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內德笑了。「那好,這下我安心了。」他心滿意足地走開了。

羅洛把妹妹和內德·威拉德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手心裡捏了一把汗。交談時間不長,但顯然很要緊。羅洛擔心起來。昨天瑪格麗挨教訓的時候,他一直在書房門外聽著,他認為母親說得對,懲罰只會叫瑪格麗愈發倔強。

他不希望妹妹嫁給內德。羅洛一向討厭內德,但這不是主要原因。關鍵是威拉德一家對新教的立場太寬和。亨利國王背棄天主教會,埃德蒙·威拉德高高興興的。誠然,瑪麗女王反其道而行之,他的樣子也不像苦惱萬分——這一點也是叫羅洛不高興的地方。他容不得誰對信仰馬馬虎虎。人人都該把教會的權威視為至高無上的。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妹妹嫁給內德·威拉德,對菲茨傑拉德的聲譽無益,不過是兩大商賈之間的聯姻而已。相反,巴特·夏陵則能令家族躋身貴族之列。在羅洛心中,除了上主的旨意,菲茨傑拉德的家族聲譽重於一切。

舞跳完了,府裡的下人搬來桌板和支架,拼成一張「t」形桌,橫木沿著一面牆,長木一直抵到屋子對面,擺好後開始擺盤碗。羅洛看出這群下人舉止懶散,把陶杯和麵包往白桌布上隨便一扔了事。這自然是因為府裡缺少一個女主人——伯爵夫人過世兩年了,斯威森還沒有續絃。

一個下人過來傳話:「菲茨傑拉德少爺,您家老爺請您過去,正在爵爺的客廳。」

下人把羅洛引到一間偏廳,只見屋裡擺著一張書桌、一本賬簿,顯而易見是斯威森伯爵打點生意的地方。

斯威森的座椅大得可以媲美王座。伯爵生得高大英俊,巴特就隨了他;不過經年享受佳餚美酒使他如今大腹便便、鼻子通紅。在四年前的哈特利林地一站中,他左手的好幾根手指沒了,但他絲毫也不掩飾這一殘缺,恰恰相反,他好像還頗引以為豪。

斯威森旁邊是羅洛的父親菲茨傑拉德爵士。爵士身材高瘦、雀斑點點,和斯威森一比,彷彿熊羆身邊的豹子。

巴特·夏陵也在座。另外還有愛麗絲和內德,這叫羅洛有些錯愕。

威廉·塞西爾坐了一張矮凳子,正對著這六個本地人。座次的意義一目瞭然,但不知怎的,羅洛覺得塞西爾才是主人。

雷金納德對塞西爾說:「您不介意我叫上我的兒子吧?他從牛津大學畢業,還在倫敦的律師學院研習過法律。」

「我很高興見到下一代的年輕人在場,」塞西爾語氣和善,「議事場合我也會叫上我的兒子,雖然他只有十六歲——接觸得越早,學得越快。」

羅洛仔細打量塞西爾,瞧見他右臉頰上長了三顆痦子,棕鬍子已經有些斑白。愛德華六世在位期間,他年紀尚不足三十歲,卻已經大權在握,如今不到不惑之年,卻已透出運籌帷幄之氣,著實不像這種年紀應有的。

斯威森伯爵不耐煩地挪動身子。「威廉爵士,今天來了一百位客人,究竟有什麼要緊事,叫我從自家桌上離席,還是請開門見山吧?」

「這就說到了,爵爺,」塞西爾答道,「女王並未懷孕。」

羅洛又驚又憂,忍不住悶哼一聲。

瑪麗女王和腓力國王迫切地想有個繼承人,承襲英西兩國的王位。可惜兩國相隔遙遠,兩位君主又忙於各自的政務,難得有時間相聚。此前,女王宣佈明年三月將誕下王子,兩國百姓都歡欣雀躍。現在看來事情出了岔子。

羅洛的父親雷金納德爵士面色陰沉:「這不是第一次了。」

塞西爾頷首說:「這是第二次假孕。」

斯威森困惑地問:「假孕?什麼意思?」

「並非流產。」塞西爾語氣凝重。

雷金納德跟著解釋說:「她求子之心迫切,自以為懷孕了。」

「原來如此,」斯威森答道,「無知婦人。」

愛麗絲·威拉德不屑地哼了一聲,但斯威森完全不覺異樣。

塞西爾說:「女王陛下可能無法生育,如今我們不得不考慮這個現實。」

羅洛的腦海裡浮現出種種後果。瑪麗女王是忠堅的天主教徒,西班牙國王也同樣虔誠,他們翹首以盼的這位子嗣自然會恪守天主教義,可想日後會倚重菲茨傑拉德一家。但若是瑪麗無後,那這算盤就白打了。

羅洛猜想,塞西爾老早就想到這一層了。只聽他說:「到新主即位,這期間,一國之安危可謂懸於一線。」

羅洛悚然心驚。英格蘭可能再度奉行新教,這麼一來,這五年來菲茨傑拉德家的榮華富貴可能化為烏有。

「我希望提早打算,保證下一任君主順利即位,不必流血。」塞西爾的語氣通情達理,「我來找在省城裡呼風喚雨的三位——本郡伯爵、王橋市長以及本鎮頭號商人——希望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聽他的口氣,不過是一位盡心盡力的下人在為主子打算,但羅洛已經瞧出他表裡不一,根本是個危險的叛逆分子。

斯威森問道:「我們怎麼能助您一臂之力?」

「答應扶持我的女主人伊麗莎白。」

斯威森語帶挑釁:「你這是認為伊麗莎白會繼承王位嘍?」

「亨利八世陛下育有三名子女,」塞西爾像個學究似的,把人盡皆知的事數了一遍,「王子愛德華六世幼年即位,未及留後而早夭,於是王位由亨利的長女瑪麗·都鐸繼承。道理避無可避。倘若瑪麗女王也和愛德華國王一樣無後,那麼王位的繼承人自然是亨利的二女兒——伊麗莎白·都鐸。」

羅洛認為是時候開口了。這種危險的無稽之談決不能不加辯駁就放過,而自己是幾人之中唯一一個律師。他極力模仿塞西爾,輕聲細語、以理服人,可惜結果差強人意,語氣中還是透出一絲警惕。「伊麗莎白不是合法的繼承人!亨利和她母親的婚姻無效,亨利同髮妻的離婚未得到教宗准許。」

斯威森介面:「私生子不能繼承財產和頭銜,人人都曉得。」

羅洛皺了皺眉。當著伊麗莎白的謀士直呼她是私生子,不僅粗魯,也多此一舉。很不幸,斯威森這個人向來舉止粗暴,而羅洛以為,和這個沉著鎮定的塞西爾為敵未免草率。此人眼下可能失了寵,但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派。

塞西爾沒理會這句無禮之言。「離婚是國會批准的。」他彬彬有禮,但毫不示弱。

斯威森又說:「聽說她偏袒新教?」

羅洛尋思這才是關鍵。

塞西爾微微一笑。「她曾多次對我表露,倘使成為女王,最大的心願就是不再讓國人因為信仰而喪命。」

內德開口了:「這樣很好。誰也不想見到再有人被燒死。」

羅洛暗想,威拉德一家人就是這個德行:只求太平,毫無立場。

塞西爾那句模稜兩可的答話也惹惱了斯威森伯爵。他問:「天主教還是新教?兩個必選其一。」

「不然,」塞西爾答道,「她的信條是寬容。」

斯威森憤憤然。「寬容?」他輕蔑地重複,「對異端邪說?對瀆神之語?不敬神?」

在羅洛看來,斯威森如此慍怒情有可原,不過這個論點在法律上可站不住腳。對於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選,天主教自有主張。「全天下都認為,王位的正統繼承人是另一個瑪麗,蘇格蘭女王。」

「此言差矣,」塞西爾顯然預料到了,「瑪麗·斯圖爾特不過是國王亨利八世的甥孫女,伊麗莎白·都鐸可是他的親生女兒。」

「私生女。」

內德·威拉德又開腔了:「有一次我去巴黎,親眼見過瑪麗·斯圖亞特。我沒有跟她說上話,當時我在羅浮宮的一間外殿,看到她經過。她身材高挑,美若天仙。」

羅洛不耐煩:「說這八竿子打不著的話幹什麼?」

內德卻還不住口:「她十五歲。」他目光直直地盯著羅洛。「和令妹瑪格麗一般年紀。」

「年齡無關緊要——」

內德提高嗓音,蓋住他的話:「有些人認為十五歲的年紀連選夫君都嫌小,又何談做一國之主。」

羅洛倒吸一口氣,他父親憤憤不平地悶哼一聲。

塞西爾皺了皺眉,無疑聽出內德話裡有話,外人不懂內情所指。

內德又說:「我還聽說瑪麗會講法語和蘇格蘭語,但幾乎不通英語。」

羅洛答道:「從法律上看,這些都無足輕重。」

內德不依不饒。「還有更糟糕的。瑪麗和法蘭西太子弗朗索瓦立了婚約。本國百姓既然不滿當今女王嫁給西班牙國王,倘若下一個女王嫁給法王,豈不是更加不忿。」

羅洛答道:「這種事由不得本國百姓做主。」

「無論如何,凡有疑惑,必起紛爭,百姓遲早要舉起鐮刀斧頭,把意見不吐不快。」

塞西爾插嘴說:「我就是不願這種情況發生。」

羅洛聽出這其實是句威脅,不禁怒從心頭起,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斯威森問:「伊麗莎白這丫頭人品如何?我還沒見過本人呢。」

正統身份的話頭被他岔開了,羅洛慍怒地皺起眉頭。塞西爾倒是欣然答道:「我認識的女子中,數她教養最好。她可以用拉丁語對答如流,如同說英語一般,此外還會講法、西、意語,並會寫希臘文。她並非世人口中的美人,但自有其迷人之處,使得人人都認為她極可人。她繼承了父親的非凡意志,會是位有決斷的君主。」

羅洛暗想,這塞西爾顯然是迷上了她,但這並不是最糟糕的。伊麗莎白的反對派只能依賴法理,因為除此以外再沒有立足點。聽上去,伊麗莎白憑年紀、智慧、意志都足以勝任英格蘭女王。她或許是新教徒,但有自知之明,不會招搖,讓他們抓不到把柄。

想到由新教徒做女王,羅洛不寒而慄。她鐵定不會倚重天主教家族。菲茨傑拉德家可能再也不復當年的榮華富貴。

斯威森說道:「不過呢,要是她嫁給一個堅定的天主教夫君,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的,那興許也可以接受。」他色眯眯地痴笑起來,羅洛厭惡地想打哆嗦,連忙忍住。看樣子斯威森想到把一位公主管得服服帖帖,起了色心。

塞西爾乾巴巴地回答:「我記在心上了。」這時傳來一陣鈴聲,賓客該入席了。他站起身說:「我只想請各位不要急於下決斷。請給伊麗莎白公主一個機會。」

雷金納德和羅洛等其他人先出了屋子。雷金納德說:「我瞧著咱們的立場都跟他挑明瞭。」

羅洛搖搖頭。有時候他真希望父親的腦筋別這麼直來直去。「塞西爾來之前就曉得,父親和斯威森這樣的忠實天主教徒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扶持伊麗莎白。」

「應該吧。他自然訊息靈通。」

「顯然也足智多謀。」

「那他這次來是為什麼?」

「我就在琢磨這事,」羅洛答道,「依我看,他來是為了查探敵人的實力。」

「呀,」做父親的一驚,「我可沒想到這一層。」

「咱們也入席吧。」

席間,內德一直定不下心,巴不得吃喝完畢,快點開始「獵牝鹿」的遊戲。終於等到撤甜點了,他卻瞧見母親用眼神示意自己過去。

他瞧見母親和威廉·塞西爾爵士聊得起勁。愛麗絲·威拉德身材矮胖、精力充沛,這天穿了件金線繡花的王橋紅裙子,價格不菲。她脖子上掛了一條聖母的圓形掛墜,免得被人斥為新教徒。內德有點想假裝沒瞧見。這會兒下人正在收拾桌子,戲班子忙著準備,遊戲馬上要開始了。他還不曉得瑪格麗的打算,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肯錯過。可他也知道,母親固然慈愛,但也一向嚴厲,容不得不從,於是起身走到她身邊。

愛麗絲說:「威廉爵士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榮幸之至。」內德客套道。

「我想打聽一下加來的近況,」塞西爾開門見山,「聽說你剛從那兒回來。」

「我是聖誕節前一週啟程的,昨天剛到。」

「加來對本國商事至關重要,這一點不需要我向你們母子贅述。法蘭西有一小塊地盤仍然由我們控制,這也關乎國家驕傲。」

內德點頭說:「自然也讓法國人大為光火。」

「當地的英國人士氣如何?」

「不錯。」內德口中這樣答,心中卻忐忑起來。塞西爾的問題自然不是因為閒來無事、一時興起,而是事出有因。此刻想來,他才發覺母親臉色凝重。他接著說:「動身的時候,大家還在為八月份在聖康坦大敗法軍而興高采烈,也覺得英法之戰不會波及他們。」

「也許自信過頭了。」塞西爾喃喃地說。

內德皺起眉頭:「加來四周都是要塞:桑加特、弗雷坦、涅勒——」

塞西爾打斷他:「倘若要塞失陷呢?」

「城中配有三百零七口加農炮。」

「你對細節很上心。即便如此,市民能抵住圍攻嗎?」

「糧食夠維持三個月。」走之前,內德把這些都打聽好了,他知道母親想聽到詳盡的訊息。他轉身面對愛麗絲。「母親,怎麼回事?」

「元旦那天,法國兵攻下了桑加特。」

內德大吃一驚。「怎麼會?」

塞西爾代愛麗絲答道:「法軍在附近幾個城鎮秘密集結,趁加來衛戍部隊不備發動了襲擊。」

「法國軍首領是誰?」

「吉斯公爵弗朗索瓦。」

內德驚呼:「疤面!他可是個傳奇人物。」這位公爵是法蘭西最了不起的將領。

「眼下加來城一定是被圍了。」

「但還沒有失守。」

「這是目前所知,不過上次接到訊息還是五天前的事。」

內德再次面向愛麗絲。「迪克叔叔也沒信嗎?」

愛麗絲搖頭說:「加來被圍,有信也捎不出來。」

內德想到幾個親戚:嬸嬸布蘭奇,廚藝比珍妮特·法夫高明多了,不過內德絕不會跟珍妮特說這話;堂兄弟阿爾賓,跟他年紀相仿,教他隱私部位的法語詞以及各種非禮勿言之事;還有對他有意的堂姐妹泰蕾茲。他們能活下來嗎?

愛麗絲輕聲說:「咱們的一切所有差不多都在加來。」

內德眉頭一皺。果真如此?他問:「不是還有貨物運到塞維利亞嗎?」

塞維利亞是西班牙港市,腓力國王的軍械庫,再多的金屬也填不滿這隻胃。內德父親的表侄卡洛斯·克魯茲住在那兒,愛麗絲的貨物他盡數買下,統統用來製造加農炮和彈丸,用以維持西班牙無休無止的戰爭。哥哥巴尼就在塞維利亞跟著卡洛斯幫忙,操持家族生意的另一支,和內德在加來的任務一樣。不過海路又長又險,只有近處加來的倉庫滿了,才會往塞維利亞發船。

愛麗絲答道:「沒有。眼下和塞維利亞沒有貨船往來。」

「那要是加來失守……」

「那就幾乎一無所有。」

內德本以為對這份生意瞭如指掌,從不曾料想會這麼快就毀於一旦。他有種感覺,像一匹可靠的馬突然一個趔趄,自己險些從鞍上跌下來,冷不防地叫他明白生活變幻莫測。

鈴聲響起,遊戲開始了。塞西爾笑著說:「謝謝你的訊息,內德。年紀輕輕的就如此一絲不苟,著實難得。」

內德受寵若驚。「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

丹·科布利那個美麗動人的金髮姐妹露絲打旁邊經過,招呼他說:「快來,內德,開始‘獵牝鹿’了。」

「來了。」他嘴上應著,卻沒有動。他一時不知所措。本來還迫不及待地想和瑪格麗說話,可聽了剛才的訊息,他哪還有心情玩什麼遊戲。他對母親說:「估計咱們也無能無力。」

「先等等訊息——可能要等上很久。」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氣氛抑鬱。接著塞西爾開口說:「對了,我正要找個人幫我替伊麗莎白小姐打點,得是一個年輕人,跟公主的隨從一併住在哈特菲爾德宮,我要是不得已去倫敦或者別的地方,就暫代我的職務。我知道你是註定了替母親打理家族生意,不過內德,要是你認得哪個年輕人,有幾分像你,聰穎、可靠、細緻入微……不妨舉薦給我。」

內德點頭答應:「自然。」他疑心塞西爾其實是想招攬自己。

塞西爾接著說:「這個人也須得認同伊麗莎白對宗教的寬容態度。」已經有數百名新教徒慘死在瑪麗·都鐸女王的火刑架上。

內德自然認同。之前在伯爵書房爭論王位繼承問題的時候,塞西爾一定也察覺了。數百萬英國百姓也認同:不管是天主教徒還是新教徒,都為殘殺而心寒。

「剛才說過,伊麗莎白多次向我提及,倘若她當女王,最大的心願就是不再讓國人因為信仰而喪命,」塞西爾重複一遍,「依我看,這個宏願值得為之奉獻。」

愛麗絲有些不忿。「威廉爵士,您說得是,我的兩個兒子註定了要打理家族生意。內德,你去吧。」

內德轉過身,四下找瑪格麗。

斯威森伯爵請了一支巡迴劇團,這會兒他們正沿著大廳裡的一面長壁搭臺子。

瑪格麗瞧著他們忙活,布雷克諾剋夫人和她並肩而立,也瞧得目不轉睛。蘇珊娜·布雷克諾剋夫人三十歲的樣子,模樣迷人,笑容可親,她是斯威森伯爵的堂親,也是王橋的常客,在那兒有住所。瑪格麗之前就認得她,並覺得她性格隨和,也不那麼盛氣凌人。

戲臺子底下墊著酒桶,上面鋪木板。瑪格麗說:「看著有點晃。」

「我也這麼想!」蘇珊娜附和。

「您知道要演什麼戲嗎?」

「瑪利亞·瑪達肋納的生平。」

「啊!」瑪利亞·瑪達肋納是妓女的主保聖人。對此司鐸總是要糾正一句:從良的妓女,不過這位聖女還是魅力不減。「怎麼演?這班伶人都是男人啊。」

「你以前沒看過演戲嗎?」

「沒看過這種專業伶人在臺子上演的,只見過宗教遊行和露天表演。」

「女子角色一向都是男人演,他們不許女人登臺演戲。」

「為什麼不許?」

「啊,我猜是因為咱們天生低等,身體嬌弱、見識短淺。」

瑪格麗聽出她話裡的揶揄。她喜歡蘇珊娜說話坦率,大多數成年人聽到難堪的問題,只會用泛泛的老生常談敷衍,但她可以信賴蘇珊娜直言不諱。

瑪格麗膽子大起來,心裡話衝口而出:「您嫁給布雷克諾克勳爵是不是被逼的?」

蘇珊娜揚起眉毛。

瑪格麗立即發覺造次了。她急忙說:「對不起,我無權問您這種問題,請見諒。」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蘇珊娜聳聳肩:「你的確無權問我這種問題,不過我也還沒忘了十五歲時的心思。」她放低了聲音,「他們要你嫁給誰?」

「巴特·夏陵。」

「啊,主啊,苦了你。」她對自己這位堂侄毫不維護。

聽了這句體己話,瑪格麗愈發自憐。蘇珊娜一陣沉思後說:「我嫁人是家裡安排的,這並不是什麼秘密,不過沒人強迫我。我們相見之後,我覺得他人品很好。」

「可您愛他嗎?」

蘇珊娜又遲疑著沒答話。看得出,她在謹慎和同情之間猶豫不決。「這一點我不好作答。」

「是,當然,我得賠個不是——再一次。」

「不過看得出你很苦惱,所以不妨跟你說說心裡話。但你得發誓不說出去。」

「我發誓。」

「布雷克諾克跟我像朋友。他對我照顧有加,我也竭盡所能討他開心。而且我們還育有四個可愛的兒女。我過得心滿意足。」她頓了一頓,瑪格麗等著那句答案。好一會兒蘇珊娜才說:「不過我也知道,世上有另一種幸福,愛戀著一個人也為對方所愛慕的那種狂喜。」

「是!」聽蘇珊娜明白自己的意思,瑪格麗萬分喜悅。

「這種快樂並非人人有幸得到。」她語氣莊重。

「但就應該如此!」瑪格麗忍不了一個人求愛而不得。

一瞬間,蘇珊娜顯得鬱鬱寡歡。「也許吧,」她輕聲說,「也許。」

瑪格麗瞧見內德穿了件綠色的法式緊身上衣從蘇珊娜身後走來。蘇珊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敏銳地問:「你想嫁的人是內德·威拉德?」

「是。」

「好眼光。他很不錯。」

「他再好不過了。」

蘇珊娜微微一笑,透出一絲憂鬱。「希望你能如願。」

內德朝蘇珊娜鞠躬行禮,她一頷首,卻轉身走了。

這時伶人在房間一角扯起一道簾子。瑪格麗問內德:「你說這是做什麼用的?」

「好像是在簾子後面換戲服。」他壓低聲音,「什麼時候能詳談?我等不及了。」

「遊戲快開始了,到時候跟上我。」

菲爾伯特·科布利手下那個英俊的書記員多納爾·格洛斯特被選為「獵人」。他一頭烏黑的鬈髮,生得唇紅齒白,但無法打動瑪格麗的心——瑪格麗嫌他軟弱,不過她也知道,有好幾個姑娘巴不得讓他找到。

在新堡玩這個遊戲再合適不過了:這兒的秘密角落比兔子洞還多。新宅和舊堡相連的地方尤其如此,冷不防冒出只櫃櫥,驀地橫著一截樓梯,還有旮旯犄角、奇形怪狀的房間。「獵牝鹿」是小孩子常玩的遊戲,瑪格麗小時候總搞不懂怎麼十九歲的哥哥姐姐也那麼熱心。如今她明白了,少男少女是要借這個機會親熱。

多納爾合上眼睛,用拉丁文念起天主經,其餘的年輕人急急忙忙去找地方藏好。

瑪格麗早就想好了要去哪兒。她提前查探過藏身處,為的就是找一個隱秘之所和內德長談。她出了大廳,匆匆踏上通往舊城堡房間的走廊,心裡知道內德會跟上來。到了走廊盡頭,她邁進一扇門。

她回身一望,瞧見了內德——倒霉的是還有別人。這可麻煩了:她得跟內德單獨在一起。

她穿過一間小儲藏室,爬上一段旋轉石階,又沿著一小段樓梯下樓。她聽得見身後的動靜,但她在這兒他們看不見。她又折進一條過道,知道盡頭是封死的。照明的只有牆上托架裡的一根蠟燭。過道中間闢了一座巨大的壁爐,本是中世紀的烘焙房,如今早已廢棄,煙囪也在蓋新房的時候拆掉了。壁爐旁邊的石拱後藏著一扇門,進去就是巨大的烤爐;燭光幽暗,幾乎看不出有門。瑪格麗輕手輕腳地鑽進烤爐,又收好裙裾。烤爐裡出乎意料地乾淨,探查的時候她就發覺了。她掩上門,只留一條縫隙,往外瞧去。

內德衝上過道,巴特緊隨其後,另外還有動人的露絲·科布利,十有八九是看中了巴特。瑪格麗沮喪地呻吟一聲,怎麼能讓內德甩開其他人呢?

三個人從烤爐旁飛快地走過,沒有看見門。不一會兒,他們發現此路不通,又原路折返,順序掉了過來:露絲打頭,跟著是巴特,內德走在最後。

機會來了。

等巴特和露絲都看不見了,瑪格麗叫道:「內德!」

內德停下腳步,迷惑地四下張望。

她推開烤爐門:「進來!」

他不需要第二聲召喚。他爬進烤爐,瑪格麗掩上了門。

裡面黑黢黢的,兩個人相對側躺,瑪格麗感覺到他的身體貼著自己。他一言不發地吻她。

她貪婪地回吻。無論如何,他還愛著自己,這一刻,別的她都不在乎了。她原來擔心內德在加來會把自己給忘了,她以為內德會結識些法國姑娘,成熟而有趣,把王橋的小瑪吉·菲茨傑拉德比下去了。但是,他的擁抱、親吻、撫摸讓她明白,他的心沒有變。瑪格麗喜不自勝,雙手抱著他的腦袋,張開嘴,體驗舌尖的糾纏,身體緊緊地貼著他。

他翻身把她壓在身下。這一刻,她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給他,為他獻出童貞,不曾想被打斷了。只聽咚的一聲,好像是他踢到了什麼東西,接著就聽見木板砰的一聲掉落,她一下子看清了烤爐內壁。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不再親熱,開始四下張望。原來是烤爐的後壁倒了,顯然隔壁還有一個房間。瑪格麗驚恐地想到,也許有人看見了她和內德的一舉一動。她坐起身,朝洞口望去。

沒有人。她瞧見一面牆,牆上的射口透出一線餘暉。原來只是舊烤爐後面的一塊狹窄地方,起新居的時候給封住了。過去也沒有路了:只能從烤爐這一面過去。地上散落著一塊木板,自然是用來堵洞的,剛才內德興奮之下不小心踢掉了。瑪格麗聽到人語聲,不過是從外面院子傳來的。呼吸順暢了:沒人瞧見他們。

她從洞口爬到那處小間,內德也跟著爬了進去。兩個人好奇地四下張望,內德說:「咱們可以在這兒待一輩子呢。」

這句話把瑪格麗拉回現實,她這才驚覺,剛才險些犯下不可寬恕的大罪。情慾讓她差一點忘了是非對錯。她暗暗慶幸有驚無險。

她把內德引到這兒來是為了找他商量,不是為了吻他。她開口說:「內德,他們叫我嫁給巴特。咱們該怎麼辦?」

內德答道:「我也不曉得。」

羅洛瞧出斯威森已經醉得不輕了。只見公爵癱坐在戲臺對面的大椅子裡,右手還握著酒杯。一個年輕女僕替他續杯,他趁機伸出那隻殘缺的左手捏她胸脯。女僕嚇得失聲尖叫,連忙退開,酒灑得到處都是。斯威森哈哈大笑。

一個伶人上了臺子,開始念開場詩,大意是說為了講述悔罪的故事,須得呈現罪孽,因此提前賠個不是,請大家莫要見怪。

羅洛瞧見妹妹瑪格麗跟內德·威拉德一起偷偷溜進來,不悅地皺起眉頭。羅洛這才察覺,原來這兩個人是趁「獵牝鹿」幽會去了,無疑做了不少好事。

羅洛真摸不透這個妹妹。瑪格麗篤信教義,可又總是不服管教。這怎麼說得通呢?對羅洛而言,宗教的本真就是要服從權威。新教徒也就是這裡不對:他們自以為有資格自作主張。但瑪格麗可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啊。

一個叫作「不忠」的角色露臉了,其特徵是鼓鼓囊囊的褲襠布。他擠眉弄眼,說話時用手遮著嘴,眼珠滴溜溜地轉,怕被其他角色聽見。

臺下鬨堂大笑,誰都認得這種人,這個形象不過是誇張些罷了。

羅洛叫之前和威廉·塞西爾的一番談話害得緊張不安,不過這會兒他又覺得是過慮了。伊麗莎白公主十有八九是個新教徒,但擔心她也為時過早。畢竟,瑪麗·都鐸女王不過才四十一歲,並且身體康健——除了兩次子虛烏有的懷孕;她掌權數十年也不在話下。

瑪利亞·瑪達肋納出場了,顯然這位聖徒還沒有悔罪。只見她裹著一襲紅裙,腳步輕快,不停擺弄項鍊,向「不忠」拋媚眼,她嘴唇上該是塗了什麼紅染料。羅洛很是詫異,因為剛才他沒瞧見劇團裡有女人。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他雖然沒看過演戲,不過很肯定女人是不許登臺的。戲班子好像總共有四個男人和一個約莫十三歲的男孩。羅洛大惑不解,對著瑪利亞·瑪達肋納直皺眉;接著他恍然大悟,這個角色身高體型正對得上那個小男孩。

其餘觀眾也紛紛想明白了,開始交頭接耳,有的讚歎,有的詫異。羅洛也聽見清晰的抗議聲,他四下張望,發現是角落裡的菲爾伯特·科布利一家。天主教徒對戲劇採取放任態度,認為只要宣揚宗教寓意就不必深究,但有些忠堅新教徒卻看不慣。一個小男孩裝扮成女人,這種事最叫他們憤憤不平,何況這個女子又百般賣弄風騷。一家人都鐵青著臉,但羅洛瞧出有一個人例外,就是菲爾伯特那個年輕機靈的書記員多納爾·格洛斯特,他和其餘觀眾一樣縱情大笑。羅洛和鎮裡的年輕人都清楚,多納爾迷上了東家的漂亮女兒露絲。羅洛猜想,多納爾信新教完全是為了贏得露絲的芳心。

戲臺上,「不忠」把瑪利亞摟在懷裡,給了她一個淫邪的長吻。觀眾笑得前俯後仰,起鬨聲、倒彩聲此起彼伏,其中以年輕男子最為起勁。他們這會兒也看出瑪利亞是小男孩扮的。

菲爾伯特·科布利可不覺得好笑。他生得虎背熊腰、又矮又壯,頭髮稀疏、鬍子蓬亂。這會兒他氣得滿臉通紅,揮拳叫嚷,但是聽不清喊什麼。起初誰也沒理會,等兩個伶人吻畢、笑聲漸消,大家這才扭頭看是誰在大喊大叫。

羅洛瞧見斯威森伯爵猛然發覺騷動,一臉慍怒。羅洛暗想,麻煩這就來了。

菲爾伯特住了口,對家人說了什麼,隨即朝門口走去,一家人跟在他後面。多納爾也跟上了,但羅洛瞧出他一臉不情願。

斯威森站起身,朝他們走去。「你們給我好好待著!」他大吼,「我可沒準誰離席。」

臺上的演員不再演戲,開始瞧臺下的熱鬧。羅洛覺得這種角色對調怪諷刺的。

菲爾伯特停下腳步,轉身對斯威森喊:「我們絕不留在這座索多瑪的宮殿!」說完又轉身繼續朝門口走。

斯威森大罵:「你個自視清高的新教徒!」然後衝菲爾伯特跑去。

斯威森的兒子巴特連忙攔在父親面前,舉起一隻手,想要息事寧人。他高聲勸阻:「父親,讓他們走吧,犯不上動怒。」

斯威森猛地推開兒子,撲到菲爾伯特身上。「我殺了你,憑十字架起誓!」他掐住菲爾伯特的喉嚨,想要把他扼死。菲爾伯特跪倒在地,斯威森跟著彎下腰,左手雖然殘疾,力道卻越來越重。

一片譁然。幾個人拽著斯威森的袖子,想把他拉開;可他終究是堂堂伯爵,就算鐵了心要殺人,他們也還是怕下手重了傷到他,不敢用全力。羅洛冷眼旁觀,他才不管菲爾伯特是死是活。

內德·威拉德頭一個當機立斷。他用右手臂勾住斯威森的脖子,手肘內側抵著他的下巴,向後上方用力一拖。斯威森只好向後退,放開了菲爾伯特。

羅洛想起來,內德一向是這副德行。上學的時候就是個沒皮沒臉的傢伙,個頭小,打架卻愛拼命,不怕跟年長的學生對著幹,羅洛不得不奉命用一捆白樺枝給他一兩次教訓。後來,內德長大了,變得手長腳長,雖然個子還是比常人矮,不過高大的學生也學乖了,知道他的拳頭惹不起。

內德馬上放開斯威森,機靈地退到人群裡。斯威森氣得大吼大叫,回頭看是誰敢以下犯上,卻哪裡分辨得出來。羅洛猜想他最終總會知道的,不過到時候也醒酒了。

菲爾伯特站起身,揉揉脖子,跌跌撞撞地邁向大門。斯威森沒留意。

巴特抓住父親的手臂,勸道:「再滿上一杯酒,看戲吧。一會兒‘私慾’要上場了。」

菲爾伯特等人走到了門口。

斯威森氣呼呼地瞪著兒子,瞪了好一會兒,好像忘了該生誰的氣。

科布利一家出了大廳,寬大的橡木門砰地合上了。

斯威森大喊:「接著演!」

一班演員又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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