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內德·威拉德頂著暴風雪返回家鄉王橋。

他搭乘的駁船載滿了安特衛普布料和波爾多葡萄酒,從庫姆港緩慢地逆流而上。他坐在船艙裡,覺得終於快到王橋了,於是緊了緊裹在肩頭的法式斗篷,兜起風帽遮住耳朵,邁到露天甲板上,向前張望。

他大失所望:眼前只有漫天大雪。他心癢難搔,要瞧一眼王橋城的樣貌,於是就盯著落雪,心裡抱著希望。瞧了一陣子,他總算如願了。雪小了,天上出乎意料地露出一抹晴空。他的視線越過近旁的樹冠,瞧見了主教座堂的鐘樓——高四百零五英尺,凡是王橋文法學校的學生都熟記於心。尖塔上的石雕天使俯視著整個王橋市,此時天使翅膀邊緣積了雪,原本鴿子灰色的羽毛尖兒一片潔白。他正瞧著,一束陽光打在雕像上,落雪折射出亮光,如同賜福;這一刻轉瞬即逝,雪又密起來,天使看不見了。

接連一陣子,映入眼簾的只有樹木,但這會兒他忙著想心事。離家一年,終於要和母親團聚了。他可真想母親啊,但他不會告訴母親,因為十八歲的男子漢須得自立自足。

但他最想念的還是瑪格麗。內德為她傾心,可惜時機糟糕透頂:幾周後,他就要離開王橋,前往法國北岸的英屬加來港,待上一年。內德和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家的這位小姐自幼相識,他向來很喜歡這個聰明狡黠的姑娘。長大後,她那股調皮勁兒又添了一種誘惑,上教堂的時候,內德發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她,同時嘴巴發乾、呼吸短促。除了盯著她看以外,他一時不知要不要有進一步舉動,她畢竟比自己小上三歲。她可沒有這麼些顧慮。兩人躲在王橋墓園菲利普院長高大的墳冢後親吻。四百年前,就是這位教士主持修建了主教座堂。那個吻纏綿熱烈,絕非兒戲,可吻過之後,她卻哈哈笑著跑開了。

第二天,瑪格麗再次吻了他。他動身去法國的前一晚,兩個人互訴衷腸。

最開始那幾周,兩個人以信傳情。他們認為時機還不成熟,因此把戀情瞞著雙方父母,所以不好公開寫信。內德跟兄長巴尼吐露秘密,於是巴尼就成了他們的中間人。可惜後來巴尼也離開王橋,去了塞維利亞。瑪格麗也有個哥哥,叫作羅洛,不過她可信不過這個哥哥,不像內德對巴尼那樣。通訊就這樣斷了。

雖然少了音信,但內德的感情絲毫不減。他聽別人講起年輕人三心二意,因此常常自省,等著自己熱情消減,卻發現沒有。在加來住了幾星期,堂親泰蕾茲對他表露愛慕之情,還說願意證明自己一片真心,憑他喜歡。但內德不為所動。事後想來,內德自己也有幾分詫異,放在從前,要是有個臉蛋漂亮、胸脯豐滿的姑娘讓他吻,他哪肯錯過機會呢?

可如今,他添了另一樁心事。拒絕泰蕾茲之後,他一度以為,分別的這段日子,自己對瑪格麗此情不渝;可現在,他又擔心起這次見到她後會如何。活生生的瑪格麗是不是和記憶中一樣迷人?重逢之後,他的愛會不會蕩然無存?

而她呢?一年時間,對於十四歲的少女是很漫長的——對,現在十五歲啦。說不定斷了音信之後,她的熱情漸漸轉淡。說不定她在菲利普院長的墳冢後又親了別人。萬一她如今對自己毫無愛意,內德一定難過失望。可就算她愛戀依舊,真實的內德可又符合她金色的回憶嗎?

雪又小了,他看出駁船正駛過王橋西郊。兩岸矗立著一間間工業作坊,都是耗水的行業:染色、布料漂洗、造紙、屠宰。都是些臭氣熏天的行當,因此西郊租金低廉。

麻風病人島映入眼簾。其實幾百年都沒有出過麻風病人了,但這個名字保留至今。近端立著凱瑞絲醫院,創立醫院的這位凱瑞絲修女在黑死病肆虐時拯救了全市。駁船駛近了,內德瞧見醫院後面梅爾辛橋優雅的雙拱;這座南北走向的橋連線了小島和陸地。當地流傳著凱瑞絲和梅爾辛的愛情故事,冬天一家人圍著壁爐,一代代口耳相傳。

碼頭熙熙攘攘,駁船緩緩靠進泊位。一年之間,城市似乎還是老樣子。內德暗想,王橋這種地方變也是不疾不徐的:教堂、橋樑、醫院都是要久經風雨的。

他把挎包甩在肩頭,船老大遞過一隻小木箱,這是他僅有的行李,裡面裝了幾件衣服、一對手槍、幾本書。他提起箱子,辭別船長,邁上碼頭。

他朝水邊那間寬敞的石頭倉庫走去,那就是家族生意的樞紐。沒走幾步,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蘇格蘭口音喊:「喲,這不是咱們內德嗎。回來了,歡迎!」

說話的婦人是珍妮特·法夫,替母親管家的。內德見到她由衷地高興,不由得露出燦爛的笑臉。

「我剛買了魚回來,給你母親做晚飯。」珍妮特身材瘦削,簡直像拿木條捆成的,但她喜歡把別人喂得飽飽的。「也有你的份兒,」她慈愛地打量內德,「模樣變了。臉好像瘦了,肩膀倒是寬了。布蘭奇嬸嬸家吃得飽吧?」

「吃得飽,不過迪克叔叔讓我幫他鏟石頭。」

「做學問的哪好乾這個?」

「我倒無所謂。」

珍妮特提高嗓門喊:「馬爾科姆,馬爾科姆,快瞧是誰!」

馬爾科姆跟珍妮特是一家子,他是威拉德家的馬伕。只見他一跛一跛地從塢邊走過來:多年前,他少不更事的時候被馬踢傷了。他親熱地跟內德握了握手,說道:「老橡子沒了。」

「那可是哥哥最寵的馬呀。」內德忍不住想笑:馬爾科姆還是老樣子,牲畜的訊息排在人前頭。「我母親都好吧?」

「太太身體好著呢,感謝主。你哥哥也好,上次收到信說的——他不是寫信的行家,而且西班牙來的信得走一兩個月。小內德,行李給我吧。」

內德還不想立刻回家,他另有打算。他對馬爾科姆說:「麻煩替我把箱子先抬回去。」他靈機一動,想了個託詞,「就說我去教堂,感謝主保佑我平安歸來。然後就回家。」

「好。」

馬爾科姆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頭,內德則踱著方步,邊走邊觀察從小就熟悉的這些建築。微微還有些落雪,房頂一片潔白,但路上車水馬龍,腳下的積雪都踩成了稀泥。他經過聲名狼藉的白馬酒館,每到週六晚上,這裡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他沿著主街的上坡路來到教堂廣場,經過主教府,在文法學校前勾起舊思,駐足片刻。透過窄窄的尖頂窗,可以看見一排排書架映著燈火。他在這裡學會了識字算術,懂得判斷是動手還是逃跑,還學會了被白樺樹條打屁股的時候忍著不哭。

教堂南側連著修院。國王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之後,王橋修院漸漸衰敗,景象淒涼:屋頂殘破,牆垣傾頹,窗間野草叢生。這些房舍現今歸現任市長所有,也就是瑪格麗的父親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但他放任不管。

所幸的是,教堂維護得很好,一如既往地高大堅固;它是這座生氣勃勃的城市的象徵。內德從西門進到中殿。他要感謝主保佑自己平安歸來,這樣剛才對馬爾科姆就不算扯謊了。

教堂不僅是敬神之所,素來也是生意場。默多修士擺了一托盤小瓶子,信誓旦旦地說裝的是巴勒斯坦聖土。一個內德不認識的男子在兜售暖手用的熱石頭,只要一便士。還有樂姑娘,她裹著紅裙瑟瑟發抖,還在做舊營生。

內德仰望肋狀拱券,覺得彷彿一群人向天國伸出手臂。每次一進教堂,他就會想起當初修建教堂的男男女女。其中許多名字都載於《提摩太書》,這本書記載了修院歷史,上學時念過的:建築匠師湯姆及其繼子傑克、菲利普院長、梅爾辛·菲茨傑拉德(他除了架橋還修建了中央鐘樓)、無數的採石工、和泥漿的婦人、木匠、釉工,這些平凡人完成了這件壯舉,超越了自身的卑微貧寒,創造出一件永恆的美好。

內德在祭壇前跪了一分鐘。能平安歸來,是該心懷感恩的。從法蘭西到英格蘭路程雖短,但總有船隻遭遇不幸,總有人喪命。

不過,他並沒有心思久留。接著要去瑪格麗家走一趟。

主教座堂廣場北面、正對著主教府,坐落著貝爾客棧,再往北,立著一間新起的房舍。這塊地歸修院所有,內德因此猜測蓋房子的是瑪格麗的父親。看得出來,這會是座富麗堂皇的建築,看那一扇扇凸窗、一座座煙囪就知道了。這將是王橋最宏偉壯觀的宅子。

他沿著主街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瑪格麗現在的家佔據著路口一角,和會館隔街相望。這是間木架結構的大宅,論地價也是全鎮最高的,只是不如新居美輪美奐。

內德踏上門階,有些猶豫。一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盼望這一刻,但終於盼到了,卻覺得滿心忐忑。

他伸手敲門。

應門的是老女傭娜奧米,對方把他引到大廳。娜奧米是看著內德長大的,可這次看到他卻彷彿心事重重,好像來的是個可疑的陌生人。他說想見瑪格麗,娜奧米說得去問一聲。

內德瞧著壁爐上方掛的耶穌受難畫像。王橋市民家裡的掛像分兩類:一是《聖經》典故,二是貴族的正式肖像。內德曾見過法國一些富貴人家裡掛著異教神祇畫,像是愛神維納斯、酒神巴克斯,背景是世外奇林,神身上的袍子好像隨時要飄落。

瑪格麗家裡有些不同尋常。受難像對面的牆上掛的是一幅王橋地圖。這東西內德可是頭一次見,他饒有興致地研究起來。地圖上畫得清清楚楚:本鎮由南北走向的主街和東西走向的商業街分成四份。主教座堂和昔日的修院盤踞在東南角,惡臭燻人的作坊區位於西南角。凡是教堂都打了標記,一些房舍也一樣,包括菲茨傑拉德和威拉德兩家。河水由北向南,劃分出東郊,之後轉過一道彎往西,形狀似狗腿。從前河水也標誌著南部地界,不過自從架起梅爾辛橋,鎮子就擴充套件到河對岸,如今那裡已經形成一片不小的居民區。

內德發覺,這兩幅圖正好代表了瑪格麗的父母。掛地圖的是她做官的父親,而掛受難像的則是她虔誠的天主教徒母親。

有人進客廳來了,卻不是瑪格麗,而是她哥哥羅洛。羅洛個子比內德高,樣貌英俊,一頭黑髮。內德和羅洛當初是校友,但一向不和;羅洛要長內德四歲。羅洛是全校最聰穎的學生,所以負責管教低年級學生,不過內德不吃他那一套,也從不服從他的權威。更糟糕的是,很快大家就發覺,論聰穎,內德至少不遜於羅洛。兩個人拌過嘴也動過手,後來羅洛畢了業,去了牛津王橋學院。

內德藏起厭惡、壓下怒氣,禮貌地寒暄:「我瞧見‘貝爾’旁邊起了房子,是令尊在蓋新宅子吧?」

「是啊。現在這個地方有些過時了。」

「想來是庫姆的生意不錯。」雷金納德爵士出任庫姆港海關司庫,這份差事獲利頗豐,當初瑪麗·都鐸繼承王位後,感念爵士忠心,以此作為嘉獎。

羅洛答非所問:「這麼說,你從加來回來了。怎麼樣?」

「學到不少東西。家父在那兒有碼頭和倉庫,由迪克叔叔打理。」內德的父親埃德蒙十年前過世了,之後生意就一直是母親接管。「我們把英格蘭的鐵礦石、鋅、鉛等從庫姆港運往加來,繼而銷往歐洲各地。」加來的業務是威拉德家族生意的根基。

「沒受打仗妨礙吧?」英法兩國正在交戰,不過羅洛顯然是假慈悲,他巴不得威拉德一家倒霉運呢。

內德輕描淡寫:「加來防守嚴密,」他心中有疑慮,語氣卻透著信心百倍,「周圍設有要塞,自從加來成為英格蘭領土後,兩百年來都安然無恙。」他終於耐不住了,「瑪格麗在家嗎?」

「你找她有事不成?」

問得很不客氣,不過內德假裝沒察覺。他開啟挎包。「我從法國帶了一份禮物給她。」他說著就掏出一條光閃閃的淡紫色絲巾,疊得整整齊齊。「我覺得這顏色正配她。」

「她不願意見你。」

內德皺起眉頭。什麼意思?「我相當肯定她願意。」

「那我就想不通了。」

內德字斟句酌:「羅洛,我對令妹愛慕有加,相信她也對我有意。」

「你很快就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情況有變,小內德。」羅洛的語氣高高在上。

內德並不當真,他當羅洛不懷好意,存心嚇唬自己。「無論如何,還是請叫她一聲吧。」

羅洛面露微笑,這下子內德有些慌了。從前唸書的時候,羅洛一奉命令鞭打低年級的學生就會露出這種笑。

只聽他說:「瑪格麗已經許了人了。」

「什麼!」內德怔怔地瞧著他,又驚又痛,彷彿屁股上吃了棍子。他來之前的確心中惴惴,但做夢也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訊息。

羅洛不接話,只滿臉笑意地迎著他的目光。

內德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是誰?」

「她要嫁的是夏陵子爵。」

「巴特?」內德覺得不可思議。歷數本郡所有的年輕男子,說到俘獲瑪格麗的心,頭腦遲鈍、不通風趣的巴特·夏陵是最不可能的人選。雖說他有朝一日會承襲伯爵之位,在許多姑娘眼裡這一點就夠了,但瑪格麗不一樣,內德敢打包票。

或者說,至少一年前敢打包票。

他問:「不是你瞎編的吧?」

話一齣口,他馬上知道問得蠢。雖說羅洛手段卑鄙、氣量狹小,但他可不傻,才不會編這麼個容易被戳破的故事,不然到時候不是要出盡洋相了。

羅洛一聳肩:「明天伯爵家設宴,屆時就會宣佈訂婚的喜訊。」

第二天是聖誕節第十二日,倘若夏陵伯爵擺宴席,那就一定會邀請內德一家。要是羅洛沒有撒謊,那麼內德到時候就會親耳聽到婚配的事。

「瑪格麗愛他嗎?」內德衝口而出。

羅洛想不到內德會問這種問題,這下輪到他吃了一驚:「這種問題我幹嗎要跟你討論?」

答得含含糊糊,內德於是猜測答案是「否」。「你怎麼好像鬼鬼祟祟的?」

羅洛傲慢地揚起頭:「你快走吧,免得我又得打你屁股,像從前那樣。」

「咱們不是學生了,」內德回敬,「究竟誰被打屁股,說不定你還料不到呢。」他真想跟羅洛打一架,這會兒在氣頭上,也無暇理會可有把握打贏。

羅洛可要謹慎一些。他走到門口,替內德拉開門。「再會。」

內德遲疑不定。沒見到瑪格麗,他還不想走。要是知道她的房間在哪兒就好了,他儘可以奔上樓去。可在別人家裡隨便拉開寢室門檢視,倒顯得傻乎乎的。

他拿起絲巾,裝回挎包裡。「這事還沒完。你們不能一直鎖著她,我會跟她說上話的。」

羅洛假裝沒聽見,依然耐心地扶著門。

內德恨得牙癢癢,真想揍他一拳,卻只能按捺住衝動:如今他們都是成年人了,怎麼還能為這點雞毛蒜皮的事動手?他實在想不出辦法。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就只好走人了。

只聽羅洛說:「慢走,不送。」

內德沿著主街走回家,沒多遠就是他出生的地方。

威拉德的家宅在主教座堂西側,隔著主街。這些年來宅子不斷擴建,卻毫無章法,現如今洋洋灑灑地佔了幾千平方英尺的地。好在屋子住著舒服自在,壁爐都砌得老大,餐廳也寬敞,供一家人盡情享用飯菜,另外還有上好的羽毛褥墊。家裡住著愛麗絲·威拉德和她兩個兒子,再就是內德的奶奶。

內德邁進家門,看見母親坐在前廳的寫字桌前——出了碼頭倉庫,這裡就是她的賬房。瞧見兒子,她立刻站起身,抱住他親吻。內德一眼瞧出母親比一年前又添了秤,但決定不說為好。

他環顧四周,屋裡一點也沒變。母親最愛的那幅畫依然掛在那兒。畫中是耶穌和那位行淫時被拿的婦人,一群虛偽的法利賽人把她圍在中央,一心要用亂石將她打死。愛麗絲常愛引用耶穌的那句話:「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先向她投石吧!」這張畫也帶了些情色意味,因為那婦人袒胸露乳,引得內德懵懵懂懂的年紀一度做過似真似幻的夢。

他又望向窗外,目光掠過集市廣場,落在主教座堂優雅的牆面,只見尖頂窗和尖拱勾勒出長長的線條。這不變的景色伴著他每一天,只有頭上的天空隨四季變化。這讓他覺得心安,這種感覺模糊但強烈。凡人生老病死,城市盛衰,兵革互興,但王橋主教座堂屹立不倒,直至審判日。

「聽說你去主教座堂拜過了,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內德不敢欺瞞母親。「我還去了菲茨傑拉德家。」

他瞧見母親臉上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於是說:「沒回家先去了那兒,媽你不會不高興吧?」

「有一點兒,」她直言不諱,「不過我該記得年輕人情竇初開時候的心思。」

母親四十八歲了。埃德蒙過世後,大家都說她會改嫁,那時候小內德八歲,擔心繼父殘忍無情,怕得要命。她守寡守了十年,內德估計母親會這樣終老。

內德又說:「羅洛說瑪格麗許給了巴特·夏陵。」

「哎呀,我就擔心呢。可憐的內德,我真替你難過。」

「她父親憑什麼有權安排她的婚事?」

「有些事上的確是做父親的做主。你父親跟我不用操這個心,我沒有女兒……活下來的。」

內德清楚,巴尼之前,母親生過兩個女兒。王橋主教座堂北面的墓園裡立著兩塊小小的墓碑,內德再熟悉不過。

他開口說:「做妻子的應該愛丈夫。你總不會逼著女兒嫁給巴特這種廢物吧。」

「是,想來我是不會。」

「那些人究竟哪裡不對勁?」

「雷金納德爵士最看重身份和威信。他是市長,在他看來,市議員的職責就是下令,再確保令行禁止。你父親當市長的時候,總說市議員就該為百姓做事。」

內德不耐煩地說:「不過是對同一件事看法不同罷了。」

「並非如此,」他母親答道,「根本是兩個世界。」

「我才不要嫁給巴特·夏陵!」瑪格麗·菲茨傑拉德衝母親嚷嚷。

瑪格麗又氣又惱。整整十二個月了,她苦苦等著內德回來,沒有一天不惦著他,想念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金棕色的眼珠。她剛從下人那裡聽說他回王橋來了,並且來找自己,可他們竟然瞞著她,讓他走了!她氣家人故意騙自己,無助地啜泣起來。

「我又不是叫你今天就跟夏陵子爵成親,」簡夫人勸道,「只是叫你去跟他說說話。」

母女倆在瑪格麗的臥室說話。房間一角立著一張禱告臺,瑪格麗每天兩次跪在臺上,面對牆上的十字苦像,一邊撥牙雕念珠串一邊祈禱。房間其餘的擺設可謂奢華:一張四柱床,床上鋪著羽毛褥墊,掛著色彩鮮豔的床簾;一隻橡木雕櫃子,掛著她數不清的裙子;一張掛毯,織的是森林一景。

這些年來,這房間見證了母女間的多次爭吵,但瑪格麗如今長大成人了。她身材嬌小,但身高體重都已勝過母親——簡夫人瘦瘦小小,但性格堅毅;從前每次爭吵都是以簡夫人得勝、瑪格麗蒙羞結束,但她覺得今非昔比了。

她開口說:「何必多此一舉?他是來提親的,要是我去和他說話,他準要會錯了意。等他發現真相,只有更氣。」

「那就客客氣氣的。」

瑪格麗根本不想談巴特。她質問:「內德來了怎麼不告訴我?那叫失信於人。」

「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只有羅洛一個人見到了。」

「羅洛還不是聽你的意思。」

「子女應順應父母之命,」她母親回答,「你記得誡命吧:‘應孝敬父母。’這是你對主應盡的義務。」

這一點,瑪格麗短短的一生中一直想不通。她清楚天主要求自己孝順父母,可她天生固執叛逆——大人常常這麼訓斥她——她覺得做個孝順女兒真是難得緊。不過,每次聽到大人引用這條誡命,她總會壓抑本性,選擇順從。上主的旨意高於一切,這一點她清楚。於是她開口道歉:「對不起,母親。」

「去和巴特聊聊吧。」簡夫人吩咐。

「是。」

「先把頭髮梳一梳,寶貝。」

瑪格麗心中又是一陣不服氣。「我的頭髮好得很。」她撂下這句話,沒等母親開口反駁就邁出了房間。

巴特穿著嶄新的黃色齊膝短褲在客廳裡等著。他正拿著一塊火腿逗幾條狗,但就是不肯讓狗吃到嘴。

簡夫人跟著瑪格麗下了樓,並囑咐說:「帶夏陵子爵去書房,請他瞧瞧藏書。」

瑪格麗怒氣衝衝:「他對書才不感興趣。」

「瑪格麗!」

巴特卻說:「我很願意欣賞欣賞藏書。」

瑪格麗聳聳肩。「請隨我來。」她引巴特進了隔壁房間,故意沒關門,但母親沒有跟進來。

父親的藏書擺了三層書架。「神啊,你家有這麼多書!」巴特嚷嚷,「全都看完,那一輩子就不用幹別的了。」

藏書約莫五十本,除了大學和教堂藏書閣,一般人家的確不會有這麼多,這代表了富貴。有些書是拉丁文和法文的。

瑪格麗強打精神盡地主之誼。她抽出一本英文書:「這本《歡愉之消遣》,你或許感興趣。」

巴特瞥了一眼,湊近了。「歡愉的確是不錯的消遣。」他自以為口齒伶俐,自得非凡。

瑪格麗退後一步。「這是一首長詩,講的是騎士的成長。」

「哦。」巴特立刻沒了興趣。他順著書架看去,抽出一本食譜。「這個要緊,做妻子的得保證丈夫吃得好,你說呢?」

「自然。」瑪格麗絞盡腦汁,琢磨有什麼可聊的。巴特喜歡什麼?沒準是打仗吧。「都說和法蘭西這場仗是女王挑起來的。」

「怎麼是她的錯?」

「他們說西班牙和法蘭西交戰是為了爭奪義大利,這場爭鬥本來和英格蘭無關,咱們給捲進去,純粹是因為瑪麗女王陛下嫁給了西班牙國王腓力,不得不支援他。」

巴特點點頭。「做妻子的必須以丈夫為重。」

「所以女孩子挑丈夫得格外仔細。」巴特壓根兒聽不出她話中帶刺,瑪格麗接著說,「有人說咱們女王不該嫁一個外國君主。」

巴特厭倦了這個話題。「咱們別談國事了。這些事該留給做丈夫的操心。」

「做妻子的對丈夫竟有這麼多義務,」瑪格麗知道話裡的諷刺巴特根本聽不懂,「我們得給他們準備飯菜、以他們為重、國事交給他們……幸好我沒有丈夫,日子過得輕輕鬆鬆。」

「不過每個女子都需要一個男人。」

「咱們談別的吧。」

「我說正經的。」他閉上眼睛醞釀,顯然在回憶打好的腹稿。只聽他說:「你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子,我愛你。請嫁我為妻。」

瑪格麗的反應發自肺腑:「不!」

巴特一臉茫然,他不知道該怎麼介面。顯然,他滿以為會得到另一個答案。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做我的妻子,有朝一日可是伯爵夫人!」

「那麼你就該娶一個全心全意盼著那一天的姑娘。」

「你不盼嗎?」

「不。」她不想傷了他,但很難辦到:他聽不懂委婉含蓄。「巴特,你孔武有力、相貌英俊,想必也勇敢無畏,可惜我永遠不會愛你。」她一下子想起內德,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不用費盡心思琢磨該聊什麼。「我要嫁的人,又聰敏又體貼,並且在他眼裡,妻子不只是僕婢中的一把手。」她暗想:好了,就算是巴特也不會聽不明白吧。

他一下子衝過來,抓住她兩隻胳膊,快得來不及反應。他手勁很大。「女人喜歡受控制。」

「誰教你的?相信我的話,我就不喜歡。」她想掙開,但不夠力氣。

巴特把她拉到近前,張口就吻。

要是別的時候,她把臉別過去也就是了。嘴唇並不疼。可她還在為沒見到內德的事傷心憤恨,一時間腦袋裡想的都是見面後的情景:她和內德親吻,撫弄他的頭髮,讓他的身體貼近自己。他彷彿近在眼前,而巴特的擁吻如此可惡,她竟慌了神。她想也沒想就抬起膝蓋,用盡全力撞他胯下。

巴特吃了痛,也嚇了一跳,縱聲哀號。他鬆了手,彎下身子,痛得直哼哼,兩隻眼睛閉得緊緊的,雙手捂在大腿之間。

瑪格麗朝門口跑去,卻看見母親進來了。看來她一直守在屋外聽著。

簡夫人一瞧巴特,馬上明白過來。她轉向瑪格麗:「你這傻丫頭。」

瑪格麗大喊:「我不要嫁給這個蠻人!」

父親也進來了。爵士身材高大、一頭烏髮,和羅洛一樣,不同的是,他臉上雀斑點點。只聽他冷冷地說:「我說嫁給誰,你就嫁給誰。」

這句話預示著不祥,瑪格麗怕起來。她這才覺得父母心意堅決,自己怕是低估了。剛才真不該逞意氣。她叫自己冷靜,跟父母講道理。

她恢復理智,但語氣激動:「我又不是公主!咱們是鄉紳,可不是貴族。我的婚姻不必是政治聯姻。我是商人之女,我們這種人犯不著包辦婚姻。」

這話激怒了雷金納德爵士,他氣得滿臉雀斑都漲紅了。「我可是堂堂的騎士!」

「可不是伯爵!」

「兩百年前,先祖拉夫爾·菲茨傑拉德受封為夏陵伯爵,和巴特一樣。拉爾夫·菲茨傑拉德是傑拉爾德爵士之子、建橋匠人梅爾辛的兄弟。我血管裡流淌的是英格蘭貴族的血。」

瑪格麗心下沮喪。她面對的不只是父親不可動搖的意志,還有他引以為傲的家族聲譽。這兩者加在一起,她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贏。但有一件事她必須堅持:絕不能示弱。

她轉身望著巴特。他總不會想娶一個不情不願的新娘吧?她開口說:「承蒙錯愛,夏陵子爵,但我要嫁的人是內德·威拉德。」

雷金納德爵士一驚。「哼,你休想,我憑十字架起誓。」

「我愛的人是內德·威拉德。」

「小小年紀,哪裡懂得愛。況且威拉德那家子根本就是新教徒!」

「他們跟大家一樣,都去望彌撒。」

「那也不行,你是嫁定了夏陵子爵。」

「我不嫁。」瑪格麗聲音很輕,但語氣堅決。

巴特疼痛稍減,只聽他咕噥著說:「我就知道她難對付。」

雷金納德爵士說:「只需要一隻鐵腕就夠了。」

「她需要的是挨鞭子。」

簡夫人勸道:「好好想想,瑪格麗,你日後可是堂堂的伯爵夫人,生了兒子就是伯爵!」

「你們只關心這個,對不對?」她不由自主,不服地喊了起來。「你們就盼著孫子當上貴族!」她看著父母的表情,知道自己猜中了。她不屑地說:「哼,你們把我當母種馬,幻想著攀親附貴,我不幹!」

話一齣口,她就意識到造次了。這句侮辱恰好觸碰到父親最敏感的心事。

雷金納德爵士解下腰帶。

瑪格麗怕得連連後退,結果撞到了寫字桌。雷金納德爵士伸出左手,一把揪住她的後頸。

她瞧見腰帶的銅搭扣,嚇得失聲尖叫。

雷金納德爵士把她按在桌子上。她拼命想掙脫,但父親身強體健,按著她毫不費力。

她聽見母親的聲音:「請回避一下,夏陵子爵。」她不由得更怕了。

門砰地關上了。她接著聽見皮帶在空氣中嗖的一聲,落在大腿後側。裙子太薄,不抵什麼用。她又尖叫起來,這次是因為痛。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母親發話了:「我看這就夠了,雷金納德。」

雷金納德爵士答道:「省了棍子,壞了孩子。」這是句殘忍的俗語,人人都相信抽鞭子是為孩子好,只有孩子例外。

簡夫人說:「經文裡其實並不是這麼說的。‘不肯使用棍杖的人,實是恨自己的兒子;真愛兒子的人,必時加以懲罰。’說的是兒子,可不是女兒。」

雷金納德也用經文來回敬:「另一句箴言則曰:‘對孩童不可忽略懲戒。’是吧?」

「可她已經不是‘孩童’了,況且咱們都清楚,這個辦法對瑪格麗沒用。懲罰只會叫她愈發頑固。」

「那你說怎麼辦?」

「讓我來。等她冷靜下來,我會跟她談談。」

「那好。」瑪格麗以為這下子結束了,卻聽見皮帶嗖的一聲,落在她吃痛的腿上,熱辣辣的。她又尖叫一聲。緊接著,就聽見父親的靴子重重地踏在地板上,邁出了門。這才算結束。

內德拿準了會在斯威森伯爵的家宴上見到瑪格麗。她父母總不能不讓她去赴宴吧,不然就等於說婚事出了岔子。瑪格麗不露面,大家一定要議論。

泥路上的車轍印結了冰,內德騎的矮種馬小心翼翼地踩著險惡的路面。馬身上的熱氣讓內德身上暖乎乎的,但手腳都凍麻了。母親愛麗絲騎了一匹寬背母馬,和他並轡而行。

夏陵伯爵府叫作新堡,跟王橋隔了十二英里路。冬日裡,這一程耗了將近小半天,內德急得要死。他一定得見到瑪格麗,除了渴盼見到她的臉孔,也是想問問究竟是怎麼個鬼情況?

新堡遙遙在望。說到「新」,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不久前,伯爵在這片中世紀城堡的廢墟間起了一座新宅。古老的城垛是灰石壘成,材料和王橋主教座堂一樣;這一天,霧凇結成的綵帶花環裝點其上。再走幾步,內德聽見一片歡聲笑語:高聲寒暄、朗朗笑聲,還有一支鄉下樂隊:冷冰冰的空氣裡飄來深沉的鼓聲、活潑的小提琴和哀怨的笛音。這片喧鬧聲昭示著熊熊爐火、熱氣騰騰的飯菜和助興的美酒。

內德踢馬催它快跑,他迫不及待地要進去問個究竟,省得總懸著一顆心。瑪格麗愛不愛巴特·夏陵,是不是要嫁給他?

小路直通正門。城牆上的老鴉衝來客不懷好意地呀呀叫。吊橋早已拆掉,護城河也填上了,只有門樓的射口還保持原貌。庭院裡鬧鬨鬨的,擠滿了衣著鮮豔的賓客、馬匹車架、伯爵府忙碌的下人。內德駕馬穿過庭院,將馬交給一位馬伕,隨著眾賓客進了屋子。

他沒見到瑪格麗。

庭院盡頭矗立著一座新式磚樓,和古老的城堡建築相連線,剩下的一側是小聖堂,另一側是釀酒作坊。新樓是四年前蓋的,不過內德只來過一次,他瞧著那一排排大窗、一個個煙囪,又一次暗暗讚歎。論豪華,王橋最富有的商人也望塵莫及,其規模在本郡首屈一指。不過想必倫敦有些宅子還要恢宏,雖然內德還沒去過倫敦。

亨利八世在位期間,斯威森伯爵反對他同教宗決裂,一度落得家境蕭條,不過五年前,忠堅天主教徒瑪麗·都鐸繼位為女王,斯威森時來運轉,再次得寵,大富大貴、大權在握。這次宴請該是極盡奢華。

內德邁進屋子,來到大廳。大廳有兩層樓高,因為開著高窗,冬天裡室內也亮堂堂的。護牆板是塗了亮漆的橡木,掛毯上織的是狩獵場景。寬敞的房間兩頭各立著一座高大的壁爐,木柴燒得正旺。四面牆中有三面圍著長廊,內德在路上聽到的樂聲就是從這裡傳來的,這會兒樂師正興高采烈地彈奏。剩下的那面牆上掛著斯威森伯爵父親的肖像畫,畫中人執手杖,意指權力。

一群客人正在跳歡快的鄉村舞,八人一組,手握著手圍成一圈轉圈,不時停下舞步,從圈子裡跳進跳出。還有一些人三三兩兩地交談,為了蓋住樂聲和踏步聲,不得不扯著嗓門。內德拿起一隻盛了熱蘋果酒的木杯,環顧四周。

有一群人離跳舞的賓客遠遠的。是船主菲爾伯特·科布利一家,他們一律穿著灰黑色的衣服。王橋的新教徒算是眾人皆知的秘密,誰都知道有這麼一群人,也猜得出有誰,但並不公開指認——內德暗想,這倒有幾分像那些偏好男人的男人,也是半遮半掩的。新教徒並不承認其信仰,否則會遭受折磨,直到他們宣佈放棄信仰;要是怎麼也不肯,那就要給燒死。要是直接問他們信什麼,他們會支吾其詞。新教徒也參加天主教聖事,這是律法規定的。不過,對於傷風敗俗的曲子、袒露胸脯的裙子、酒氣熏天的司鐸,他們是敬而遠之的。此外,也沒有法律規定不許穿灰撲撲的衣服。

屋裡的來客內德差不多都認識。年輕一些的,男子是他在王橋文法學校的同窗,女子則是主日出了教堂被他扯過頭髮的。至於長輩,都是當地的頭面人物,也是熟面孔,他們總在母親的房子裡進進出出。

他四處張望,尋找瑪格麗,結果瞧見一個陌生人:只見這個男子三十多歲,長鼻子,不深也不淺的棕色頭髮,已經露出謝頂的跡象;鬍子按時興的式樣修得尖尖的。他又矮又瘦,穿了一件暗紅色外套,價格不菲,但樣式樸素。他正和斯威森伯爵以及雷金納德·菲茨傑拉德爵士兩個人說話,這兩位都是當地的要人,內德瞧著他們的態度,不禁心生好奇。他們顯然不歡迎這位尊貴的來客,只見雷金納德抱著膀子、身子向後仰,斯威森則兩腿岔開、雙手叉腰,可是他們又在凝神聽他說話。

樂師奏出一段裝飾音,一曲終了。屋子裡靜了些許,內德趁機問菲爾伯特·科布利的兒子丹尼爾:「那個人是誰?」他指著紅衣男子。

丹尼爾比內德年長几歲,身材胖胖的,襯著一張白皙的圓臉。他答道:「威廉·塞西爾爵士,他是替伊麗莎白公主打理產業的。」

伊麗莎白·都鐸是瑪麗女王同父異母的妹妹。內德說:「我聽過塞西爾這個人。他是不是一度官拜國務大臣?」

「不錯。」

那時候內德還小,對政治並不大上心,不過他記得母親提過塞西爾這個名字,語氣充滿崇敬。瑪麗·都鐸青睞天主教徒,塞西爾的信仰熱忱不合她脾胃,所以繼位之後立刻革了他的職,如今塞西爾負責替伊麗莎白打理財務,沒從前那麼煊赫。

那他來這兒幹什麼?

母親準會想知道塞西爾的來訪。客人總帶來訊息,而愛麗絲對訊息最為痴迷。她總教導兩個兒子,訊息要麼意味著財富,要麼能救人於危難。內德在人群裡尋找母親,卻瞧見了瑪格麗,立時把威廉·塞西爾拋在了腦後。

瑪格麗的模樣叫他吃了一驚。她不像長了一歲,倒彷彿成熟了五歲。那頭捲曲的烏髮盤成了複雜式樣,上面又扣了一頂男式軟帽,帽子上插了一支俏皮的翎羽。她脖子上圍了一圈小巧的白色飛邊,襯得面孔彷彿在發光。她個子小,卻不纖瘦;身上穿了件藍天鵝絨裙子,上半身是正時興的硬挺緊身胸衣,卻無法完全掩蓋那逗人喜歡的圓潤身材。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豐富。只見她面露微笑、眉毛揚起、腦袋一歪,接二連三地擺出驚訝、困惑、不屑、喜悅表情。他發覺自己又在盯著瞧了,像從前那樣。有那麼一陣子,這房間裡就像沒有別人了。

他回過神,推開人群,向她走去。

瑪格麗看見他了,只見她面露喜色,他不禁高興起來;緊接著她的表情變了,快過天色說變就變的春日;現在她的臉上愁雲密佈。看他走近,她驚恐地睜大眼睛,似乎叫他走開,他裝作沒看見。非問個明白不可。

內德張開嘴,但她搶先說:「一會兒他們玩‘獵牝鹿’,你就跟上我。這會兒什麼也別說。」

「獵牝鹿」是年輕人在宴席時玩的一種捉迷藏遊戲。內德聽她主動相約,精神為之一振。雖然如此,但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他還是不想走開。他問道:「你愛上巴特·夏陵了?」

「沒有!快走——一會兒再說。」

內德激動不已,但他還沒問完。「那你要嫁給他嗎?」

「只要我還剩下一口氣就會說:‘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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