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皮埃爾朝門口退去,一眼瞥見勒潘。他腦筋一轉,又轉回身對夏爾說:「大人,等我查出新教徒的敬禮場所,是直接呈給您,還是交給某個下人?」

樞機酒杯舉在唇前,聞言略一思索。「務必交給我本人。不得有誤。下去吧。」他飲了一口酒。

皮埃爾迎著勒潘的目光,得意揚揚地咧嘴笑了。「多謝。」說完就出了門。

西爾維·帕洛前一天來魚市就注意到了那個英俊的年輕人。他可不是魚販子:衣著那麼講究,藍色緊身上衣開衩,露出白絲綢內襯。昨天她瞧見男子買了鮭魚,但挑也不挑,並不上心,顯然不是買來自己吃的。他對自己頻頻微笑。

西爾維很難不為之竊喜。

男子相貌堂堂,一頭金髮,微微蓄著金色鬍鬚。估摸著二十歲年紀,比自己長三歲。他舉止透著一股自信,叫人著迷。

她其實有一個仰慕者。莫里亞克一家是父母的相識,他家父子二人都是矮個子,也是插科打諢的角色。父親叫呂克,可謂人見人愛,人緣極佳;他是做船貨經紀的,生意興隆興許是為此。可惜虎父犬子,他兒子喬治,也就是西爾維的仰慕者,遠不及父親,只會說些蹩腳的玩笑、笨拙的打趣。她就盼他離家闖蕩幾年,成熟些才好。

一月裡一個寒冷的上午,這位陌生的仰慕者在魚市上第一次跟她搭話。塞納河畔積雪未消,魚簍裡的水結了薄薄一層冰。冬日裡飢腸轆轆的海鷗在頭頂盤旋,瞧見有這麼多魚卻吃不到,發出無奈的鳴叫。年輕人開口問:「怎麼看魚是不是新鮮?」

「看眼睛,」她答道,「要是魚眼渾濁,那就不新鮮。清亮的才好。」

「像你的。」他介面。

她咯咯笑了。至少口齒伶俐。喬治·莫里亞克只會說些傻乎乎的話,譬如「有人親過你嗎?」

她又說:「再就是扯開魚鰓瞧。裡面應該是粉紅溼潤的。啊,天哪。」她掩住嘴巴。他怕要打趣說還有一樣東西里面也是粉紅溼潤的。她感覺自己羞紅了臉。

他掛著淡淡的笑意,只說:「我會記在心上的。」她著實感激他這麼有分寸。顯然不像喬治·莫里亞克。

他一直站在她身邊,看她挑了三條父親最愛吃的小鱒魚,付了一蘇六便士。她提著籃子往家裡走,他也一直跟著。

「請問貴姓大名?」她問。

「皮埃爾·奧芒德。我知道芳名是西爾維·帕洛。」

她喜歡坦白,於是問:「你一直在跟蹤我?」

他神色尷尬,遲疑了一會兒才答道:「是,算是吧。」

「為什麼?」

「因為你這麼美麗動人。」

西爾維自知生了一張惹人好感的臉孔:神色坦率,白皙的皮膚襯著一雙藍眸子,但她不自信長得美麗動人,於是問:「只是因為這個?」

「你觀察入微。」

果然另有原因。她忍不住心下失落。是虛榮讓她以為他為自己的美貌而傾倒,雖然念頭轉瞬即逝。看來她也只有和喬治·莫里亞克將就了。她說:「實話實說吧。」她努力掩飾失望。

「你聽過鹿特丹的伊拉斯謨沒有?」

當然聽過。西爾維感覺小臂上的汗毛立了起來。剛才這幾分鐘,她竟然忘了一家人都是罪犯,一旦被抓就是死刑。那種時刻提心吊膽的感覺一下子又回來了。

她不至於笨到直接回答,就算提問的人是自己心儀的物件。她思索著託詞。「怎麼問起這個?」

「我在大學唸書,課上聽說這個伊拉斯謨是個邪惡之徒,是新教的始作俑者,可我倒想親自讀一讀。圖書館裡沒有他的書。」

「這種事我又怎麼會知道?」

皮埃爾一聳肩。「令尊是印書的,對吧?」

他果然是在跟蹤自己。不過他不可能知道實情。

西爾維一家人肩負著上帝賦予的使命。他們的神聖任務就是幫助同胞接觸到真信仰,而方法就是賣書:自然主要是《聖經》,譯為法語的《聖經》,這樣每個人都能讀懂,明白天主教會是如何大錯特錯。此外,還有伊拉斯謨等學者的論述作品,行文條理清晰,給那些領悟較慢的讀者。

每次賣出這種書,一家人都冒著可怕的風險:是會沒命的。

西爾維答道:「你怎麼會以為我們賣那種東西?那可是違法的!」

「有個同學這麼以為的,僅此而已。」

原來只是傳言——不過也夠她憂心的了。「那,請你轉告他,我們沒那種東西。」

「好吧。」他好像很失望。

「難道你不知道?凡是印刷場地都隨時有人搜查,就是要找違法書籍。我們那裡被搜過好幾次了,我家的聲譽沒有汙點。」

「可喜可賀。」

他又陪著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無論如何,能認識你總是幸事。」

西爾維說道:「慢著。」

買違禁書籍的顧客大多是他們認識的人,都是肩並肩在秘密地點瞻禮敬神的善男信女。少數是認識的教友介紹來的。就算賣給這些人也有風險:要是他們被捕並遭拷問,十有八九會和盤托出。

不過新教徒要冒的險還不止如此,最危險的就是向陌生人宣講信仰。但要傳播福音,這是唯一的法子。西爾維的畢生使命就是勸天主教徒改宗,而現在機會就在眼前。要是任他走開,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皮埃爾看上去真誠可靠,跟她搭話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似乎是真心害怕。另外,他跟大嘴巴、輕浮鬼、傻瓜、酒鬼似乎都不沾邊。她想不出理由拒絕他。

不過,她這次冒險比往常多了幾分心甘情願,也許因為這個可待發展的教友是個迷人的年輕男子,並且似乎對自己有意?她告訴自己,這個問題無關緊要。

她冒著一死的風險,並祈禱上帝保佑。

「下午到店裡來,」她開口說,「帶四里弗赫,買一本《拉丁語法》。無論如何也不要提伊拉斯謨。」

她突然當機立斷,似乎叫他吃了一驚,但他還是答道:「好。」

「日暮時分在魚市等我,」屆時河邊該空無一人了,「帶上那本《拉丁語法》。」

「然後呢?」

「然後就信靠主。」她沒等他回答,轉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她祈禱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巴黎城分成三大塊。最大的一部分叫作新城區,位於塞納河北面,也叫右岸。河南面,也就是左岸,面積小一些的,叫作大學區,又因為大學生都通曉拉丁語,因此也叫拉丁區。中心的小島叫作城區,西爾維一家就住在島上。

西爾維家籠罩在聖母院的陰影下,一層是店面,書籍都鎖在網格櫃子裡;一家三口住在樓上;印刷廠房則設在後院。西爾維和母親伊莎貝拉輪流照看店面,父親吉勒不擅長和顧客打交道,就負責在印刷間忙忙碌碌。

西爾維在樓上的廚房裡準備飯菜。她做了洋蔥大蒜煎鱒魚,又把麵包和葡萄酒擺上桌。阿貓菲菲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西爾維給貓餵了一隻魚頭,貓咪優雅地嚼起來,先吃掉了魚眼睛。上午的事叫她憂心。那個學生會來嗎?來的會不會是法院的人,帶了一隊兵,以異教的罪名把一家三口通通逮捕?

吉勒先吃,西爾維替他佈菜倒酒。父親高大魁梧,因為常年舉著鋪滿鉛字模子的厚重橡木印版,手臂和肩膀練得發達有力。發脾氣的時候,他左臂一揮,就推得西爾維跌在房間另一頭。這天魚肉又薄又嫩,他心情愉快。

父親吃完了,換母親吃,西爾維去看店面。母親吃完後過去替她,但西爾維沒胃口。

西爾維吃過飯,也回到店鋪裡。這會兒沒有客人,伊莎貝拉立刻開口問女兒:「你怎麼憂心忡忡的?」

西爾維講了皮埃爾·奧芒德的事。

伊莎貝拉有些焦慮。「你應該約他見一次面,多瞭解瞭解,再請他到店裡來。」

「我也知道,可我哪有理由約他見面?」西爾維看母親投來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於是說,「我不懂得打情罵俏,媽媽你也知道。對不起。」

「我倒高興著呢。都是因為你這孩子太誠實。算了,咱們得冒風險,這是咱們必須背的十字架。」

西爾維說:「希望他不會一時問心有愧,一股腦兒都說給告解牧師了。」

「更有可能心裡害怕不來了。說不定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西爾維並不希望這種情況,但嘴上什麼也沒說。

這時有客人來了,母女的談話便到此為止。西爾維好奇地打量這個來客。來買書的大多衣著光鮮,畢竟窮人是買不起書的。來的這個年輕人衣著算得上得體,不過樣式樸素,穿的也很舊。他身上厚重的外套沾滿塵土,結實的靴子上蒙著灰,顯然是趕了遠路。他一臉疲憊,還顯得心事重重。西爾維生出惻隱之心。

「我想找吉勒·帕洛。」是外省口音。

伊莎貝拉答道:「我去叫他。」她穿過店鋪,去了後面的印刷間。

西爾維心中好奇。這個遠道來的客人找父親,除了買書還能有什麼事?她試探地問:「您是遠道而來吧?」

他還沒回答,這時又有客人來了,西爾維認出他是聖母院的教士。西爾維和母親一向小心,見到神父總忙不迭地招待。吉勒則不然,不過,他對誰都是粗聲粗氣。西爾維招呼道:「下午好,拉斐爾總執事。我們一向盼著您來光顧。」

那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突然一臉慍怒。西爾維猜他是不是對總執事有什麼不滿。

拉斐爾問:「這裡有沒有《聖詠集》?」

「當然有。」西爾維說著開啟櫃鎖,取出一本拉丁文《聖詠集》。她琢磨拉斐爾要的不會是法語譯本,雖然索邦的神學院已經允許其刻印。她猜測總執事是要買來送人的,他手裡肯定有全本的《聖經》嘛。她說:「這一本十分精美,適合做禮物。書脊的壓印圖案是金葉子,文字是雙色印的。」

拉斐爾開啟翻看。「的確賞心悅目。」

「五里弗赫。價格再公道不過。」對普通百姓而言,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不過總執事可不是普通百姓。

這時候又來了第三個客人,西爾維認出是皮埃爾·奧芒德。西爾維瞧見他那張微笑的臉,喜悅之情油然而生,同時她又盼自己沒看錯人,他的確小心謹慎。要是他當著總執事和一個神秘陌生男子提起伊拉斯謨,那可要大難臨頭了。

母親從屋後走出來,對旅人說:「我丈夫一會兒就來。」她看見西爾維在招呼總執事,就問剩下的客人,「先生,請問想找些什麼?」

西爾維朝母親使眼色,眼睛微微張大,暗示這個新客人就是之前提起的那個學生。伊莎貝拉幾乎不易察覺地一點頭,表示心裡有數。母女之間的無聲交流十分嫻熟,這是和吉勒共同生活培養出來的。

皮埃爾說:「我想找一本《拉丁語法》。」

「稍等。」伊莎貝拉開啟相應的櫃子,取出語法書,遞給客人。

吉勒出來了。店裡有三個客人,其中兩個都有人招呼,他自然以為第三個就是找他的人,便開口問:「什麼事?」他一向態度生硬,伊莎貝拉不想讓他守在店裡就是這個原因。

旅人遲疑著沒回答,好像很不自在。

吉勒不耐煩:「你找我?」

「嗯……請問有沒有法語的聖經故事,帶插圖的?」

「怎麼沒有,這是本店銷路最好的書。不過你問我女人就是了,幹嗎把我從印刷間拽出來?」

西爾維不止一次地希望父親對客人親切些。不過事情的確蹊蹺:他指名道姓地找父親,詢問的卻是這麼普通的事。她瞧了母親一眼,見她微微皺著眉頭,看來也察覺出有什麼不對。

她瞧出皮埃爾也在留心兩人的對話,顯然和自己一樣好奇。

總執事不客氣地駁斥:「聽聖經故事應該去找堂區司鐸才對。要是自己去讀,準保要領會錯的。」他把金幣放在櫃檯上,準備買下《聖詠集》。

西爾維暗暗介面,或者領會對了。從前普通百姓讀不懂《聖經》,司鐸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正中下懷,最怕的是上帝聖言的光芒照亮他們的言行。

皮埃爾奉承地介面:「聖者所言甚是——恕我一介學生斗膽發表意見。必須堅定立場,不然每個補鞋匠、織布工都要自立宗派了。」

補鞋匠和織布工這些獨立經營的手藝人似乎尤其容易受新教影響。西爾維猜想,原因是他們有空閒思考,也不像農戶那麼懼怕司鐸和貴族。

她也忍不住詫異。皮埃爾之前表明對禁書感興趣,這時卻對司鐸滿口恭維。她好奇地望向他,瞧見他對自己擠了擠眼。

他的一舉一動真是叫人陶醉。

西爾維別開目光,撿了一張粗布方巾,替總執事包好《聖詠集》,又繫上繩子。

旅人聽了總執事那句責難,頭一昂,語帶挑釁:「法蘭西有一半市民一輩子也見不到司鐸。」這話是誇張了些,但的確有太多的司鐸只領俸祿,從不去堂區。

總執事自然心知肚明,他無言以對,拿起《聖詠集》,氣沖沖地走了。

伊莎貝拉問那個學生:「要不要替您包起來?」

「有勞。」他掏出四里弗赫。

吉勒問旅者:「這書你到底要還是不要?」

旅者弓著身子,仔細翻看插圖。「別催我。」他語氣堅定。他適才不怯於和總執事爭辯,現在看來對吉勒的恫嚇也面不改色。此人外表邋遢,但看來不容小覷。

皮埃爾接過包裹走了。現在店裡只剩這一個客人了。西爾維有種大潮退去的感覺。

旅者啪地合上書,直起身子說:「我是日內瓦的紀堯姆。」

西爾維聽見母親低低地倒吸一口氣。

吉勒態度大變。他握起紀堯姆的手說:「歡迎之至。快到裡面來。」他領旅者上樓去了起居室。

西爾維半懂不懂。她知道日內瓦是信奉新教的獨立之城,由偉大的約翰·加爾文帶領。從日內瓦到巴黎,隔著二百五十英里路,至少得走兩週。她問母親:「他來這兒做什麼?」

伊莎貝拉解釋說:「日內瓦的牧師學校專門培養傳教士,把他們派到歐洲各地,播撒新福音。上次來的那位叫阿方斯,那會兒你十三歲。」

「阿方斯!」西爾維想起了那個一腔熱情的年輕人,從來不理會自己。「我當時總不明白他幹嗎住在咱們家。」

「他們把加爾文的著作還有別的作品帶過來,讓你父親抄印。」

西爾維覺得自己真傻。她從來沒想過這些新教書籍是哪兒來的。

伊莎貝拉提醒說:「天要黑了。你快去給那個學生拿伊拉斯謨吧。」

「媽媽你覺得他怎麼樣?」西爾維邊穿外套邊問。

伊莎貝拉露出知女莫若母的微笑。「是個英俊的小鬼,啊?」

西爾維問的是皮埃爾人品是否可靠,並非樣貌;但轉念一想,她並不想聊這個話題,只怕嚇到自己。她不置可否地咕噥一聲,出門去了。

西爾維朝北穿過塞納河。聖母橋上的首飾鋪、帽子鋪準備打烊了。到了新城區,她上了聖馬丁街,這是南北走向的主幹路。幾分鐘之後,就踏上了城牆街。名字叫街,其實是條背街的巷子,一邊靠著城牆,另一邊對著幾家民居的後門,再就是一處荒蕪的花園,豎著高籬笆。她走到一所房子背面的馬廄,停下腳步。房主是個老婦人,家裡沒有養馬;馬廄沒開窗子,也沒粉刷過,看上去修修補補、半顯破敗,其實壘得十分結實,大門堅實,掛著不起眼的重鎖。多年前叫父親買了下來。

門框旁及腰高的地方,有半塊鬆動的磚。她檢視四下無人,就抽出磚頭,從洞裡摸出一把鑰匙,又把磚頭塞好。她開啟門鎖,進了屋子,回身關好門,又上了門閂。

牆上的支架放了一盞燭臺。西爾維隨身帶了火絨盒,裡面裝了打火石、一片大寫字母d形狀的鋼片(剛好能套在她纖細的手指上)、一些幹木屑和一段亞麻布。她把打火石往鋼片上一蹭,火花隨即飛濺到火絨盒裡,點著了木屑,很快就燒出火苗。她就著火焰點著亞麻布,點亮了蠟燭。

燭光搖曳,照亮了靠牆堆放的舊木桶。木桶從地面一直摞到頂棚,遮住了整一面牆。大部分木桶裝的是沙子,一個人抬不動,不過有幾隻桶是空的。看上去沒有兩樣,不過西爾維分得出。她迅速挪開一摞空桶,從空隙邁到後面。木桶後藏著幾隻木頭箱子,裝的都是書。

對帕洛一家人來說,最危險的當口就是禁書在吉勒的工作間印刷裝訂。要是趕在這個時候被搜查,那一家人就必死無疑。書籍一印刷完畢,就會裝在箱子裡——為掩人耳目,最上面擺上天主教所稱許的毫無指摘的書籍,然後用推車運到這間倉庫,這時印刷間又開始印製合法書籍。大部分時間裡,聖母院旁的家裡跟非法東西一點不沾邊。

至於這間倉房,只有三個人知道:吉勒、伊莎貝拉和西爾維。西爾維十六歲上父母才告訴她的。印刷工人是清一色的新教徒,但就連他們也毫不知情,只以為印好的書交給了一個秘密批發商。

西爾維找到那隻標有sa字樣的箱子。這本《西勒諾斯·亞西比德》該算得上伊拉斯謨最重要的著述了。她撿了一本書,從旁邊的一摞方布上拿了一塊,把書打成包裹繫好。她把木桶挪回原位,書箱子又看不見了,外人看來,這不過是間堆了半屋子木桶的倉房。

她又踏上聖馬丁街,路上反覆想那個學生會不會來。他如約去了書店不假,不過興許過後又生了懼意。還有更糟糕的,他說不定會帶了官家來逮捕她。死她自然不怕,真正的基督徒視死如歸,她怕的是遭嚴刑拷打。她彷彿看到燒得通紅的鐵鉗子夾到肉裡,忙默禱起來,驅走這駭人的畫面。

岸邊的夜靜悄悄的。魚販子收了攤鋪,海鷗飛去別的地方覓食了。河水輕柔地拍打前灘。

皮埃爾提著燈籠在等她。燭光從下面照亮他的臉,英俊得邪氣。

她舉著書,但沒有給他。「這件事跟任何人都不能說。我賣書給你,可是會被處死的。」

「我明白。」

「你也一樣,要是你接過去,也是要搭上性命的。」

「我知道。」

「要是你打定了主意,那就拿上,把語法書給我。」

兩個人交換了包裹。

「再會了,」西爾維跟他道別,「記著我的話。」

「我會的。」他信誓旦旦。

他俯身親吻她。

艾莉森·麥凱匆匆穿過圖爾內勒行宮冷風陣陣的走廊,她剛接到驚人的訊息,要轉達給自己最好的朋友。

這個朋友不得不履行一個從未許下的諾言。雖然多年來都有所準備,但真的來了,還是叫人吃驚。這既是喜訊,也是噩耗。

巴黎東部的這座中世紀建築恢宏但破敗。雖然陳設華麗,卻又陰冷又不舒服。它地位顯赫,卻乏人過問,就像現任主人卡泰麗娜·德美第奇,貴為王后,但不及國王的情婦受寵。

艾莉森走進一間偏廳,終於找到了。

只見窗前地上坐著兩個十幾歲的孩子,正藉著冬日時有時無的陽光玩紙牌。從衣著飾物看來,兩人富可敵國,卻在為了爭幾個銅板鬥得不亦樂乎。

其中那個男孩子十四歲年紀,但看上去要顯得幼小一些。他個頭沒躥起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他正在變聲,說話還有些口吃。這就是弗朗索瓦,亨利二世國王和卡泰麗娜王后的長子,也是法蘭西的儲君。

另一個女孩子容貌姣好,一頭紅髮,今年十五歲,個子已然高得驚人,比大多男子還高半頭。她叫作瑪麗·斯圖亞特,是蘇格蘭女王。

那年瑪麗五歲,艾莉森八歲,兩個人被迫從蘇格蘭來到法蘭西;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兩個小女孩嚇得不知所措。體弱多病的弗朗索瓦成了她們的玩伴,三個孩子結下深厚的友誼,是那種患難與共的情誼。

艾莉森總覺得瑪麗需要呵護。瑪麗有時候任性固執,需要有人勸著。兩個姑娘都喜歡弗朗索瓦,覺得他像無助的小貓小狗。弗朗索瓦則把瑪麗當仙女一樣崇拜。

現在,三個人的友誼馬上要面臨考驗,說不定要就此中斷。

瑪麗抬起頭,面露微笑,但一瞧見艾莉森的神情,立刻警覺。「怎麼了?」她說法語已經不帶丁點兒蘇格蘭口音,「出了什麼事?」

艾莉森衝口而出:「復活期第二主日那天,你們兩個就要結婚!」

「這麼快!」瑪麗嘆道。兩個姑娘齊齊地望著弗朗索瓦。

瑪麗五歲時就和弗朗索瓦訂了婚約,就在她來法國前不久。訂婚純粹是政治聯姻,王室的婚姻一向如此;這場婚約是為鞏固法蘭西和蘇格蘭的聯盟,以共同抗衡英格蘭。

兩個女孩漸漸長大,懷疑這婚事要無疾而終了。三國之間的關係可謂瞬息萬變,倫敦、愛丁堡和巴黎的謀臣常常論起瑪麗的其他夫君人選,卻一直沒有定論。直到現在。

弗朗索瓦好像痛苦萬分。「我愛你,」他對瑪麗說,「我想娶你為妻——等我長成男子漢的時候。」

瑪麗同情地握住他的手,但他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接著掙扎著站起身。

艾莉森勸道:「弗朗索瓦——」

他無助地搖搖頭,跑出了房間。

「唉,天哪,」瑪麗嘆道,「可憐的弗朗索瓦。」

艾莉森掩上門,現在沒有外人了。她伸手拉瑪麗站起來,兩個人握著手坐在鮮豔的栗褐色絲絨沙發上。靜默了一會兒,艾莉森問:「你怎麼想?」

「這輩子他們一直提醒我是女王。但我根本沒真正當過女王。才出生六天就繼承了蘇格蘭王位,可他們時時把我當嬰兒對待。可等我和弗朗索瓦結了婚,他日後成為國王,那我就是法蘭西王后——貨真價實的,」她渴盼地雙眼放光,「我盼著這一天。」

「可弗朗索瓦他……」

「我知道。他這麼貼心,我也愛他,可要是跟他同床共枕,然後,你知道……」

艾莉森激動地點頭。「想都不敢想。」

「或者我們婚後可以裝樣子。」

艾莉森搖頭說:「那可能要被判婚姻無效的。」

「那我這個王后也當不成了。」

「不錯。」

「怎麼突然定了?有什麼原因?」

艾莉森是從卡泰麗娜王后那裡聽來的,王后可是全法國訊息最靈通的人。「是疤面向國王進言。」吉斯公爵是瑪麗的親舅舅。加來大捷後,一家人都意氣風發。

「疤面舅舅怎麼關心起來?」

「想想看,要是吉斯家出了一位法蘭西王后,那家族不是更加臉上有光嗎。」

「疤面是個武將。」

「不錯,這主意自然是別人出的。」

「可弗朗索瓦……」

「說到底,一切都要看小弗朗索瓦的,是不是?」

「他還這麼小,」瑪麗嘆道,「又這麼虛弱。夫妻之事,他做得來嗎?」

「我不知道,」艾莉森答道,「不過到復活期第二主日你就該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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