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接著幾天,我們做好動身的準備。我注意到卡利埃對我旅途的事幾乎一句也沒問。他對我講他在要塞度過的嚴冬:為了向印第安人隱瞞自己這方的兵力,他逼迫所有強壯的人不停地玩弄詐術,讓他們跑出要塞,裝著追他們,好像他們違反了他的命令。他談起這些事口吻輕快,但是不帶一絲笑容。簡直可以說他再也不會笑了。

一個五月晴朗的早晨,我們上船了。那個病人開始好轉,我們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小艇裡。我們平安無事地駛過印第安村子,村裡只留了幾個老人和婦女,白天又變得緩慢而單調,隨著櫓槳的節奏悄然逝去。

「河還是從東北流向西南,」我對卡利埃說。

他臉上容光煥發:

「不錯。」

「將來有一天,沿著這條河會出現要塞和商行,」我說,「在卡利埃要塞的地方,將有一座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城市。」

「將來有一天,」他說,「我已不在了,看不著了。」

「那又怎麼樣?」我說,「你完成了你願意完成的事業。」

他望著黃濁的河水、野花爛漫的大草原,樹梢已萌出了新綠。

「從前我也這樣想的,」他說。

「現在呢?」

「現在,想到你會看到這些東西,我看不到,我就受不了,」他激動地說。

我的心揪緊了。

「果然來了,」我想,「跟他也逃不出這一條。」

我於是說:

「其他人會看到的。」

「但是他們看不到我看到的東西。將來有一天,他們也會死去:天命如此。我不羨慕他們。」

「你也不應該羨慕我,」我說。

我望著泥濁的河流、平坦的草原。有時,我覺得這塊大地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任何哪個過路旅客都無法與我抗衡;但是有時,看到他們凝視這塊大地時懷著那麼深邃的感情,我又覺得大地只是對我一個人既沒有聲音,又沒有表情。我與大地朝夕相處,卻又與它格格不入。

白天逐漸熱了,河面寬闊了。一星期後,河面變得像湖那樣浩渺,我們看到它與另一條河匯合,清清的河水從我們右側洶湧地流到我們左側。

「大河!」我說,「就是這條河。」

「是的,」卡利埃說。

他不安地凝望著河流。

「它從北往南流。」

「再過去一點它會改變方向的。」

「不可能,我們只處於海拔二百米。」

「再等等,」我說,「事情還不清楚。」

我們繼續趕路。三天來,黃水清水並行流著,涇渭分明。後來,我們這條河終於消失在大草原中間蜿蜒曲折的清水大澤中了。我們找到了大河,不可能再懷疑了。並沒有林立的礁石、擋道的瀑布,但是它是從北往南流的。

整整一個早晨,卡利埃坐在岸上,眼睛盯著天涯,河水挾著樹幹枝條朝天涯流去。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這不是通往中國的道路。但這是一條大河,還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哥倫布一心要到印度去,無意中撞見了一個新世界。」

「我才不把這條河看在眼裡,」卡利埃說話的聲音低沉,「我要找的是那條路。我們只有重新北上往蒙特利爾去。」

「真是瘋了!」我說,「我們順流淌到河口。以後你再去找那條路吧。」

「但是它並不存在,」卡利埃滿心失望,「湖的北面已經勘探過了,毫無結果。大河是最後的機會。」

「要是不存在,又何必為找不到而失望呢?」

他聳聳肩膀。

「你不理解。我從十五歲起,就發誓要找到那條路。在聖馬洛,我買了一件中國長袍,放在蒙特利爾。我原來打算穿上它往中國去。」

我一聲不出。我確實也不理解。我最後說:

「假若——我也相信是這樣的——你剛才發現的那條大河從北往南貫通大陸,這將使你跟發現通往中國的道路一樣名揚天下。」

「我才不在乎名揚天下,」他氣沖沖地說。

「你將為人類做出同樣大的貢獻。至於中國,他們從老路去那裡,照樣過得不錯。」

「沒有這條河,他們也過得不錯。」

他整天坐在岸邊,茶飯不思。我耐心開導他,第二天早晨,他同意繼續勘探。

日子過去了。我們遇到一個塞滿淤泥的河口,河水推動巨大的樹幹順流而下;我們的船伕費了大勁才沒被樹幹纏住,因為水在匯合時形成一個旋渦,把我們的船捲了進去;我們還是把船拉了出來。幾古裡地外,我們瞥見一個村子;我們已經把槍抓在手裡,這時頭一艘船上的掌舵對我們叫道:

「都燒光了!」

我們沿著岸航行。大多數小屋都成了一堆灰燼;廣場上,缺腿斷臂、身首異處的屍體還綁在木柱上,另有一些屍體堆在一間窩棚內。在河邊,我們發現幾顆去骨塗香料的頭顱,像拳頭那麼大。接著幾天,我們遇到的村子都遭到類似的破壞。

河身寬了;溫度增高了,草木都是南方的品種,船上的人用槍射殺鱷魚。再往遠去,河邊的沼澤地蓋上一層蘆葦,中間零零落落地立著一簇簇山楊;有一天,我們看到一隻螃蟹陷在泥土裡。我俯下身,迅速捧了水湊到嘴邊嘗,水是鹹的。

離那兒幾尋路遠,河流分為三道,經過一番猶豫後,我們駛入中間那條;有兩個小時,我們在低矮的小島、沙洲和蘆葦的迷宮中航行;突然船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高聲歡叫:我們出海了。

「你不感到幸福嗎?」我對卡利埃說。

水手準備紮營過夜。他們把白天宰好的火雞放在火上烤,他們歡笑歌唱。

「我的等高儀壞了,」卡利埃說,「我沒法測出經度。」

「那有什麼關係?」我說,「我們會再來的。我們會乘著一艘真正的大船從海路回來。」

他臉上仍然鬱鬱不樂。

「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我說。

「你的發現,」他說。

「什麼?」

「是你在大草原救了我。是你到蒙特利爾去找援助,是你說服我繼續往下走。沒有你,我到不了這裡。」

「沒有你,我也到不了這裡,」我輕輕說。

我點上菸斗,在他身旁坐下。我望著海:總是同樣的海,同樣的海濤聲,同樣的氣味。他在航海日記上寫了幾個數字,我從他肩上瞟了一眼。

「為什麼你好多天什麼也沒寫?」我問。

他聳聳肩膀。

「為什麼?」

「你那時嘲笑我!」

「我那時嘲笑你?」

「啊!你一句話沒說,但是我看了你的目光就明白了。」

他往後一仰,躺在地上,眼望著天空。

「在你的目光下過日子真是可怕。你從那麼遠看著我;你從我死亡的那一頭看過來的;對你說來,我是一個死人;那個死人,一六五一年是三十歲,找尋通往中國的道路,沒有找到,卻發現了一條沒有他別人不久也會發現的大河。」

他怨恨地加上一句:

「如果你那時願意,沒有我你也會發現的。」

「但是我不可能願意的,」我說。

「而我,為什麼我就願意了呢?你不感興趣的東西,為什麼我要感興趣呢?為什麼我會高興呢?我不是個孩子。」

我心中充滿了濃霧。

「你要我們分手嗎?」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憂傷地想:「我若離開他,又到哪兒去呢?」他最後說:

「太晚了。」

我們重上蒙特利爾。第二年春天,我們租了一艘船,沿大陸順流而下,繞過佛羅里達,開始靠著一條海岸航行,海岸的緯度是卡利埃在大河入口測得的緯度;可惜,我們無從知道海灣的經度,而沿海地帶又濃霧茫茫,不見一物,我們駕著船,又慢又謹慎,儘量靠岸行駛,生怕撞上了礁石。

「你們看!」一個水手喊。

這個人也參加過前一次探險旅行。他指著隱在乳白色濃霧中看不真切的海岸。

「你們看不見嗎?」

卡利埃兩手撐在甲板欄杆上,緊盯前方。

「我看到一塊沙灘,」他說。

我窺見蘆葦、佈滿礫石的地岬。

「水!」卡利埃說,「我看到水啦!」

他叫道:

「放條小船下去!」

一會兒以後,我們猛力朝海岸劃去。在迷宮似的小島與沙洲之間,一條黃濁的大河通過一個幾古裡寬的海口投入大海。我們往回向三桅船劃,深信已經找到我們一直找尋的那個海灣。

我們的目的是沿著河流及其支流上溯,直到我當初遇見卡利埃的分水道;我們將在那裡建一個要塞,備上一個冬天的水果與蔬菜,再留下幾個人看船,然後我們乘小船回蒙特利爾,向公眾宣佈我們的發現。我們毫不懷疑,到了那時自會有人援助我們設商行,考察大河源頭,找尋一條水道,甚至挖幾條運河,通過湖泊把這條河與聖勞倫斯河接通。不久,城市就會一個接一個興起:新大陸從此開放了。

三桅船掉轉頭,慢慢朝著最寬的航道駛去,一條小船在前導航,大船在咆哮的湍流激盪下起伏搖擺。正要駛入航道時,一聲悶響,船在岸邊擱淺了。

「砍桅杆!」卡利埃大喊。

沒有人應聲而動。破船前簸後顛,險象環生;桅杆大搖大晃,吱吱嘎嘎,又重又嚇人。我抓起一把斧子就砍。卡利埃也操起一把斧子砍了起來。兩根桅杆折斷了,發出轟隆的響聲。但是三桅船還是一個勁兒往水裡沉。我們解下小船,拽到岸上。我們還搶出一包貨物和若干糧食。但是,兩小時後,船整個沉沒了。

「我們可以乘小船逆水而上,」我高興地向卡利埃說,「一艘船算什麼?你的發現值一大筆財富。今後願意,你要二十艘也有。」

「我知道,」他說。

他對海望了一眼,有一條藍線把海水與含泥沙的湍流分開。

「我們不能往後退了,」他說。

「我們為什麼要往後退呢?」我說。

「你說得對,」他說。

他攜了我的胳臂,一起去找尋一塊乾地扎帳篷。

第二天上午,我們獵野牛、釣鱒魚。然後,我們叫水手分坐四條小船,開始逆水而上。河流兩岸伸展著單調的平原。卡利埃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裡景色你認出來了嗎?」他問我說。

「好像眼熟。」

岸上是同樣高高的蘆葦,稈上掛了淡綠的穗兒,遠處是相同的草、爬行的葡萄藤、一叢叢山楊;鱷魚睡在溫暖的泥土裡。

我們不停地劃了四天,第五天下午,瞥見一個村子,房屋用黏土蓋的,矮矮的沒有窗子,正面開了一扇方形大門。我認不出來。河岸上,有幾個印第安人揮動雙手,做出友好的姿態。他們腰際纏一塊白布,系一根有兩個大搭扣的腰帶。

「以前,從這個港灣不走上兩個星期是看不見村子的,」卡利埃說。

我們上岸。部落領袖在皮盾牌裝飾的茅屋裡友好地接待了我們;雖然戶外陽光燦爛,但這間無窗的茅屋要用蘆葦盤成的火把照明。卡利埃問領袖這條河叫什麼名字,他回答說他們叫它紅河;他還問這個區域內是不是還有一條大河,領袖說再往東去,還有一條河,比任何有名的河更寬更長。我們向他贈送禮物:一包針、一把錐子、一把剪刀和一塊布;作為交換,他贈我們大量玉米、乾果、鹽、火雞和母雞。

我們抽完和平菸斗、辭別領袖出來後,卡利埃對我說:

「現在,我們幹什麼?」

「應該找到那條河,」我說。

他低下頭。我略一思索,說:

「那條河我去找。找到後我回來再領你們去。這裡土地富饒,這些印第安人對我們也表示了好意,你們可以在這裡等我,要多久就多久。」

「我和你一起去,」卡利埃說。

「不行,」我說,「這條河遠著呢。我們既不知道地理,也不瞭解當地居民。我一個人能做的事,帶了你就不一定能做了。」

「我和你一起去,否則我一個人去,」他語氣堅決,「我要去。」

我望了他一眼。我幾世紀前說過的一句話又到了我的嘴邊:

「那麼傲氣!」

他笑了;我不喜歡這種笑。

「你為什麼笑?」

「一個人在你身邊生活,又要保持一點傲氣,你以為辦得到嗎?」他說。

「讓我一個人去吧,」我說。

「你不理解!」他說,「你一點不理解!我不能留在這裡。要是我能守在一個地方不動,我就留在蒙特利爾了,我就留在聖馬洛了;我就跟一個妻子、幾個孩子住在一幢房子裡,太太平平過日子。」

他抿了抿嘴。

「應該讓我感到我活著,」他說,「即使為此死也甘心。」

接著幾天,我說什麼也說服不了他。他甚至連話也不回答。他準備了一袋乾糧,檢查了他的工具,還是他在一個早晨不耐煩地跟我說:

「咱們走吧。」

我們裝備沉重。我們帶了幾張野牛皮,可以每天早晨做上幾隻印第安鞋,因為走一天就要磨破一雙;我們帶了一支槍、彈藥、皮褥子、渡河用的野牛皮筏和每人兩個月的乾糧。不錯過河流的最好方法,是遵循野獸的足跡走,這是印第安人向我們提出的忠告,於是我們沿著一條由野牛踩出的路前進。我們默默趕路,我很高興走路有一個目標。自從我和卡利埃結伴以來,在我面前總有一個目標,一個引我走向未來、一個背後隱藏著未來的目標;這個未來愈是難以到達,我愈感覺我的現在安全可靠。大河顯然非常難以到達,每個時刻都是豐滿充實的。

快要一星期時,天開始下雨了;我們穿越一個草原,雙手被又粗又高的草扎破;浸透雨水的土地使我們舉步維艱,入夜後,溼淋淋的樹木又不易藏身;後來遇到一座森林,我們用斧子把野牛走過的一條小徑拓寬,費力開出一條路;我們渡過許多小河。在通體一色灰濛濛的天幕下,這裡像是一片荒漠;我們一路走來,沒有驚動一隻飛鳥、一隻走獸。我們的乾糧逐漸少了。

第一次望見一個村子時,我們悄沒聲兒地走近去。聽得到粗野的歡叫聲、隆隆的鼓聲。我挨在樹後鑽過去,看到廣場上有幾個印第安人圍著另一些上綁的印第安人跳舞。草原上不斷發生戰爭。從這以後,我們小心迴避村子。有一次,我們看到一隊印第安人,朝著一個敵對的部落衝鋒,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我們爬上樹頂躲了起來,才沒有被他們發現。

雨下了三十五天,我們遇到二十多條水流。雨季將過時,颳起一場大風,把天空烏雲一掃而光。路上方便不少。但是乾糧只夠維持兩個星期了。我對卡利埃說:

「應該往回走了。」

「不,」他說。

他又恢復了本來面目;一張褐色年輕的臉,添了鬍子顯得更威嚴了,在柔軟鬈曲的長髮下又顯得稚氣;只是再也看不見他那無憂無慮、堅定不移的目光;現在他的目光一直是茫然無神的。

他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

「雨停了。我們殺它幾頭野牛。」

「不見得每天殺一頭吧,」我說。

在這塊潮溼的天空下,沒有一塊肉可以儲存二十四小時以上。

「我們會找到村子,買到些玉米。」

「現在在打仗,」我說。

「不會到處在打仗吧。」

我氣憤地瞪了他一眼。

「你急於要死嗎?」

「死在我是無所謂的,」他說。

「你若死了,你的發現也會隨著你湮沒無聞,」我說,「你別以為你的人會費心去找那條大河;我們把他們留在哪裡,他們就會在哪裡紮根,跟印第安人混在一起。」

我又說:

「我也不會去找。」

「這與我有什麼相干呢?」卡利埃說。

他碰碰我的肩膀,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友好的舉動了。

「你曾經勸過我說,中國的道路並不重要。大河也不那麼重要。」

「咱們回去吧,」我說,「咱們去組織一個新的探險隊。」

他搖頭說:

「我已經沒有這份耐心了。」

我們又趕路。我殺了一頭麅、幾隻野雞、幾隻鵪鶉,但是乾糧日益減少。最後,當藍色大河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還剩下三天糧食。

「你看,我到了,」卡利埃說。

他惡意地瞅著大河。

「是的,現在該回去了吧,」我說。

「我到了,」他重複說了一句。

他嘴上露出固執的笑容,彷彿跟誰耍了一個惡作劇。

我催他回去,他滿不在乎地跟在我後面。他不說話,也什麼都不看。第二天,我殺了一隻火雞;四天後,一頭牝鹿;但是,接著一個星期,路上沒有遇到一隻獵物;糧食全部吃完了;我殺了一頭野牛,烤了一長條裡脊肉帶著一起走;第三天又不得不把它扔了。

我們決定只要遇到村子,便去碰運氣。一天早晨,我們看到一間茅屋,走近去,茅屋裡沒有冒出一絲炊煙,聽不到半點聲響。但是,我嗅到了氣味——我們扔掉的肉的氣味。荒涼的廣場上堆了幾百具屍體。茅屋是空的,藏玉米和肉的小間也是空的。

我們又走了兩天,第三天早晨,當我提起口袋,卡利埃對我說:

「告別了,我留在這裡。」

「我和你一起留下,」我說。

「不。讓我一個人留下。」

「我不走,」我說。

我整天在草原上搜尋獵物。一頭麅子在離我很遠的地方溜跑了,我朝它開槍,沒有打中。

「你為什麼還回來?」卡利埃對我說。

「我不離開你。」

「你走吧,」他說,「我不願意在你的目光下死去。」

我猶豫了:

「那好。我走。」

他望我一眼,滿腹狐疑:

「真的嗎?」

「真的。告別了。」

我走開去躺在一棵樹背後。我想:「現在,我又會遇到什麼呢?」若不是遇見他,我可能還要繼續走上一百年、一千年。但是,遇見了他,我停了下來,不能再接著走了。我凝望月亮升入天空,突然聽到寂靜中一聲槍響。我沒有動。我想:「他此生是結束了。難道我永遠沒法離開自己、在身後留下幾根白骨嗎?」月亮森森發光,像我又喜又顫地鑽出黑運河那夜一樣森森發光,像它照著一堆斷垣殘壁時一樣森森發光。那天晚上,一條狗對著死亡吠叫;我聽到內心這聲漫長的呻吟,它朝著這團凝滯的光華升去。這顆死亡的星辰永遠不會消失。還有永遠不會消失的是這種孤獨和永恆的味道,這也是我的生命的味道。

「不錯,總是這樣結束的,」雷吉娜說。

她站起身,撣去沾在裙子上的小草。

「我們走一會兒。」

「也可以不這樣結束,」福斯卡說,「這是他自己選擇的。」

「總是這樣結束的,」她說。

路通往樹林中的一塊空地,可以窺見空地深處一個村子的屋頂。他們默默地沿著這條路走。

「我不會有這樣的勇氣,」她說。

「這需要勇氣?才差那麼幾年……」

「您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什麼時候願意,生命就可以什麼時候結束,知道了這點應該說是非常令人放心的,」福斯卡說,「沒有什麼是不可彌補的。」

「我願意活下去,」雷吉娜說。

「我試過,」福斯卡說,「我走到卡利埃身邊,拿起槍對準胸脯打了一槍,然後對著嘴又打了一槍。我頭昏目眩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死掉。」

「那時您又做了些什麼?」她說。

她不在乎他做了些什麼,但是福斯卡說得有道理:只要他在說話,只要她在聽他說話,什麼問題都不會出現。應該不讓這個故事結束。

「我朝著海邊走去,直到在岸上遇見一個村子。頭領同意收留我,我給自己蓋了一間茅屋。我要變得跟這些赤身裸體在陽光下生活的人一樣,我要忘掉自己。」

「您沒做成吧?」

「許多年過去了;但是,當我重新找回自己的時候,總是還有那麼多年要活。」

他們一直走到村子那兒;每扇門前都有屏障,窗是關閉的,沒有一線亮光,沒有一點聲響。在「金太陽」這家店門口,有一條綠漆長木凳。他們坐了下來。聽到百葉窗後有一個熟睡的人發出均勻的鼾聲。

「還有呢?」雷吉娜說。

vermilionsea,即今日的加利福尼亞灣。

laprairie,加拿大西南部的草原區,介於落基山脈與大湖區之間。

按印第安人習俗,主人向客人敬菸鬥,表示善意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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