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他們強拉您上法庭,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以後告訴您……現在您先說。」

我眼望天花板下搖晃的黃燈。宿舍是空的,可以聽到歡度節日的碰杯聲、歡笑聲、說話聲,衛兵在宴請工人。等會兒,犯人要回到宿舍,被宴席、美酒、友情、笑聲弄得醉醺醺的;他們會把床鋪當做街壘,玩革命的遊戲,他們會跪在地上唱起《馬賽曲》,作為晚禱。我已經習慣了這些儀式,我躺在這張床上怪不錯的,眼望天花板下搖晃的黃燈。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呢?

「總是這樣的,」我說。

「什麼樣的?」

我閉上了眼睛,努力鑽入這個混沌的長夜,它一望無際地展現在我的身後。血、火、眼淚、歌聲。他們騎馬疾馳衝進城裡,把燒旺的火把往屋裡扔,他們的馬匹踩破了小孩的腦袋、婦女的胸脯,馬蹄上沾滿了鮮血;一條狗對著死亡吠叫。

「他們把婦女掐死,拽了小孩的腦袋往牆上撞得腦漿四濺;血染紅了道路,以前是活人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堆死屍。」

「但是四月十三日特朗斯諾南大街事件怎麼發生的?我要知道的是這個。」

四月十三日,特朗斯諾南大街。要回憶起的為什麼是這件事,而不是另一件事?隔了三個月的事與隔了四百年的事,不同樣都是一去不返的往事嗎?

「我們到了街上,」我說,「有人對我們說,梯也爾親自在主席臺上宣佈里昂起義成功。於是我們築起了街壘。大家唱起歌來。」

他們集合在廣場上,他們跑遍大街小巷喊:「打死魔鬼的兒子。」他們唱著歌。

「後來呢?」阿爾芒說。

「早晨,軍隊進攻了。他們拆除了街壘,衝進了房屋,見一個殺一個。」

我聳聳肩膀:

「我對您說過,總是這樣的!」

一陣沉默,阿爾芒說:

「您怎麼會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梯也爾在十二日晚上就知道起義被鎮壓下去了。當他鼓動暴亂時,所有領袖都已被捕了,我已被捕了……」

「我們是後來知道的,」我說。

「但是您有經驗,您應該看到危險,阻止他們起義。」

「他們願意上街,我和他們一起去了。」

阿爾芒不耐煩地聳聳肩膀:

「您並不需要聽從他們,而是要引導他們。」

「但是我也沒法替他們看清楚,」我說。

他惱火地望著我,我說:

「他們要我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但是,我怎麼可以代他們做決定呢?他們認為什麼好什麼不好,我又怎麼能知道呢?」

安託納在二十歲死了,他在笑;加尼埃貪婪地窺探他那個躲在路角的死神;貝婭特麗絲板著一張陰鬱的臉俯視她的手稿。只有他們才是評判者。

「您那時認為他們希望遭到大屠殺嗎?」阿爾芒口氣生硬地說。

「這場痛苦就那麼了不起?」我說。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活著;囚犯並不憎恨他們的牢房,他們到底擺脫了沉重的勞動,終於可以笑了、休息了、閒談了。在死之前,他們唱起了歌……

「我怕這幾個月的牢房生活把您累了,」阿爾芒說。

我盯著他蒼白的臉。

「您不累嗎?」

「恰恰相反。」

他的聲音充滿熱情,驅散了我賴以藏身的寧靜的濃霧。我猛地站起身,走了幾步。

「組織全部破壞了,是嗎?」

「是的。這是我們的過錯。光天化日之下沒法搞陰謀。這是一個教訓,今後對我們是有用的。」

「什麼時候?」我說,「他們要判你們十年或二十年徒刑。」

「二十年後我還只有四十四歲,」阿爾芒說。

我靜靜望著他,說:

「我羨慕您。」

「羨慕什麼?」

「您會死的。您永遠不會像我一樣。」

「啊!我願意不死,」他說。

「是的,」我說,「我也說過這樣的話。」

我把那隻發綠的瓶子抓在手裡,想:「我今後可以做多少事!」瑪麗亞納在房裡匆匆地走來走去,說:「我今後的時間是那麼少。」我第一次想道:「這是我們的孩子。」我說:

「我會設法救您出去。」

「您怎麼做?」

「到了夜裡,院子裡只有兩個看守;他們有武器;假使有人不怕子彈,可以牽制他們,讓另一個身手矯健的人有時間翻過牆去。」

阿爾芒搖搖頭:

「我不願意現在跑。我們這場官司會轟動外界,我們對它抱有很大期望。」

「但是我們隨時會被隔離,」我說,「我們關在一起,這是個好機會。您應該儘快利用這個機會。」

「不,我應該留下,」他說。

我聳聳肩膀:

「您也是!」

「我也是?」

「您選擇殉難,像加尼埃一樣?」

「加尼埃選擇的是毫無意義的死,我為這件事責備他。我認為我到哪兒都不會比在這裡工作得更好。」

他望著空空的大宿舍;那邊,他們圍著一張杯盤狼藉的桌子,大聲歡笑,唱歌飲酒。

「人家是跟我說過,聖佩拉齊監獄制度要寬得多。」

「這是真的。資產階級還有專門的房間,這個宿舍是供工人用的……」

「是啊,您要明白,」他說,「這是進行接觸、進行討論的大好機會!我應該在出去前做到把大家團結起來。」

「關上十年、二十年,您不害怕嗎?」

他淡淡笑了一笑,臉上並不高興:

「這是另一個問題。」

平原上,熱那亞人在紅色帳篷四周躍躍欲試,塵土飛揚的道路上闃無一人。我轉過目光;不應該由我向自己提問題。我把卡莫納城門關得嚴嚴的……我曾經是這麼一個人,可是我已不能理解他了。

「您怎麼就認為您從事的事業比您自己的命運更可貴?」

他略一思索:

「我把它們看做一回事。」

「唔,」我說。

我把城門關得嚴嚴的,我說:「卡莫納將與佛羅倫薩並駕齊驅。」我沒有其他的未來。

「我記起來了。」

「您記起什麼啦?」

「我有過您這樣的年紀,很久以前……」

在他不動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好奇的光芒:

「現在不是這樣嗎?」

我笑了一笑:

「不完全一樣。」

「可是您的命運應該與人類的命運密切結合,既然您將和人類長期存在下去。」

「我可能還更長久,」我說。

我聳聳肩膀。

「您說得對,」我說,「牢房的生活叫我累了。這會過去的。」

「這肯定會過去的,」他說,「您將看到我們會做出多麼出色的工作。」

共和派內部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傾向;一部分人依然維護資產階級的特權;他們主張自由,他們只是為自己的私利而主張自由;他們只希望政治改革,反對訂立任何社會條例規章,認為這只是一種新的約束。阿爾芒和他的朋友恰恰相反,主張自由不能為一個階級獨佔,只有社會主義的到來,才有可能使工人得到自由。沒有其他事物比這種分歧更危害革命的成功,阿爾芒那麼熱情去實現團結,我並不驚奇。我還欽佩他堅韌不拔的精神。只幾天工夫,他把監獄變成了一個政治俱樂部;從早到晚,直至深夜,房間裡、宿舍裡開展討論;討論從來得不出結果,阿爾芒也從不灰心。可是一星期中有好幾次,警察把他和他的同志抓走,拖著他們穿過監獄的走道;有時,他們的腦袋碰在石子路和樓梯臺階上。他從法庭回來面帶笑容:「我們沒有招供。」可是有一個晚上,我在房裡等他,他回進房時,我又看到了他在《國民報》報館大樓朝我轉過來的那張臉。他坐下來一聲不出,過了好一會兒說:

「里昂的那些人說了。」

「那麼嚴重嗎?」我說。

「我們拒不招供的效果全被他們破壞了。」

他兩手捧著頭。他重新望著我時,他的臉恢復了鎮靜,但他的聲音發顫。

「我們不應該自欺欺人。這場官司會打個沒完!它不會產生我們所希望的效果。」

「我給您提的建議您還記得嗎?」我說。

「記得。」

他站起身,在房裡踱來踱去,情緒激動。

「我不願意一個人走。」

「你們不可能都走。」

「為什麼不可能?」

三天還沒有過完,阿爾芒找到了帶領同志一齊逃離聖佩拉齊監獄的方法。朝院子的門對面,在挖一個地窖,到監獄來修理的工人告訴阿爾芒,這條地道通往隔壁的一個花園。大家決定打通試試。門口有一個看守,一部分犯人在院子裡玩球,吸引他的注意,其他人則去挖地,修理聲蓋過了我們的錘子聲。花了六天工夫,地道差不多挖通了,尚留薄薄一層地面擋住光線的透射。斯比內爾那次逃過了四月十三日的大逮捕,這天夜裡將帶著武器和梯子,來接應我們翻過花園牆頭;有二十四個犯人準備乘機越獄,潛往英國。但是我們中間要有一個人放棄獲得自由的一切希望,在看守巡邏時,犧牲自己去把他扣住。

「這由我來做,」我說。

「不。我們抽籤決定,」阿爾芒說。

「關二十年對我算得什麼?」

「不是這麼個問題。」

「我知道,」我說,「您以為我可以比別人做出更大貢獻,您錯了。」

「您已經為我們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但是我會不會繼續做出貢獻,這就難說了。把我留在這裡吧。我在這裡不錯。」

我們面對面坐在他的牢房裡,他瞧著我,這四年來他還沒有對我這樣認真瞧過。今天在他看來,理解我還是有必要的。

「為什麼振作不起來?」

我笑了:

「這是慢慢來的。六百年……您知道這要多少天?」

他沒有笑。

「六百年後我還會繼續鬥爭。您以為今天世界上要做的事比以前少嗎?」

「世界上難道還有什麼事要做的嗎?」

這一次他笑了:

「我覺得是有的。」

「說實在的,」我說,「您為什麼那麼盼望自由?」

「我愛陽光燦爛,」他熱情洋溢地說,「我愛河流與大海。人心中蘊育的這些神奇的力量,您能同意人家扼殺嗎?」

「人有了這些力量幹什麼用?」

「管它幹什麼用!可以幹一切願意幹的事,首先應該把這些力量解放出來。」

他俯身向著我:

「人要自由,您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嗎?」

我聽到她的聲音:「做一個人。」在他們眼裡都有同樣的信仰。我把手按在阿爾芒的臂上。

「今天晚上,我聽到您的聲音了,」我說,「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對您說,請接受我的心意。這可能是最後一個晚上了;每個晚上都可能成為最後一個晚上。今天晚上,我願意為您效勞,但是可能明天,我也沒有什麼可以獻給您的了。」

阿爾芒眼睛緊緊盯住我,臉上惶恐不安;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東西,是他從來不曾懷疑過、也有點令他害怕的東西。

「我接受,」他說。

我仰身躺著,仰身躺在冰封的泥地上,躺在地板的板條上,躺在銀色沙灘上,兩眼凝望石頭的天花板,感到灰色牆頭圍繞在我四周,在我四周圍繞的是大海、平原和天涯的灰色牆頭。在年代像世紀一樣漫長、又像鐘點一樣短暫的世紀後,又是幾年過去了;我凝望這塊天花板,喊:「瑪麗亞納。」她說:「你會把我忘了。」顧不得世紀和鐘點,我要把她活生生地留在身邊;我凝望天花板,她的形象在我眼底逐漸清晰了;總是同樣的形象:藍色長裙、袒露的肩膀,這張與她本人不盡相同的肖像;我又試了試,一剎那我內心有樣東西動了,可以說是一聲微笑,但是瞬息即逝。又有什麼用呢?她塗上香料儲存在我心裡,在這個冰凍的洞穴深處,依然像埋在她的墳墓裡一樣死。我閉上眼睛,但是即使在夢中我也不能逃逸;濃霧、幽靈、歷險、幻變,都無法擺脫這種腐敗的味道,這是我唾沫的味道、我思想的味道。

在我身後,門嘎嘎響了;有一隻手觸及我的肩膀,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們的話;我想:「這早該來了。」他們碰了碰我赤裸的肩膀,說:「跟我們來。」棕櫚樹影子消失了。五十年後,還是一天後,還是一小時後,這最終總是要來的。「馬車來了,先生。」應該睜開眼睛;有許多人在我周圍,跟我說我自由了。

我跟著他們穿過走廊,他們命令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我在幾張證件上籤了字,他們不由分說把一隻包裹交到我手裡,我接了過來。然後他們領我走到門前,門在我背後關上了。天空在下毛毛雨。潮水退了,島的四周只看到一望無際的灰沙。我自由了。

我伸出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到哪兒去呢?在草原上,燈芯草發出嘶啞的呻吟,分泌出滴滴水珠,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後退一步。我凝望天涯,踏上了堤岸;我看到他離我幾米遠,在向我伸手,在向我笑。他不再是個年輕人了。肩膀寬寬的,鬍子濃濃的,顯得和我一樣年紀。他說:

「我是來接您的。」

他堅硬溫暖的雙手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河對岸有一團火光在閃耀,有一團火光在瑪麗亞納的眼裡閃耀。阿爾芒抓住了我的胳膊,他在說話,他的聲音是一團烈火。我跟著他;我伸出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心想:「又要開始了嗎?又要繼續了嗎?繼續開始,一天又一天,直至永遠、永遠?」

我跟著他沿一條路走;路永遠是有的,是些哪兒都到達不了的路。然後,我們登上一輛驛車。阿爾芒繼續在說話。十年過去了,佔了他生命中很長一段時間;他在向我談他的往事,我聽著:話還是有著一種意義。總是同樣的意義,同樣的話。馬在賓士,窗外飄雪,這是冬天;四個季節,七種顏色;閉塞的空氣中有一種舊皮子的氣味。甚至這些氣味我也是熟悉的。有的人下車了,有的人上車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多臉、這麼多鼻子和嘴、這麼多雙眼睛。阿爾芒在說話。他談到英國、大赦、返回法國,他為我的釋放而奔波,還有當局最終同意釋放我時他感到的喜悅。

「我老是盼望您越獄逃出來,」他說,「這對您並不難。」

「我沒有試過,」我說。

「啊!」

他望我一眼,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他沒有向我提問題,又開始說話。他住在巴黎的一套小公寓裡,和斯比內爾以及在英國認識的一個女人一起生活;他們打算讓我住到他們那裡。

我同意了,我問:

「她是您的妻子?」

「不,只是一個朋友,」他簡略地說了一聲。

當我們到達巴黎,整整一夜過去了。這是早晨,路上蓋滿了雪;這也是一個古老的景色;瑪麗亞納喜歡雪。她突然顯得比我在洞穴深處時更接近、更無從追尋;在這個冬天的早晨,有一個位子是她的,而這個位子是空的。

我們走上樓梯;十年來,五世紀來,事物沒有變化;在他們頭上總是有天花板,在他們周圍總是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淺綠的或杏綠的,牆上還有護牆紙;在這四堵牆壁之間,他們一邊生活,一邊等待著死亡,他們沉湎在自己的人生夢中。猶如在牛棚裡,奶牛帶著它們綠色溫暖的肚子、棕色的大眼睛,眼中飼草與綠色牧場的夢也不會有中斷的一天。

「福斯卡!」

斯比內爾把我的手緊緊握在他手裡,衝著我的臉笑;他還是老樣子,只是相貌嚴峻了一點。也就在這一夜後,我便看到阿爾芒恢復了我所認識的原來面目。我覺得前一天才離開他們似的。

「洛拉來了,」阿爾芒對我說。

她向我嚴肅地看了一眼,向我伸出一隻小巧的手,臉上不露笑容,神情緊張生硬。她已不年輕了,身材瘦小,深色大眼睛,膚色發青,黑色鬈髮一綹綹垂在肩上,肩上披了一條長流蘇頭巾。

「你們餓了吧,」她說。

她在桌上擺了幾大碗牛奶咖啡和一盆黃油烤麵包。他們吃著,阿爾芒和斯比內爾談笑風生,他們看到我顯得十分高興。我只是喝了幾口咖啡,在牢內我已失去吃的習慣。我竭力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向他們微笑。但是,我這顆心像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

「幾天後將要為您舉行一次宴會,」阿爾芒說。

「宴會?」

「將有幾個主要工人組織的領袖出席;您是我們的一名英雄……四月十三日起義,十年牢房……今天您的名字具有的分量是您意料不到的。」

「是麼,」我說。

「想到為您舉行宴會,您一定奇怪吧?」斯比內爾說。

我搖搖頭,但是他徑自說下去:

「我來給您解釋。」

他說話總是滔滔不絕,帶點兒結巴。他開始向我說明,現在大家已經放棄了起義的戰術,把暴力行動留待革命真正爆發的那天使用。目前試圖做的事是實現工人階級大團結,在倫敦的流亡者使他們認識到工人聯合會的重要性。宴會是顯示這種團結的良好機會,要讓宴會在法國各地盛行起來。他說了好一會兒,不時轉身向著洛拉,好似徵求她的同意。她也點頭。他說完時,我說:

「我懂了。」

大家沉默無言;我感到我沒有做一下他們等待著我做的動作,也沒有說一句他們等待著我說的話;但是,我不會裝模作樣。洛拉站起說:

「您不願意去休息嗎?這次路上肯定很辛苦。」

「是的,我要睡了,」我說,「我在那裡睡得很多。」

「我領您去看您的房間。」

我跟在她後面,她推開一扇門說:

「這房間不漂亮,但若您覺得住著不錯,我們真是太高興了。」

「不會錯的。」

她關上門,我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張椅子上放了乾淨的內衣和上裝,書架上擺著幾本書。外面傳來人聲和腳步聲,有時經過一輛大車。這是巴黎,這是世界;我自由了,在天地之間,在天涯的灰色牆頭之間,我自由了。聖安託納市郊機聲隆隆:永遠、永遠;醫院裡嬰兒出生了,老人故世了;在積雪的天空深處,太陽是紅彤彤的;某處,有一個青年望著太陽,心中有樣東西爆炸了。我手按在心上,它在跳動:永遠、永遠;海水拍岸:永遠、永遠。它又開始了,又繼續了,它又繼續開始了:永遠、永遠。

有人輕輕敲我的門時,天黑了好一會了。這是洛拉,她手提一盞燈:

「要不要我把您的晚飯送到這兒來?」

「別費心了。我不餓。」

她放下燈,走到我床前,說:

「可能您並不想出獄。」

她的聲音發啞,有點悶。我一臂撐起身子。一個女人:一顆在溫暖肉體中跳動的心,一口潔白的牙齒,一雙尋覓著生命和眼淚氣味的眼睛;她們完全跟季節、時間、顏色一樣,依然保持了自己的本色。她說:

「我們以為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們確是做了一件好事……」

「這很難說。」

她望著我的臉、我的手,喃喃地說:

「阿爾芒對我說過……」

我站起身,對鏡子掃了一眼,頭湊在玻璃窗上。路燈是亮的;他們在房裡圍著桌子坐在一起。幾世紀幾世紀的吃、睡……

「我想重新開始生活是很累人的,」她說。

我朝她轉過身去,說了幾句早已說過的話:

「不要為我操心。」

「我對什麼事、什麼人都操心,」她說,「我生來是這樣的。」

她向門口走去:

「不要怪我們。」

「我不怪你們。我希望還能為你們效勞。」

「但是沒有人能為您效勞嗎?」她說。

「千萬別試,」我說。

「這將是一場激動人心的力量顯示,」斯比內爾說。

他一隻腳踩在一張椅子上,用力在擦一隻晶光閃亮的皮鞋。洛拉彎身在一張桌子上,熨一件男襯衣。她喃喃地說:

「我認為這種宴會過於興師動眾了。」

「可是有用。」

「我希望如此,」她說。

阿爾芒查閱散放在壁爐臺上的稿子,爐內點著一團小火:

「您要講的話記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我說話毫無熱情。

「可惜我沒法處於您的地位講話,」斯比內爾說,「今晚我感到有靈感。」

洛拉笑著說:

「您哪次沒靈感?」

他急忙向她轉過身:

「我最近那篇演說寫得不好嗎?」

「我要說的是,您的演說篇篇精彩。」

壁爐裡有一塊木柴塌了下來,斯比內爾使勁擦他的第二隻鞋,洛拉把熨斗在白襯衣上移來移去,阿爾芒讀稿子,大掛鐘的鐘擺平穩地擺動:滴答——滴答。我聽見滴答聲,聞到熱布的氣味,看到洛拉插在盆裡的花,以前瑪麗亞納告訴過我這些花叫什麼名字。我看到房裡每件傢俱以及護牆紙上的黃色花紋;我辨認他們臉上每個顫動,他們聲音中每個抑揚頓挫,我甚至聽到他們沒有說出來的話。他們談得興高采烈,他們一起工作,每個人都願意為他人的生命獻出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們之間也正產生糾葛。他們到頭來總會在生活中製造一些糾葛……斯比內爾愛洛拉,洛拉不愛他,或者為沒能再愛他而遺憾,卻愛著阿爾芒。阿爾芒想念另外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不是在遠方,便是不愛他。我轉身不理埃利亞娜,我望著貝婭特麗絲想:「為什麼她用這種目光望的是安託納呢?」洛拉的手在光滑的布上移來移去;這是一隻纖巧、深象牙色的小手;阿爾芒為什麼不愛她?洛拉近在眼前,又愛著他:一個女人,完全是個女人;另一個,她也不過是個女人。洛拉為什麼不願去愛斯比內爾?阿爾芒與他的區別就那麼大?一個是棕色頭髮,另一個是栗色頭髮;一個嚴肅,另一個活潑;但是這兩個人,還不是用這樣的眼睛去看,這樣的嘴去說話,這樣的手去行動……

他們都有這樣的眼睛、這樣的嘴、這樣的手;庫房裡擺好了桌子,桌上放滿酒瓶和食品;至少來了一百來人;他們眼睛望的是我;其中有幾個人認出我來了;他們拍拍我的肩膀,緊緊握我的手,笑著說:「您沒有變。」在斯比內爾的床頭,他們相互望著,心中燃起了灼熱的歡樂的火花;我羨慕他們。今天他們望的是我,但是他們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掠而過,我內心也沒有迸出一點火星。深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塵土底下,年代久遠的火山要比月球上的火山口更死。

我坐在他們旁邊,他們吃著,喝著,我和他們一起吃著喝著。瑪麗亞納對著他們微笑,一個演奏手搖絃琴的女人唱著,每個人都齊聲合唱那聲迭句;應該唱,我以前也唱過。他們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舉杯祝賀我的健康。他們提到一些往事和軼聞:加尼埃的死、特朗斯諾南大街、聖佩拉齊監獄以及我在聖米歇爾地牢裡的十年;他們用人的語言創作了一篇輝煌的傳奇,要比歌曲更能鼓舞他們;他們的聲音感動得發顫,女人眼裡噙著淚水。死的人死了;活的人用這個死的過去創造了一個火熱的現在;活的人活著。

他們也談到未來、進步、人類。阿爾芒站起身講話。他說,假若勞動者懂得團結、懂得堅持的意義,他們就會從機器的奴隸變為機器的主人;這些機器有一天會成為他們自身解放的工具,追求幸福的工具;他提到這樣的日子:飛駛在鋼軌上的特快列車,將衝破各國出於自私的保護主義而豎立的壁壘;地球將成為一個巨大的市場,每個人都可從中得到莫大的益處……他的聲音響徹庫房;他們不吃了,他們不喝了,他們聽著:他們全神貫注地,透過庫房的四壁,望著黃金樹、奶與蜜的溪流;瑪麗亞納透過結霜花的窗子望著,感到腹中孕育著溫暖、沉甸甸的未來,微笑了;女人大聲狂叫,跪了下來,她們撕破身上的衣服,男人踐踏她們;廣場上、店堂後間、窮鄉僻壤,教士在講道:正義的時代,還有幸福的時代都會來的。輪到洛拉站起來了,她也是熱情奔放、聲嘶力竭地談到未來。血在流,房屋在燃燒,叫聲、歌聲撕裂了天空,在未來的綠色草原上走過一群群白色羔羊。那個時代會來的……我聽到他們急促的呼吸聲。在那裡了,那個時代已經來了,今天就是未來;通身燒成焦炭的殉教士的未來,被掐斷咽喉的農民的未來,慷慨激昂的鼓動者的未來,瑪麗亞納嚮往的未來,也就是這些不時聽到機器隆隆聲、看到孩子遭受慢性折磨、監禁、貧民窟、疲勞、飢餓、厭倦的日子……

「輪到您了,」阿爾芒喃喃地說。

我站起身,我還是願意遵照她的話:「做一個人……」

我雙手撐在桌上。我說:

「我很高興又回到你們中間……」

我的聲音在喉嚨裡嚥住了。我不是在他們中間。這個未來,對他們來說,純潔、平靜,像青天一樣高不可攀;對我來說,將會成為一個我不得不在疲勞中、厭倦中、一天挨著一天要度過去的現在。一九四四年,我將在一本日曆上看到這個日期,就像其他人將會出神地凝望著二〇四四年、二一四四年……做一個人;但是,也是瑪麗亞納跟我說的:「我們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你是從另一個時代的深處來看我的……」

兩小時後,我跟阿爾芒單獨一起時,我對他說:「我很抱歉。」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

「沒什麼要抱歉的。您張口說不出話要比長篇大論更加打動人。」

我搖搖頭:

「我抱歉,因為我明白我不能再和你們共同工作了。」

「為什麼?」

「就當我累了。」

「這不說明問題,」他不耐煩地說,「到底是為了什麼?」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他聳聳肩膀,有點惱了:

「您怕我會給您說服嗎?真是過慮了。」

「噢!我知道您跟魔鬼、跟上帝都會頂牛的,」我說。

「那麼,您說吧。」

他笑了。

「可能是我把您說服呢……」

我望著盆裡的花、牆上的黃條紋;鐘擺在均勻地擺動。我說:

「我不相信未來。」

「未來總是有的。」

「但是你們談到未來像談到天堂一樣。天堂是不存在的。」

「那當然。」

他打量我,像在我的臉上找尋他應該對我說的話。

「我們所謂的天堂,就是我們今天的夢想得到實現的那個時刻。我們也知道,從那時起,其他人又有新的要求……」

「既然知道這些人永遠不會滿足,您怎麼還能想望什麼呢?」

他又像往常那樣勉強笑了一下:

「什麼叫做想望,您不知道吧?」

「知道。我也有過種種想望,」我說,「我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

「但是這不僅僅是想望;您為其他人奮鬥,希望他們幸福……」

「咱們共同奮鬥,也為咱們自己,」他說。

他始終仔細打量我。

「您稱他們為這些人,您用陌生人的眼光望著他們。當然,我若是上帝,也有可能認為沒有理由為他們做這個做那個。但是,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我要跟著他們,為他們做些事,反對另一些事;今天我做這些事……」

「從前我要卡莫納獲得自由,」我說,「就是因為我把它從佛羅倫薩、熱那亞的桎梏下救了出來,它隨著佛羅倫薩、熱那亞一起滅亡了。你們要共和國,要自由;誰跟你們說,成功後不至於把你們引向更黑暗的暴政?要是一個人活得長的話,就會看到任何勝利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場失敗……」

我的聲調無疑把他惹惱了,因為他截住話頭說:

「哦!我還有點歷史知識,您說的我都知道。建成的東西總要崩潰的,我知道。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走向死亡,但是在出生與死亡之間是生命。」

他的聲音柔和了。

「我想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就是人的一生瞬息即逝,因而在您眼裡是無足輕重的。」

「確實如此,」我說。

「您已經在未來的深處,」他說,「您看到現在這些時刻,都像已經屬於過去了。過去所做的事如果只看到它們死亡、塗了香料的一面,就都顯得荒誕無稽。卡莫納在兩百年間是自由和偉大的,在今天這點打動不了您的心;但是,對於熱愛卡莫納的人們,卡莫納意味著什麼,您是知道的。您保衛它,反對熱那亞,我相信您沒做錯。」

噴泉在歌唱;在黑色紫杉影裡有一件白色緊身衣閃閃發光,安託納說:「卡莫納,我的祖國……」

「那麼,照您這麼說,加尼埃守衛聖梅里修道院有什麼錯?他願意守衛它,也守衛了。」

「這是個得不到結果的行動,」阿爾芒說。

他思索一下:

「依我的看法,我們只應該關心我們起得到作用的未來,同時我們也應該努力擴大我們對未來的作用。」

「您責備我做的事,自己也在做,」我說,「您瞧著加尼埃行動而自己沒有參加進去。」

「可能是這樣,」阿爾芒說,「可能我沒有權利評論他。」

一陣沉默。我說:

「您承認您只是為一個有限的未來在工作。」

「一個有限的未來;一個有限的人生;這是我們做人的份兒,這就夠了,」他說,「假若我想到五十年後禁止工廠僱用童工,禁止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人民推選自己的代表,新聞不受控制,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工人條件非常惡劣,您總看到了;您想想您認識的那些人,僅僅想到他們,您不願出力改變他們的命運嗎?」

「有一天,我看到一個小孩笑了,」我說,「這個小孩能笑上幾次,那時在我看來是非常重要的。是的,有的時候,這是很動人的。」

我望著他:

「但是有的時候,一切都消逝了。」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我肩上:

「如果一切都消逝了,您會變成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說。

花、鍾、黃條紋護牆紙……我若離開這些東西,我到哪兒去呢?我若不再聽從他們,我做什麼呢?

「應該生活在現在,福斯卡,」他聲音急促地說,「跟著我們,為著我們,這也是為您自己……您應該把現在看做是重要的。」

「但是話在我咽喉裡咽住了,」我說,「想望在我心中枯萎了,動作也在我指頭上凝住了。」

在他的眼睛裡,我又看到我熟悉的這種明確、講究實際的目光:

「至少,允許我們敬重您。您的名字、您的人品具有極高的聲望。請您在宴會上列個席、會議中露個面;陪洛拉到外省去。」

我不出一聲,他說:

「您願意嗎?」

「我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對他說。

「每個月兩個法郎,」洛拉說,「紡織廠工人誰遇上生病、失業、年老貧困,就有個保障。你們認為罷工對你們有利,也可停止工作幾天。」

他們聽著,神情陰鬱疲勞;只是寥寥幾個人。所有城市情況都差不多;每天的工作把他們折磨得勞累不堪,再也沒有力氣祈求其他的未來,除了一頓晚餐和少量睡眠以外;他們的妻子心裡害怕。

「誰掌管這筆錢?」其中一個說。

「你們任命一個委員會,委員會每月向你們提出報告。」

「這個委員會非常有權。」

「你們監督委員會的收支。」

「誰來監督?」

「所有出席會議的人。」

「這要花許多錢,」那個人又說了一句。

他們願意每月獻出兩個法郎,但是他們擔心,救濟金庫落入他們中的某人手中,成為模糊不清的權力:他們怕給自己找上幾個新主人。洛拉鼓動他們,說得慷慨激昂,但是他們的臉孔沒有表露一點感情。當我們走出會場,她嘆了一口氣說:

「他們不信任我們。」

「他們也不信任自己。」

「不錯,」她說,「這也難怪,他們以前只是看到自身的弱點。」

她把圍巾盤在肩上;天氣溫和,但是下著細雨;自從我們抵達魯昂後,大雨小雨沒有停過。

「我感冒了。」

「回家前先去喝杯熱的格羅格酒。」

她的圍巾太薄,鞋子浸了水。當她坐在軟墊長凳上,我看到她眼窩很深,鼻子也紅了。她完全可以安安靜靜坐在爐子旁、睡懶覺,做一個美麗優雅的婦女,無疑也會有人愛。如今她到處奔波,餐風宿露,不事修飾,鞋子磨破了,精力消耗了。為了誰的利益呢?

「您太累了。」

她聳聳肩膀。

「您應該照顧一點自己。」

「人沒法照顧自己,」她說。

她聲音中自有一種傷感。阿爾芒不十分照顧她,斯比內爾又照顧不當,使她惱火。我隨著她在法國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幾乎沒有跟她談過話。

「我欽佩阿爾芒,」她說,「他內心自有一種力量,就是從不懷疑。」

「您懷疑嗎?」

她放下玻璃杯,已經有點醉意,暗褐色臉上升起一點紅暈。

「我們剛才跟他們談的話,他們不愛聽……有幾次我想,還不如讓他們太太平平活著,太太平平死去的好。」

「那您做什麼呢?」

她嘿的笑了一聲:

「我回到熱帶國家去過日子,我是生在那裡的。我躺在棕櫚樹下的一張吊床裡,或許會把一切忘記的。」

「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我說。

「我不能夠,」她說,「事實上,我沒法忘記。人太窮了,太痛苦了,永遠叫我沒法忍受。」

「要是您自己幸福呢?」

「我不會幸福的。」

我們對面懸著一面發黃的鏡子,我從中看到她的臉孔,黑色小帽下幾綹溼的鬈髮,疲乏的臉上一對絲絨般的眼睛。

「不管怎麼樣,我們做的工作是有用的,不是嗎?」她說。

「那當然。」

她望了我一眼,聳聳肩膀:

「您為什麼從來不談談心裡的想法?」

「因為我沒有想法,」我說。

「這不是真的。」

「我向您保證。我已沒有想的能力。」

「為什麼?」

「不要談我,」我說。

「偏要談您。」

「對您與對我來說,同樣的話不表示同樣的意義。」

「我知道。有一天您對阿爾芒說過,您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臉上。

「但是這不是真的,」她說,「您就坐在我旁邊,我們說著話。您是一個人,一個命運奇異的人,但還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的聲音很懇切,是一下撫摸,是一聲呼籲;很遠很遠,在盡深處,在冰冷的塵土和凝固的熔岩底下,有樣東西顫動了。粗糙的樹皮貼著我的臉,一件淡紫色長裙消失在走道盡頭。她說:

「您若願意,我可以做您的一個朋友。」

「您不理解,」我說,「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是誰。」

「請您說說。」

我搖搖頭:

「您該去睡了。」

「我不想睡。」

她的手安分地放在桌上,但是她的指甲尖在抓撓石板桌面。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孤零零地跟同志一起,孤零零地在世界上,肩負著這份痛苦的全部重量。

「您不幸福,」她說。

「不幸福。」

「嗨!」她突然興奮起來,「您看,您也屬於人的世界;大家可以憐惜您,可以愛您……」

她一邊笑,一邊聞著盛開的玫瑰花和椴樹花的香味:「我早知道您不幸福。」我把樹幹合抱在懷裡;我又會變成活人嗎?在冰冷的熔岩下,一股熱氣在顫動。她早愛上我了,這點我知道。

「有一天您會死去,我也會把您忘了,」我說,「這就使任何友誼無法建立,不是嗎?」

「還是可以建立的,」她說,「即使您把我忘了,我們的友誼曾經存在過,未來無法否認這一點。」

她抬起眼睛,目光瀰漫四散。

「您會把我忘了的整個未來,我不曾存在過的整個過去,這些我都能接受,因為它們是您生命的一部分;是您才有這樣的未來和這樣的過去。我經常想到這件事,我對自己說時間不會把我們隔開,只要……」

她的聲音哽咽了,又非常急促地接著說:

「……只要您對我有些情意的話。」

我伸出手。出於愛情的力量,幾世紀來第一次,不管過去,不管未來,我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在這裡:一個得到女人愛情的人,一個命運奇異、還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我碰了碰她的手指。只要一句話,這層死亡的外殼即將破裂,重新噴出鑠石流金的生命岩漿;世界又會有一種面貌,又會有等待、歡樂、眼淚。

她聲音低低地說:

「讓我愛您吧。」

幾天,幾年。她又會帶了這張佈滿皺紋的臉,躺在床上;所有的顏色混淆不清,天空熄滅了,香味凝結了:「你會把我忘了。」她的容貌又會固定在橢圓形鏡框內。甚至找不到話說一聲:她不在了。她不在哪兒?我看不到周圍少了誰。

「不,」我說,「這沒用。一切都沒用。」

「我對您什麼都不是嗎?」

我望了她一眼。她知道我是不會死的,她斟酌過這句話的含義,而她還是愛我;她能夠獻出這樣一份愛情。如果我還能使用人的語言,我要說:「我所認識的女人中間,她最慷慨,最熱情,最高貴,最純潔。」但是這些話對我已毫無意義。洛拉已經是一個失去生命的人。我的手從她手中縮了回來。

「什麼都不是。您不會理解的。」

她在長凳上蜷縮一團,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容貌。她孤零零地勞累不堪;她不得不孤零零地、勞累不堪地讓年華逝去,空懷著滿腔誰都不需要的熱忱,換不回半點同情;為著他們、離著他們、對著他們進行奮鬥,既懷疑他們,又懷疑自己。在我心中,有樣東西還在顫動,這是憐憫。我可以使她脫離這種生活;我從前的家財中還留下相當一部分,足夠帶她到熱帶國家去;她躺在棕櫚樹下的吊床裡,我可以對她說我愛她。

「洛拉。」

她羞怯地笑了一下,眼中還保留一絲希望。貝婭特麗絲那張臃腫呆板的臉朝著燙金塗紅的手稿。我以前說過:「我要使您幸福!」我毀了她比我毀了安託納還更肯定。她在微笑,但是,為什麼寧願看到她的笑容,而不願看到她的眼淚呢?沒法給他們什麼。沒法為他們做什麼,如果不願和他們一起為自己做些什麼的話。得愛她。我不愛她。我什麼都不要。

「回去睡吧,」我說。「天晚了!」

松柏道上,金黃色斑點忽上忽下,像受到無形的線的牽引,忽上忽下,忽下忽上,水珠往上噴,又濺落地上,相同的水花,又各個不一樣,螞蟻爬來爬去,一千隻螞蟻,同一只螞蟻一千次。他們在《改革報》編輯室裡,走過來,走過去,他們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開,拍拍肩膀,坐下,站起,不停地忙忙碌碌。一陣陣驟雨敲窗,七種顏色,四個季節,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是革命嗎?革命的成功要求……義大利的利益,卡莫納的利益,帝國的安全,他們忙忙碌碌,手緊緊握著劍柄,握著槍托,隨時準備為了實現自己的信念去死。

「我想去看看發生什麼事啦,」洛拉說,「您願意陪我去嗎,福斯卡?」

「可以。」

街上人山人海。斜雨打在路上,打在屋頂上;幾個人頭上撐了雨傘,但是大多數人走在雨夜裡毫不在意。「光榮的日子來了,」他們一邊唱,一邊舞動旗子和火把;每幢房子燈光明亮,牆上張燈結綵,十字路口的熊熊烈火迎著風雨不滅;「拿起武器,公民們!」他們唱著。節日的歡叫,死亡的喧囂,聖歌夾著吵架聲從小酒館裡傳出來。正義的日子來了,「武裝起來!」他們湧上街頭,圍著篝火,揮動火把。總是相同的水花,又各個不一樣。他們高叫:「打倒基佐!」其中許多人挎著槍支。洛拉嘴角露出奇怪的微笑,望著遠處我看不見的東西。他坐在平靜水面中心的一條小船上,凝望著遠處看不見的河口,河水投入弗米利恩海,誰不是往那裡去的呢?

「不要往前去!」

躲在門洞裡的一個婦女向我們做手勢,要我們往回走。我們前面的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聽到一聲槍響。大家停步不前了。洛拉抓住我的胳膊,拖我鑽進遲疑不決的人群。

「這太大意了吧?」我說。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臉孔貼地,兩臂外張,在滑入死亡以前像要緊緊抱住路面似的;第二個人張大了兩眼凝望天空;有的人還在呻吟;從鄰近街道走來了幾個人,扛了幾副擔架;他們的火把照亮了紅色的街面,街上躺著幾具屍體和受傷的人,還有滿地的雨傘、手杖、帽子、破燈籠、凌亂的旗子。羅馬的廣場是紅的,水溝中群犬爭奪奇怪的紅白色東西,一條狗對著死亡吠叫,婦女和孩子朝著月光露出他們被馬蹄踩爛的臉,竹棚之間的夯土上屍體周圍蒼蠅嗡嗡叫,兵士揚起的塵土裡響起了呻吟聲。二十年或六十年中沒有死的,最後還是死了。

「上巴士底去!」

現在廣場上有了人群;他們截住了一輛運貨車,把屍體往上堆;他們高叫:「上巴士底去!」他們還高叫:「要報仇!他們謀殺人民!」洛拉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喃喃地說:「現在,革命來了!」警鐘敲響了,運貨車開動了。「上巴士底去!要報仇!」死者身上尚有餘溫,他們的血還在街上流;但是晚了,死的永遠死了,活的繼續活著,彷彿他們就是不該死似的;他們抱了聽話的屍體度過一生。警鐘敲響了,一道道人流穿街過巷地湧來,揮舞著旗子和火把;火把的紅光照亮了溼膩膩的街面。隊伍一分鐘比一分鐘壯大,大街淹沒在黑色人潮下,人潮還是原來樣子,挺立不屈,絲毫無損,那是深廣浩渺的人潮,一滴水也不少;瘟疫過去了,還有霍亂、饑荒、火刑、屠殺、戰爭、革命,而人潮依然在這裡,完整無缺的,死者在地下,生者在地上,相同的水花……他們前進,他們朝著巴士底前進,朝著革命、朝著未來前進;暴政將被打倒,不久就沒有貧困,沒有階級,沒有國界,沒有戰爭,沒有謀殺;代之而起的是正義、博愛、自由,不久,理智將統治世界,我的理智,一張白帆遠飄天涯,人將獲得閒暇、繁榮,他們將向大地索取財富,他們將建設巨大明亮的城市,我開拓森林,我披荊斬棘,在我手裡抓的藍一塊、黃一塊、綠一塊的地球上,道路交錯縱橫,陽光普照著新耶路撒冷,在那裡,穿白袍的人交換著和平的親吻,他們圍著篝火跳舞,他們在陰暗的店堂後間跺腳,他們坐在香氣撲鼻的閨房議論,他們高高坐在靠椅上,慢條斯理地、低聲地、大聲地議論,他們高叫:「要報仇!」那邊,黑黢黢的大街盡頭是金紅交輝的天堂,天堂裡幸福像怒火一樣光彩奪目;他們朝著這個天堂前進,他們走一步接近一步。我在平坦的原野上前進,一路上燈芯草分泌出滴滴水珠;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後退一步,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個太陽。

「《改革報》萬歲!」

他們停在報館窗下。阿爾芒出現在陽臺上;他雙手抓住鐵欄杆,高聲喊了幾句,遠處一座教堂在燃燒,火焰把廣場上的石像染成血色。「安託納·福斯卡萬歲!」他們蹲在房頂上、樹杈上叫:「路德萬歲!」然後舉杯慶賀。查理·馬拉泰斯塔在笑,生命在燃燒;生命在卡莫納、在沃爾姆斯、在根特、在明斯特、在巴黎,也就是在這裡,在這一分鐘,在活著的人、在會死的人心中燃燒。我在平坦的原野上躑躅,用腳探索冰凍的土地,四顧茫茫,舉目無親,像沒有冬天、沒有花朵的松柏一樣死氣沉沉。

他們又前進了,我心中在呼喚:「瑪麗亞納!」她會睜開眼睛來看,會伸出耳朵來聽,她的心也會跳動;對她也是,黑黢黢的大街盡頭,未來也會熊熊燃燒起來:自由、博愛。我閉上眼睛,她還是像我很久以前失去她時的那個模樣,穿一件紅黑條子長裙,修飾整齊的鬈髮,恬靜的笑容。「瑪麗亞納。」我看見了她;只見她緊緊挨在我身邊,不勝害怕;她討厭混亂、暴力、叫聲,她會遠離這些披頭散髮的女人,她會捂住耳朵不聽這些野蠻的叫聲;她夢想的是一場理性的革命。「瑪麗亞納。」我竭力在想:今天,她不同了,她會理解這樣的人民,會愛他們,會習慣火藥與死亡的氣味。我望了洛拉一眼;她沒戴帽子,頭髮溼的,圍巾盤在肩上,兩眼炯炯有光;這是洛拉,不是瑪麗亞納。若能留在這裡,在我身邊,瑪麗亞納就不成為她自己了。她凝固在過去的角落裡,在她那個時代裡。我沒法把她——即使是她的形象——召回我的身邊。

我抬起眼睛,看見沒有月亮的夜空、燈火輝煌的房屋門面、樹、還有周圍的人群——她的同類。我知道聯結世界與我的最後一根繩索剛才斷了,這已不是瑪麗亞納的世界,我已不能用她的眼睛凝望這樣的世界,她的目光已經完全隱熄了;即使在我的心中,她這顆心的跳動也停止了。「你會把我忘了。」這不是我把她忘了,是她飄離了這個世界,而我又走不出這個世界,是她飄離了我。在天空下、水面上、大地上留不下一點痕跡,在任何人心中留不下一點痕跡;哪兒都不空,也沒有少了誰,到處是滿滿的。相同的水花,又各個不一樣,一滴水也不缺。

他們在前進!他們在走近巴士底,隊伍是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河;他們從大街小巷來,從大道的盡頭來,他們從各個時代的盡頭來,穿過卡莫納的街道,根特、巴利亞多利德、明斯特的街道,從德意志、佛蘭德、義大利、法蘭西的大路來,步行的,騎馬的,穿了牧民寬袖大褂、工作服、呢長袍的,還有披堅戴甲的;他們在前進,農民、工人、市民、流浪漢,抱著希望,含著憤怒,帶著仇恨,懷著喜悅,眼睛盯著未來這個天堂;他們在前進,身後留下一條血與汗的行跡,在道路的石塊上踩破了雙腳,他們一步步往前進,天涯一步步向後退,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個太陽;明天,一百年後,二十個世紀後,他們依然在前進,相同的水花,但各個不一樣,天涯還是在他們面前後退,一天覆一天,永遠、永遠,幾世紀幾世紀地踩踏著黑色原野,就像幾世紀幾世紀以來他們踩踏過的一樣。

可是晚上,我把包裹撂在冰凍的土地上,點燃一堆火,躺了下來;我躺下是為了第二天重新出發。因而,有時候他們停止了。他們停在市政廳的廣場上,高聲大叫,朝天鳴槍,一個婦女站在炮架上高唱《馬賽曲》:「共和國萬歲!」國王剛才遜位,他們以為勝利在望,手裡擎起滿滿的酒杯,他們在笑,卡特琳在笑,馬拉泰斯塔在笑,佩爾戈拉的城牆在歡呼聲中倒塌了,佛羅倫薩的教堂圓頂在太陽下光芒四射,大教堂鐘樓敲起勝利的鐘聲。卡莫納得救了,這就是和平。阿爾芒走近陽臺;一長條橫幅上,他們寫了這幾個粗體大字:共和國萬歲!他們在窗前開啟橫幅,扔出一把傳單,上面寫了表示信仰與希望的句子;群眾在歡呼:「共和國萬歲!」「卡莫納萬歲!」卡莫納失敗了,這就是戰爭,我們無法攻入佛羅倫薩,只得轉過身走了,我們心情沉重地離開空城佩爾戈拉,因戈爾施塔德的農民在自己點燃的大火中痛苦地扭動身子……我感到阿爾芒的手放在我肩上。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麼,」他說。

我們並肩站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望著大喜若狂的群眾。他們用戰斧砍大紅柱子,發出野蠻的叫聲,他們跳舞,他們把嬰兒的腦袋往牆上撞,篝火直衝夜空。他們拿火把扔進宮殿,街面染紅了,旌旗在窗前飄揚,垂頭耷腦的屍體掛在陽臺上、掛在燈杆上晃動,害怕的尖叫,歡悅的呼聲,死亡的樂曲,和平的頌歌,碰杯聲,干戈聲,呻吟聲,笑聲,一齊直衝雲霄。然後陷入一片沉默。在打掃乾淨的廣場上,家庭主婦來汲取每日的用水,她們搖著新生嬰兒,紡織機又開始唧咔唧咔響了,梭子移過來移過去,死的死了,活的活著,卡莫納屹立在山地上,像個大蘑菇一動不動,充斥於天地之間的是一股沉沉死氣,直至爆發一場新的大火,一個新的聲音,總是又一樣又不一樣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共和國萬歲!」那個女人站在一座炮架上唱歌。

「明天還要進行戰鬥,」阿爾芒說,「但是今天,我們是征服者。不管發生什麼,這是一場勝利。」

「是的。」

我望了他一眼。我望了斯比內爾和洛拉一眼。今天。這兩個字對他們有一種意義。對他們,有一個過去,有一個未來,因而,也有一個現在。在流動的河流中間——自北向南——還是自東向西?——他在笑,我愛這個時刻!伊莎貝拉漫步走在花園裡,陽光在華麗烏亮的傢俱上晃動,他含笑撫摸絲一般的鬍子;在廣場中間,豎起了火刑架,圍著一群默禱的人,他們唱歌前進;他們把全部過去緊緊抱在胸前。老百姓以前喊叫:「打倒共和國!」他們也曾為此哭泣,就因為他們哭過,就因為他們此刻笑著,他們的勝利才是一場真正的勝利,未來對他們也是無可奈何的;他們知道,明天他們又得重新開始堅持、拒絕、戰鬥;明天,他們又會重新開始的;今天,他們是征服者。他們彼此望著,共同笑著:「我們是征服者,」他們相互談著;就因為他們彼此望著,相互談著,他們知道自己既不是小飛蟲,也不是螞蟻,而是人,重要的是活著,是做征服者;為了實現自己的信念,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獻出生命的代價;他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真理。

我朝門口走去;我沒法冒生命的危險,沒法向他們微笑,我眼裡永遠流不出眼淚,心中永遠點不燃烈火。一個無處存身的人,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現在。我什麼都不要,我什麼都不是。我一步步朝天涯走去,天涯一步步往後退;水珠往空中噴去,又濺落地上,時光摧殘時光,我雙手永遠是空的。一個陌生人,一個死人。他們是人,他們活著。我不屬於他們同一類。我沒有一絲希望。我跨出了門口。

marquisdelafayette(1757—1834),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活動家,早年參加北美獨立戰爭。一七八九年,作為貴族等級代表參加三級會議,起草《人權宣言》。革命初期任國民軍司令,屬君主立憲派,復辟時期轉為資產階級自由分子反對派,參加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支援建立七月王朝。

即路易-菲力浦一世(louis-philipped'orléans,1773—1850),出身于波旁家族的一支旁系瓦盧瓦,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後取得法國王位,建立七月王朝,一八四八年被推翻。

jeanmaximilienlamarque(1770—1832),法國議會中自由派主要發言人之一。他的病逝成為一八三二年巴黎共和黨人起義的導火線,後起義被鎮壓。

即今日的巴黎協和廣場。

法國大革命時期,人們相信古羅馬的獲釋奴隸會佩戴弗裡吉亞帽,因此這種帽子成為自由和法蘭西共和國的象徵。

armandcarrel(1800—1836),法國新聞記者,自由立憲派喉舌《國民報》創辦人,七月王朝時投向反對派。

一八三四年,里昂絲織工人罷工,發展成暴動。內務部長梯也爾下令鎮壓,工人死傷六百餘人。接著又發生一次起義,騷亂蔓延至巴黎,一分隊士兵經過特朗斯諾南大街遭到攻擊,於是在這條街上進行了大屠殺。

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三章,耶和華要救以色列人脫離埃及人之手,領他們到「美好寬闊流奶與蜜之地」。今意為樂土、富饒之地。

françoisguizot(1787—1874),法國政治家、歷史學家,七月王朝時期歷任內閣部長、總理,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爆發,被迫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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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性II》《第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