌子後,面前擺了一本賬目。他問:「姓名?」

「巴尼·威拉德。」

軍官記下後又問卡洛斯:「姓名?」

「卡洛斯·克魯茲。」

他又記下一筆,然後瞧了一眼埃布里馬,把筆放下了。他的目光從卡洛斯投向巴尼,又投回卡洛斯,然後說:「軍隊裡不許帶奴隸。軍官可以,不過得自掏腰包供奴隸溫飽。應徵入伍計程車兵自然辦不到。」

埃布里馬仔細研究卡洛斯的表情。卡洛斯眼睛裡閃出絕望之色:他避不開了。他遲疑片刻,只有一個答案:「他不是奴隸,是自由的。」

埃布里馬一顆心不跳了。

軍官點點頭。重獲自由的奴隸雖然罕見,但不是聞所未聞。「那好。」他答道。他望著埃布里馬問:「姓名?」

事發突然,過後埃布里馬也拿不準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巴尼沒有慶賀他重獲自由,卡洛斯也不像施恩於他的樣子。軍隊顯然會以自由人的身份對待埃布里馬,但是不是做樣子呢?

他自由了沒有?

他拿不準。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