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他笑了:

「我講道時談到新城市,因為它是不存在的。」

「您真的不希望新城市建起來嗎?」

「假若新城市建起來,假若人人幸福,他們在世界上還有什麼可做的呢?」——他看到了我的內心深處,眼裡也流露出焦慮的神情——「世界壓在我們肩上太重了。只有一種救世之道,這就是把建成的毀掉。」

「多麼奇怪的救世之道!」我說。

他狡黠地笑笑:

「他們要讓我們變成石頭,我們不讓自己變成石頭!」突然,他先知的聲音在黑夜中洪亮地響了起來:「我們要毀滅,我們要破壞,我們要活下去!」

不久以後,再洗禮派蔓延到德國各個城市,火燒教堂、市民房屋、修道院、書籍、傢俱、墳墓,焚燒莊稼,強姦婦女,進行血腥的狂歡;對企圖抵抗他們瘋狂的人格殺勿論。我聽說先知以諾當上了明斯特的主人,在他的統治下發生可怖的縱酒胡鬧,這類訊息不時傳入我的耳中。當主教終於奪回城市後,他把先知關在一隻鐵籠子裡,掛在大教堂的一座塔樓上。我不願再去思索這種荒謬的命運。但是,我惴惴不安地想道:「人可以征服饑荒,人可以征服瘟疫,人可以征服自己嗎?」

我知道路德派看到再洗禮派犯下的暴行,也會感到駭怕;我願意對這種感情尋根究底一番;我要求跟兩位奧古斯丁派僧侶談談,布魯塞爾宗教法庭剛判處他們火刑。

「你們為什麼拒絕在這張紙上簽字?」我對他們說,一邊向他們出示撤消令。

他們笑笑,沒有回答。這兩個是中年人,相貌粗俗。

「我知道,」我說,「你們不怕死,你們急於要升入天堂,你們只想到拯救自己的靈魂,這種自私行為你們以為天主會贊成嗎?」

他們望我一眼,有點吃驚;審判官一般不會說這樣的話。

「再洗禮派在明斯特和德國各地犯下的暴行,你們聽說了吧?」我說。

「聽說了。」

「那好!你們要對這些暴行負責,就像你們要對十年前的大叛亂負責一樣!」

「您知道,您所說的是不正確的,」其中一個僧侶說,「路德早已否認這些下賤的人。」

「他覺得自己有罪才那麼竭力否認他們。您想一想,」我說,「你們聲稱有權在自己內心追求真理,並高聲宣揚這個真理,誰還會阻止瘋子、狂熱分子去大喊大叫他們自己的真理?現在你們看,產生了多少宗派,造成了多大危害。」

「他們宣講的是謬誤,」僧侶說。

「如果你們不承認任何權威,怎麼來證明這是謬誤呢?」

我急切地又加上一句:

「教廷有時也可能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我還承認它有時也傳播謬誤,我不禁止你們在心靈深處譴責它。但是為什麼要大聲嚷嚷地攻擊它呢?」

他們聽著我說話,臉朝地上,兩臂伸在長袍的衣袖裡;我自信理由十足,滿以為要把他們說服了。

「人應該團結一致,」我說,「他們需要對嚴酷的大自然、貧困、不公道、戰爭展開鬥爭;他們不應該把自己的力量虛擲在無益的紛爭中。你們不要在他們中間搞分裂。為了你們兄弟的好,你們不能放棄一下自己的意見嗎?」

他們抬起頭,一直沒有開口的那個僧侶對我說:

「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動。」

第二天,布魯塞爾廣場中心響起劈劈啪啪的燃燒聲,刺鼻的焦肉味直衝雲霄;火刑架旁邊,俯首沉思的人群默默地為烈士祈禱。我倚在一扇窗前,瞧著濃煙繚繞而上。「沒有理性的人!」火焰把他們活活吞噬了,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像一個沒有理性的安託納選擇了死亡一樣;像一個沒有理性的貝婭特麗絲拒絕活下去一樣;先知以諾在塔頂上是餓死的。我望著火堆問自己,他們是不是真的沒有理性,還是在會死的人心中隱藏著一種我沒法窺透的秘密。火焰熄滅了,廣場中心只留下一堆不成形的灰燼。我多麼想問一問這堆灰燼,可是灰燼給風吹散了。

這時,查理戰勝了蘇里曼。他把對抗異教徒的戰爭帶到了非洲,把海盜紅鬍子逐出突尼西亞,把承認西班牙宗主地位的穆萊·哈桑捧上了王位。查理動身到羅馬去過復活節。在聖彼得大教堂,他坐在教皇旁邊的御座上;他們一起做宗教儀式,一起從大教堂出來。帝國幾世紀來第一次,獲得了與羅馬教廷平起平坐的權力。但是就在全世介面前贏得這個勝利的時刻,我們聽說弗朗索瓦一世突然要為他的次子提出米蘭公爵的繼承權,他剛派了一支軍隊開赴都靈。

「不,」查理說,「我不要再打仗了。打不完的戰爭。戰爭勞民傷財,有什麼用呢?」

他一向善於剋制感情,也不由滿房間地走來走去,神經質地拉扯鬍子。

「我打算這麼辦,」他說,「我約弗朗索瓦一世決鬥,一個對一個,以我的米蘭來賭他的勃艮第,敗的人由贏的人率領去跟異教徒開戰。」

我說:

「弗朗索瓦一世不會接受這個挑戰。」

我現在明白,我們永遠不會完,我們的雙手永遠閒不下來。擺脫了法國人,就要向土耳其人進攻;征服了土耳其人,又轉過身來對付法國人;西班牙的叛亂平定不久,德國又發生另一次叛亂;我們剛把路德派親王的力量削弱,便要去壓服盛氣凌人的天主教徒。我們在無益的戰鬥中消耗力量,甚至不清楚爭取的目標是什麼。德國的統一,新世界的征服,我們永遠沒有餘暇去思考這些鴻圖大業。查理只得南下往普羅旺斯,我們向馬賽進軍,但是攻不進去。我們不得不撤至熱那亞,登船前赴西班牙,訂立尼斯和約,放棄薩瓦和三分之二的皮埃蒙特。

查理在西班牙跟伊莎貝拉共同度過冬天。王后的健康令人極為不安。五月一日,早產後病情急轉直下,一場高熱在幾小時內奪去了她的生命。有幾個星期,皇帝獨自幽居在托萊多近郊的一座修道院。當他隱匿歸來,老了十歲,背彎了下來,臉色灰白,兩眼無神。

「我以為您不會再出修道院了,」我說。

「我是不願出來。」

查理坐在椅子上不動,兩眼盯著窗外明亮耀眼的藍天。

「這事您不能做主嗎?」我說。

他望了我一眼:

「是您有一天跟我說的:您的健康、您的幸福算不了什麼。」

「啊!」我說,「這些話您還記得?」

「現在是記起這些話的時候了。」

他手抹前額,這是一個新的動作,一個老年人的動作。

「我應該把一個完整的帝國交給腓力,」他說。

我低首無言,卡斯蒂利亞夏日的炎熱和沉默籠罩在我們身上。我那時怎麼會魯莽地向他指出他的職責所在?我那一天聽著格拉納達的噴泉怎麼竟會自負地說「我給了這個人生命和幸福」?今天我應該這樣說:「他這雙無神的眼睛、這張痛苦的嘴、這顆顫抖的心是我給的,他的不幸是我造成的。」他的靈魂透出陣陣涼氣。就像我觸到了屍體的手一樣,我明明白白地感覺到這顆冰冷的靈魂。

幾星期來,我們陷在一種麻木不仁的精神狀態。查理的妹妹瑪麗一聲呼喚,把我們驚醒了。瑪麗以哥哥的名義統治著尼德蘭。根特發生了暴亂。很久以來,安特衛普的繁榮使那座古老的城市大為不安,因為商人看到大部分訂單撤銷,無活可做的工人在貧困中生活。當攝政女王企圖向所有城市徵收國家稅,根特拒絕繳付。叛亂者撕毀了一五一五年為根特人訂立的城市憲法;他們驕傲地把一小塊羊皮紙縫在外衣上,作為聯絡訊號;他們殺死了一名官吏,開始搶劫城市。法國國王同意我們借道,二月十四日,查理五世偕同瑪麗進入根特,隨行的有教皇特使、德國與西班牙大使、親王和貴族;後隨的還有帝國騎兵、兩萬名德國僱傭兵、扈從隊伍;這一長串箱籠車輛,走了五個鐘點。查理駐蹕在他四十年前出生的城堡裡,他的部隊分遣到城內各區,全城立刻一片恐怖。三天後,叛亂的領袖不得不放棄戰鬥。三月三日開始審判。梅赫倫大法官向各位君主奏述城市的罪行。一個根特代表團前來懇請女王寬恕,但是她聽申訴時滿臉怒容,她要毫不留情地鎮壓。

「您不是懲罰得厭倦了嗎?」我對查理說。

他驚奇地瞧了我一眼。

「我的意見又怎麼樣呢?」

他表面上又顯得從容安詳,能吃,能喝,儀表細緻周到,舉止上叫人看不出內心的空虛。

「您真的認為這些人是罪犯嗎?」

他眉毛豎得高高的:

「美洲印第安人是罪犯嗎?這是您教我的,要統治不可能不做壞事。」

「指非做不可的壞事。」

「給我舉個例子,」他說。

我打量他,然後說:

「我欽佩您。」

他轉過頭去:

「我沒有權力損害留給腓力的遺產。」

第二天,處決開始了。十六個首要分子斬首,而這時西班牙僱傭兵正搶劫市民的房屋,強姦他們的妻女。皇帝把一個區連同區內的教堂夷為平地,在廢墟上建立了一個要塞。根特的公共財產沒收;不許他們保留武器、槍炮、輜重和一個命名為羅蘭的大鐘;城市的特權一律取消,居民還要當眾請罪。

「為什麼?」我喃喃地說,「這是為什麼?」

瑪麗坐在哥哥旁邊微笑。三十個穿黑衣計程車紳,光頭赤足,跪在君主們的腳下;在他們背後,身穿襯衣、頸上拴了一根繩的是每個行業的六名代表,五十個紡織工,五十個老百姓。個個低下頭,嘴抿得緊緊的。他們要求做自由人,為了懲罰他們這個罪行,我們逼迫他們跪在塵土中。德國境內幾千人遭車刑、分屍、火焚;在西班牙,幾千個貴族和市民身首異處;尼德蘭的城內,異端分子在烈火中身子絞作一團。為什麼?

晚上,我對查理說:

「我要到美洲去。」

「現在?」他說。

「現在。」

這是我最後的希望,我唯一的想望。我們一年前知道,皮薩羅在陣上生擒遍地黃金的秘魯國的皇帝,征服了他的領土。從這個新王朝來的第一艘帆船駛入塞維利亞,裝載了四萬二千四百九十六金比索和一千七百五十銀馬克。在那裡,沒有必要用無益的戰爭、殘酷的鎮壓去維持一個搖搖欲墜的過去,從而消耗自己的力量;在那裡,從頭設計未來,在建設,在創造。

查理走近窗前,凝望夾在石堤岸之間的灰色運河水,遠處可以看到那座陰沉的鐘樓,裡面引人自豪的銅鐘已拆走了。

「美洲我永遠看不著了!」

「您通過我的眼睛去看。您知道您可以信任我。」

「以後再說吧,」他說。

這不是一道命令,這是一聲請求;從他嘴裡吐露出這種哀求的聲調,說明他內心感到莫大的頹喪。他又堅決地說:

「我這裡需要您。」

我俯首聽命。現在我還想望看一看美洲,再過一段時期,這種想望我還會有嗎?要走應該現在走。

「我等吧,」我說。

我等了十年。一切不斷地在變,一切跟原來沒有兩樣。在德國,路德派勝利了,土耳其人又在威脅基督教,地中海又是盜賊叢生;我們要向他們奪取阿爾及爾,但是失敗了。跟法國又開始一場新戰爭;根據克雷皮昂瓦盧瓦條約,皇帝放棄勃艮第,弗朗索瓦一世退出那不勒斯、阿圖瓦和佛蘭德。二十七年的你爭我奪,已使帝國和法國民生凋敝,大傷元氣;如今這兩個交戰國又兩軍對峙,一點沒有改變他們相互的地位。查理很高興看到教皇保羅二世要在特倫託召開一次盛大的主教會議;路德派親王立即發動一場內戰;儘管受到風溼病的折磨,查理英勇地御駕親征,制伏了他的敵人;但是,皇帝派在米蘭的總督冒冒失失佔領了歡樂宮,教皇大發雷霆,開始與法國新國王亨利二世談判,把特倫託主教會議改在布洛涅召開。查理不得不在奧格斯堡採納一項折衷方案,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雙方對此都不滿意。兩派都拒不接受德國憲法草案,自從查理當上皇帝以來,我們為了這個草案從不間斷地進行著鬥爭。

「當時我不應該在這份折衷方案上簽字,」查理說。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安樂椅裡,患風溼痛的那條腿平擱在一隻小圓凳上;當國事不迫使他過戎馬生活時,他就是這樣打發日子的。

我說:

「您當時沒法不這樣做。」

他聳聳肩膀:

「人總是這麼說。」

「人這麼說是因為事情確實如此,」我說。

只有一個辦法,我們沒有其他選擇……當時沒法不這樣做……一年復一年,一世紀復一世紀,歷史巨輪在滾動;應該說,蠢人才會去想象人的意志可以改變歷史巨輪的軌道。我的鴻圖大業起過什麼作用嗎?

他說:

「我當時應該拒絕的,不論花什麼代價。」

「那時是在戰爭,而您又給打敗了。」

「我知道。」

他手抹前額,這個動作他已習以為常了。他像在問自己:「為什麼不給打敗呢?」可能他是對的。無論如何,有些人的願望在地球上留下了痕跡,路德、科爾特斯……這是因為這些人接受了給打敗的想法?我們選擇了勝利。現在,我們問自己:「什麼樣的勝利?」

過了一會,查理說:

「腓力當不上皇帝了。」

這個他早就知道了。斐迪南最近又突然堅持要把一個帝國留給自己的兒子。不過,查理還從來沒有把這次失敗說出口過。

「那又怎麼樣?」我說。

我望著褪色的掛毯、橡木傢俱、窗外風吹飄零的秋葉。這裡的一切灰塵撲撲、死氣沉沉:朝代、邊疆、因循守舊、橫行不法;為什麼還要死死抱住這個腐朽的舊世界的殘骸?

「讓腓力當西班牙親王和印第安人皇帝,只有在那裡,可以創造,可以建設……」

「辦得到嗎?」查理說。

「您懷疑?在那裡,您征服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您蓋教堂,建城市,您還播過種子,收過莊稼……」

他搖搖頭:

「誰知道那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局勢確實是混亂的。皮薩羅和他的一個同伴發生火併,那位同伴打敗了,並被處決,但是,他的黨徒又把皮薩羅殺了。皇帝派去調停糾紛的總督又被貢薩爾維斯·皮薩羅計程車兵暗殺,這些士兵不久前又被忠於皇室的副官斬首伏法。有一條是肯定的,新法律沒有得到遵守,印第安人始終遭到摧殘。

「以前,您希望親眼看看美洲,」查理說。

「是的。」

「您還希望嗎?」

我猶豫了,心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跳動,可能這就是一種想望吧。

「我總是希望為您效勞。」

「那麼,」他說,「您去看看我們在那裡幹了些什麼。我需要知道。」

他慢慢撫摸患風溼痛的那條腿。

「我應該瞭解我給腓力留下的是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又說:

「我應該瞭解我在位三十年幹了些什麼。」

六個月後,一五五〇年春天,我在桑盧卡爾-德巴拉梅達登上了一艘快帆船,它與三艘商船、兩艘戰船結伴同航。我沒有一天不是伏在欄杆上,望著船航行時留在海面的一長條水花,這也是哥倫布、科爾特斯、皮薩羅的快帆船隊走過的道路;我經常在羊皮紙上用手指行駛過這條道路;但是,今天的海洋不是我可以用手掌遮住的一塊平坦的圖面;海上波濤洶湧,粼粼發光,我的視線達不到它的邊際。我想:「怎樣佔有海洋?」我在布魯塞爾、奧格斯堡或馬德里的辦公室內,曾經夢想把世界握在我的股掌之中,世界只是一個光滑的圓球。現在,一天又一天航行在藍色海面上,我問自己:「世界到底是什麼?它在哪兒?」

一天早晨,我閉目躺在甲板上,突然隨風飄來一種氣味,是我五個月來沒有聞到過的,一種熱烈辛辣的氣味,一種土地的氣味。我睜開眼睛。在我前面一眼望不到邊的,是一條平坦的海岸,岸上黑壓壓的一片森林,樹上葉子巨大。我們正在駛近盧卡亞島。我觀賞著這一塊彷彿浮現在海面的大平臺,內心非常激動。從前瞭望水手一聲叫喊:「陸地!」哥倫布的同伴都跪了下來。他們也像今天一樣聽到百鳥鳴囀。

「我們在這些島上停留嗎?」我問船長。

「不,」他說,「這些島荒了。」

「荒了,」我說,「真的?」

「您以前不知道?」

「我以前沒相信。」

一五〇九年,斐迪南國王批准販賣盧卡亞人。拉斯·卡薩斯神甫證實說,他們趕了獒犬,像追獵似的去捕捉盧卡亞人,有五萬印第安人不是被消滅便是失散了。

「十五年前,岸上還有幾個移民,靠經營珍珠過日子,」船長說,「那時一隻潛鳥值一百五十杜卡託,這種鳥很快絕種了,最後幾個西班牙人只得離開小島。」

「這個群島有多少島嶼?」我說。

「三十來個。」

「都是些荒島?」

「都是些荒島。」

在地理學家畫的地圖上,群島只是稀稀落落幾顆毫無意義的黑點。如今眼前,每一座小島都是存在的,像阿爾罕布拉宮的花園那樣絢麗奪目。島上到處是火紅的花,是鳥,是香料作物;礁石圈住海水,相互隔絕,形成一個個寧靜的湖泊,水手稱之為「水上公園」;在清澈見底的水裡,珊瑚蟲、水母、海藻、珊瑚等,像花似的盛開怒放,紅色、藍色的魚悠遊自在。隔一段距離,可以看到一個孤單的沙丘浮在水上,宛若一艘觸礁的船;有時,沙崗上經經絡絡地密佈著攀援莖和藤本植物,山腰上生長蒲葵。然而如今,這片溫暖的、隔一段距離翻滾著甜水泉的湖面,再也沒有一條小船滑過了;再也沒有一隻手撩開這些垂簾似的藤本植物;這塊歡樂的土地,從前無憂無慮地生活著一個懶洋洋、赤身裸體的民族,如今已不復存在了。

「在古巴還有印第安人嗎?」當我們駛入那條通往聖地亞哥海灣的狹小航道時,我問。

「哈瓦那附近的瓜多拉,有六十來戶人家,組成一個村子,生活在山上,」船長對我說,「在這個區域,該說有幾個部落,但是他們都躲了起來。」

「我看得出來。」

古巴的聖地亞哥海灣十分寬闊,西班牙王國整個大艦隊停泊其中也綽綽有餘;望著山坡上層層疊疊玫瑰色、綠色、黃色的立方體,我笑了:我喜歡城市。我一踏上街頭,呼吸著瀝青和油脂的氣味,感到渾身舒坦,這是安特衛普和桑盧卡爾的氣味。我排開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衣衫襤褸的小孩拽著我的衣服喊:「桑塔露琪亞!」我抓了一把硬幣拋在地上,對其中我看來最伶俐的一個小孩說:「你給我引路!」

一條紅褐色的大路,兩旁棕櫚樹夾道成蔭,通向一座白色耀眼的教堂。

「桑塔露琪亞,」那個小孩說。

他赤著雙腳,頭像一個球,剃得光光的。

「我不喜歡教堂,」我說,「帶我去看店鋪和商場。」

我們轉過路角,條條街道都是直的,像棋盤格縱橫交叉。房屋仿照加的斯城的格局建造,屋頂蓋的是發亮的灰墁;但是,聖地亞哥不像一座西班牙城市,還算不上是座城市。我的鞋沾滿了田野的黃土,那些方形大廣場還是一些長著龍舌蘭和仙人球的空地。

「您從西班牙來的?」小孩說。

他望著我,兩眼閃閃發光。

「是的,」我說。

「我長大後到礦裡做工,」小孩說,「攢了錢到西班牙去。」

「你在這裡不開心?」

他輕蔑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說:

「這裡都是窮人。」

我們走到商場。幾個婦女坐在地上,出賣放在棕櫚葉上的仙人掌果子;另一些站在攤子後面,攤上放著大圓麵包、簍裝的糧食、四季豆或鷹嘴豆;還有幾個鐵器商、布商。男人披了褪色的棉布,都是赤腳走路;女人也是赤腳走路,身上衣衫破爛。

「一法內加麥子多少錢?」

我的衣著像位貴族,商人驚奇地望我一眼:

「二十四杜卡託。」

「二十四杜卡託!比塞維利亞貴兩倍。」

「就是這個價錢,」那個人沒好聲氣地說。

我在廣場慢慢繞了一圈。一個穿破衣的女孩小跑步走在我面前;她在每個麵包攤前停下,拿起大圓麵包又是拍又是掂,若有所思的樣子,決不定選哪一個;商人朝著她笑。在這個鐵比銀子值錢的國家,麵包比金子還珍貴。一法內加四季豆在西班牙賣二百七十二銅幣,在這兒賣到五百七十八,一個馬蹄鐵賣六杜卡託,一對馬蹄鐵釘四十六銅幣,二十五張紙要四杜卡託,二十卷巴倫西亞優質猩紅色牆紙,四十杜卡託;高幫皮鞋則要三十六杜卡託一雙。自從波託西銀礦發現後,西班牙物價顯著上漲,更使這裡民不聊生。我望著這些棕色餓癟的臉孔想:「五年後,十年後,整個王國都會如此。」

我在城裡轉了一天,婦女、老人要求施捨的訴苦聲,小孩尖利的乞討聲縈繞耳邊;晚上,我去總督家赴宴。他款待我的場面出奇的奢華,貴族和夫人遍身是綾羅綢緞,宮殿四壁也鋪滿綾羅綢緞。宴席比查理五世設的更加精緻講究。我問主人當地居民情況,他向我證實了那位船長說的話:在聖地亞哥後面和哈瓦那附近綿延著幾個黑人種植的莊園;但是,總的說來,從前居住兩萬印第安人、面積有巴利亞多利德到羅馬那麼大的古巴島,已變成了一片荒地。

「不趕盡殺絕,就沒法降服這些野蠻人嗎?」我惱火地問。

「一次也沒有屠殺過,」一個種植園主對我說,「您不瞭解印第安人,這些人是出奇的懶,他們寧可死也不願累著一點。他們為了不去勞動,故意讓自己死去。他們不是上吊便是絕食。整村整村的人是自殺死的。」

幾天後,在把我帶往牙買加去的船上,我問一位曾經在古巴登過岸的僧侶說:

「這些島上的印第安人是由於懶而紛紛自殺,這是真的嗎?」

「事情的真相是他們的主人要他們勞動,不等到操勞而死是不讓歇的;他們吞下泥土石塊來促成自己早死。他們拒絕接受洗禮,免得在天上又遇到這些善良的西班牙人。」

蒙多內茲神甫的聲音因憤怒和憐憫而發顫了。他長時間地跟我談印第安人。他不像科爾特斯的副官把他們說成是殘酷遲鈍的野蠻人,聽他說來這些人是這麼溫柔,連武器也不會使用,都傷在西班牙人的劍下。他們住在樹枝蘆葦搭成的大窩棚裡,幾百人群居雜處;他們靠狩獵、捕魚、種植玉米為生,閒時編織蜂鳥羽毛;他們不羨慕這個世界的財富,他們不懂仇恨、嫉妒、貪婪;他們生活窮困、無憂無慮、幸福。我望著這一群可憐的移民,躺在甲板上,曝曬在烈日下,疲勞不堪;他們手裡提了一個包裹,離開古巴貧瘠的土地,到礦區去碰運氣。我想:「我們在為誰工作?」

不久,天邊出現了高低不一的山影,碧峰下翠谷青山,愈往下色彩愈淡,山腳下綠得嫩嫩的:牙買加。蒙多內茲神甫跟我說過,島上原來生活著六萬個印第安人,如今只剩下二百人了。

「輸入黑人並沒能挽救哪怕一個印第安人的生命?」

「把羊交給狼看管,怎麼也沒救的,」僧侶說,「怎麼可以用一種罪惡去消除另一種罪惡呢?」

「拉斯·卡薩斯神甫本人也是擁護這種措施的,」我說。

「拉斯·卡薩斯神甫將在懺悔的折磨中死去,」僧侶說。

「不要譴責他,」我馬上介面說,「誰又能預見自己行動的後果呢?」

僧侶朝我看,我轉過眼睛。

「應該多祈禱,我的孩子,」他對我說。

我知道,法律規定,只要黑奴犯了一點過錯,種植園主就有權把他用文火烤死或者五馬分屍;但是在馬德里,都以為種植園主不會使用這種權力。在馬德里,我聽了一些駭人聽聞的事眉頭也不皺一下:有人說,有的殖民者用土著小孩的肉去餵養自己的狗;有人說,諾加雷茲總督一時任性,殺了五千多個印第安人;但是,也有人說,新世界的火山噴的是黃金熔流,阿茲特克城市是用銀塊砌成。現在,安的列斯群島不再是一塊傳奇中的土地;翠綠的鳥、湛藍的山,我都看到了。在金黃色沙灘後面,一些真的人用真的鞭子在抽打另一些人。

我們在安東尼奧港下碇,後來又繼續趕路。氣候一天比一天悶熱;水是一潭死水,海面上沒有一條波紋。這些移民躺在船的前梢,身上發燒,抖個不停,灰白色的臉上汗珠滾滾。

黎明時,貝洛港顯露在我們面前。兩條蔥綠的海岬之間有一道深水灣,港口藏在海灣深處。海岬上植物茂盛,看不到一塊泥巴地;彷彿看到兩株高達四百尺、根插在水底的巨型植物破海而出。城裡大街上,抖動著一種灼熱的空氣。有人告訴我,這裡氣候惡劣,移民登岸後若不趕快弄到幾頭騾子穿過地峽,一星期內便會得熱病死去。我從總督那裡弄來幾頭坐騎,供大夥使用。我只是把病倒的人留了下來。

我們一天又一天,沿著一條羊腸小道趕路,這條小道曲曲折折穿過一座大森林;在我們頭頂,濃蔭遮蔽,不見天日;巨大的樹根把路面拱高了,上次騾隊經過後長出的野藤堵住了道路,我們經常要停下來割藤;周圍一片黑影,又窒息又潮溼。四個人死於半途,另三個倒在路邊沒法走完旅程。蒙多內茲神甫告訴我,這塊地方也看不見人煙:三個月內,有七千個印第安小孩餓死在地峽上。

那時,巴拿馬是去秘魯和智利的必經之路,這是一座繁榮的大城市,路上可以遇到穿絲綢的男人、戴珠寶的女人、鞍轡華麗的騾隊。寬敞的房屋內擺設富麗堂皇,但是空中充滿瘴氣,每年有成千上萬人在他們無法久留的財富中死去。

我們登上一艘快帆船,沿著秘魯海岸行駛。沒有在旅途勞頓中死去的移民繼續朝波託西趕去。我和蒙多內茲神甫在卡亞俄上岸,那裡離王城三里地,我們毫不費力地到了首都。

城市是棋盤格佈局,馬路寬大,廣場開闊,全城面積那麼大,居民驕傲地稱之為「廣遠城」。房屋是用土磚蓋的,像安達盧西亞的一樣圍繞一個院子而建;外牆沒有裝飾,不開視窗;每條十字路口都有水井噴泉,予人一種清涼的感覺,空氣溫爽。可是西班牙人受不了這裡的氣候,我在街上遇到的人群,跟古巴的聖地亞哥的一樣窮困潦倒。這裡,同樣的,黃金白銀並沒給人帶來好處。一座大教堂正在建造,柱子用銀塊鑄的,牆壁用珍貴大理石砌的。是為誰呢?

除大教堂外,城裡最漂亮的建築物要數一座牆頭光禿的大監獄;總督透過他的繡金遮篷馬車的小門,自負地指給我看說:

「王國的反叛者都關在這裡,」他對我說。

「您說的反叛者指誰?」我說,「是那些公開反抗現政權的人,還是不服從新法律的人?」

他聳聳肩膀。

「新法律沒有人服從,」他說,「如果我們不願意王國的權威落空,應該反對那些征服者,去收復秘魯。」

查理五世的諭旨要他們解放印第安人,支付他們薪水,安排他們適度的工作。但是,我問過的人個個都說無法執行。有的人向我爭辯說,印第安人不處於奴隸地位是不會幸福的;有的人有根有據地向我指出,我們要完成宏偉的事業,印第安人又天性懶惰,有必要建立一套嚴厲的制度;還有的人輕描淡寫地說,國王的行政官員沒有其他方法能叫他們唯命是從。

「我們做出過決定,對於那些把印第安人當作奴隸的移民,我們不給他們進行赦罪儀式,」蒙多內茲神甫對我說,「但是,我們的主教威脅要褫奪我們的神職,要是我們堅持這樣做的話。」

他讓我參觀了傳道會,會內醫治年老有病的印第安人,撫養孤兒。在一個棕櫚樹蔭遮蓋的院子裡,幾個孩子蹲在大盆玉米飯周圍。這是些漂亮的孩子,棕色皮膚,高顴骨,頭髮又黑又硬,大眼睛烏亮發光;他們都是一起把棕色小手伸進盆裡,一起把手放到嘴裡。這都是人的孩子,不是小動物。

「他們真漂亮,」我說。

神甫把手放在一個女孩子頭上。

「她的母親也是個美人,因為美把命也送了:皮薩羅計程車兵把她和她的兩個女伴一起吊死,為了向印第安人證明,西班牙人對他們的女人無動於衷。」

「這個呢?」我說。

「他是一個頭領的兒子,頭領是被活活燒死的,因為他們認為他的村子上繳的東西太少。」

因而,當我繞著院子慢慢走時,一部征服史展現在我的眼前。隨著皮薩羅計程車兵向內地推進,他們勒令每個村子交出多年積存的糧食,一顆也不讓留下。他們吃不完的任意浪費燒燬,他們屠殺牲畜,毀壞莊稼,所到的地方僅剩一片荒涼,使土著居民成千上萬地餓死。他們稍不如意,就焚燒村莊,不幸的居民若是企圖從著火的房屋往外逃,便用弓箭射死。聽到征服者來近了,有幾個村子的人整體自盡。

「您要是還希望周遊這個不幸的國家,我給您找個嚮導,」蒙多內茲神甫對我說。

他給我指著一個高大、棕色皮膚的青年,他靠在一棵棕櫚樹上,像在沉思。

「這是一個西班牙人和一個印加族印第安女人的混血兒。他的父親為了娶一位卡斯蒂利亞的夫人,遺棄了他的母親,把孩子交給了我們。他通曉祖先的歷史,也熟悉這個地區,他經常陪我外出旅行。」

幾天後,我與那位印加青年菲利比洛結伴離開王城。總督撥給我幾匹壯馬,十個印第安挑夫。霧沉甸甸地壓在岸上,遮得不見陽光,地上浸透了露水。我們沿山腰的一條路走,山崗上草木森森:這是一條寬闊的堤道,用石板砌成,比舊世界任何一條大路結實方便。

「這是印加人建造的,」我的嚮導自傲地對我說,「整個帝國佈滿這樣的路。從基多到庫斯科,信使跑得比你們的馬還快,把皇帝的詔書傳送到所有城市。」

我欽佩這個浩大的工程。為了變天塹為通途,印加人架設了石橋;他們也經常在溝壑上搭起藤編的軟橋,用木樁拴在兩邊峭壁上。

我們騎馬走了幾天。印第安挑夫的精力令我吃驚,他們挑了沉重的糧食行李,一天走上十五古裡不會累倒。我不久知道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咀嚼一種綠葉,他們的精力不衰全靠這種他們稱為可樂的植物。他們走完一段路程,把擔子撂在地上,直挺挺躺下,力氣耗盡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嚼上一團新鮮葉子,又精神抖擻了。

「這是帕查卡馬克,」菲利比洛對我說。

我勒住馬,跟著他說:「帕查卡馬克!」這個名字叫我聯想起一座處處是玉宮瓊樓的城市,有芳香撲鼻的花園,直伸海里的大石階,魚禽水鳥的棲息場;宮殿平臺上金樹林立,樹枝上綴有黃金花、黃金果、黃金鳥。帕查卡馬克!我睜大了眼睛,說:

「我什麼也沒看見。」

「沒什麼可看的啦,」印加人對我說。

我們走近去。一座梯田形狀的山崗被當作一個紀念碑的臺座,紀念碑只剩下一堵紅牆;牆用一塊塊巨石堆砌而成,不用一點水泥。我朝向導望了一眼;他昂首騎在馬背上,哪兒都不看。

第二天,我們離開了海岸,開始攀登山坡。漸漸的,我們越過了壓在沿岸不散的濃霧。空氣變得更乾燥,植物更茂盛。遠處山崗像鋪了一層金礫石,走到跟前,發現是一大片向日葵和黃色花蕊的雛菊。這些野花地裡也生長高而輕巧的禾本科植物和青色仙人球。山路雖然陡峭,氣溫還是沒有變化。我們穿過許多荒村,土磚牆壁完整無缺,但野草已侵入屋內。嚮導對我說,西班牙人走近時,居民帶了全部財寶,越過安第斯山,逃得不知去向。

從前,即使最小的村子也紡織番麻、棉線以及染色鮮豔的羊駝毛,製造紅底彩繪陶器,上畫人面裝飾或幾何圖案。現在,一切都死氣沉沉的。

我向印加青年耐心打聽,慢慢地,當我們走完海拔八千多尺、長著青色仙人球的大高原時,我瞭解到他祖先的帝國是什麼樣的。印加人不懂什麼是私人財產;他們共同佔有每年分配給他們的土地,另有一塊公地是供給官員和荒年備糧用的,他們稱為「印加與太陽的土地」,每個印加人都要在這塊公地上耕種一定日子,他們也要代耕病人、寡婦、孤兒的田地;他們熱愛勞動,邀請朋友和整村人去耕種他們那份土地:得到邀請的人興高采烈跑來,像參加婚禮似的。每隔兩年分配一次羊毛,在熱帶地區,王地出產的棉花屬於全體所有;一切必需品都在自己家裡生產,每個人都兼備瓦匠、鐵匠和農民的本領,他們中間沒有一個窮人。我聽著菲利比洛說時,心想:這就是我們已經摧毀的帝國,這就是我希望在世界上建立而又沒能建成的帝國!

「庫斯科!」印加人對我說。

我們到了一個山口頂上,看到腳下一塊蔥蔥郁郁的盆地,上面有幾個村子,那是清風和煦的武爾加尼達山谷;遠處矗立著阿蘇亞塔山白色的椎峰和安第斯山積雪的山脊。城市就橫在一座瓦礫堆蓋頂的山崗下;我一蹬馬肚子,朝著印加的古都疾馳而去。

我們越過種苜蓿、大麥、玉米的田野,越過可樂果種植園;平原上水網縱橫,都是印加人開的運河;為了防止泥土流失,山崗開成梯田狀的。建築這些大路和城市的人同時也是務農的人,比舊大陸哪一個民族都能幹。

入城前,我先上了山崗,崗上的瓦礫堆都是一些要塞的廢墟,要塞是三道同心的壁壘,用深色岩石做成,團團圍成一圈。皇帝躲在這道屏障後面抵擋皮薩羅的軍隊。我也忘了在這些石頭中間逗留了多久。

庫斯科城牆沒有全毀,許多塔樓依然矗立,路上也還有幾座漂亮的石頭房屋。但是,大多數只有地基還保持完整,西班牙人在這些地基上匆匆蓋起了小磚樓房。儘管環境秀麗,儘管印第安人和移民為數不少,城市卻像遭受過神的詛咒,氣氛異常陰鬱。西班牙人抱怨氣候嚴酷,哀嘆生活在民眾的仇恨之中。他們對我說,每年在征服者進城的週年日那天,老土著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希望有朝一日地下河水氾濫,把西班牙人悉數捲走。

我們在庫斯科只停留幾天,又繼續前進了。高原空氣乾燥寒冷,這地區的屍體不會腐爛,我們經常看見路旁僵死的驢子。一路上不時遇到廢墟,那是從前的宮殿、教堂、要塞,還有一些巨大的建築物,既無法圈,也無拱頂,由三角形或八角形的土磚砌成,都只剩下了殘骸。一條幹涸的湖泊盡頭,我們看到壯麗的皮亞奧加那加奧的遺蹟,滿地是破碎的花崗岩和斑岩;昔日的教堂而今成為一大堆斷垣殘壁;排列成行的巨石標誌著這裡原是大路,兩旁有雕刻粗陋的巨大石像,綿延很長一段距離。

我們穿過的村子都無人居住,大多數已被縱火燒燬。有一次,在一個新搭的茅屋門前,我們看到一位老人,沒有鼻子,沒有耳朵,眼眶是空的。菲利比洛向他問話時,他顯然是聽見的,但是沒有回答一句話。

「我猜想他們把他的舌頭也割了,」印加人說。

他告訴我,西班牙人懷疑這個地區有金礦,便殘酷地折磨土人,要他們說出地點;但是,印第安人就是頑強地保持沉默,不露一點口風。

「為什麼?」我說。

「您看到波託西礦以後,」印加人說,「就會明白的,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遭到同樣的命運。」

我很快明白了。才幾天後,我們碰上了一隊印第安人,是被押到礦上去的;每人頸上套了個鐵箍兒,一個個拴在一起,臉上烙了個g字。他們可能有四五百人,走在路上踉踉蹌蹌,顯得筋疲力盡。押送的西班牙人用鞭子趕他們往前走。

「他們從基多來的,」嚮導對我說,「那裡出發時可能有五千人以上。有一次穿越熱帶地區的途中,死過一萬人。又有一次,六千人中只有二百人走到了目的地。半途累倒時,連鐵箍兒也不給解開,乾脆在他們頭上砍一刀。」

這天晚上,長久以來第一次,我們看到一個村子的茅屋裡冒出了炊煙。一個印加青年婦女坐在門檻上,搖著孩子唱歌。她的歌聲那麼憂鬱,我不由想知道歌詞內容。我的嚮導給我譯了出來:

難道我的媽媽

把我生在窩裡,

是為了受苦,

是為了此刻

鳥似的在窩裡哀啼?

他跟我說,征服以來,母親們唱的搖籃曲都是這麼淒涼。這個村裡只有婦女和兒童,男人都被擄掠到波託西礦上做工去了。我們一直走到火山腳下,遇到的村子無不如此。

波託西山頂積雪,山口噴火,矗立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山腰間鑿出像迷宮似的坑道,人就在裡面採銀,礦脈深達五百尋。山腳下正在興建一座城市。我漫步穿過一排排木房,找尋旅途的同伴。我只找到十個左右,其餘都在半路倒斃了。至於抵達波託西的人,也難以忍受這種高原氣候;婦女尤其遭受高山病的折磨;所有的孩子生來又瞎又聾,不到幾個星期便死了。他們對我說,一個礦工賺的錢僅夠本人餬口。發財致富,甚至攢錢贖身的希望早已破滅了。只有大礦場主才發了財,僱用大批印第安人給他們開礦。

「您看,」我的年輕嚮導對我說,「您看他們對我們這個民族做了些什麼。」

沉著鎮定的聲音第一次顫抖了,在我們的火把照耀下,我看到他眼裡噙著淚水。在這些陰暗的坑道里,勞動著整整一個民族,他們不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幽靈。他們沒有肉,沒有四肢,骨頭撐著棕色皮膚,像枯木一樣脆裂;他們兩眼空洞,兩耳充塞;他們像機器人似的敲打著巖壁。有時,這些黑色骷髏中有一個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鞭子鐵棒馬上打到他身上,若不趕快站起來,就這樣被結果了。他們一天在地下挖掘十五個小時以上,僅用一些磨碎的植物根做的餅充飢。他們中間沒有人可以在此活上三年。

從早到晚,裝運銀子的騾隊朝著海岸走去。一兩銀子是用一兩血換來的。皇帝的錢箱依然是空的,他的臣民依然窮困潦倒。我們摧毀了一個世界,我們白白摧毀了一個世界。

「我到處遭到失敗,」查理五世說。

我說了整整一個夜晚,皇帝聽著默無一言。陽光透進了幕簾重重的房間,黎明照亮了他的臉。我的心揪緊了。才三年時間,他變成了一個老人;他的眼睛沒有光彩,嘴唇發青,臉容憔悴,呼吸困難。他身子陷在靠椅裡,患風溼病的瘸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上面擱著一根象牙圓頭手杖。

「為什麼?」他說。

我出門的三年中,薩克森的莫里斯公爵背信棄義,率領路德派軍隊反對他。查理五世被迫在叛軍面前退卻,接受了一項條約,一下子毀了他畢生為宗教團結而花費的心血。他在佛蘭德也出師不利,沒能收復被亨利二世侵佔的土地;義大利發生新的叛亂,而土耳其人對他進行騷擾。

「為什麼?」他又說了一句,「我錯在哪兒呢?」

「您唯一的錯是進行了統治?」我說。

他摸了摸掛在絲絨緊身衣上的金羊毛勳章。

「我那時沒有要統治,」他說。

「我知道,」我說。

我望著他皺紋密佈的臉、灰白的鬍子、沒有生氣的眼睛。我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比他還老,比有史以來哪一個人都老,他在我眼裡像個孩子似的叫人可憐。我說:

「是我錯了。我要您做宇宙的主人,但是宇宙是不存在的。」

我站起身,滿房間走動。我前一夜沒有閤眼,兩條腿發麻。現在,我完全懂了:卡莫納太小了,義大利也太小了,而宇宙是不存在的。

「說起來多麼方便!」我說,「眼前的犧牲算得了什麼?宇宙在未來的盡頭。火刑、屠殺算得了什麼?宇宙在別處,永遠在別處!它哪兒也不在,有的只是人,永遠四分五裂的人。」

「是罪孽使他們四分五裂的,」皇帝說。

「罪孽?」

這是罪孽?還是瘋狂?還是其他什麼的?我想起了路德,奧古斯丁僧侶,在烈火中歌唱的再洗禮派婦女,安託納,貝婭特麗絲。他們身上孕育著一種力量,是我的理智無法預見的,這力量保護他們來對抗我的意志。我說:

「有一個被我們燒死的異端僧侶臨死前對我說: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動。真是這樣的話,統治世界是徒勞的,誰對他人都無能為力,人的好與壞只取決於他們自己。」

「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拯救人的靈魂,」查理說。

「您認為能夠拯救他人的靈魂,還是您本人的靈魂?」

「天主憐見,只是我本人的靈魂,」他說。

他把手按在額上。

「我以前認為,應該由我用暴力來拯救他人的靈魂,我錯就錯在這一點:這是魔鬼的一種誘惑。」

「我要使他們幸福,」我說,「但是他們的心是無法接近的。」

我不說了,我聽到他們節日的歡呼,他們流血時的號叫,我聽到先知以諾的聲音:「應該毀滅存在的一切!」他講道中反對的就是我,反對我是因為我要把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天堂,在那裡每顆沙子都有它的位置,每朵花都有它開放的時候,但是他們不是植物,也不是石頭。他們不願意變成石頭。

「我有一個兒子,」我說,「他選擇了死,因為我不讓他有其他的生活方式。我也有一個妻子,就因為我把一切給了她,她一生在度死日。還有一些人是被我們燒死的,他們嚥氣的時候還感謝我們。他們要的不是幸福,他們要的是生。」

「什麼叫生?」查理說。

他搖搖頭。

「生是虛無的。要統治一個虛無的世界真是瘋了!」

「有時,在他們心中燃起一團火,這團火他們稱之為生。」

突然,千言萬語湧上我的嘴邊。可能這是今後幾年、幾個世紀中最後一次,容我這樣說一說了:

「我理解他們,現在我理解他們。在他們眼中,有價值的東西永遠不是他們得到的東西,而是他們所做的東西。假若他們不能創造,他們就要毀滅,但不管怎麼樣,他們要拒絕存在的一切,否則他們不成其為人了。我們妄圖代替他們建立一個世界,把他們關在裡面,這隻會招致他們的憎恨。我們夢想為他們建立的這種秩序、這種安寧,會成為最壞的天罰……」

查理早已把頭埋在手裡,他不在聽這種奇談怪論。他在祈禱。我又說:

「人既不能幫助他人,也不能反對他人。人是無能為力的。」

「人可以祈禱,」皇帝說。

他臉色蒼白,嘴角掛了下來,像腿痛發作的時候。

「苦難已經到頭了,」他說,「不然天主在我心裡總會留下一點希望的。」

幾星期後,查理五世退隱了,住在布魯塞爾的一幢小屋裡,坐落在魯汶教堂門邊的一個花園中心。這是隻有一層樓的平房,裡面擺滿了科學儀器和時鐘;皇帝的臥室狹小,毫無陳設,像僧侶的練修室。薩克森的莫里斯公爵逝世,使他擺脫了最大的勁敵,但他不願從中漁利;他對德國的問題不聞不問,也不思為他的兒子謀取帝位。兩年來,他致力於整頓內政,做的事都取得了成功。他把法國人趕出了佛蘭德,簽訂了《沃塞勒條約》,促成腓力與英國女王瑪麗·都鐸聯姻。然而,他的決心並不因而動搖。一五五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布魯塞爾宮殿大廳裡,他召集了一次莊嚴的會議,穿了一身喪服,由奧朗日的威廉親王扶著出席。布魯塞爾的樞密大臣菲裡貝宣讀一份詔書,表明了皇帝的旨意。接著,皇帝站起身。他回顧如何在四十年前,也在這間大廳,宣佈他解除監護親理朝政;他如何承繼外祖父斐迪南的王位,然後又當上了皇帝;他看到基督教四分五裂,國家四鄰都是虎視眈眈的敵人,他終生保衛國土與他們鬥爭;現在,他年老體衰,願意把尼德蘭交給腓力,把帝國交給斐迪南。他鼓勵兒子追隨祖先的信仰,尊重和平與權利。至於他本人,從來不曾故意損害別人。

「假若我對某人辦事有欠公正,我請求他的原諒。」

他說最後兩句話時,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坐下時淚珠從臉上撲簌簌往下落。大臣們放聲痛哭。腓力跪在父親腳下。查理把他摟在懷裡,溫柔地吻他。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為什麼流淚。

一五五六年一月十六日,他在房裡簽了一張宣告,把卡斯蒂利亞、阿拉貢、西西里、新印度交給腓力。幾年來第一次,我看到他又說又笑。晚上,他吃了一盆沙丁魚炒蛋、一大塊鰻魚泥;飯後,他聽了一小時古提琴演奏。

他在西班牙腹地造了一座宅第,在尤斯特修道院附近,他問我:

「您陪我去那裡嗎?」

「不,」我說。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

「我們不是一致同意,誰對他人都無能為力?」

他嚴肅地盯著我看,說:

「我向天主祈禱,讓您有一天得到安息。」

我一直陪他到弗利辛恩,我站在海灘上,望著他的船徐徐遠去,直至帆影消失在天涯。

「我累了,」雷吉娜說。

「我們可以坐下,」福斯卡說。

他們已經走了好久,進入樹林很深了。在濃蔭覆蓋下,夜是溫暖的。雷吉娜渴望躺在野蕨地上,睡熟後永遠不再醒來。她坐下說:

「別往下說了,沒必要。說到底故事總是相同的,我知道。」

「故事是相同的,可是每天不一樣,」福斯卡說,「您應該聽下去。」

「剛才,您還不願意說呢。」

福斯卡在雷吉娜身邊就地躺了下來。有一會兒,他默默望著深色的栗樹葉。

「這張帆影消失在天涯,我站在海邊望著它消失,這情景您能想象嗎?」

「我能想象的,」她說。

這是真的,現在她能想象了。

「故事結束時,我將看到您在路邊消失。您知道您早晚要消失的。」

她把臉捂在手裡,說: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再知道了。」

「我可知道。只要我能說,我就說下去。」

「以後呢?」她說。

「我們不要想到以後。我說,您聽。暫時我們不要給自己提問題。」

「行。往下說吧,」她說。

日耳曼神聖羅馬帝國由日耳曼國王鄂圖一世建於西元九六二年,企圖恢復幅員遼闊的查理曼帝國。他自稱受天主的神聖使命,用基督教義統一世界。全盛時期帝國疆域大體包括德意志、捷克、義大利北部、勃艮第、尼德蘭等地。一三五六年,帝國皇帝查理四世頒佈《金璽詔書》,規定皇帝由當時權勢最大的七名諸侯選舉產生。馬克西米利安時代,帝國皇位實際已由哈布斯堡家族蟬聯。哈布斯堡王朝建立「世界帝國」的野心,引起它與歐洲各國的矛盾,影響對諸侯的控制,兵連禍結,歷數十年不止。

百合花為法國王朝的象徵。

此嬰兒即查理五世(1500—1558)。其父腓力死於一五〇六年,他承繼了勃艮第,包括尼德蘭等地。外祖父阿拉貢國王斐迪南二世死於一五一六年,他承繼了西班牙及其義大利南部和美洲等屬地。祖父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死於一五一九年,他承繼了德意志,包括奧地利等地。同年,他通過對選帝侯鉅額行賄,當選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一五二六年與葡萄牙國王之女伊莎貝拉結婚。

查理五世自幼由其姑母撫養,年輕時在佛蘭德受教育,第一語言為法語,在其統治的西班牙和德意志,始終被認為是外國人。

指當時奧地利大公,也即查理五世的祖父馬克西米利安。

asturias,西班牙北部大區。

查理五世的西班牙國王稱號為卡洛斯一世。

當時多瑙河上游城市奧格斯堡、烏耳姆、紐倫堡等組成的同盟。

建立於十五世紀上半葉的一個騎士團,旨在保護教廷。

hernáncortés(1485—1547),征服墨西哥的西班牙殖民者,他摧毀了建立在墨西哥土地上的阿茲特克帝國。

按照基督教的節日,復活節前的一週稱為受難周,這周的週五為耶穌基督遇難釘死在十字架的日子,稱為受難日。

意即「真正的十字架」。

天主教教派。

這時西班牙人已把非洲人輸入美洲當奴隸使用,代替大量死亡的印第安人。

martinluther(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發起者,新教路德宗創始人。

johanneck(1486—1543),德國神學家,路德的激烈反對者。

係指一四一四年舉行的康斯坦茨主教會議,會上決定逮捕捷克宗教改革家揚·胡斯。一四一五年,胡斯以異端罪名被判火刑,焚死於康斯坦茨的廣場。

當時德國農民苦難深重,尤其在南部成立了農民秘密組織,反抗封建貴族與教會的壓迫,著名的有「古鞋會」、「窮康拉德會」等。穿古鞋為當時貧苦農民的特徵。

kreuzer,中世紀德國貨幣單位。

navarra,歐洲古地名,今西班牙北部地區。

franconia,歐洲古地名,今德國中部地區。

一五二五年,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軍隊與德國軍隊交戰於義大利的帕維亞,法國兵敗,國王被俘。

ferdinandmagellan(1480—1521),葡萄牙航海家。

十六世紀,西歐盛行一種傳說,在南美洲亞馬孫河流域有一個黃金國,首府馬諾亞城內居民房屋皆用金瓦鋪頂,國王遍身纏金。

franciscopizarro(1475—1541),征服秘魯的西班牙殖民者。

每古里約合四公里。

葡萄牙與西班牙爭奪美洲土地發生糾紛。一四九四年,在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仲裁下,兩國簽訂託德西利亞斯條約,劃出這條歷史上稱為「教皇子午線」的分界線,規定線東屬葡萄牙勢力範圍,線西屬西班牙勢力範圍。

印度尼西亞在歷史上有「香料國」之稱。

granada,西班牙南部城市。中世紀,摩爾人入侵伊比利亞半島,曾在此地區建立國家。

哥倫布發現美洲,但至死以為自己到的是印度。在相當長時期內,西歐一些國家的文字記載中仍把那塊大陸稱為「印度」。「亞美利加」這個名字直到十六世紀後才普遍使用。

指當時西班牙在南美洲的殖民地。

ducato,威尼斯古金幣名,當時幾乎全歐通用。

suleiman(約1496—1566),土耳其奧斯曼帝國蘇丹,一五二〇年即位,征服敘利亞、埃及,多次擴張至歐洲領土,一五二九年圍攻維也納,不克,屢與日耳曼神聖羅馬帝國為敵。

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的激進派。該派因不承認小孩出生時教會施的洗禮,主張信徒成年時必須再度受洗禮而得名。

chambrerouge,十六、十七世紀間,法國創立的一種特別法庭,用來審訊異端分子和放毒犯。法庭開庭時,不論日夜,四周皆遮以黑布,僅以火焰照明。受害者多數處以火刑。

路德在後期活動中,拋棄了宗教改革運動中的下層人民,倒向貴族和諸侯。

barbarossa(約1476—1546),巴巴里海盜,後為奧斯曼艦隊司令,一五三四年侵入突尼西亞。

查理五世是宗教改革的反對者,維護羅馬教廷。一五四八年,迫於形勢,查理五世在奧格斯堡宗教會議上,提出實行在羅馬教廷領導下的宗教改革,史稱為「臨時敕令」,企圖彌合天主教派與新教派的裂痕。此折衷方案反而引起敵對兩派不滿,爭端未嘗稍息。

為被殺的弗朗西斯科·皮薩羅的弟弟。

即今加勒比海附近的巴哈馬群島。

alhambra,摩爾王建於格拉納達的著名宮殿。

原文cola,中譯名「可樂」,原產於非洲。原產於秘魯的該是coca,中譯名「古柯」,古柯葉含高根鹼,可提煉做麻醉劑,為南美洲土著傳統的藥物。疑原文有誤。

十五、十六世紀時,印加逐步發展為統一的奴隸制國家。土地歸農村公社所有,分為三種:太陽地、王地和公地。太陽地歸祭司和寺廟,王地歸國家,公地歸公社集體成員所有。

brasse,舊水深單位,一尋約合一點六米。

一五五二年,查理在戰爭中失利,被迫與路德派親王簽訂《帕騷條約》,經長期談判,於一五五五年簽訂《奧格斯堡宗教和約》,正式規定各邦諸侯有權決定本人及其臣民的宗教信仰,從此確立了新教在神聖羅馬帝國內的合法地位。

一五五二年,亨利二世與莫里斯訂約,法國參加德國路德派諸侯叛亂。亨利二世侵入梅斯、圖爾、凡爾登三個主教管轄區。從此法國進入阿爾薩斯、洛林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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