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皮埃爾·奧芒德的生計是順走巴黎市民手頭的閒錢,趕上今天這種舉國歡慶的日子,事情就好辦得多。

巴黎上下一片喜氣洋洋。法國軍隊攻下加來,收復了兩百年前莫名其妙被英國蠻子搶走的這塊土地。都城的每家酒肆裡,人人都在為吉斯公爵「疤面」舉杯,慶祝這位大將軍替國家一雪前恥。

巴黎大堂區的聖埃蒂安酒館也不例外。一個角落裡,幾個年輕人正在擲骰子,贏的人就以疤面的大名提酒。門口處,一桌士兵大肆慶祝,好像加來是他們攻下的。另一個角落裡,一個妓女喝醉了,伏在桌子上昏睡,頭髮散落在一攤酒裡。

這種喜慶場合對皮埃爾來說正是絕佳的機會。

皮埃爾在索邦大學唸書。他自稱出身香檳,父母出手闊綽,生活費不少給。事實上,父親一個子兒也沒給他。母親為給他置辦趕路的新衣用盡了畢生積蓄,如今已經不名一文。家裡指望他做些文書工作餬口,譬如謄寫法律檔案,不少學生就是這樣過來的。但皮埃爾貪圖享樂,花錢如流水,弄錢得另想法子。這天他穿了件時興的藍色緊身上衣,衣袖開衩,露出裡襯的白絲綢。這種行頭,謄寫一年的文書也買不起。

他旁觀幾個人玩骰子。看樣子都是些紈絝子弟,生在珠寶商、律師、建築匠師之家。其中那個叫貝特朗的把把贏,起先皮埃爾以為遇到了同行,貝特朗也是個騙子,於是留神觀察,想瞧瞧他是怎麼出老千的。看到最後,他判定貝特朗沒耍手段,純粹是手氣好。

皮埃爾的機會來了。

貝特朗贏了五十多里弗赫,那幾個朋友輸得精光,起身告辭。貝特朗要了一瓶葡萄酒、一塊芝士,皮埃爾見機湊過去。

「我祖父的表親就是個幸運兒,像你。」他裝著輕鬆友好的口氣,從前百試百靈。「他逢賭必贏,打過馬里尼亞諾戰役都活下來了。」皮埃爾隨編隨說,「他娶了個窮人家的閨女,看中她生得美,他很中意,後來太太的叔父給她留了一間磨坊。兒子後來當了主教。」

「我可不總是走運。」

皮埃爾暗想,看來貝特朗還不是蠢得無藥可救,不過騙動該不成問題。「我敢打賭,有個姑娘一直不待見你,後來卻親了你。」他發現大多男子少年時都有這番經歷。

貝特朗卻以為皮埃爾料事如神。「對!克洛蒂爾德——你怎麼曉得?」

「我說過了,你是個幸運兒,」他湊近了,壓低聲音,好像跟他吐露秘密似的,「祖父的表親老了以後,有一天,從一個叫花子那兒知道自己為什麼交了一輩子好運。」

貝特朗哪裡忍得住:「為什麼?」

「叫花子告訴他:‘令堂懷你的時候,施捨給我一便士——所以你這輩子都有好運氣。’這件事千真萬確。」

貝特朗一臉失望。

皮埃爾豎起一根手指,像要表演戲法似的。「接著叫花子脫下那身髒兮兮的衣服,原來他是個——天使!」

貝特朗驚疑不定。

「天使為祖父的表親賜福,之後張開翅膀,迴歸天國。」

皮埃爾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對貝特朗耳語:「我猜令堂也曾給佈施於天使。」

貝特朗還沒有喝醉,答道:「沒準。」

「令堂是不是心地善良?」皮埃爾知道,幾乎沒人會回答「不」。

「家母堪比聖徒。」

「這就是了。」皮埃爾想起自己的母親,要是她知道兒子靠騙錢為生該多麼失望。他替自己開脫:是貝特朗自找的,他好賭又貪杯。但是,即便在假想中,這個理由也不能令母親釋懷。

他強迫自己別再想了。這不是捫心自問的時候:貝特朗要上鉤了。

他於是又說:「有一位長者——不是令尊——曾提點過你,至少一次。」

貝特朗詫異地睜圓了眼睛。「我一直搞不明白拉里維埃先生為什麼肯為我出這麼多力?」

「他是你的天使派來的。你有沒有險些受傷或是死掉的經歷?」

「五歲那年走丟過一回。我以為家在河對面,差點淹死,幸好一個託缽修士路過救了我。」

「那可不是修士,而是你的天使。」

「不可思議——你說得對!」

「令堂幫過一個下凡的天使,所以這個天使一直在守護你。我就知道。」

皮埃爾接過酒杯和一角芝士。白吃白喝總是歡迎的。

他念書是為了謀個神職,因為靠這個法子能躋身上層社會。不過才入學沒幾天,他就發現學生已然分成兩類,命運截然相反。貴族和富商家的年輕少爺會當上修道院長和主教,其中有些已經定好了要接管哪處俸祿豐沛的修院或是教區,因為這些職務根本屬於某個家族的私產。相反,省城醫生和酒商家聰敏好學的學生只能在鄉下當神父。

皮埃爾屬於後一類,但他鐵了心要躋身第一類。

起初,區分尚不明顯,皮埃爾一早就緊緊地貼著貴族圈子。沒多久,他就改掉了鄉下口音,模仿貴族那種慢吞吞的腔調。他交上了好運。有一次,家境優渥的維爾納夫子爵出門忘了帶錢,於是問他借二十里弗赫,答應第二天還。皮埃爾統共只有這麼多積蓄,但他瞧出這個機會獨一無二。

他二話不說就把錢給了維爾納夫,像完全不當一回事。

翌日,維爾納夫忘了還錢。

皮埃爾困窘萬分,但一言不發。當天晚上,他買不起麵包,只能喝稀粥充飢。可維爾納夫隔天還是忘了還。

皮埃爾仍然不提起。他知道,要是自己開口叫維爾納夫還錢,維爾納夫和那些朋友就立刻明白他不是他們的一分子,而他渴望被接納,比果腹更甚。

過了一個月,那位貴公子才漫不經心地提起:「我說奧芒德,那二十里弗赫是不是一直沒還你呀?」

皮埃爾動用了極大的意志,開口答道:「好傢伙,我哪兒記得。算了得了。」接著他靈光一閃,又加了一句,「你顯然是缺錢哪。」

其他同學鬨笑起來,大家都知道維爾納夫富甲一方;皮埃爾憑藉這句打趣,在圈子裡站住了腳。

維爾納夫掏了一把金幣給他,他數也沒數,直接塞進口袋。

他被接納了,但這就意味著他事事都得學他們的樣子:穿戴、出門僱馬車、豪賭、在酒館裡吩咐好酒好菜,好像這些都不花錢似的。

皮埃爾到處借債,不得已才還,並且學著維爾納夫那樣對錢財漫不經心。可有時候,他需要搞現錢。

他感謝上蒼,世上有貝特朗這種蠢貨。

貝特朗一杯接著一杯,皮埃爾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地提起那宗獨一無二的買賣。

買賣每次都不一樣。這次他說有一個傻瓜德國佬——故事裡的蠢人總是外國人。此人從姑姑那兒繼承了幾件珠寶,要賣給皮埃爾,開價五十里弗赫;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寶貝值好幾百裡弗赫呢!皮埃爾手頭沒這麼多現錢,不過要是出得起,能賺上十倍。故事不必十分可信,關鍵看怎麼講。貝特朗表示有興趣,皮埃爾必須表現出萬般為難;貝特朗說想買下,他就要露出緊張的神色;貝特朗提議他從自己贏來的錢裡拿五十里弗赫,代自己去把東西買下來。

貝特朗求他收下錢,皮埃爾正要收入囊中,從此和貝特朗後會無期,就在這時,寡婦博謝納進來了。

皮埃爾極力維持鎮靜。

巴黎城住了三十萬人,他琢磨自己不大可能跟從前的冤家狹路相逢,況且他總是仔細地避開他們常去的地方。這回真是倒霉到家了。

他別開臉,可惜反應慢了一點,還是被認出來了。婦人指著他尖聲喊:「是你!」

皮埃爾恨不得殺了她。

寡婦博謝納四十歲年紀,風姿綽約,笑容爽朗、身體康健。皮埃爾的年紀只有她的一半,但當初是他主動引誘對方的。而她呢,不僅熱情地教給他歡愛的種種技巧,讓他大開眼界,更重要的是,他每次開口借錢,她都爽快答應。

等偷歡的興奮淡去,她受夠了他總伸手要錢。這種時候,換做是有夫之婦,也只能不了了之,跟他斬斷情絲,安慰自己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已婚婦人不敢揭皮埃爾的短,不然自己的醜事也藏不住。寡婦就不一樣了。皮埃爾察覺博謝納太太跟自己反目成仇,她不管跟誰都叫苦連天。

不能讓她惹得貝特朗起疑心,他做得到嗎?很難,不過再不可能的事他也做過。

他得儘快把她支出去。

他對貝特朗耳語:「這可憐的婦人是個瘋子。」接著他站起身,鞠了一躬,冷然客套說,「博謝納太太,鄙人一如既往地為您效勞。」

「那好,把欠我的那二百一十二里弗赫還來。」

糟糕。皮埃爾心下一慌,想瞧一眼貝特朗的表情和反應,可那樣一來就顯得自己心焦,只好強迫自己別看。「明天早上就還給您,煩請知會一聲住址吧。」

貝特朗醉醺醺地嚷:「你剛才還說連五十里弗赫都出不起!」

越發糟糕了。

博謝納太太問:「幹嗎等明天?現在不行嗎?」

皮埃爾強自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誰會在口袋裡裝那麼多金子?」

「你說謊是個行家,可你休想再騙我。」

皮埃爾聽見貝特朗詫異地悶哼一聲,該是有點明白了。

皮埃爾還是決定演下去。他挺直了腰,一副被開罪的樣子。「太太,我可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您興許聽過這個姓氏吧。我向您保證,家族名譽使然,我絕不騙人。」

門邊那一桌有位士兵正為「法蘭西加來」舉杯,突然揚起頭仔細打量他。皮埃爾瞧見此人右耳缺了大半,該是打仗負的傷。他一時不安起來,但強迫自己專心應付寡婦。

只聽她說:「我才沒聽過你這姓氏,但我知道你沒有名譽可言,小混賬。把錢還我。」

「您會拿到的,我保證。」

「那現在就讓我跟你回家。」

「只怕恕難從命。家母德沙託訥夫夫人會認為您去拜訪不合適。」

「你娘才不是什麼德夫人哩。」那寡婦一臉鄙夷。

貝特朗說:「我以為你是住校的大學生呢。」他漸漸醒酒了。

沒戲了。皮埃爾知道,貝特朗是騙不住了。他把火氣都發洩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生氣地罵道:「哼,下地獄去吧。」然後又轉身面對寡婦博謝納。想起她身體的溫暖和重量、她的愉快放蕩,一陣悔恨湧上心頭。他馬上硬起心腸,對她說:「你也是。」

他披上斗篷。真是白費工夫。明天還得從頭來過。可要是再叫他遇上哪個冤家呢?心情糟透了。這一晚真倒霉。又有人歡呼「法蘭西加來」。加來見鬼去吧。他朝門口走去。

不承想,那個耳朵殘缺計程車兵突然站起身,攔在門口。

皮埃爾暗想,主在上,這又是哪一齣?

他傲然說:「讓開,不要多管閒事。」

士兵站著不動。「剛剛聽你說你叫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

「不錯,所以最好給我讓開,免得我家裡找你的麻煩。」

「吉斯家不會找我的麻煩,」男子的語氣沉著自信,叫皮埃爾緊張起來,「本人是加斯東·勒潘。」

皮埃爾琢磨一把推開他,拔腿就跑。他上下打量這個勒潘。約莫三十歲,不如自己高,寬肩膀,那雙藍眼睛透著冷酷無情,受傷的耳朵表示他不乏打鬥經驗。這樣的人沒法輕易推開。

皮埃爾強迫自己繼續裝著那副高人一等的語氣:「怎麼,勒潘?」

「我吃的就是吉斯家的飯。本人是家族護衛隊隊長。」皮埃爾心下一沉。「我以吉斯公爵的名義逮捕你,罪名是假充貴族之名。」

寡婦博謝納插嘴說:「我就知道。」

皮埃爾應道:「好傢伙,我要叫你知道——」

「留著跟法官說去吧,」勒潘語氣輕蔑,「拉斯托、布羅卡爾,把他拿下。」

皮埃爾還沒來得及應答,桌前的兩個士兵已經起身,一語不發地站在他兩邊,抓住了他兩隻手臂。兩人的手彷彿鐵箍,皮埃爾索性放棄掙扎。勒潘對兩人一點頭,他們就押著皮埃爾出了酒館。

他聽見寡婦在身後嚷:「最好絞死你!」

天黑了,不過狹窄蜿蜒的中世紀巷子裡擠滿了歡慶的人群,他們高唱愛國的曲子,歡呼「疤面千千歲」。

拉斯托和布羅卡爾大步流星,皮埃爾只好加快腳步跟上,免得被當街拖著走。

不知道會怎麼處罰自己?想想就心驚膽戰。冒充貴族可是大罪。就算免過重罰,以後又怎麼是好?貝特朗這種笨蛋、容易上鉤的有夫之婦並不難找,不過受騙的人越多,他就越容易被捉到。他這種營生還能維持多久?

他瞧著兩個士兵。那個叫拉斯托的年長四五歲,沒有鼻子,只剩一圈瘢疤圍著兩個小洞,無疑是刀傷。皮埃爾盼他們倆一會兒無聊了,放下戒心,手上抓得不那麼緊了,他好掙脫了逃跑,混進人群裡脫身。可惜兩個人一路小心謹慎,手上力道不減。

他問道:「你們要帶我去哪兒?」誰也沒有費神回答他。

這會兒他們討論起劍鬥來,看來是繼續之前在酒館的話題。拉斯托說:「別朝心臟使勁兒了,劍尖容易打滑,戳進肋骨,頂多是皮肉傷。」

「那你說瞄哪兒?咽喉?」

「太小不好瞄。我就瞄小腹。肚子中劍不會立馬嚥氣,但身子跟癱了一般,疼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大笑起來,聲音尖細。想不到這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會發出這種動靜。

皮埃爾很快就知道去哪兒了。他們拐進了聖殿舊街,皮埃爾知道吉斯家的新宅邸就建在這兒,佔了整片街區。他從前常幻想著登上這些亮澤的臺階、邁進大廳。可惜他們走的是花園門,接著從廚房門進了屋子,又爬下樓梯,進了一間散發著芝士臭味的地下室,裡面堆滿了酒桶和箱子。兩個人粗暴地把他推進一個房間,門砰地關上了。他聽見插門閂的嘩啦聲。他試著推了推,果然開不了。

地窖裡冷得很,還散發著酒館茅房的濁臭。外面走廊裡點了一支蠟燭,微弱的燭光從門上的柵欄窗照進來,皮埃爾看出房間裡鋪著硬土地面,頭頂是磚砌的圓頂,總共只有一件傢什:一隻用過卻沒清理的夜壺——怪不得臭。

想來真是不可思議:一眨眼,這條命就變成了一坨屎。

看來得熬上一夜了。他坐在地上,背貼著牆。早上,他會被帶到法官面前。得想想脫身之策才好。得編個故事打動法官。只要說得入情入理,說不定能免於重罰。

可他意志消沉,根本編不出什麼故事,腦子裡轉的念頭淨是往後該做什麼。有錢人的日子叫他樂此不疲——賭狗輸了錢、大把大把地打賞給酒館女侍、買羊羔皮做的手套——每一次的刺激都難以忘懷。他是不是與此無緣了?

最令他開懷的是大傢伙把他視為一分子。誰也不知道他是個私生子,生父同樣是私生子。誰對他也沒有屈尊俯就的意思,出去玩樂的路上還常常喊他。有時候他們在大學區吃完一間酒館換另一家,他因為什麼事落在後面,總有人記著:「奧芒德哪兒去了?」之後大夥會停步等他趕上去。現在想起來,他幾乎要落淚。

他緊了緊斗篷。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睡得著嗎?他希望上庭的時候能像個貨真價實的吉斯人。

火光突然亮了,走廊裡有動靜。門閂一拉,緊接著門推開了。「起來。」說話人粗聲粗氣。

皮埃爾掙扎著站起身。

手臂再次被緊緊地抓住,他斷了逃跑的念頭。

加斯東·勒潘守在門口。皮埃爾又裝出從前的傲慢。「是要放了我吧,我要聽你賠罪道歉。」

「閉嘴!」勒潘喝道。

勒潘在前面帶路,沿著過道上了後樓梯,接著穿過一層,邁上主樓梯。這下皮埃爾徹底懵了。他被當成罪犯押著,卻像客人一樣被帶進公爵府的正廳。

勒潘領著他進了一個房間,只見地上鋪著織花地毯,窗前垂著厚重的彩錦窗簾,壁爐上掛了一幅巨大的油畫,畫中是個體態豐滿的裸身女子。兩個衣著高貴的男子坐在軟墊扶手椅上,輕聲爭論什麼問題。兩個人之間擺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了一壺酒、兩隻酒杯,還有一隻碟子摞滿了炒貨、果乾和小糕點。有人進來了,他們卻毫不理會,還在交談,不在乎誰聽見。

這兩個人顯然是兄弟倆,身材魁梧,都是金髮金須。皮埃爾認出來了。他們可是法蘭西大名鼎鼎的人物,僅次於國王。

其中一個男子兩邊臉頰上留著駭人的傷疤,是一杆長矛刺穿面孔留下的。傳說當時矛頭卡在臉上,他策馬趕回營帳,大夫拔出尖矛的時候,他哼都沒哼一聲。他就是吉斯公爵弗朗索瓦,綽號叫疤面。再過幾天,他就年滿三十九歲了。

另一位是他弟弟洛林樞機主教夏爾,兄弟倆同月同日生,相差五歲。他身著和祭司職分相稱的鮮豔紅袍。夏爾十四歲就晉升為蘭斯總主教,如今身兼眾多俸祿豐厚的教職,其身家在法蘭西數一數二,光是一年收入就高達三十萬裡弗赫,叫人咋舌。

多年來,皮埃爾常常幻想著見到這對兄弟。論權勢,王室以外,就非二人莫屬。想象中,兩人視他為重要謀士,幾乎同他平起平坐,在政治、財務乃至軍事問題上聽取他的意見。

現在他的願望可以說實現了,可惜是以犯人的身份。

他細聽兩人的對話。只聽夏爾樞機輕聲說:「自從聖康坦戰敗之後,陛下的威望一直沒能徹底恢復。」

「但我這次加來大捷自然有所助益!」弗朗索瓦公爵駁斥。

夏爾搖頭說:「雖然拿下一局,但整場仗卻佔下風。」

皮埃爾心中恐懼,卻也聽得著迷。法西兩國交戰,是為爭奪義大利半島的那不勒斯王國及其他諸邦的統治權;西班牙有英格蘭支援。法國從英格蘭手中收復加來,但尚未奪取義大利各城邦。這筆買賣不划算,但這話可沒幾個人敢公開說。兩兄弟對其權勢自信不疑。

勒潘借談話的空當稟告說:「兩位大人,冒名頂替的傢伙帶來了。」兩兄弟聞言抬起頭。

皮埃爾振作精神。從前也遇見過棘手的情況,他總能靠著花言巧語和似是而非的理由脫身。他提醒自己,就當這是一次機遇。靠著警醒和機變,說不定能逢凶化吉。「晚上好,兩位大人,」他端著架子,「今日意外得見,榮幸之至。」

勒潘罵道:「沒問你話就閉嘴,王八蛋。」

皮埃爾轉頭對他說:「樞機面前,請收起你的汙言穢語,否則我要叫你吃教訓的。」

勒潘氣壞了,但當著兩個主子,又不敢對他動手。

兩兄弟交換了一個眼神,夏爾饒有興致地揚起眉毛。皮埃爾出其不意——好兆頭。

開口的是公爵。「你假充是我們家的人。這可是重罪。」

「鄙人誠惶誠恐,請大人原諒,」不等他們回答,他一口氣說下去,「家父是託南克·萊·茹安維爾——一個擠奶女工的私生子。」他痛恨講起這段往事,因為這是確有其事,而他深以為恥,可他別無他法,「據說她的情人是個年輕少爺,吉斯家的親戚。」

弗朗索瓦公爵半信半疑,哼了一聲。吉斯家族的祖宅就坐落在香檳區茹安維爾,和託南克·萊·茹安維爾離得很近,從名字也看得出來。不過不少女人未婚生子,都把賬賴在貴族情人頭上,但話說回來,通常也不假。

皮埃爾又說:「家父在當地文法學校念過書,後來做了司鐸,這還要多虧大人先父的提點。願他老人家在天國安息。」

皮埃爾清楚,這個故事入情入理。貴族家庭雖然不會公開承認私生子,卻常常會幫一把手,就像一個人看見一條狗一瘸一拐的,會不經意地俯身替它拔掉爪子上的刺。

弗朗索瓦問:「司鐸不得娶妻,又怎麼會生下你?」

「家母是他的管家婦。」司鐸終身不可娶妻,不過通常會找情婦姘居,「管家婦」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委婉說法。

「這麼說你是雙重的私生子嘍!」

皮埃爾臊紅了臉,這也是真情實感。他以出身為恥,這一點不必裝假。不過,公爵這句話也叫他得了信心,這說明他的話被當了真。

公爵接著說:「就算你這段家傳掌故不假,你也沒有資格借我們的姓招搖撞騙——你自然曉得吧。」

「我知道做錯了,」皮埃爾承認,「但我從小就敬仰吉斯家的大名,我願意全心全意侍奉大人左右。我知道大人理應責罰我,但請大人——許我以功補過。交代一個任務給我,我發誓,一定辦得妥妥帖帖。什麼事我都願意做——不管什麼事。」

公爵不屑地搖頭:「我想不出你能派上什麼用場。」

皮埃爾萬分絕望。他這番話說得誠心誠意,可惜沒能奏效。這時夏爾樞機卻開口了:「說起來,倒真有一件事。」

皮埃爾心念一動。

弗朗索瓦公爵略顯不悅:「真的?」

「不錯。」

公爵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夏爾樞機說:「巴黎有些新教徒。」

夏爾是忠堅的天主教徒。這不足為奇,畢竟教會給他那麼多好處。他這句話也不假。巴黎是天主教的重要據點,每到主日,就有傳教士站在講道臺上宣講地獄之火、怒斥異端邪說,吸引了大批教眾,但還是有那麼一小撮人,願意聽些批判司鐸坐享教堂俸祿卻不為會眾服務的言論。有些人對教會的腐敗深惡痛絕,明知是犯罪,也甘冒危險去參加秘密的新教禮拜。

皮埃爾裝作義憤填膺。「這種人就該處死!」

「會辦的,」夏爾答道,「不過得先把他們找出來。」

「交給我!」皮埃爾馬上介面。

「還有他們的妻子兒女、朋友親戚,一併查出姓名。」

「我在索邦有幾個同學有些異教的苗頭。」

「打聽出在哪兒能買到批判教會的書籍和宣傳冊子。」

售賣新教文本可是死罪。「我可以透口風,」皮埃爾說,「假裝自己發自肺腑的困惑。」

「最要緊的,我要知道新教徒褻瀆天主的集會地點。」

皮埃爾想到一件事,皺起眉頭來。夏爾想得到這類情報,該不是剛才幾分鐘之內突發奇想。「想必大人已經派了人手打聽這些事了吧。」

「你不必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也不知道你。」

這麼說,探子數目不詳,他皮埃爾只是其中之一。「我一定是最出色的!」

「是的話,自然重重有賞。」

皮埃爾簡直不敢相信就這麼交上了鴻運。他大喜過望,生怕夏爾改變主意,只想立刻退下,但他得做出冷靜沉著的樣子。「多謝樞機大人信任。」

「哼,別以為我信任你,」夏爾的語氣流露出不經意的輕蔑,「不過要完成剷除異端這個重任,手頭能用的工具只好都用了。」

皮埃爾不想讓這句話做收尾,得讓兩兄弟刮目相看才行。他回憶剛才進來時兩人的對話,索性壯著膽子說:「樞機大人,我同意大人剛才的話,得替國王陛下贏回民心。」

對皮埃爾的膽大妄為,夏爾臉色不定,似乎不知該勃然大怒還是一笑置之。最後他只淡淡地說:「是嗎?」

皮埃爾一鼓作氣。「眼下需要一場盛大、奢華、色彩繽紛的慶典,讓大家忘掉聖康坦之恥。」

樞機微微頷首。

皮埃爾見狀有了底氣,又說:「譬如王室婚禮。」

兩兄弟面面相覷。弗朗索瓦說:「我看這混賬東西有幾分道理。」

夏爾點頭說:「有些人比他精明,卻不如他明白政治。」

皮埃爾喜不自勝。「多謝大人。」

夏爾卻對他沒了興趣,端起酒杯說:「沒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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