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搖絃琴的女子走近我們桌子;她一邊唱,一邊高興地望著瑪麗亞納。她做了個手勢,所有人都跟著她唱了起來。瑪麗亞納清亮的聲音與其他人的聲音唱成一片。她向我彎下身。

「您也該一起唱。」

有種羞怯的感情封住了我的咽喉,我從來沒有和他們一起唱過!我望著他們。他們向女伴微笑,他們唱著,有一團火焰在他們心中燃燒;有一團火焰已經開始在我心中燃燒。當這團火焰燃燒時,過去還是未來都無足輕重了;不論明天死,十年後死,還是永遠不死,都毫無差別了。同樣的火焰。我想:「我是個活人,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

我隨著他們唱了起來。

「這不是真的,」我想,「我不屬於他們……」我半個身子躲在大柱子後面,望著他們跳舞;韋迪埃握著瑪麗亞納的手,有時還撫摸一下,他呼吸著她的氣息;瑪麗亞納穿一件藍色長裙,袒露著肩膀和上胸;我多麼願意抱住這個纖弱的身子,但是我感到四肢癱瘓了:「您的身子屬於另一類。」我的手、我的嘴唇是石頭做的,我不能接觸她;我不能像他們那樣笑,我的心裡懷著這種默默的嫉妒;這些人,他們跟她是同類,我在他們中間是無事可做的。我朝門口走去,正要跨出門口,瑪麗亞納的聲音叫住了我。

「您到哪兒去?」

「我回克雷西,」我說。

「不跟我說聲再見?」

「我不願打斷您的興致。」

她驚奇地望著我,說:

「怎麼啦?您為什麼那麼急著走?」

「您知道我不善於交際。」

她說:

「我想跟您談五分鐘。」

「行。」

我們穿過花磚石門廳,她推開圖書室的門。寬敞的圖書室內沒有一個人,提琴聲通過排滿書架的牆壁,低幽幽地傳到我們耳內。

「我要跟您說的是,如果您真的拒絕參加我們的慈善會,我們誰都感到失望。」

她又問:

「您為什麼不願接受?」

「我無力擔當這項任務,」我說。

「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會做錯事,」我說,「我會把老年人燒死,而不是給他們蓋養老院,我會讓瘋子自由行動,把你們的哲學家關進籠子。」

她搖搖頭,說:

「我不明白,我們能把這所大學辦起來,全虧了您,您的開幕詞也是一篇出色的演說。有時候,您一點也不相信我們的努力會有結果。」

我一聲不出,她又說了,有點不耐煩:

「您到底在想些什麼?」

「說真的,」我說,「我不相信人會進步。」

「可是很明顯的,我們要比從前更接近真理,甚至更接近正義。」

「您敢肯定,您的真理與正義要比過去幾世紀的真理與正義更有價值?」

「科學勝過無知,寬容勝過偏激,自由勝過奴役,這些您同意吧?」

她說時一片天真的熱情,叫我惱火,她說的是他們的語言。我說:

「從前有個人對我說,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動。我相信他說得對,我們企圖為他人做的一切,到頭來是無濟於事的。」

「啊!」她洋洋得意地說,「要是我的良心驅使我為寬容、為理智、為自由而鬥爭呢?」

我聳聳肩膀。

「那您就去做吧,」我說,「我的良心從不命令我去做什麼。」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幫助我們呢?」她說。

她盯住我看,懷著那麼真誠焦慮的神情,我再一次感到一種痛心的慾望,想向她毫無保留地披露我的心事;只有那時,我又會真正活過來,成為我自己;我們說話不會言不由衷了。但是,我回想起卡利埃痛苦的臉。

「為了消磨時間,」我說。

「這不是真的!」她說。

她眼裡流露感激、溫柔和信任;我願意成為她看到的那個人。但是,我的整個身世只是一個騙局:每句話、每次沉默、每個手勢,甚至我的臉都在向她說謊。我不應該把真情講給她聽,我又恨欺騙了她,我只能一走了事。

「這是真的。現在,我該回到我的曲頸瓶旁去。」

她勉強笑了一笑:

「這樣走太倉促了。」

她手放在門把上,問:

「咱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一陣沉默;她背貼在門上,離我很近,袒露的肩膀在暗影裡發亮;我聞到她頭髮的氣息。她的目光在召喚我,只要一句話,只要一個手勢。我想,一切都將是謊言,她的幸福、她的生命、我們的愛情都將是謊言,我的每一個吻都將是對她的背叛。我說:

「我覺得您不再需要我了。」

突然她臉色一沉:

「您怎麼啦,福斯卡?咱們難道不是朋友嗎?」

「您有那麼多的朋友。」

她直率地笑了:

「您嫉妒?」

「為什麼不呢?」

我又在撒謊;這裡面牽涉的不是一種人情的嫉妒。

「這是愚蠢的,」她說。

「我生來不是與人應酬的,」我沒好聲氣地說。

「您生來也不是為了孤零零生活的。」

孤零零。我聞到在螞蟻攢動的土包四周瀰漫的花園氣息,嘴裡又有了這種死亡的味道;天空是赤裸裸的,平原上一片荒蕪;我一下子失去了勇氣。我不願說的話又湧上我的嘴邊:

「您跟我來。」

「跟您去?」她說,「去多久?」

我張開雙臂;一切都是謊言,甚至那充滿我內心的慾望,甚至我對她這個會腐朽的肉身的摟抱,又何嘗不是呢;但是,我沒有掙扎的力量,我緊緊抱住她,就像我是一個面對著女人的男人;我說:

「去一輩子。您願不願意在我身邊度過您的一輩子?」

「我天長地久地在您身邊,」她說。

早晨回到克雷西,我去敲邦帕爾的房門,他正要把一塊黃油麵包浸在一碗牛奶咖啡裡。他已經老態畢露。我在他對面坐下。

「邦帕爾,我要讓你大吃一驚,」我說。

「是麼,」他說話時無動於衷。

「我決定為你做點事情。」

他頭也不抬一下。

「真的?」

「真的。把你留在身邊那麼多年,不許你出去試一試你的運氣,我感到內疚。有人跟我說,弗雷蒂尼公爵接到使命要前往俄羅斯女皇宮廷,正在找一名秘書,一位能幹的權術家在那裡可以飛黃騰達。我將竭力推薦你去,給你一大筆錢,讓你在聖彼得堡出頭露面幹一番。」

「啊?」邦帕爾說,「您要把我支走?」

他露出惡意的微笑。

「不錯,」我說,「我要娶瑪麗亞納·德·辛克萊。我不希望你與她接近。」

邦帕爾把另一塊麵包浸在碗裡。

「我開始老了,」他說,「我不想走遠道了。」

我的喉嚨卡緊了,我知道我的把柄叫人抓在手裡了。

「你小心,」我說,「要是你拒絕我的建議,我會下決心把真相告訴她,接著立刻把你攆走。你要另找一份差使可不容易。」

他猜不透,為了要他保守秘密,我願意付多大的代價;此外,他老了,他厭倦了。他說:

「要離開您,我很難過。但是,我相信您慷慨大方,會減輕我漂泊異國的痛苦。」

「我希望你在那裡生活愉快,並在那裡結束你的餘生,」我說。

「噢!我可不願意死前不見您一面,」他說。

他的語調中含有一種威脅,我想:「現在,我有了需要畏懼、需要保衛的東西。現在,我愛,我能受苦;我又變成一個人啦。」

「我聽到你的心跳,」我對瑪麗亞納說。

天亮了。我頭枕在她的胸上,胸脯起伏均勻,我聽到她的心房發出低沉的跳動聲;一聲心跳把一股血送進血管,然後這股流動的血又返回心臟;那邊,銀白色海灘上,海潮受到月光的引力,也漲落有序,拍擊著海岸;高空中,地球朝著太陽急轉,月亮朝著地球不動地直往下墜落。

「心當然會跳的。」她說。

血在她血管內流動,地球在她腳下旋轉,在她看來是天經地義的。我對這些奇異的新事物難以習慣,我側耳聽她的心跳,我聽見了。人不能夠聽到大地的悸動嗎?

她輕輕推開我:

「讓我起來。」

「你有的是時間。我也挺不錯。」

透過窗簾射進一道光線,我看到暗影中襯軟墊的牆壁、精工細雕的梳妝檯、靠椅上凌亂堆放的紗裙。一隻花瓶內插了鮮花;所有這些東西都是真實的,它們不像是夢幻中的東西。可是這幾朵花、這些瓷器、這種鳶尾花的香味都不完全屬於我的生活;我好像躍過了永恆而停落在這一瞬間,這一瞬間又是為另一瞬間安排的。

「已經很晚了,」瑪麗亞納說。

「你跟我一起感到厭倦嗎?」

「閒著讓我感到厭倦,」她說,「我有那麼多的事要做。」

我讓她起來,她忙不迭地開始她一天的工作;這是很自然的。對她與對我來說,時間的價值並不相同。

「你哪兒來那麼多的事要做?」

「首先,地毯工人要來佈置那間小客廳。」

她拉開窗簾。

「你還沒跟我說你要什麼顏色呢。」

「我不知道。」

「可是你總有一種偏愛的顏色,杏綠還是淺綠?」

「杏綠。」

「你隨口說的,」她口氣在責怪我。

她早已著手把屋子來個徹底翻修,看到她為一張掛毯的圖案或一塊絲綢的顏色煞費苦心,我感到驚奇。「為了短短的三四十年花那麼大工夫值嗎?」我想。真以為她要天長地久地住下去了。有好一會兒,我瞧著她一聲不出地在房裡忙忙碌碌;她的衣著總是非常講究,喜歡長裙、珠寶,不亞於喜歡花朵、圖畫、書籍、音樂、戲劇、政治。我欽佩她對所有這些東西都懷有同樣的熱情。她突然在窗前站住了。

「我們把鳥籠子放在哪兒?」她說,「大橡樹旁邊,還是椴樹底下?」

「放在河面上更美,」我說。

「你說得對。我把它放在青雪松旁的河面上。」

她笑了:

「你看,你成了一位高明的顧問。」

「這是因為我開始用你的眼睛來看東西了,」我說。

杏綠還是淺綠?她的話不錯;如果仔細觀察,有兩百種深淺不同的綠,也有同樣多色調的藍,草原上有千種以上的花,千種以上的蝴蝶;夕陽西斜時,每個黃昏的晚霞都染上新的顏色。瑪麗亞納本人就有那麼多的面目,我永遠別想把她看透。

「你不起來?」她說。

「我瞧著你,」我說。

「你真懶!你說過今天重新開始做你的金剛石試驗。」

「是的,」我說,「你說得有理。」

我起床了,她不安地望我一眼。

「我覺得,要是我不催你,你再也不會進你的實驗室了。煤是一種純的還是不純的物質,你不再渴望知道了嗎?」

「不,我想知道的,但是不著急,」我說。

「你總是這樣說。真怪。我呢,我總感覺是自己今後的時間那麼少!」

她在梳理美麗的褐色頭髮,這些頭髮將會變白,從她的頭上脫落,頭皮會一塊塊風化。那麼少的時間……我們愛上三十年、四十年,然後有人把她的棺材埋在一個坑裡,像卡特琳、貝婭特麗絲安葬的坑一模一樣。我又會變成一個影子。我猛地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你說得對,」我說,「時間太短了。這樣的愛情是不應該結束的。」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我,對我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有點驚異。

「它只會隨著我們一起結束,不是嗎?」她說。

她用手掠我的頭髮,神情愉快地說:

「你知道,萬一你死在我前面,我就自殺。」

我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也是,」我說,「我也不願意死在你後面。」

我讓她走了。突然每分鐘對我都是寶貴的;我匆匆穿上衣服,匆匆下樓走進實驗室。一根針在鐘面上旋轉;幾世紀來第一次,我希望它能停下不動。那麼少的時間……三十年內,一年內,明天以前,應該回答她的種種問題:她今天還不認識的東西,她永遠不會認識了。我把一塊金剛石放在坩堝裡,我最終會使它燃燒起來嗎?金剛石閃閃發光,清澈,頑固,在一片透明中隱藏了它的不易窺探的秘密。我會征服它嗎?我會在不太晚的時候征服空氣、水和所有這些熟悉而神秘的東西嗎?我記起了散發出青草氣味的舊閣樓。秘密在那裡,在植物的深處,在粉末的深處,我憤憤地想:「為什麼不就在今天發現呢?」佩特呂基歐一生伏在他的蒸餾器上,到死也不曾知道;血在我們血管內流動,地球在旋轉,他不曾知道的也永遠不會知道了。我願意走回頭路,抱著他朝思暮想的這些科學知識給他送去;但是,這已不可能,門已經關上了……有一天,另一扇門也會關上;瑪麗亞納也會陷到過去裡面;可是我沒法躍向未來,跑到世紀的另一頭,給她找來她渴望的知識。應該等待時間過去,一分鐘又一分鐘地忍受著枯燥無味的程式。我眼睛從金剛石上移開,它的虛偽的透明體引起我的遐想。我不應該夢想了。三十年,一年,一天,都只是一個有限的人生。她的時間屈指可數。我的時間也屈指可數。

索菲坐在火爐旁邊,閱讀《皮格馬利翁或活的雕像》,其他人在一間掛杏綠絲綢的小客廳角落裡,討論什麼是最好的統治人類的方法:彷彿統治人類還有什麼方法似的!我推開落地窗。瑪麗亞納為什麼還沒回來?夜已降臨了,只有雪地上的黑樹還清晰可見;花園裡一股寒意,這是一種純粹的礦物氣味,在我好似還是初次聞到。「你喜歡雪嗎?」在她身邊,我喜歡雪,她應該在這裡,在我身邊。我回到客廳,沒好氣地朝埋頭讀書的索菲望了一眼。我不喜歡她那恬靜的臉、突然迸發的高興勁兒,還有滿臉通情達理的樣子。我不喜歡瑪麗亞納的朋友。但是我要找話說。

「瑪麗亞納早該回來了,」我說。

索菲抬起頭。

「她在巴黎給人留住了,」她語氣肯定地說。

「要不然就是出了事。」

她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真會擔心!」

她又埋頭看她的書。他們好像從來不懷疑他們這種人是會死的;可是,只要跌一跤,撞一下,譬如說,一個車輪脫落了,一匹馬尥蹶子,他們這身脆骨頭就會摔得粉碎,心臟會停止跳動,他們就永遠死了。我心裡又感到這種我熟悉的創痛,這總會來的,總有一天,我會看到她死去。他們可能在想,我會第一個死去,我們會一齊死去;對他們,人去樓空也有一個結束……我躥到石階底下。我聽出了她的車子在雪地上低沉的滾動聲。

「你叫我多擔心!發生什麼事啦?」

她向我笑笑,挽起我的手臂。她的身材還相當苗條,但是面容憔悴,氣色陰沉。

「你怎麼回來這麼晚?」

「沒什麼,」她說,「我有點兒不舒服,我等著這不舒服勁兒過去。」

「不舒服!」

我氣沖沖地望著她發黑的眼圈。我為什麼向她讓步呢?她要一個孩子,現在她腹中正在進行一種奇怪危險的孕育過程。我要她在爐邊坐下。

「這是你最後一次去巴黎了。」

「真虧你想的!我身體很好!」

索菲在一旁瞧著,帶著詢問的神氣,然而已明白了。

「她不舒服,」我說。

「這是正常的,」索菲說。

「噢,死也是正常的,」我說。

她很有主見地笑笑:

「懷孕可不是一種絕症。」

「醫生說我在四月份以前不用休息,」瑪麗亞納說。

兩位男客已經走近來,她望著他們高興地說:

「我要是不管,博物館會成什麼樣啦!」

「不久總要有人把你的工作接過來的。」

「到四月份,韋迪埃的身體就完全復原了,」瑪麗亞納說。

韋迪埃向我看了一眼,立即說:

「您要是累,我立刻回巴黎。在鄉下過了這四天,我的身體大有起色了。」

「您在做夢吧!」瑪麗亞納說,「您需要長期休息。」

他的狀況確實不好,臉色發青,眼窩陷得很深。

「你們兩個都休息,」我不耐煩地說。

「那只有把大學的門關了,」韋迪埃說。

他揶揄的口吻叫我惱火。我說:

「關了又怎麼樣呢?」

瑪麗亞納瞪我一眼,我補充一句:

「沒有一件事值得我們犧牲健康。」

「啊!健康之所以可貴,就在於不惜使用。」韋迪埃說。

我恨恨地看他們。他們聯合反對我;他們一起拒絕衡量自己的力量、計算自己的日子;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為了大家不願這樣做,他們在這一點上頑固不化,不分彼此;而我的關心對瑪麗亞納卻沒那麼重要。儘管我全心全意愛她,但我不是她的同類,任何一個會死的人都比我更接近她。

「巴黎有什麼新聞?」索菲用和解的口氣說。

「有人向我證實說,將在法國各地開設實驗物理課,」瑪麗亞納說。

普魯沃斯特的臉開朗了。

「這是我們獲得的最大成功,」他說。

「是的,這是一大進步,」瑪麗亞納說,「事情發展可能比我們敢想的要快!誰知道呢?」

她的眼睛發出光芒,我朝門口慢步走去。聽她對今後的日子高談闊論,我無法忍受;到了那時,她自己的影兒還不知在哪兒呢。可能就是在這一點上,使我與他們之間不可彌補地隔了一道鴻溝。他們在人生道路上都朝著一個未來走去,他們此生努力的目標都會在那裡得到實現。未來對我卻是一個奇怪、可憎的時代:那時,瑪麗亞納已經死了,就我來說,我們倆的生活像落進了世紀的深淵,毫無用處,再也找不回來。這個時代也不可避免地會落進深淵,毫無用處,再也找不回來。

室外空氣乾冷清冽,千萬顆星星在空中閃耀——同樣的星星。我望著這些不動的、受引力相互牽扯的星星。月亮朝著地球墜落,地球又朝著太陽墜落;太陽也墜落嗎?朝哪一個不相識的星球呢?別是太陽的墜落補償了地球的墜落,因而事實上我們的星球還是停留在宇宙中心?怎麼知道呢?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吧?星球相互牽扯的道理知道了嗎?引力,這兩個字一湊把一切都解釋了;不會是其他東西嗎?我們真的比卡莫納的煉丹士高明?他們不認識的某些事物,我們加以闡明並把它們分門別類;但是,難道我們一步就能踏進事物的神秘中心?力的含義要比道德的含義更清楚?引力這個概念要比靈魂這個概念更明白?人們把摩擦琥珀或玻璃時出現的種種現象歸之為電,要比把世界形成的根源歸之為天主時懂得更多嗎?

我低首俯視地面。客廳窗戶在白雪覆蓋的草坪深處發亮;在窗戶後面,在爐子旁邊,他們正在談論;他們談論著未來,在這個未來,他們自己也將化為一堆灰燼。在他們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天空,無窮無盡的歲月,但是他們終有一個盡頭;就因為這樣,生命對他們是那麼輕鬆。在密封的方舟內,他們從黑夜飄流到黑夜,因而毫無畏懼,也因為他們在一起。我慢吞吞地朝房子走去;但是我,沒有家室,沒有未來,沒有現在。雖有瑪麗亞納的愛情,我還是永遠被排斥於門外。

「蝸牛喲,把角伸出來,」昂裡埃特一邊唱,一邊把小動物的吸盤肚子往樹幹上按;這些小動物她裝了滿滿一小桶。雅克繞著椴樹轉,同時試圖重複那句迭句。瑪麗亞納不安的目光盯著他:

「你不以為索菲說得有道理嗎?我覺得他的左腿有點瘸。」

「找個醫生看看。」

「那些醫生看不出來……」

她憂心忡忡地觀察這兩條肥壯的小腿。兩個孩子活潑健康,但是她就是不放心:他們夠美嗎?夠強壯嗎?夠聰明、夠幸福嗎?我恨自己沒法分擔她的憂慮;我對這些孩子充滿慈愛,因為是瑪麗亞納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但是,這不是我的孩子。我一度有過一個兒子,親生的兒子,他在二十歲死了;如今,大地上找不到一根他的白骨……

「你願給我買個蝸牛嗎?」

我摸了一下昂裡埃特的臉,她有我的寬闊的前額和鼻子,還帶點兒明朗嚴厲的神氣,她不像她媽媽。

「這個姑娘骨架長得好,」瑪麗亞納說。

她觀察這張小臉,像要看透她的未來似的。

「你認為她會漂亮嗎?」

「當然會漂亮的。」

毫無疑問,總有一天她會年輕漂亮;然後她會變老,變醜,牙齒脫落;再有一天,有人給我捎來她的死訊。

「你更喜歡哪一個?」瑪麗亞納說。

「我不知道。兩個都喜歡。」

我向她笑笑,我們手握在了一起。天氣晴朗。鳥在籠子裡唱,黃蜂在紫藤花中嗡嗡叫;我把瑪麗亞納的手抓在自己手裡,但是向她說的卻是謊話。我愛她,但是我沒有分享她的歡樂、勞苦和憂傷,她愛的東西我不愛。她是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可是她不知道。

「咦!」她說,「今天會有誰來?」

小徑上響起了鈴聲,一輛車駛進了花園門,從車上走下一個人。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身材矮胖,衣飾講究,步履有點兒蹣跚;他朝我們走來,滿臉笑容。這是邦帕爾。

「你來這裡幹什麼?」我說話口氣吃驚,卻掩不住心裡的怒火。

「我從俄羅斯回來一個星期了,」他說。

他笑了笑。

「給我介紹一下。」

「這是邦帕爾,以前你在德·蒙泰松夫人家見過一面的,」我對瑪麗亞納說。

「我記得,」她說。

她好奇地打量他,待邦帕爾坐下,她問:

「你從俄羅斯來,這個國家美嗎?」

「冷,」他埋怨說。

他們開始談論聖彼得堡。但是我沒有在聽。血從心房湧至咽喉,從咽喉湧至頭部,我透不過氣來;我有過這種陰沉迷亂的心情:這是害怕。

「你怎麼啦?」瑪麗亞納說。

「太陽曬得我頭痛,」我說。

她盯著我看,又奇怪又不安。

「你要休息會兒嗎?」她說。

「不,馬上會過去的。」

我站起身。

「來吧,」我對邦帕爾說,「我領你去看看花園。我們失陪一會兒,瑪麗亞納。」

她點點頭。但是她困惑的目光跟著我們,因為我對她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您的妻子真動人,」邦帕爾說,「我很高興更多地去了解她,跟她談談您。」

「你可留意,」我說,「我會報復的,你記得嗎?」

「我覺得您若不適當地採取激烈行動,今天您也會遭受重大的損失,」他說。

「你要錢,多少?」我說。

「您真是非常幸福,不是嗎?」邦帕爾說。

「你不用為我的幸福操心。你要多少?」

「幸福是從來不嫌貴的,」他說,「我要一年五萬裡弗爾。」

「三萬,」我說。

「五萬,決不二價。」

我心在胸中劇烈跳動;這一次我賭不是為了輸,而是為了贏,我不作弊;我的愛情是真誠的,一個真正的威脅正壓在我頭上。不應讓邦帕爾猜到他擁有廣大的權力,不然他會再三提出要挾,很快搞得我傾家蕩產;我不願意瑪麗亞納過窮日子。

「不行,」我說,「你去跟瑪麗亞納說吧。她很快就會原諒我的謊言,你到頭來一場空。」

他遲疑片刻:

「四萬。」

「三萬,決不二價。」

「行,」他說。

「明天你來取錢,」我說,「現在你走吧。」

「我走啦。」

我瞧他走遠了,擦一擦溼潤的手。我好像在賭自己的生命。

「他跟你要什麼?」瑪麗亞納說。

「要錢。」

「你怎麼對他那麼不客氣?」

「他叫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你見了他那麼激動是為了這個。」

「是的。」

她望著我,神情疑惑。

「怪事,」她說,「人家見了以為你怕他呢。」

「你胡思亂想。我為什麼要怕他?」

「可能你們之間有些事情我不知道。」

「我跟你說過,我對這個人幹了許多壞事,內心非常不安。」

「沒別的?」她說。

「當然沒別的。」

我抱住她。

「你著急什麼?我有秘密瞞過你嗎?」

她碰碰我的前額,說:

「啊!我能看透你的心思就好了。我不在的時候你想些什麼,還有你的那個我弄不清楚的前半生,這些都叫我嫉妒。」

「我都跟你說了。」

「你跟我說了,但是我不清楚。」

她緊挨著我。

「我那時痛苦,」我說,「我沒有活著,是你給了我幸福,給了我生命……」

我猶豫了。話已經到我嘴邊。我有一個急切的慾望,就是不再說謊,把真相向她和盤托出;我覺得,那時,她若依然愛我,愛我這個生命無限的人,連同我的全部過去與毫無希望的未來,我才算是真正得救了。

「是嗎?」她說。

她的眼睛在詢問我。她覺得我有其他的話要跟她說。但是我想起了其他人的眼睛:卡特琳的,貝婭特麗絲的,安託納的。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神發生變化。

「我愛你,」我說,「這對你還不夠嗎?」

我笑了笑,她不安的臉鬆了下來,她也對我滿懷信任地笑了笑。

「不錯,這對我夠了,」她說。

我溫柔地把我的、她以為跟她一樣會腐爛的嘴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想:「但願上天永遠不讓她發現我的不忠!」

十五年過去了。邦帕爾來了好幾次,向我要上一大筆錢,我都給了,但是我有一段時間沒聽說他了。我們生活幸福。這天晚上,瑪麗亞納穿了一件黑底紅條塔夫綢長裙,站在鏡前,凝視良久,我覺得她還是非常美。她突然轉過身:

「你看來多麼年輕!」她說。

我早把自己頭髮一點點染白,還戴上眼鏡,竭力模仿上了歲數的人的姿態,但是我沒法掩飾我的臉。

「你看來也很年輕,」我說。

我微微一笑。

「情人眼中不見老。」

「這話倒是真的,」她說。

她向一束菊花彎下身去,動手把其中枯萎的花瓣摘掉。

「昂裡埃特要去參加這次舞會,我只能陪她去!沒辦法,又少了一個夜晚。我多麼珍惜咱們倆的夜晚……」

「咱們還有其他的呢,」我說。

「但總是少了這一夜了,」她嘆了一聲說。

她開啟梳妝檯的一個抽屜,從中取出幾隻指環,戴在指上。

「雅克以前多麼喜愛這個指環,你記得嗎?」她說著,給我看一個分量較沉的銀戒指,上面鑲了一顆藍寶石。

「我記得,」我說。

其實我記不得了,他的一切我都記不得了。

「我們去巴黎時,他傷心極了。他這人愛動感情,這點超過昂裡埃特。」

有一會兒,她不說一句話,臉朝視窗。外面在下雨,一種秋天的細雨。樹上葉子稀疏,天空是棉白色的。瑪麗亞納高高興興朝我走來,雙手放在我肩上。

「告訴我你要做些什麼,這樣我就可以想你而不致想錯。」

「我到樓下實驗室去,一直工作到打瞌睡為止。你呢?」

「我們會回家來吃一頓消夜,然後我得無聊地待在這個舞會上直到凌晨一點鐘。」

「媽,您準備好了嗎?」昂裡埃特走進房間說。

她身材苗條頎長,像她的母親;她還繼承了她的藍眼睛;但是,她的前額嫌高,鼻子太挺,這是福斯卡家的鼻子。她穿一件玫瑰色小花長裙,與她臉上突出的線條不相稱。她向我伸出前額。

「再見,爸爸,我們走了您會無聊嗎?」

「我怕會的,」我說。

她一邊笑一邊親我:

「我要為您加倍地玩兒。」

「明天早晨見,」瑪麗亞納說。

她手在我臉上輕輕拂了一下,喃喃地說:

「想我。」

我倚在窗前,望著他們登上馬車,目送車子到第一個路口。我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我空自經過一番努力,這幢房子對我依然是陌生的,我像是昨天搬來、明天又得搬走似的,我不是在自己家裡。我開啟梳妝檯的一個抽屜,裡面有一隻小盒子,裝著雅克的一綹頭髮,一張他的小型肖像,幾朵枯乾的花;在另一隻首飾盒裡,瑪麗亞納放了昂裡埃特的紀念物:一隻乳齒,一張書寫紙,一片刺繡。我關上抽屜。我羨慕瑪麗亞納收藏了那麼多的珍寶。

我下樓走進實驗室;裡面是空的;我走在白色石板地上,腳下發出淒涼的回聲;在我四周,小瓶、試管、曲頸瓶擺出一種固執敵對的神氣。我走近顯微鏡。瑪麗亞納在一塊玻璃板上,塗了一層研細的金粉,我若能給她描述事物的本來面目,我知道她會高興的;但是,我自己不抱幻想,我永遠捅不破這塊天長地久的屏障。通過顯微鏡和望遠鏡,要看還是要憑自己的眼睛。事物只有在可以測知、可以觸及時才對我們是存在的,順從地處於空間與時間之中,與其他事物並列在一起;即使我們登上月球,鑽入海底,我們還是一些擺脫不了人類世界的人。至於我們感官難以捉摸的神秘的現實:力、星球、分子、波,這是一大片空白——我們由於無知而鑽研、又欲用語言去遮遮蓋蓋的一大片空白。大自然永遠不會向我們洩露自己的秘密,因為它沒有秘密;我們自己虛構了一些問題,然後又炮製了一些答案;我們在曲頸瓶底發現的只是我們自己的想法;這些想法歷經幾個世紀,變得繁瑣複雜,形成日益龐大精微的系統,然而它們永遠沒法使我超越自己。我把眼睛貼在顯微鏡上,在我眼前出現的、在我腦海閃過的總是此物,決不是他物,我也成不了另一個。

將近午夜,我意外地聽到一陣鈴響,一輛馬車的軲轆聲;溼膩膩的道路在馬蹄下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我手提火把,朝大門走去;瑪麗亞納從車上跳下來,她單獨一個人。

「你怎麼回來這麼早?」我問了一聲。

她走過我面前,沒有擁抱我,甚至沒有瞅我一眼;我跟著她走進實驗室。她走近爐子,我覺得她身子發顫。

「你冷?」我說。

我摸她的手。她急忙後退。

「不。」

「你怎麼啦?」

她朝我轉過臉。她穿著黑披風,顯得十分蒼白;她望著我,彷彿第一次看到。我在別人眼裡也看到過這種表情:這是恐懼。

我又問了一句:「你怎麼啦?」但是我知道了。

「這是真的嗎?」她說。

「你說什麼?」

「邦帕爾跟我說的是真的嗎?」

「你見到邦帕爾?在哪兒?」

「他託人捎來了一封信。我到他的住所去了。我發現他坐在一張靠椅裡,全身癱瘓。他對我說,他要報了仇再死。」

她的聲音時斷時續,目光停滯不動,她走近我。

「他說得不錯,」她說,「臉上沒有一條皺紋。」

她伸手摸我的頭髮:

「染白的,是嗎?」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一切都說了,」她說,「卡莫納、查理五世……怎麼可能呢!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說。

「是真的!」

她後退一步,驚恐不安,眼睛死死盯著我。

「別用這種目光看我,瑪麗亞納,」我說,「我不是個幽靈。」

「對我來說,你比幽靈還陌生,」她慢慢地說。

「瑪麗亞納!」我說,「我們彼此相愛,什麼都不能損毀這樣一份愛情。過去算得什麼?未來算得什麼?邦帕爾跟你說的,不會一絲一毫改變我們的關係。」

「徹底改變了,永遠改變了,」她說。

她頹然倒在一張靠椅上,兩手捂住臉孔:

「啊!我寧願你死!」

我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掰開她的雙手。

「瞧著我,」我說,「你認不出我了嗎?是我,就是我。我不是另一個人!」

「啊!」她厲聲嚷了起來,「你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我?」

「告訴你後你還會愛我嗎?」

「休想!」

「為什麼?」我說,「你認為我是受了神的詛咒,還是讓魔鬼附上了身?」

「我把整個身心給了你,」她說,「滿以為你會跟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哪知道你只准備過上幾年。」

她嗚嗚咽咽說不出話:

「千千萬萬個女人中的一個。有一天你會連我的名字也記不起來。是你,就是你,你不會是另一個人。」

她站起身。

「不,」她說,「不。這不可能。」

「我的愛,」我說,「你知道我是屬於你的。我從來沒有這樣屬於過一個人,今後也不可能了。」

我把她摟在懷裡,她帶著一種冷漠的神情隨我擺佈,像是疲勞到了極點。我說:

「你聽著,你聽我說。」

她點了點頭。

「你知道,認識你以前,我是一個死人,是你叫我活過來的,你離開我後,我又會成為一個鬼魂。」

「你那時不是一個死人,」她掙脫我的擁抱,「你也決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鬼魂,你沒有一時一刻曾和我是同一類的人。一切都是假的。」

「一個會死的人決不會為你受我此刻所受的痛苦,」我說,「也沒有一個會及得上我那麼愛你。」

「一切都是假的,」她又說了一句,「我們不會在同一個時刻痛苦,你是從另一個世界的深處來愛我的。你對我是完了。」

「不,」我說,「現在我們才是見面了,因為現在我們要在真誠中生活。」

「你對我什麼都不會是真誠的,」她說。

「我的愛情是真誠的。」

「什麼叫你的愛情,」她說,「兩個會死的人相愛,他們的肉體與靈魂都傾注了彼此的愛情,愛情是他們的本質。對你,這是……這是一件偶然的事,」她把手壓在額上,「我多麼孤獨。」

「我也孤獨,」我說。

好一會兒,我挨著她、她挨著我默默坐在一起,眼淚撲簌簌從她臉上滾下來。

「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命運是什麼樣的一個命運?」我說。

「想過,」她說時望著我,臉上表情緩和了一些,「可怕的命運。」

「你不願意幫助我嗎?」

「幫助你?」她聳聳肩膀,「我幫助你十年,或者二十年。又怎樣呢?」

「你可以給我幾世紀的力量。」

「以後呢?另一個女人來救你?」

她激動地說:

「我不願再愛你了。」

「原諒我,」我說,「我那時沒有權利把這樣一個命運強加在你的身上。」

我的眼淚也湧了上來。她撲在我的懷裡,哀慟欲絕。

「我也不可能期望有另一個命運,」她說。

我推開草坪的柵欄,走去坐在紅山毛櫸的陰影下。奶牛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吃草,天氣炎熱。我把一隻山毛櫸果殼抓在指縫間一捏而碎;我俯在顯微鏡前幾個小時,此刻很高興用自己的眼睛觀望大地。瑪麗亞納不是在椴樹下,便是在百葉窗後涼爽的客廳裡等我。但是,我感到離開她還好一些;只要我們不在一起,我們就可以在心中想象即將見面的情景。

一頭奶牛停在一棵樹旁,頭頂著樹幹摩擦;我想象我是這頭牛,感到臉上一陣粗糙的撫摩,肚子裡熱的綠的一團;世界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通過嘴、通過眼睛進入我的體內;這種情景可以千古不易地存在下去。為什麼我就不能千古不易地躺在這棵山毛櫸下,不做一個動作,不存一點慾望?

奶牛挺立在我面前,圓睜著兩隻紅睫毛大眼睛盯住我看;它的胃裡塞滿了青草,沉著地凝視這個待在那裡一無用處的神秘物;它凝視我,卻沒有看見我,沉溺在自己的反芻的天地裡。我望著這頭奶牛、明亮的天空、白楊樹、金黃的草,又看見了什麼?我沉溺在人的天地裡,沉溺在永恆中。

我仰身躺下,凝望天空。我永遠到不了天空的另一邊;我受到自身的羈絆,周圍看到的永遠是牢房的四壁。我又朝草原看了一眼。奶牛躺下了,在反芻。一隻布穀鳥叫了兩聲;這聲平靜的叫喚,叫喚不來什麼,也消逝在寥寂中了。我站了起來,朝屋子走去。

瑪麗亞納在內室,坐在開啟的窗子旁邊;她向我微笑;這是一種機械的笑,其中生命已經蕩然無存。

「你工作順利嗎?」

「我把昨天的試驗又做了一遍。你該來幫我。你變得懶了。」

「我們不那麼著急了,」她說,「你有的是時間。」

她撅了撅嘴。

「我累了。」

「好一點了嗎?」

「還是老樣子。」

她抱怨說肚子痛,變得十分消瘦,臉色發黃。十年、二十年……現在我在計算年份,有時我居然會想:「快!讓它來吧!」從她得知我的秘密那天,她進入了彌留階段。

「我怎麼去跟昂裡埃特說呢?」她停了一刻說。

「你還沒有決定?」

「沒有。我日夜在想這件事。這要十分慎重。」

「她愛那個人嗎?」

「她要是愛,就不會來徵求我的意見啦。但是,可能跟他過要比跟路易過幸福……」

「可能,」我說。

「她要是過另一種生活,肯定大不一樣了,你說是嗎?」

「那還用說,」我說。

我們這樣的話已經說了二十多次,為了瑪麗亞納的愛情,我願意對這件事表示關心。但是又怎麼樣呢?不論昂裡埃特留在丈夫身邊,還是隨情人走了,她總是昂裡埃特。

「只是,她若走了,由路易撫養女兒。這個孩子會有什麼樣的生活呢?」

瑪麗亞納望我一眼。現在她目光裡有種古怪不安的東西。

「你會照顧她嗎?」

「我們一起照顧她,」我說。

她聳聳肩膀:

「你知道我不久就不在了。」

她伸手摘下窗外一串紫藤花。

「想到你還在人世,永遠在人世,應該說這是一種保障。其他人是不是認為這是一種保障?」

「哪些人?」

「卡特琳,貝婭特麗絲。」

「貝婭特麗絲不愛我,」我說,「卡特琳當然希望天主讓我有朝一日在天上跟她團聚。」

「她對你說啦?」

「我不知道,但是她肯定這樣想的。」

「你不知道?你記不起來了嗎?」

「記不起來了,」我說。

「她說的話有多少你還記得起來的?」

「有幾句。」

「她的聲音呢?你能夠回憶起她的聲音嗎?」

「回憶不起來了,」我說。

我摸摸瑪麗亞納的手。

「我對她不像我對你那麼愛。」

「噢!我知道你會把我忘記的,」她說,「這樣肯定還好些。所有這些回憶,應該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她把紫藤花放在膝上,用她瘦削的手指搓弄。

「你活在我心中,比活在任何一個會死的人心中更長久,」我說。

「不會的,」她聲音尖了起來,「你若是個會死的人,我會在你心中活到世界末日,因為你的死對我就是世界末日。而現在,我要在一個永遠沒有末日的世界上死去。」

我回答不上來,我沒法兒回答上來。

「你以後做什麼?」她說。

「我努力按你的願望去願望,按你的行動去行動。」

「努力去做一個普通人,」她說,「對你來說沒有其他得救的道路。」

「我會努力的,」我說,「現在我感到人親切起來了,因為他們是你的同類。」

「幫助他們,」她說,「把你的經驗貢獻給他們。」

「我會這樣做的。」

她經常跟我談起我悲慘的未來。但是,她沒法不用她這顆會死的心來想象這件事。

「答應我這樣做,」她說。

她眼中又閃動一點從前的熱忱。

「我答應你這樣做,」我說。

一隻胡蜂嗡嗡飛來,停在一串紫藤花上;遠處,一頭奶牛哞地叫了一聲。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個夏天了,」瑪麗亞納說。

「不要這樣說。」

「總有一個夏天是我最後一個夏天,」她說。

她搖搖頭。

「我不羨慕你。但是你也不要羨慕我。」

我們長時間坐在窗邊,眼望著彼此沉淪,雙方都束手無策,即使是陰陽兩隔的人也不見得相隔更遠,既不能共同行動,相互也說不上幾句話。可是我們卻絕望地相愛著。

「把我抱到窗前,」瑪麗亞納說,「我要最後看一眼太陽落山。」

「你會累的。」

「我求你。最後一眼了。」

我掖上被子,把她抱在懷裡。她瘦了許多,身子輕得像個孩子。她撩開窗簾。

「是的,」她說,「我記起來了。那時多美。」

她放下窗簾。

「這一切對你依然存在,」她說時發出一聲哽咽。

我又把她放在床上;她的臉又黃又皺,她的頭髮剪了,因為頭髮的重量壓得她脖子發酸,她的頭變得那麼小,使我想起一個印第安村子廣場上撒滿的塗香料的人頭。她說:

「以後會發生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大事。我都看不到了!」

「你還能活很久。醫生說你的心臟非常健康。」

「不要騙我了,」她突然火了,「你已經騙得我夠了!我知道這次完了。我要離開了,孤零零一個人離開。你沒了我,依然在這裡,永遠永遠。」

她傷心地嗚嗚哭了起來。

「孤零零一個人!你讓我孤零零一個人走了。」

我拿起她的手,緊緊握了一握。我多麼願意跟她說:「我和你一起死!把我們埋在同一個墳墓裡,我們的一生已經度過了,現在什麼都不存在了!」

「明天,」她說,「太陽落山時,我哪兒都不在了。只存下我的屍體。有一天你開啟我的棺木,裡面只剩下一堆塵土。甚至連那些骨頭也會化為塵土,甚至那些骨頭!……」她又重複一句說,「對你一切如常,彷彿我從來不曾存在過似的。」

「我仍和你生活下去,通過你生活下去……」

「你沒了我也會生活下去的,有一天你會把我忘了。啊!」她抽抽噎噎地說,「這不公平!」

「我但願能和你一起去,」我說。

「但是你做不到,」她說。

她臉上汗水淋漓,手又溼又涼。

「只要我能想,十年後,二十年後,他會來找我的,這樣死就不那麼難受了。但是不。永遠不會。你把我永遠拋下了。」

我說:「我會不斷地想你。」但是她像沒有聽到,又頹然倒在枕頭上,神衰力竭,喃喃地說:

「我恨你。」

「瑪麗亞納,」我說,「我多愛你,你不知道了嗎?」

她搖搖頭:

「我一切都知道。我恨你。」

她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像睡熟了,但是,她在睡夢中也呻吟不已。昂裡埃特走來坐在我身邊,這是個身材高大、面貌嚴峻的女人。

「呼吸微弱了,」她說。

「是的。這是最後時刻。」

瑪麗亞納手指痙攣了,嘴角往下掛,形成一副痛苦、厭惡、責備的怪相;然後,她一聲嘆息,整個身子鬆了下來。

「她死得多平靜,」昂裡埃特說。

兩天後,我們把她下葬了。她的墳墓聳立在一片墳地中間,是許多塊石頭中的一塊石頭,在天空下恰恰佔一個墳墓的位子。儀式完畢,他們撇下瑪麗亞納、她的墳墓、她的死而走了。我還坐在石板地上。我知道人不是死在墳墓裡的,埋在墳墓裡的是一個內心痛苦的老婦人的屍體;但是瑪麗亞納,帶著她的微笑、她的希望、她的吻、她的溫情,佇立在過去的邊緣上;我還看得見她,還能跟她說話,對她微笑,我感到曾使我變成一個普通人的這種目光還停留在我身上:過一會兒,門要關上了,我願意堵住不讓它關上。應該不言不動,不聽不看,不接受這個現在的世界;我躺到地上,閉上眼睛,使出渾身力量把這扇門撐開,不讓現在來臨,是為了要過去繼續存在。

這樣持續了一天,一夜,還有幾個鐘點。突然我一陣哆嗦;沒有發生什麼,但是蜜蜂在墳地花叢中的嗡嗡聲我聽出來了,我還聽到遠處一頭奶牛的哞叫聲。在我的心底,也發出低沉的「砰」的一聲,事情過去了,門已關上了,沒有人再能跨過這扇門去。我伸了伸僵硬的腿腳,用一條胳臂撐起身子:我現在做什麼?我站起來繼續活下去?卡特琳死了,安託納、貝婭特麗絲、卡利埃,所有我愛過的人都死了,我還是繼續活了下來;我在這裡,幾世紀來沒有變過;我的心可以一時為憐憫、反抗、沮喪而跳動;但是我都逐漸淡忘了。我把手指插進地裡,絕望地說:「我不願意。」一個會死的人可以拒絕繼續走他的道路,可以把這種反抗永遠延續下來,他可以自殺。但是我是生命的奴隸,生命把我往前推,朝著冷漠無情與遺忘的道路上走去。抵抗是徒然的。我站起身,慢慢朝家走去。

我走進花園,看到半邊天空烏雲密佈,另半邊清明澄碧;屋子的一堵牆彷彿是灰色的,屋子正面則白得耀眼;草像是黃的。不時掀起一陣暴風,吹得樹枝荊棘彎了下來,然後一切恢復靜止不動。瑪麗亞納喜歡暴風雨。我不能使她在我身上重生嗎?我代替她坐在椴樹下。我望著狂暴的陰影、耀眼的亮光,呼吸著木蘭的芬芳;但是光線和香味是不說話的,這個白天不是為我而生的;白天遲遲不來,是等著瑪麗亞納來度過它。瑪麗亞納不會來了,我又不能代替她。隨著瑪麗亞納的逝去,一個世界沉落了,這個世界永遠不會重見光明。現在,所有的花又變得一模一樣,天空的五光十色也變得清濁不分,白天也只有一種顏色:冷漠無情的顏色。

一個女僕開啟旅館大門,把一盆水潑在石子路上,用懷疑的目光朝雷吉娜和福斯卡掃了一眼;二樓上百葉窗響動了。雷吉娜說:

「他們可能會給我們來杯咖啡。」

他們走了進去。一個婦女用拖把擦洗餐廳的地板;雷吉娜和福斯卡在一張蓋漆布的桌子前坐下。

「你們有什麼喝的嗎?」雷吉娜問。

那個婦女抬起頭,拿溼拖把在一個髒水桶上擰乾,突然笑了起來:

「我可以給你們來點牛奶咖啡什麼的。」

「要燙的,」雷吉娜說。

她望了福斯卡一眼,說:

「這樣說來,兩世紀以前,您還是能夠愛的。」

「兩世紀以前,不錯。」

「您當然馬上把她忘了囉?」

「不是馬上,」福斯卡說,「有好長一段時期,我在她的目光下生活,我撫養昂裡埃特的女兒,我看著她長大、結婚、死亡;她留下一個小男孩,叫阿爾芒,同樣由我撫養。孩子十五歲時,昂裡埃特死了。這是一個自私冷酷的老太婆,她恨我,因為她知道我的秘密。」

「您經常想念瑪麗亞納嗎?」

「我生活的世界也是她的世界,人是她的同類,因而我為他們工作,也是為她工作。這樣幫我過了將近五十年:我進行物理和化學研究工作。」

「這一切還是沒法叫她不死?」雷吉娜說。

「難道還有叫她不死的辦法嗎?」

「沒有,」雷吉娜說,「當然沒有這樣的辦法。」

女僕在桌上放了一隻咖啡壺、一小缸牛奶、兩隻大碗,是藍蝴蝶圖案淺紅色瓷碗,雷吉娜心想:「跟我童年用的一樣。」這是一種機械的想法,這些話已經不存在任何意義了;她不再有童年,不再有未來,對她說來也不再有顏色、氣味、光線。目前,她還能感覺到的,是她上顎與咽喉部分這種發燙的刺激;她貪婪地喝著。

「故事快結束了,」福斯卡說。

「把它結束了吧,」她說。「我們把它結束了吧。」

ipygmalionoulastatueanimée/i,法國作家德朗德作品。皮格馬利翁為古塞普勒斯國王,精於雕塑,熱戀自己所雕少女像。希臘愛神感其誠,賦雕像以生命,與皮格馬利翁成親。後世不少文人以此題材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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