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我跑了起來,心跳得快要迸裂了;黃濁的水已經溢位河床,聲如洪雷,向我洶湧滾來,我知道水珠濺到身上,遍體會長滿黑色斑點,一下子化為灰燼。我跑著,幾乎腳不沾地。山岡上,一個女人向我招手,那是卡特琳,她在等我。我一搭上她的手就有救了。但是,土地在我腳下陷落,這是一塊沼澤地,我沒法再跑;突然,大地開裂,我剛要舉手喊:「卡特琳!」便給滾燙的泥漿吞沒了。我想:「這次我不是在做夢,這次我終於真的死了。」

「先生!」

夢一下子又碎了。我睜開眼睛,看見床頂、窗子、玻璃後面的大棗樹、在風中搖曳的樹枝;這是天天如此的人間,以及它那濃淡分明的顏色、有稜有角的形式、頑固的習慣。

「馬車來了,先生。」

「行。」

我閉上眼睛。我伸出一條手臂擱在眼皮上;我願意再睡著,逃到別處去。不是要逃往另一個世界;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也不會有什麼兩樣;我愛我的夢,因為這些夢是在別處發生的。我沿著天空的另一邊、時間的另一邊,從一條神秘縫隙逃出去;那時什麼事情都會發生,我便不是我自己了。我手臂更緊地壓在臉上;綠影中跳動著幾顆金色點子,但是我再也睡不著了。我聽到花園裡的風聲、走廊上的腳步聲;我側耳傾聽,每個聲響都還是那個樣子。我醒來了,又看到世界老老實實橫臥在天底下,而我橫臥在世界的中央,嘴裡沾著我生命的這種味道,永遠不會消失。我恨恨地想:「他把我喚醒幹嗎?他們把我喚醒幹嗎?」

這是二十年前。那時,我長期生活在印第安人村子裡。陽光灼傷了我的皮膚,像一張陳舊的蛇皮,從我身上蛻下來;在我新生的肌膚上,一個巫師刺上一些神聖的花紋;我吃他們的食物,唱他們的戰歌;許多女人先後在我屋頂下住過;她們皮膚是棕色的,心是熱的,人是溫柔的。我躺在一張草蓆上,望著沙地上撐開的棕櫚樹樹影;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塊巨石,在陽光下發亮;樹影要碰上石塊了;我知道待會兒,樹影要碰上石塊了,可是我沒有看到樹影移動;我每天窺伺樹影,但從來不曾撞見過。棕櫚樹影的尖梢已不完全在原來那個地方,可是它沒有顯出移動過的樣子。我可以花幾年、幾世紀,去望著棕櫚樹影偷偷地雲集在樹根上,又偷偷地延伸開去;可能我可以使自己完全消失:太陽、海、陽光下的棕櫚樹影還留在人間,而我已不存在了。但是,恰在石塊顏色變灰的那一瞬間,他們出現了,他們說:「跟我們一起走吧。」他們挾了我的手臂,推我上了他們的船,拿他們的衣服往我身上套,把我送到舊大陸岸邊一放。現在,那邊是邦帕爾,站在門框裡說:

「要不要叫人卸馬?」

我一臂撐起身子:

「你就不能讓我靜靜躺會兒嗎?」

「您要人七點鐘來車的。」

我跳下床,知道再也沒法睡了。他們喚醒我,現在一分鐘接一分鐘,問題層出不窮。我們做什麼?我們到哪兒去?不論我做什麼,不論我到哪兒,我是無處不在的。

我一邊扶正我的假髮,一邊問:

「我們上哪兒?」

「您原來打算上德·蒙泰松夫人家。」

「你就提不出更有趣的玩意兒了嗎?」

「德·馬斯那克伯爵抱怨說,在他家的宴席上見不著您了。」

「他永遠別想見著了,」我說。

我這個人曾在裡維爾、羅馬、根特的街頭,聽到過被扼殺的孩子、被姦淫的婦女的慘叫聲,哪裡還會對他們這種文質彬彬的縱酒宴樂感興趣……

「找些別的事幹……」

「您覺得什麼都無聊,」他說。

「唔!這個城市叫人憋得慌,」我說。

當我肩上挎了滿滿一袋子金錠鑽石走進巴黎的時候,我覺得這座城市大得看不到邊。但是現在,我遊遍了全城的酒館、劇院、沙龍、廣場和花園。我知道只要稍有耐心,就可以把居民的名字一個個說出來。發生的事沒有一件不在意料之中,這些暗殺、毆鬥、行刺,警察局竟還為此建立什麼統計表呢。

「巴黎沒有東西值得您留戀的囉,」邦帕爾說。

「這個世界就叫人憋得慌,」我說。

從前有一天,我也覺得世界大得看不到邊。我記起來了。我站在一座山岡上,想:「那邊是海,海的另一邊,是其他陸地,綿延不斷。」現在,不但我知道這個星球是圓的,他們還測出了它的圓周,正在確定赤道與兩極的曲度,給地球立了一張詳細的清單,竭力把它分成小塊地區;他們不久前繪了一張地圖,把法國描得毫髮不爽,沒有一個村子、沒有一條小溪不標在上面。還要出門幹什麼呢?一步還沒走,旅程已經結束了。人們給地球各地生長的動植物分門別類,數量真是少得可憐;寥寥無幾的田野、顏色、味道、香氣、臉孔,徒然演變繁衍,也總是不離其本。

「您上月球去吧,」邦帕爾說。

「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說,「應該把天捅破。」

我們走下臺階,對馬車伕說:

「上蒙泰松公館。」

進入客廳前,我在門廳停留片刻,站在鏡子前,不無嘲諷地注視著自己;我穿了一件杏黃繡金絲絨外衣:二十年了,我也沒能習慣這套裝束,在白色假髮覆蓋下,我的臉顯得古里古怪。他們穿著這身奇裝異服倒是十分自在;他們瘦小嬌弱,若是在卡莫納或查理五世的宮廷裡會顯得寒磣;女人頭髮上粉撲得雪白,顴骨上貼了這種火辣辣的紅片子,醜不堪言;男人臉上的肉抽動不已,叫我難受:他們微笑時,眼睛眯成一條縫,鼻子縮成一團;他們一刻不停地說說笑笑。我從門廳就聽到他們的笑聲。在我那個時代,逗人玩樂是弄臣乾的事兒。我們也放聲大笑,但是一個晚上不會超過四五次,即使天性快活的馬拉泰斯塔也是如此:我走進門,看到他們臉孔凝住了,沒有一絲笑容,感到很滿意。除了邦帕爾以外,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但是我使他們害怕。這些男人中有許多被我弄得傾家蕩產,這些女人中有許多受過我的侮弄;每次決鬥,我都把對手殺死;從而我成了一個傳奇人物。

我走近女主人的椅子,她身邊圍了一圈人;這是一個討厭、天性愉快的老婦人,有時說話很風趣;她還算喜歡我,因為她說我是她認識的心眼兒最壞的男人。這時可別想去跟她談話。年老的達米埃和年輕的裡歇正在討論;他們討論成見在人生中的作用;裡歇維護理性的權利。我厭惡那些老年人,他們覺得活的這一輩子,像一塊大蛋糕那樣圓而豐滿。我厭惡那些青年人,他們覺得前途無量;我厭惡所有人臉上流露的這種興奮聰明的神氣。只有蒙泰松夫人不動聲色地聽爭論,一邊用針扎她手中的掛毯。我出其不意地說:

「你們兩個都錯了。理性和成見對人類都沒有用處。沒有東西對人類是有用的,因為人類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

「您這人說這話,倒是再恰當也沒了,」瑪麗亞納·德·辛克萊輕蔑地說。

這個少女身材高大,頗有姿色,是德·蒙泰松夫人跟前的朗讀女伴。

「人給自己和別人創造幸福,」裡歇說。

我聳聳肩膀:

「人永遠不會幸福。」

「他們變得理智的那天就會幸福,」他說。

「他們甚至連幸福也不希望,」我說,「他們只要求消磨時光,最後讓時光把他們消磨掉就滿意了。你們這些人就是在這裡,說些豪言壯語,自我陶醉,好把時光消磨掉。」

「您對人怎麼會有認識呢?」瑪麗亞納·德·辛克萊說,「您厭惡他們。」

德·蒙泰松夫人抬起頭,針空舉在掛毯上,說:

「唔!這問題談夠了吧。」

「是的,」我說,「空話談夠了。」

空話;這就是他們給我的一切:自由、幸福、進步;今天人們就是用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餵養自己。我轉過身,朝門口走;我在這些堆滿傢俱擺設的小房間感到氣悶,到處是地毯、軟座墩、帷幕,空氣中佈滿了香粉,我聞了頭痛。我的目光在客廳掃了一圈;他們又開始嘮叨起來;我可以使他們掃興一陣子,但是過不了多久,他們的熱忱又來了。瑪麗亞納·德·辛克萊和裡歇躲到了房間角落裡,他們在談話,眼睛閃閃發光。這兩人倒很投機,每個人對自己都是很投機的。我恨不得腳跟一踩,把他們的腦漿都踩出來。我走出門口。隔壁走廊上,有些男人圍坐在一張賭桌旁;這些人不言不笑,兩眼發直,嘴唇抿緊;贏錢,輸錢,這就是他們找到的消遣人生的方法。在我那個時代,戰馬在平原上馳騁,我們手執長矛;在我那個時代……突然,我想:「這個時代不就是我的時代嗎?」

我瞧了瞧我的鑲扣皮鞋,我的花邊袖口;二十年來,我像在參加一場遊戲,一天中,子夜鐘敲十二下時,我回到陰界。我的目光移到鐘上。鍍金鐘面上,一個瓷做的牧羊女在向一個牧童微笑;剛才,時針正指在子夜零時,明天后天也會指在子夜零時,而我還在這裡;除了這塊土地外,沒有其他土地,而我在這塊土地上,已沒有安身之地。我在卡莫納、在查理五世的宮廷裡感到自由自在,但是那個時代結束了。從此以後,展現在我面前的是綿綿無盡的流亡歲月;我所有的衣服將是些舞臺上的戲裝,我的生活也是一場遊戲而已。

聖昂熱伯爵走到我跟前,臉色非常蒼白。我叫住他問:

「您不賭了嗎?」

「我已經賭過了頭,」他說,「輸光了。」

他額上有幾顆汗珠,這個人又蠢又懦弱,但是,他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得其所哉。我羨慕他。

我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錢包:

「把它贏回來。」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輸了呢?」

「您會贏的。人到最後總是會贏的。」

他把錢包一把抓了過去,走去坐在桌子前;他的雙手抖了。我身子俯在他的靠椅上,這場賭博叫我感到好玩。他若輸了,會幹嗎呢?自殺?跪在我面前?像德·萬特農侯爵那樣把老婆賣給我?汗珠在他上唇冒了出來,他正在輸。他輸了,他感到生命在他胸中跳動,燃燒著他的太陽穴:他在冒生命的危險,他在生活。「而我?」我想,「這些人中間最卑賤的一個能體驗的東西,我就永遠不能體驗了嗎?」我站起身,朝另一張桌子走去;我想:「我把我的財富輸光,總是可以辦到的吧。」我坐了下來,抓了一把金路易往綠呢桌面上一放。

賓客中引起一陣騷動。薩塞爾男爵走來坐在我對面;他是巴黎最有錢的金融家之一。

「這樣賭才有意思,」他說。

他也抓了一把金路易往桌面上一放,我們一聲不響賭了起來。半個小時後,我前面一塊金幣也沒了,口袋是空的。

「我賒賭五萬埃居,」我說。

「同意。」

當時,一群人把我們的椅子圍得密不透風,他們屏息斂氣盯住赤裸裸的桌面。當薩塞爾把他的牌攤在桌面上,我把我的牌扔掉時,他們不由自主地齊聲哄了起來。

「所有輸贏全部押上,」我說。

「全部押上。」

他發牌。我望著發光的牌背面,感覺我的心開始跳得快了;我若輸了,身無分文,可能我生活的味道會改變……

「出牌,」薩塞爾說。

「兩張,」我說。

我看牌。方塊k。我知道我的牌壓倒了薩塞爾。

「再加一萬,」他說。

我遲疑了一秒鐘。我可以把牌扔掉,說:「我不賭了。」在我咽喉裡蠕動著一種東西,有點像怒火。我竟落到這般地步?為了輸錢去作弊?往後就不許我在生活中不作弊了嗎?

我說:「賭。」我把牌攤開。

「明天午前把錢送到府上,」薩塞爾說。

我躬身行了個禮,穿過走廊,回到客廳裡。聖昂熱伯爵靠在牆上,快要昏厥過去的樣子。

「我把您借我的錢都輸了,」他說。

「有人要輸還輸不了呢,」我說。

「您要我什麼時候還錢?」

「二十四小時後。慣例不是如此嗎?」

「我沒法還,」他說,「我沒有這筆錢。」

「那當時就不該借。」

我轉過身,遇到德·辛克萊小姐的目光,她藍眼睛裡閃耀著怒火。

「有些法律懲治不到的罪惡,卻比明目張膽的謀殺更加無恥,」她說。

我說:

「我不譴責謀殺。」

我們相互默默瞪了一眼;這個女人不怕我;她突然轉過身去,但是我把手放到她的臂上。

「我叫您非常厭惡,對嗎?」

「您還巴望引起人家別的感情?」

我笑了。

「您不理解我。您應該邀請我去參加你們星期六召開的小集會。我會向你們透露我的內心……」

這句話叫我說中了,她的臉微微泛紅。德·蒙泰松夫人不知道她的朗讀女伴把客廳的幾位常客吸引到她自己家去;她這個女人不會原諒這件事。

「我只接待我的朋友,」她說。

「把我看做敵人不如把我看做朋友好。」

「這是一筆交易嗎?」

「您願意也可這麼看。」

「我的友誼不是可以買賣的,」她說。

「我們以後再說吧,」我說,「請您考慮。」

「一切考慮過了。」

我向她指了指邦帕爾,他在一張安樂椅裡打瞌睡。

「您看到這個禿頭胖子嗎?」

「看到。」

「前幾年我到巴黎時,他是一個有抱負、天資聰敏的年輕人,我那時只是一個沒有見識的俗人,他企圖耍我。您看看我給他的下場。」

「您做出這種事我並不奇怪。」

「我談起這件事並不是要您奇怪,只是要您考慮。」

這時,我看到聖昂熱伯爵走出客廳,他步履蹣跚,像一個醉漢。我叫了一聲:

「邦帕爾。」

邦帕爾身子一抖;我喜歡看他醒來的樣子;他看到自己又捲進生活的旋渦,他看到我,他會想到,除非去死,不然每次醒來少不了看到我在他面前。

「跟我來,」我說。

「有什麼事?」邦帕爾問。

「明天早晨,他要還我兩萬埃居,他沒有這筆錢。我在想這個笨蛋會不會去自殺。」

「當然會的,」邦帕爾說,「他沒有其他辦法。」

我們跟在聖昂熱後面,穿過府邸大院,邦帕爾問我說:

「這種事怎麼會叫您感到好玩?五百年來,您看到的屍體還不夠多嗎?」

「他可以跳上船到印度去,到大路上去乞討;他可以試圖殺死我。他也可以在巴黎聲名狼藉地過太平日子。」

「這些他都不會去做的,」邦帕爾說。

我聳聳肩膀:

「你的話也有道理。他們總是做同樣的事。」

聖昂熱走進了王宮花園,慢騰騰地在迴廊繞了一圈。我躲到一根柱子後面;我喜歡觀察蒼蠅、蜘蛛、青蛙的抽搐、金龜子的無情殘殺,但是我更喜歡窺伺人的自我鬥爭。沒有東西逼他自殺,他若不願意死,只要拿定主意:「我就是不自殺……」

起了一聲槍響,軟弱無力的。我走近去。我每次都感到同樣的失望。他們活著的時候,他們的死是我懷著好奇窺探著的一件大事;但是,當我走到他們的屍體前,我覺得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他們的死無足輕重。

我們從花園出來,我對邦帕爾說:

「你知道嗎,你耍什麼樣的把戲最能損害我?」

「我不知道。」

「就是拿一顆子彈打進你自己的腦袋。你不想試一試嗎?」

「那您是太高興了,」他說。

「不。我將十分失望。」

我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

「幸而,你太膽小了,」我說,「你會長期留在我身邊,直到死在床上為止。」

他的眼裡有些什麼東西醒了:

「您敢肯定您永遠不會死?」

「可憐的邦帕爾。我永遠死不了。我永遠不會把你知道的那些契約燒掉。你永遠得不到解放。」

他的目光熄滅了。我重複說:

「永遠不會,這句話沒有人懂得它的含義,你也不會懂。」

他沒有回答,我說:

「回去吧。我們去工作。」

「您還要熬夜?」

「當然囉。」

「我可要睡了。」

我笑了笑說:

「好吧,你去睡吧。」

折磨他已經引不起我多大的興趣。我毀了他的一生,他也習慣了這種毀滅了的命運,每天夜裡,他睡著覺,把一切忘了。最悲慘的災難也阻止不了他天黑後睡上一覺。聖昂熱心驚膽戰了一陣,現在已長眠於地下,他逃過了我;對他們來說,總有一個逃避的方法。在這個我寸步難離的世界上,痛苦不比幸福更為重要,憎恨也與愛情同樣無聊。愛憎苦樂都同樣得不到結果。

車子送我們回到家,我走進實驗室。應該永遠不再出來。只有在這裡,遠離人的臉孔,我有時才會忘掉自己。應該承認他們取得了一些驚人的發現。返回舊大陸時,我聽說以前我認為居於宇宙中心恆靜不動的地球,既自轉也繞太陽轉,這使我目瞪口呆;雷電、彩虹、潮汐這些最神秘的現象,都得到了解釋;人們已經證明空氣是有重量的,也知道怎樣去稱這個重量;他們把地球分成一塊塊的,但是宇宙擴大了:天空中增添了新的星辰,這是天文學家在他們的望遠鏡裡觀察到的;有了顯微鏡,又發現了一個看不見的世界;在自然界本身出現了一些新的動力,並開始加以利用。另一方面,他們也很蠢,竟對自己的發現那麼自豪,因為他們永遠沒法窺測到歷史的最終面目,他們在窺測到以前早就死了;但是我可以利用他們的努力,窺測到這一切;科學終於完成功業的那一天,我還在人間;他們是為我在工作。我望一眼蒸餾器、細頸玻璃瓶、一動不動的裝置。我把手放在一塊玻璃板上。玻璃板在那裡,靜靜地在我手指下,跟我五百年前看過摸過的玻璃沒有兩樣,我周圍所有的物體都一聲不出,死氣沉沉,跟原來一個樣;可是,只要在一個物體上摩擦一下,就可在表面產生一些未知的力;在這些靜止的外表下,放出一些捉摸不透的功率;在我呼吸的空氣中,在我腳踩的土地下,跳動著一個秘密;整整一個看不見的世界,比我睡夢中見到的形象更新奇、更飄忽,隱藏在這個已令我厭倦的宇宙後面。我關在這四堵牆之間,比在平淡無奇的大街上,無邊無際的美洲平原上,更感到自由自在。這些我無法擺脫的陳舊的形狀和顏色,終有一天要爆炸;這塊四季如一的天空,終有一天要被我捅破;終有一天,我要凝視這塊虛幻的景色的背面。那時會看到些什麼呢,我還無法揣測,我只需知道這是另外的東西就夠了;或許這不是眼睛、不是耳朵、不是手所能觸及的;那時,我也會忘了我曾有過這樣的眼睛、這樣的耳朵、這樣的手;或許我最終也會變成另一個了。

在曲頸瓶瓶底,有一堆黑色沉澱,邦帕爾幸災樂禍地說:

「失敗了。」

「說明這塊煤裡還有雜質,」我說,「重新再做。」

「我們做過一百次了,」他說。

「但是還不曾用真正的純煤做過。」

我倒轉曲頸瓶,把粉末鋪在一塊玻璃板上。這真的只是異形物的餘渣嗎?還是煤裡含有微量的礦物質?事實是不會說話的。我說:

「應該用金剛石做試驗。」

他聳聳肩膀:

「金剛石怎麼燒?」

實驗室角落裡火光融融。室外一片夜色。我走近玻璃門。最初的星星戳破了深藍色天幕,歷歷可數;薄明微光中,隱伏著千千萬萬顆星星,等待著脫穎而出;在這背後還有其他星星,不是我們衰弱的肉眼能夠看見的;但是,最早發亮的總是這幾顆;幾世紀來,天空沒有絲毫變化;幾世紀來,我頭頂上總是閃著同樣陰森森的冷光。我回到桌子旁,邦帕爾已經擺上了顯微鏡。常客開始陸續來到客廳,婦女濃妝豔服去赴舞會,酒館飄出陣陣笑聲;對他們來說,即將啟幕的夜晚不同於其他的夜晚,它是獨一無二的。我把眼睛湊在目鏡上,望著灰色粉末,突然我感覺到我熟悉的這種大風暴的氣息;它襲擊了寧靜的實驗室,把蒸餾器掃落在地,掀掉我頭上的屋頂;我的生命像一團火焰,像一聲尖叫,沖天而去;我感到生命藏在我的心中,心在燃燒,心跳出了我的胸膛;我感到生命在我的指尖上,這是一種撕裂、毆打、扼殺的慾望;這雙手痙攣地抓住顯微鏡,我說:

「我們離開這裡。」

「您要出去?」

「是的。你陪我去。」

「我寧可睡覺。」

「你睡得太多了,」我說,「肚子愈來愈大。」

我搖搖頭:

「年老真是可悲!」

「噢!做我這樣的人不比做您這樣的人差。」

「學會逆來順受確實不簡單,」我說,「你年輕時也是胸有大志的吧?」

「讓我靈魂感到安慰的,」他笑著說,「是我決不可能像您這樣不幸。」

我把斗篷披在肩上,拿起帽子,說:

「我渴了。給我拿酒來。」

我是渴了嗎?我全身有一種痛苦的需要,不是糧食、飲料,也不是女人能夠滿足的。我接過邦帕爾遞給我的杯子,一飲而盡;我把杯子放在矮桌上,做了一個鬼臉。

「你對實驗感興趣,這點我理解,」我說,「當然囉,要是有一個人跟我說,他是不會死的,我也會想親自證實一下。但是我請你不要再用你的砒霜來糟蹋我的美酒。」

「說來您也該死上一百回了,」他說。

「你就認了吧,」我說,「我是不會死的。」

我向他笑笑,我很善於模仿他們的笑容。

「此外,這對你也是一種損失,你沒有比我更好的朋友了。」

「您也只有我啊,」他說。

我朝德·蒙泰松夫人府上走去。我為什麼還想去看他們的臉呢?我對他們一無所求,我知道。但是,他們生活在這個天空下,而我一個人關在自己的墳墓裡,這叫我無法忍受。

德·蒙泰松夫人在壁爐旁邊繡掛毯,她的朋友團團圍著她的椅子,沒有任何變化。瑪麗亞納·德·辛克萊在倒咖啡,裡歇瞧著她,神情又幼稚又滿足;他們在笑,他們在談話;在這幾個星期,沒有人注意到我不在。我憤怒地想:「我要這些人注意到我來了。」

我走近瑪麗亞納·德·辛克萊,她態度鎮靜自若,問我:

「來點咖啡?」

「謝謝啦。我不需要您的這些蹩腳貨。」

「隨您。」

他們在笑,他們在談話;他們在一起很高興,深信自己活著,感到幸福;沒法說服他們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說:

「我們最後那次談話,您考慮過了嗎?」

「沒呢,」她微微一笑,「我最不把您放在心上了。」

「我看得出來,您就是一個心眼兒地討厭我。」

「我確是非常死心眼兒。」

「我也不見得好一些,」我說,「有人跟我說,您的集會很有意思。在那裡熱烈爭論各種最先進的思想,這個世紀最有智慧的人物拋下這個過時的沙龍,聚集到您的周圍來了……」

「對不起,」她說,「我該給大家敬咖啡了。」

「那我去跟德·蒙泰松夫人談談。」

「隨您高興。」

我走過去,胳臂撐在女主人的椅子上。她接待我總很殷勤,因為我不懷好意的言行她聽了解悶兒。當我們把宮廷、城裡的新聞一一議論過來時,我窺見瑪麗亞納·德·辛克萊的一道目光;她馬上轉眼看其他地方,可是她裝得若無其事也沒用,我知道她內心忐忑不安。我毫不怨她;她討厭我,但是,事實上人們恨的愛的從來不是我,是一個化身,對這麼一個化身,我也是無動於衷的;至於我自己,會引起人傢什麼樣的感情呢?貝婭特麗絲有一天對我說過:不吝嗇、不慷慨、不勇敢、不膽怯、不惡毒、不善良,事實上我什麼人都不是。我目光隨著瑪麗亞納·德·辛克萊;她在沙龍里穿來梭往,雍容大方,她確實有些地方令我喜歡。在淡煙輕霧似的頭飾下,可以看到她淺褐色雲鬢,一張熱情的臉上兩隻炯炯有神的藍眼睛。不,我不願意傷害她。但是,我有一種好奇心,想要知道她恬靜的尊嚴遇到痛苦時會成什麼樣的。

「今晚客人不多,」我說。

德·蒙泰松夫人抬起頭,向四下迅速掃了一眼:

「這是天氣不好。」

「我看是不痛不癢的議論提不起人們的興趣,目前大家熱衷於政治……」

「在我家裡,絕對不許議論政治,」她威嚴地說。

「您說得對,」我說,「沙龍就是沙龍,不是俱樂部。看來德·辛克萊小姐的星期六晚會蛻變成了公共集會……」

「什麼星期六晚會?您說的什麼?」德·蒙泰松夫人說。

「您不知道?」我說。

她尖利的小眼睛盯住我:

「您明白我不知道。瑪麗亞納在星期六招待客人嗎?從什麼時候起的?」

「六個月了,她在家裡召開了一些出色的集會,會上議論摧毀舊社會,建設新社會。」

「啊!這個裝聾作啞的小丫頭!」她輕輕地笑了一聲說,「摧毀舊社會,建設新社會,這一定很振奮人心!」

她又俯身去繡她的掛毯,我離開她的椅子。小裡歇帶著激動的表情,一直在跟瑪麗亞納·德·辛克萊說話,這時朝我走了過來。

「您剛做了一件卑鄙的事,」他說。

我微微一笑。他有一張大嘴巴、兩隻突出的眼睛,儘管他的怒氣是真的,講究尊嚴的樣子卻更使他顯得幼稚可笑。

「我恭候您的指教,」他說。

我繼續在笑。他一心想激怒我。他不知道我沒有榮譽需要維護,沒有怨恨需要發洩。同樣,也沒有什麼阻止我去打他耳光,揍他一頓,把他推倒在地上。他們任何一條習俗,我都不顧忌。他們若知道我在他們面前多麼無拘無束,那時就會真正地怕我。

「別笑,」他說。

他張皇失措,沒有料到事情會這樣。他鼓足了勇氣,擺出了威嚴,還是經不起我嘿嘿冷笑。我說:

「您那麼急於找死?」

「我急於要使大家擺脫您的糾纏,」他說。

他在激動中,沒有意識到他挑起的死亡會落到自己身上,可是隻要我說一句話……

「五點鐘我們在帕西城門口見面,您願意嗎?請帶兩個證人。」

我又加上說:

「醫生我想不必驚動了,我不會叫人半死不活的,我一下子了結。」

「五點鐘,帕西城門口。」

他穿過客廳,對瑪麗亞納·德·辛克萊說了幾句話,走到門前,在門檻上停了一停;他望了她一眼,在想:「可能我是最後一次看見她了。」一會兒以前,在他面前還有三四十年的生命,突然,只剩下一個晚上了。他不見了,我走近瑪麗亞納·德·辛克萊。

「您對裡歇關心嗎?」我問她。

她猶豫片刻,想對我投以鄙夷的目光,但是她也想聽聽我會對她說些什麼。

「我對所有的朋友都關心,」她說。

她的聲音冷冰冰的,但是在這個冷漠無情的面具下,我感到她的好奇心在跳動。

「我們明天決鬥,他跟您說了嗎?」

「沒有。」

「我生平決鬥過十一次,每次都把對手殺死。」

她心血上湧:她可以挺直苗條的身材,控制目光和嘴唇的顫動,但是她無法使臉孔不紅,因此她顯得非常年輕和楚楚可憐。

「您不會去殺一個孩子吧?」她說,「他還是個孩子呢!」

我突然問:

「您愛他嗎?」

「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您若愛他,我會留意不傷害他,」我說。

她焦慮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她思忖說句什麼話可以拯救裡歇,說句什麼話又會斷送他的生命;她不由顫聲說:

「我對他沒有愛情,但是有一種非常誠摯的感情。我求您寬恕他吧。」

「我若寬恕他,您會不會把我看做一個朋友?」

「我將對您十分感激。」

「怎麼證明呢?」

「對待您就像對待朋友一樣。每個星期六,歡迎您光臨。」

我笑了起來。

「我怕星期六誰都不會光臨了。德·蒙泰松夫人好像不怎麼欣賞您的小集會。」

她的臉又紅了,她凝視我,有一種驚愕的表情。

「我同情您,」她說,「我非常同情您。」

她聲音中流露的悲哀是那麼真切,我甚至想不起用話來回答她。我呆立在原地沒動。在我的幽靈後面,是不是還存在一個人,懷著一顆跳動的心?這個人好像就是我,確實是我被這幾句話打中了;她的目光直刺我的心底;在這身偽裝、這個面具、這副幾世紀時間鑄成的鎧甲下,我還在這裡,這是我,一個可憐蟲,幹了傷天害理的事而沾沾自喜;她可憐的確實是我,一個她沒有看透的人,一個我這樣的人。

「您聽我說……」

她已走遠了,我能對她說些什麼呢?我能對她說出什麼樣的真話呢?有一件事是實在的:把她逐出這個府邸是我一手造成的,而她同情我;但是,所有我的託辭,就像我的挑戰一樣,永遠只是些謊言而已。

我走出門口。戶外夜色很美,空氣清新,月光皎潔,路上看不到人影。人們深居在他們的客廳裡、他們的閣樓上,都是在自己家裡。我到哪兒都不是在自己家裡,我住的這幢房子從來不是一個家,只是一間客棧。這個世紀不是我的世紀,這個枉自在我身上過不完的生命也不是我的生命。我轉過一個路角,走上了河岸。我看到了大教堂的圓室,還有白色的拱扶垛和從斜脊上魚貫而下的獸吻;河水在兩道佈滿常春藤的牆頭之間流過,又涼又黑;水底映著一輪明月。我走著,月亮隨著我走,水下一個,空中一個;這個討厭的月亮,五百年來跟著我,用冷颼颼的目光照得一切都冰冰涼的。我伏在石頭護牆上;教堂映在那股死光中,僵硬地矗立著,像我一樣孤獨,一樣不具人性。在我們身邊的人都要先後死去,我們依然挺立著。我想:「有一天,教堂也會塌的,在原地只留下一堆廢墟,有一天,最後一點遺蹟也會湮沒,而月亮依然在空中發亮,我依然在地上待著。」

我沿著河走。可能這個時候,裡歇也望著月亮;他望著月亮和星星,在想:「這是我們最後一面了」;他回憶起瑪麗亞納·德·辛克萊的每次笑容,想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他在恐懼中,在希望中,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黎明。我也是,我要是個會死的人,我的心也會跳動,這個夜晚也會是不可比擬的一個夜晚,天空中這輪明月,也會成為向我招手的死神,在冥冥的彼岸等候我。但是不。什麼事都不會降到我的頭上,這次決鬥是一個幌子。總是這麼一個沒有歷險、沒有歡樂、沒有痛苦的夜晚。同樣的夜晚,同樣的白天,千秋萬代重複不已。

我走到帕西城門口時,天色發白。我坐在一個斜坡上。我聽到內心在說:「我同情您」;她說的不錯。這是一個叫人憐憫的傢伙,坐在一個斜坡上,等著去進行一次荒謬的謀殺。城市烈焰沖天,軍隊相互殘殺,一個帝國在我手中誕生了,在我手中崩潰了。而如今在這裡,我空虛、愚昧,要去殺一個人,既不冒風險,也不感快樂,僅僅是消閒解悶。誰還比我更需要憐憫的呢?

最後一顆星辰熄滅不久,我看到裡歇朝我走來。他步子緩慢,眼睛望著露水浸溼的雙腳。突然,我想起從前一個時刻,那麼遙遠、我以為永遠不會浮現的一個時刻。我十六歲,在一個霧濛濛的早晨,騎在馬上,手裡擎一支長矛;熱那亞人的盔甲在晨光中閃亮,我害怕了。因為我害怕了,光線比哪一個早晨的光線更柔和,露水比哪一個早晨的露水更晶瑩;我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勇敢啊。」沒有一個人對我說話是那麼情深意切。聲音停止了,黎明的清新消失了。我不知什麼是害怕,什麼是勇氣。我站起身。裡歇遞給我一把劍。黎明最後一次出現在他四周,大地的清新氣息也是最後一次瀰漫空中。他準備去死,他把整個生命緊貼在他的心上。

「不,」我說。

他把劍遞給我,但是我身子沒有移動,手也沒有伸……不,我不決鬥。我向跟在裡歇後面的兩位證人望了一眼。

「我拒絕決鬥。請你們做證人。」

「為什麼?」裡歇說。

他的神氣又不安又失望。

「我不想決鬥。我寧可向您道歉。」

「可是您並不怕我啊,」他驚異地說。

「我再說一遍,我向您表示十分歉意,」我說。

他呆立在我面前不知所措,內心充滿了他全部的無用的勇氣,像他的恨、他的怒、他的慾望一樣無用;有一會兒,他像我一樣迷失在這塊天空下,擺脫了生命,又被拋進了生命,卻不知道自己做些什麼好。我轉過身,大踏步朝大路走去。遠處,一隻公雞唱了。

我把手杖的尖頭戳進螞蟻窩,左右亂搗;螞蟻立刻狂奔,都是黑的,都是一個模樣,一千隻螞蟻,一隻螞蟻一千次;在我鄉間房屋四周的花園深處,螞蟻花了二十年工夫建築了這個大土包,充滿了生命的熙攘,連上面長的草也顯得虎虎有生氣;如今它們倉皇四逃,比放在火上曲頸瓶內的水泡更加翻騰激盪,可是還是要繼續去完成它們頑固的計劃;它們中間也有勤奮、懶惰、糊塗、認真的差別,還是所有螞蟻都抱著同樣愚蠢的熱情在工作?我願意目光隨著它們一個個看過來,但是張皇凌亂中,它們使人無從區別;應該在它們腰間繫上彩帶,紅的、黃的、綠的……

「喔!您希望學它們的語言?」邦帕爾說。

我抬起頭,這是六月的一個晴天,溫暖的空氣中瀰漫椴樹的香味。邦帕爾手裡拿了一枝玫瑰花。他笑了。

「這是我創造的!」他自豪地說。

「跟其他玫瑰花沒有兩樣,」我說。

他聳聳肩膀。

「那是您沒有眼力。」

他走遠了。自從我們隱居在克雷西,他嫁接玫瑰樹枝消磨時光。我又重新觀察忙忙碌碌的螞蟻,但是它們不再使我感興趣。在我特製的爐子上,放著一隻金坩堝,堝底正在燒一塊金剛石;這也不再使我感興趣。不管怎麼樣,再過幾年,普通的小學生也會知道純淨物和化合物的秘密;我有的是時間……我躺在地上,伸直身子凝望著天空。對我來說,天空也像卡莫納的晴天那麼藍,我也聞到了玫瑰花和椴樹的香味。可是我還是會任憑這個春天流逝,將其虛度。這裡一個新品種玫瑰花問世不久;那邊草原上撒滿了雪白的巴旦杏花;而我,在那邊是陌生人,在這裡也是陌生人,像個幽靈似的度過這個花團錦簇的季節。

「先生!」

邦帕爾又站在我面前。

「有一位女客要跟您談話,她從巴黎坐車來的,要見您本人。」

「一位女客?」我驚訝地說。

我站起來,撣一撣沾上塵土的衣服,朝屋子走去。「這或許可以消磨一個鐘點。」我看到一棵大椴樹陰影下,一張柳條椅上坐的是瑪麗亞納·德·辛克萊;她穿了一件紫色橫條布長裙,頭髮上沒有撲粉,一綹綹鬈髮垂落在肩上。我對她鞠了一躬:

「真沒想到!」

「我沒有打擾您吧!」

「哪兒的話。」

我沒有忘記她的聲調。「我同情您。」她說了這句話,我這個幽靈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這個邪惡的罪人;她眼裡含的是憎恨、輕蔑還是憐憫?焦慮、羞慚揪住了我的心,再度證明她眼睛盯住的是我,確實是我。她扭轉頭去:

「這個花園多麼漂亮,」她說,「您喜歡鄉下?」

「我主要喜歡遠遠地離開巴黎。」

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有點遲疑不決:

「我早想來見您,我要感謝您寬恕了裡歇的生命。」

我猛地說:

「不要謝我。我不是為了您而這樣做的。」

「那沒關係,」她說,「您做得非常慷慨大方。」

「這不是慷慨大方,」我帶著怒意說。

人們根據我的行為牽強附會,把我說成一個離奇的人物,她竟然也會受到矇蔽,這點叫我惱火。

她笑了:

「我想,您每做一件好事,總要給它找上一些壞的理由。」

「您認為我在德·蒙泰松夫人面前揭發您,也有好的理由嗎?」我問。

「喔!我不是說您不會做壞事,」她不慌不忙地說。

我望著她,困惑不解;她的神氣比在德·蒙泰松夫人的沙龍時年輕得多,在我眼裡也顯得更美麗。她來這裡幹什麼呢?

「您對我沒有記恨吧?」

「沒有。您為我做了件好事,」她愉快地說,「我本來就不準備給一個自私的老太婆做一輩子奴隸。」

「那好極了,」我說,「您想,我差不多老是在悔恨。」

「您錯了。我現在的生活要有趣得多。」

她的聲音中有一點挑戰的意味,我冷冷地問:

「您來這裡是為了向我宣讀赦罪書的?」

她搖搖頭:

「我來跟您談一個計劃……」

「一個計劃?」

「很久以來,我的朋友和我希望建立一所自由大學,彌補官方教育的不足。我們相信科學精神的發展,將對政治和社會的進步產生巨大的影響……」

她說話的口氣是怯生生的;她停頓一下,把手裡拿著的一個本子遞給我。

「所有想法都寫在這本小冊子上了,」她說。

我接過小冊子,開啟看;文章開頭是一段長篇論述,談實驗方法的優點以及推廣實驗方法會帶來的精神和政治效果;然後是未來的大學的工作規劃;結論寫了幾頁,口氣堅定熱情,宣稱將會出現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我把小冊子放在膝蓋上。

「這是您編寫的?」

她笑了,有點忸怩:

「是的。」

「我欣賞您的信念,」我說。

「光有信念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志同道合的人和錢,大量的錢。」

我笑了起來。

「您來是向我要錢的?」

「是的。我們開了一張募捐單子,我希望您做我們的第一個捐款人。您若答應來講化學課,我們更是高興了。」

沉默了一會兒,我說:

「你們怎麼會想到來找我的?」

「您非常有錢,」她說,「您是一位大學者,每個人都在談論您的煤研究工作。」

「但是您瞭解我,」我說,「您幾次三番責備我厭惡人。您怎麼能夠設想,我會同意幫助你們呢?」

她臉上表情生動,眼珠更加明亮。

「確實,我不瞭解您,」她說,「您可能拒絕,但是您也可能接受,我來試試運氣。」

「那麼我為什麼要接受呢?」我說,「為了補贖我對您做的錯事?」

她把身子一挺。

「我跟您說過,您沒有對我做過任何錯事。」

「那為了叫您高興?」

「為了對科學和人類的關心。」

「科學不涉及人性的時候,我才對科學關心。」

「您為什麼厭惡人,我在想這個問題,」她突然冒火了,「您有錢,有學問,自由自在,愛做什麼可以做什麼;其他大部分人貧賤、無知,勞勞碌碌地做些毫無興趣的工作;您從來沒有試圖幫助過他們,應該是他們來厭惡您才是道理。」

她的聲音是那麼激動,我真想為自己辯護,但是怎樣對她說真話呢?我說:

「我想,我從心底是羨慕他們的。」

「您?」

「他們活著;幾年來,我沒能感到自己是活著。」

「啊!」她感動地說,「我早知道您非常不幸。」

我突然站了起來:

「既然您覺得這座花園漂亮,到裡面蹓一圈吧。」

「很樂意。」

她挽了我的手臂,我們沿小河走,河裡金魚悠遊自在。

「在這麼一個美麗的日子,您還是感覺不到自己活著嗎?」

她手指尖觸及一朵邦帕爾培養的玫瑰花,說:

「這一切您都不愛嗎?」

我摘下那朵玫瑰花給她:

「我喜歡它插在您的胸前。」

她笑笑,接過那朵花,深深嗅了一下。

「它在向您說話,對嗎?它跟您說什麼啦?」

「說活著多有意思!」她高興地說。

「它對我可什麼也沒說,」我說,「東西對我是沒有聲音的。」

我兩眼注視這朵藏紅色玫瑰花;但是,在我的一生中,玫瑰花太多了,春天太多了。

「這是因為您不懂得聽它們的聲音。」

我們默默走了幾步;她望著樹木、花朵;她的眼睛從我身上一移開,我便感到生命把我拋棄了;我說:

「我很想知道您對我是怎麼想的。」

「我一度把您想得很壞。」

「為什麼改變主意了呢?」

「您對裡歇的態度開啟了我的眼界。」

我聳聳肩膀:

「這只是一時任性而已。」

「我沒料到您會做這一類任性的事。」

我覺得我在欺騙她,我感到難為情,但是又無從對她解釋。

「把我當做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您是錯了,」我說。

她笑了:

「我不笨。」

「可是您希望我關心人類的幸福。」

她用腳尖撥弄走道上的一塊小卵石,一句話不說。

「這樣吧,」我說,「您認為我會還是不會把這筆錢給您?您賭什麼?會還是不會?」

她神情嚴肅地望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說,「您是自由的。」

我第二次感到我的心觸動了。這是真的,我是自由的;我度過的各個世紀都在這一瞬間消逝了,這一瞬間在這個鮮豔的、這個前所未有的藍天下湧了出來,彷彿不曾存在過過去似的;在這一瞬間,我要給瑪麗亞納一個答覆,這個答覆也沒有記錄在我生命中已被忘卻的任何時刻;這是我,這確實是我來做這個選擇,由我來決定讓瑪麗亞納失望還是滿足。

「要我馬上決定?」

「隨您,」她的口氣有點冷淡。

我望她一眼,不論失望還是滿足,她還是要跨過花園的欄杆,我也只有回去躺在螞蟻窩旁……

「您什麼時候給我答覆?」她說。

我沉吟半晌;為了肯定能再看到她,我想說「明天」,但是我沒有說;在她面前,說話的、行動的是我,確實是我;要是順我的心意去利用這個處境,我會感到慚愧的。

「馬上,」我說,「請您等我一會兒。」

我手裡拿了一張匯票回到瑪麗亞納身邊;我遞給她,她滿臉通紅。

「但這是一筆財富!」她說。

「這不是我的全部財富。」

「這是很大一部分……」

「您不是跟我說需要大量的錢嗎?」

她瞧瞧匯票,又瞧瞧我。

「我不明白,」她說。

「您不可能都明白的。」

她在我的正對面站著,呆若木雞。我說:

「天晚了。您該走了。我們沒話要說了。」

「我還有一件事求您,」她聲音緩慢地說。

「您真難滿足。」

「我的朋友和我對理財一竅不通。您好像是個能幹的財政家。請您幫我忙,把我們的大學辦起來。」

「您要我做這件事,是為你們考慮,還是為我考慮?」

她神色顯得狼狽。

「兩者都有,」她說。

「前者多,還是後者多?」

她遲疑一下,但是她那麼熱愛生活,對真理始終充滿信心。

「我想,您同意走出個人小天地的那天,許多事情對您也會起變化的……」

「您為什麼要關心我?」我說。

「人家居然會對您表示關心,這點您不理解是嗎?」

有一會兒,我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不說一句話。

「我以後考慮,」我說,「我會給您答覆的。」

「剪子街十二號,」她說,「我現在的地址。」

她向我伸出手。

「謝謝。」

「剪子街十二號,」我說,「道謝的應該是我。」

她上了車,我聽到輪子滾動聲在大路上離遠了。我兩臂抱住大椴樹的軀幹,臉緊緊貼在粗糙的樹皮上,懷著希望與焦慮的心情想:「我又會活過來嗎?」

有人敲門,瑪麗亞納進來了,她走近我的書桌,說:

「還在工作?」

我笑笑:

「可不是麼。」

「我肯定您一天來沒有動過一動。」

「這倒是的。」

「您吃過中飯嗎?」

我略一遲疑,她急忙說:

「您肯定沒吃過,您會把身體搞垮的。」

她望著我,又關心又不安,我感到難為情,不吃、不睡、獻出財富與時間,這對她和對我並不意味著同樣的事;我在向她說謊。

「要是我不來,您會整夜坐在這裡……」她說。

「我不工作會覺得無聊,」我說。

她笑了:

「別找藉口了。」

她果斷地伸手把散在我面前的紙一推。

「夠了。現在您該去吃飯。」

我遺憾地望著堆滿檔案的桌子、重重幕簾遮得不透光的窗子、昏暗的牆壁;我在巴黎的住宅如今成了制訂未來大學計劃的中心;面前有明確的任務去完成,我在這間辦公室內就坐得住;只要我在這裡,就不用到其他地方去,就不用……

「我到哪兒去吃?」我說。

「有的是地方……」

我突然說:

「您跟我一起去吧。」

她猶豫了:

「索菲等著我。」

「讓她等著吧。」

她望我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嬌聲問:

「這真的叫您高興嗎?」

我聳聳肩膀;怎樣向她解釋說,我希望她陪我僅僅是為了消磨時間,我需要她是為了活著;說話會洩露我的秘密;我不是說得太多,就是說得太少;我希望對她誠誠懇懇的,但是要我誠懇又是不允許的。我簡單地說:

「當然囉。」

她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後來她拿定了主意。

「那麼,帶我上那家新式的酒館去,誰都談到它,聽說酒菜做得很好。」

「達戈諾酒家?」

「是那家。」

她的眼睛亮了;她總是知道上哪兒去,去做什麼;她總是有什麼需要滿足的慾望和好奇心;我若能一輩子跟著她過,就不會感到自身的拘束。我們走下樓梯,我問:

「咱們走去?」

「當然,」她說,「月光多美。」

「啊!您愛月光,」我不滿地說。

「您不愛嗎?」

「我討厭月亮。」

她笑了:

「您的感情總是太過分。」

「當我們大家都死了,它還留在空中嘲弄人間,」我說。

「我不嫉妒它,」瑪麗亞納說,「我不怕死。」

「真的!要是有人跟您說您等會兒就死,您不害怕?」

「啊!該什麼時候死,我就什麼時候死。」

她走路步子急速,貪婪地用眼睛、用耳朵、用她嬌嫩皮膚上所有的毛孔來吮吸這個夜晚的溫馨。

「您真愛生活,」我說。

「是的,我愛生活。」

「您從來不曾有過痛苦?」

「有過幾次。但是痛苦本身也是生活。」

「我想跟您提個問題,」我說。

「提吧。」

「您愛過嗎?」

她即刻回答說:

「沒有。」

「您可是個熱情奔放的人。」

「是啊!」她說,「在我看來別人總是懶洋洋、冷冰冰的,他們不是活著……」

我感到有點揪心。

「我就不是活著,」我說。

「您對我說過一次,」她說,「但是,這不是真的,決不會是真的。您不論做好事做壞事都愛過分;您忍受不了平凡庸碌;這就是活著。」

她望著我:

「歸根結蒂,您的惡意是一種反抗。」

「您不瞭解我,」我冷冷地說。

她臉紅了,我們默默走到酒館門口。一條樓梯引向一個大廳,被煙燻黑的柱子撐著拱頂;戴彩色小帽的侍者穿梭來往於桌子之間,桌旁擠滿喧囂的人群。我們在角落裡揀了一張矮桌子坐下,我點了菜。當侍者把冷盤和一壺玫瑰紅葡萄酒端到我們面前時,瑪麗亞納說:

「我對您表示好感的時候,您為什麼發火?」

「我問心有愧。」

「您毫不計較地把時間、金錢、心血貢獻給我們的事業,這不是真的嗎?」

「但這並不需要我做出什麼犧牲,」我說。

「是啊,您貢獻出一切,又不覺得在做犧牲,這才是真正的慷慨。」

我在我們兩隻杯子裡斟滿酒。

「您忘了過去嗎?」

「不,」她說,「是您變了。」

「人是不會變的。」

「啊!這個我不信。人若不會變,我們一切工作都是白費的,」她急切地說。

她望著我。

「我可以肯定,現在您決不會逼一個人自殺來解悶兒。」

「這話不錯……」我說。

「您看。」

她把一塊鵝肝泥放進嘴裡,吃的時候神情嚴肅,又帶點獸性,儘管動作含蓄雅緻,還是像一個化作女人的狼,牙齒髮出殘忍的光芒。怎樣向她解釋呢?做壞事不再教我覺得好玩,但是我並沒有變得好一點,我還是不好、不壞、不吝嗇、不慷慨。她向我笑笑。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您呢?」

大廳那一頭,一個青年女子拿著手搖絃琴自拉自唱,群眾齊聲跟著唱迭句。平時我討厭這些人的鬧聲、鬨笑聲、說話聲。但是,瑪麗亞納笑盈盈的,引起她這樣笑的東西我是沒法討厭的。

「我也喜歡。」

「但是您沒吃東西,」她說話帶點責備的口吻,「您工作太辛苦,把胃口也弄壞了。」

「不是這麼回事。」

我把一塊鵝肝泥撥到自己的盤子裡。在我的周圍,他們吃著,喝著,身邊都有個女伴向他們笑著。我也吃著,也喝著,也有個女伴向我笑著。我的心裡感到一陣溫暖。「可以說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

「這個女人嗓子好,」瑪麗亞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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