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塵土飛揚的阿爾諾河碼頭上,德國兵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比他們矮一個頭的比薩人中間。古老的美第奇宮裡響著他們的馬刺聲、軍靴聲。他們讓我等了好久,我沒有等待的習慣。後來一個衛兵引我走進內室,皇帝坐在裡面。他一頭金髮,像棍棒似的直掛耳下,鼻子又大又癟。他看來四十歲左右。他彬彬有禮地示意我坐下。衛兵早已退出,留下我們兩人。

「福斯卡伯爵,」他對我說,「我經常盼望跟您認識。」

他好奇地打量我。

「關於您的種種傳說是真的嗎?」

「是真的,直到今天為止,天主眷顧我戰勝了老年和死亡。」

他高傲地說:

「哈布斯堡家族也是千古不朽的。」

「是的,」我說,「這說明為什麼他們應該統治世界。只有世界才能與千古相配。」

他微微一笑:

「世界是廣闊的。」

「千古是長久的。」

他一聲不出觀察我,神情狡黠多疑。

「您來我這裡有什麼要求?」

「我把卡莫納獻給您。」

他笑了。我看到他潔白的牙齒。

「我怕這份禮物代價很高。」

「不要您付任何代價。我統治了兩個世紀,厭倦了。我只是希望您允許我共享您的命運。」

「您不要任何報答?」

「我從一個人那兒——即使他是個皇帝——又能夠得到什麼呢?」

他顯得那麼手足無措,不免引起我的憐憫:

「義大利不久必然成為法國國王或是陛下您的囊中物,我對它已不感興趣,但是世界卻是另一回事。我願意看到世界集中在一個人手裡,因為唯有這樣,才有可能對義大利進行改造。」

「但是您為什麼要出力把世界集中在我的手裡呢?」

「那又怎麼樣!」我說,「您不就為自己的兒子在奮鬥嗎?為了您的還沒有出生的孫子,為了您永遠不會見到的曾孫?」

「他們是我的後裔,」他說。

「這沒多大區別。」

他帶著稚氣、痛苦的神情在思考。

「我把我的城堡和要塞獻給您後,沒有東西可以阻止您侵入佛羅倫薩。征服佛羅倫薩後,整個義大利便是您的了。」

「義大利是我的了,」他恍恍惚惚地說。

他皺眉蹙額的臉鬆了下來,不出聲地微微笑了一會,然後說:

「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發餉了。」

「您缺多少?」

「兩萬弗羅林。」

「卡莫納有錢。」

「每個月兩萬弗羅林。」

「卡莫納非常有錢。」

三天後,馬克西米利安進入卡莫納。那時為了紀念查理八世而豎在城市中心的金百合花玉石碑被拆了下來,換上了皇帝的紋章;老百姓四年前歡呼法國國王,而今用同樣的聲調歡呼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女人向他們拋鮮花。

競技和宴會舉行了一個星期,馬克西米利安吞下一盤盤濃味的肉,灌下一桶桶葡萄酒。有一個晚上,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我們離席時,我問他:

「我們什麼時候向佛羅倫薩進軍?」

「啊!佛羅倫薩,」他說。

他的兩眼又紅又混濁;他看我在觀察他,又擺出威嚴的神氣說:

「我有急事要回德國。」

我鞠了一躬:

「什麼時候動身?」

他一瞬間做出了決定:

「明天早晨。」

「我和您一起走,」我說。

我看著他離去,步子莊重,但是不穩。這樣一個皇帝不會有多大作為。只一個星期,我已對他做出判斷:無知、古怪、貪婪、缺乏雄心和堅韌精神。可是這也就有可能對他施加影響;他有一個兒子,他的氣質或許更能實現我的希望。我決定跟他去。我走出宮門。月光皎潔,在馬克西米利安的各路兵馬駐紮的平原上,傳來嘶啞的歌聲;二百年前,灰色橄欖樹叢中一簇簇紅的,那是熱那亞兵營,而我把城門關得嚴嚴的。我走到卡特琳、安託納長眠的墳地上,我坐在大教堂的石階上,我繞著城牆走了一圈。奇蹟完成了:我的生活的味道已經變了,我用新的眼光來看卡莫納;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清晨,我跨過暗道時,望了望這塊塔樓林立的山地,那麼久以來它被看作是世界的心,如今只是帝國的一塊小小的領土;世界除了我這顆心外沒有其他的心。我赤身裸體地被拋進了這個世界,不知道身寄何處。在我頭上的天空不再是一塊蔭庇,而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

我們幾天幾夜馬不停蹄。天色淡白了,空氣變得更為清新,樹林顏色淺了,大地不及原來紅豔。天邊出現了高山,在林木蔥蘢的村子裡,房屋四壁畫滿了花鳥。人們嗅到的是前所未聞的味道。馬克西米利安很樂意跟我說東道西。天主教國王向他提議兩門親事,讓他的兒子腓力娶他的女兒胡安娜,讓他的女兒瑪格麗特嫁給王子唐·胡安。他還在猶豫,我力促他答應。西班牙以及它的艦隊是掌握世界的鑰匙。

「但是腓力永遠別想登上西班牙王位,」他遺憾地說,「唐·胡安年輕力壯。」

「年輕力壯死去的有的是。」

我們緩步走在一條散發青草與松木清香的陡坡上。

「葡萄牙王后是胡安娜的姐姐,」馬克西米利安說,「她有一個兒子。」

「他們也會死的,如果天主保佑哈布斯堡家族的話。」

馬克西米利安的眼睛閃閃發亮:

「天主會保佑哈布斯堡家族的!」他說。

王子在結婚後六個月死了,不久,一場怪病把葡萄牙王后和年幼的唐·米蓋爾也帶走了。當胡安娜公主生了一個男孩時,這個男孩與西班牙王位之間已經一點障礙不隔了。我俯身望著搖籃,嬌弱的嬰兒在呱呱啼哭,這是西班牙、尼德蘭、奧地利、勃艮第和富饒的義大利土地的繼承者。他身子包在花邊襁褓內,和其他嬰兒一樣發出酸腐的乳臭,只要我手一捏,他這顆頭顱就要腦漿迸流。我說:

「我們要叫這個孩子做皇帝。」

馬克西米利安無憂無慮的臉上掠過一片陰雲:

「怎麼做得上呢?」他說,「我沒有錢。」

「我們可以鑄造。」

「您立刻就能鑄造?」

「還不到時候。」

他帶著失望困惑的神情觀察我:

「您陪我去義大利嗎?」

「不。」

「為什麼?您不相信我的福星?」

「對我來說,您家族的光榮比您個人的光榮更為珍貴,」我說,「如果您允許,我留在這裡,照顧這個孩子。」

「就留在這裡吧,」他說。

他對嬰兒望了一眼,笑了。

「好好教育他,可不要像他的祖父。」

我就這樣留在梅赫倫宮,馬克西米利安在義大利白打了一仗,跟瑞士人交戰也一無所獲。我取得了他的信任,他非常重視我的諫議;但是,這對我並無好處,因為他從來不去實行。我早已對他不存期望。他的兒子腓力不喜歡我,可是他體質虛弱,登王位的機會不多;至於胡安娜公主,她行為乖僻,周圍的人都為之不安。我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孩子身上,惴惴不安地窺視他下地學步,牙牙學語。他的體質也不好,經常神經發作撲倒在地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夠叫他安靜下來。我始終侍候左右,他逞性妄為不受拘束,就是看到我皺眉頭還有點顧忌。但是我不安地思忖:他活得長嗎?他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恨起我來,我可能等上幾個世紀才會實現我偉大的夢想。

一年年過去。腓力死了。胡安娜看來完全瘋了,關在託德西利亞斯城堡。查理活著,長大成人。隨著時光的推移,我的圖謀不如從前那麼渺茫;隨著時光的推移,在梅赫倫霧濛濛的路上散步時,我瞻望未來,滿懷信心。我喜歡這座陰鬱安靜的城市。我走在路上,花邊女工伏在她們的紡錘上,隔著小方格玻璃窗目送我過去,但是沒有人窺知我的秘密,沒有人認識我。我蓄了鬍子,照鏡子時,連自己也對自己的形象產生了疑惑。我經常走出城外,坐在運河岸上,望著靜止的水面上呆板的倒影出神。本世紀的有識之士說,洞悉自然的秘密、制服自然的時刻已經來了,人將開始獲得幸福。我想:「這是我要做的工作。會有這麼一天,我將把宇宙掌握在手中;任何力量不會浪費,任何財富不會流失。我將結束人之間、種族之間、宗教之間的對立,我將結束不正義造成的混亂。我將像以前管理卡莫納糧倉那樣,錙銖必較地管理世界。任何事物都不會受世人的任性、命運的無常的擺佈。將由理智——我的理智——來統治世界。」天色開始暗下來,我慢慢踱回宮裡。街上最初幾盞油燈已經亮了,酒館裡響起人聲、笑聲、啤酒罐的碰擊聲。在這塊灰色的天空下,在這些講外國話的人中間,我陌陌生生,甚至馬克西米利安本人也把我忘了,有時我感到自己才降臨這個人世不久。

我俯身在查理躺的臥榻上。他的外祖父斐迪南駕崩,幾個月前,查理加冕為西班牙國王。但是,他的臣民並不掩飾他們更愛戴他的弟弟,弟弟是在他們中間出生,並與他們生活在一起。

「陛下,您的行期不能再耽誤了,」我說,「這會叫您失去王冠。」

他沒有回答。他重病纏身。醫生聲稱他命在旦夕。

「您的弟弟那一派很有勢力。我們應該迅速行動。」

我不耐煩地望著這個高大蒼白的青年,他聽我說話,嘴巴微張,沒有表情;在垂落的眼皮下,眼睛像死了似的,下嘴唇往下掛。

「您害怕了?」我說。

他的嘴唇終於動了。

「是的,」他說,「我害怕。」

他的聲音嚴肅誠懇,我愣住了。

「我的父親死在西班牙,」他說,「醫生說那裡的氣候對我有危險。」

「一個國王不該在危險面前退卻。」

他說話聲音緩慢,還帶點結巴:

「我的弟弟會是一個非常賢明的國王。」

我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要是查理死了,不會造成損失,他的弟弟年紀還輕,會在我手中變成一個馴服的工具;但是如果大公活下去並把西班牙丟了,那世界就會分裂成兩派,我的計劃就會失敗。

「天主選中的是您,」我語調堅定地說,「我經常把天主對您的期望講給您聽,這就是把四分五裂的世界重新變成統一的世界,像他親手創造的那天一樣。您若把西班牙讓給斐迪南,您就會讓世界四分五裂的局面永遠繼續下去。」

他抿緊嘴唇,額上冒出汗珠。

「我可以把一切讓給他。」

我望了他一眼。他身體弱,思想慢;但是,正是這種膽小怕事的性格才對我有用。斐迪南我不認識。

「不,」我說,「您的弟弟是西班牙人。他關心的只是西班牙的利益。只有您才能完成天主賦予的任務,拯救世界非您不可。您的健康、您的幸福是算不了什麼的。」

這下叫我說中了。他變得更加蒼白。

「拯救世界,」他說,「這太重大了。我無力擔當這項使命。」

「有了天主的協助,您能擔當的。」

他把頭捧在手裡,我由他默默祈禱。這是一個孩子,他喜歡在野外奔跑、競技、音樂;他預感到我要放在他肩上的是個怎樣可怕的重擔。他祈禱良久,然後又說:

「一切遵照天主的旨意辦吧。」

幾天後,查理在沙丘中間建立了他的朝廷。一支四十艘帆船組成的船隊排列在弗利辛恩港口,幾星期來等待著順風;一待風起,我們就朝著西班牙進發。我靠在甲板欄杆上,日復一日望著太陽東昇西落。我不僅僅是朝著西班牙駛去。那邊,在天涯的那一邊,森林裡棲滿了色彩斑斕的鸚鵡、滿腹錦花的鴿子,火山口噴發滾燙的金黃色熔流,草原上馳騁著頭插羽毛的土人。西班牙國王是這些蠻荒天堂的主人。我想:「有一天我將在那裡登岸,親眼看一看這個天堂,並按照我的願望來塑造。」

九月十九日,船隊望見了阿斯圖里亞斯河岸。岸邊不見一人;我看到一座山腰裡有一大隊人馬;小孩、女人、老人,跟著背馱包裹的騾子走,他們好像在逃難。突然一叢荊棘後面響起一排槍聲。嬪妃尖聲大叫,水手抓住步槍。查理臉部仍然毫無表情,他瞧著這塊他王國的土地默不作聲;他對這種粗野的接待不表驚異,他來這裡找尋的不是幸福。又是一排槍聲,我用盡全力喊:

「西班牙!這裡是你們的國王!」

全體水手重複叫了一聲,我看到朝海邊傾斜的荊棘叢中有了動靜,一個男人爬著過來。他無疑從國王的大旗上認出了卡斯蒂利亞的族徽,站了起來,舞動火槍大叫:「西班牙!國王萬歲!」頃刻間,從荊棘叢裡,從岩石後面,山民高呼著向我們跑來:「唐·卡洛斯萬歲!」他們後來對我們說,看到大量船隻,他們害怕這是一次北非人的入侵。

我們到了比利亞維西奧薩鎮。接駕的準備工作一點沒有做,大多數朝臣、甚至有些女眷只得睡在草堆上。天一亮,我們又動身了。國王騎了英國大使提供的一匹小馬趕路,他的妹妹埃萊奧諾騎馬走在他旁邊。隨從女眷坐在牛車裡。許多宮廷侍從步行。路上碎石嶙峋,我們在明亮刺目的藍天下艱苦跋涉。十字路口沒有一個人,田野裡、大路上也沒有一個人:一場流行病蹂躪了這塊地區,禁止居民任意遷徙。可是查理似乎對酷熱的陽光、蕭索的景色無知無覺,沒有表示一點不耐煩或憂鬱。完全出乎醫生的預料,西班牙的氣候像是反而增強了他的健康。可能對自己居然還活著感到驚奇,他的眼睛深處生出了一點怯生生的光芒,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莊嚴進入巴利亞多利德的那天,他笑了。

「我待在這個國家會開心的,」他說。

幾星期來,他顯得喜氣洋洋。他高高興興參加慶祝和競技,有時還和同齡青年在一起歡笑。我心中暗喜:「他現在活了,他現在是個國王了!第一步棋贏了!」我一聽到馬克西米利安駕崩,便匆忙趕到德國。現在,應該想到帝國。

在位的最後幾年,馬克西米利安向選帝侯又是送禮又是許願,他以為可得到他們中間五票的支援。儘管他給過他們六十萬弗羅林,但是在他死後第二天,選帝侯認為又可以重開談判講價錢了。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馬上參加角逐,發誓說若是可能,他願花三百萬來獵取帝國的皇座。查理沒有錢,但是在海洋的彼岸,他佔有金礦、銀礦、肥沃的土地。我去找安特衛普的銀行家,說服他們給我籤幾張期票,以我們在海外的財富作為擔保。然後我去奧格斯堡。我從富格爾家族那裡得到幾張選舉後即可兌現的期票。我立刻派使臣帶了饋贈去找選帝侯,我自己也逐個兒拜訪他們;我到了科隆、特里爾、美因茨。時時有弗朗索瓦和英國亨利的使臣帶了新的禮品來,不動聲色的選帝侯照單全收,登入在禮簿上。弗朗索瓦一世用硬幣埃居支付,勃蘭登堡選帝侯、特里爾選帝侯和科隆大主教開始上鉤了。一天,我得知弗朗索瓦送給美因茨大主教十二萬弗羅林和德國公使職。當天晚上,我出發去找弗蘭茨·馮·濟金根,他指揮強大計程車瓦本聯軍。我馬不停蹄跑著,往日一動不動堆積在藍色沙漏底上的時間都在我的馬蹄下耗盡了。

弗蘭茨·馮·濟金根恨法國。我們率領了兩萬步兵和四千騎兵組成的一支軍隊,向離法蘭克福幾里地的赫希斯特進發,同時其他隊伍直逼普法爾茨伯爵領地。選帝侯們大驚失色,做出傳統的誓言,宣稱他們的選票是純潔的,雙手是清白的,查理總共花了八十五萬兩千弗羅林當上了皇帝。

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查理進入艾克斯拉沙佩勒。選帝侯齊集迎駕;他不戴冠冕,默默接受他們的祝福,然後,隊伍跨進舊城城門。首先入城的是擎旗手、伯爵、市政大臣、手執白棍的艾克斯的樞密大臣、帶領宮廷侍從和傳令官的朝廷大臣,所有人都往人群中扔錢;然後,在兩排弓箭手中間,走來高官貴胄、西班牙公爵、金羊毛騎士、親王、選帝侯親王。帕彭海姆元帥腰佩帝國寶劍,在國王前面引路,國王身穿鎧甲繡袍。

一五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在古老的查理曼教堂內舉行了儀式。科隆大主教莊重地詢問觀禮者:「你們願不願意依照使徒的諭言,聽從這位親王和大人?」老百姓齊聲歡呼:「願意!願意!」於是大主教親手把皇冠戴在查理頭上;他登上了查理曼的寶座,接受了騎士的頌歌,這時教堂的穹頂下響起了《謝主詞》的唱聲。

「我得到帝國全仗您的大力,」當我們單獨在他的書房裡時,查理感激地對我說。

「這是託天主的洪福,」我說,「他創造了我就是為了輔佐您。」

我早向他披露了我的秘密,他並不十分奇怪,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對任何奇蹟不會感到驚訝;但是,要是說他與我相處雖不像童年時那樣膽怯順從,他卻把我當作一個受到天主青睞的人那麼敬重。

「派您伴隨我左右,這是他對我極大的恩寵,」他說,「您會輔佐我做個賢明的君王,不是嗎?」

「我會這樣做的,」我說。

他的眼睛發亮了。自從大主教給他戴上神聖的皇冠,他的表情變得更堅定,他的眼神變得更活潑了。他激動地說:

「我要轟轟烈烈幹一番。」

「您會做到的。」

我知道他夢想復興神聖帝國,但是我要借他的手統一宇宙。科爾特斯正在為我們征服美洲,不久黃金將會滾滾向西班牙流來,那時我們就能建立龐大的軍隊。一旦實現德意志聯邦,我們就可叫義大利、法國俯首稱臣。我說:

「有朝一日,整個宇宙都是您的。」

他帶著一種恐懼的表情望我一眼。

「沒有人佔有過整個宇宙。」

「那是時機沒有成熟。」

他好一會兒沉思不言,突然微微一笑。可以聽到書房牆外琴聲悠揚。

「您不去聽音樂?」

「等一會兒去,」我說。

他站起身:

「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音樂會。您應該去聽聽,」他說。

他推開門。他年輕,他是皇帝,天主的身影庇護著他,世界的幸福與他個人的幸福交融在他的心中,他可以安安靜靜沉浸在幽雅的琴聲中。至於我,胸中心潮澎湃,除了這個從未在任何人耳邊響過的凱旋之聲外,我什麼也沒有聽到;這也是我自己的聲音,它在對我說:現在宇宙永遠屬於我了,只屬於我一個人了;這是我的采邑,無人可以與我分享。查理將統治幾年,我面前則有無窮的歲月。我走近窗前,抬頭仰望星空燦爛,中間橫貫一條乳白色玉帶;億萬顆星星。在我腳下只有一個地球——我的地球。它渾圓的,有藍一塊、黃一塊、綠一塊的斑點,浮沉在太空中;我看到它。船隻在海洋中航行,公路在大陸上擴充套件,留下一道道軌跡。我只一揮手,就能拔掉盤根錯節的樹林,放幹沼澤地的淤水,調整河道的走向。大地上滿是田野和牧場,十字路口興建一座座城市。最低微的紡織工也住上明亮寬敞的房屋,糧倉裝滿精白的麵粉,個個富裕、強壯、漂亮,人人生活幸福。我想:「我要重建人間天堂。」

查理輕輕撫摸五彩繽紛的羽毛斗篷。他喜歡鮮豔的料子、珍貴的珠寶。當水手開啟箱子,把盛滿綠松石、紫水晶的大理石盆放到地上時,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的聲音充滿激情:

「多富啊!」

他望著堆在箱底的金幣銀錠;但是,我知道他指的不是這些財富,而是越過布魯塞爾宮殿的灰牆,他看到滾燙的黃金噴泉衝向藍天射去,紅寶石熔流順著一座火山山坡奔瀉,他看到大道上鋪砌著紅彤彤的金磚,花園裡豎立著實心的金樹。我笑了。通過千萬個灼灼發光的小太陽,我自己也看到裝運金塊銀塊的大帆船駛入桑盧卡爾港灣。我們抓了滿把亮晶晶的彩紙像潑水似的灑向舊大陸……

「您怎麼還能猶豫呢?」我說。

查理的手從閃光耀眼的料子上移開了。

「這些人也有一顆靈魂,」他說。

他開始在狹長的穿廊裡慢慢踱來踱去;他把那位嘴唇開裂的船長交給他的一封信塞進緊身衣裡;那是科爾特斯的信。前一年的耶穌受難日,科爾特斯登上了一個荒涼的海岸,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城市,他命名為韋拉克魯斯。為了阻止手下人重返西班牙,他叫人鑿沉了全部帆船,只留下一艘,裝了阿茲特克皇帝蒙特祖瑪的財寶進貢給查理。他要求援助,反對總督貝拉斯克斯的種種陰謀,後者企圖阻撓他遠征。查理在猶豫。

我不耐煩地望著他。西班牙多明我教派僧侶的信件、拉斯·卡薩斯神甫的奏札使他心神不寧;我們得知,儘管公佈了法律,印第安人依然被當做奴隸看待,動輒遭到毆打屠殺;他們無力勝任強加於他們身上的勞役,成千成萬地死去。對我來說,我毫不關心這些求神拜佛、頭腦愚昧的野蠻人的命運。

「派一些可靠的人,去那兒監督法律的執行。」

「遠隔千里,哪個可靠?」

他又開始沿著桌子走起來,桌上堆放著水晶杯、寶石項鍊和鏤金人像。我說:

「這些好心的神甫說得過分了。人總是愛誇張。」

「他們說的事只要有一件是真的……」

「非洲黑人是沒有靈魂的,」我說。

「以我看,用的藥與治的病同樣可怕,」皇帝說。

他不再注視那些誘人的金錠,他什麼也不再注視,臉上又顯示出年輕時毫無表情、昏昏欲睡的神氣。

「那麼,您要怎麼辦?」我說。

「我不知道。」

「您要放棄一個用金子鋪地的帝國?」

我把手伸進箱子,讓金幣在我指縫間簌簌往下落。他聲音低沉地說:

「我不知道。」

他的神氣非常幼稚,非常痛苦。

「您沒有這樣的權利,」我強調說,「天主創造這些財富是為人類服務。那裡有肥沃的土地,如果我們不從印第安人手裡奪過來,永遠沒有人會去開墾的。想一想您的老百姓的悲慘生活,當美洲的金子一船船駛入您的港口後,他們就會富裕起來。憐憫這些野蠻人,您不就是叫德國農民餓死嗎?」

他沒有回答。他平生還不曾做出過這樣重大的決定。我知道一個人的生命須臾即逝,無足輕重;不管怎麼樣,一百年後,查理擔心的這些可憐蟲沒有一個會記得身受的痛苦,在我眼裡,他們都是些已死的人。但是,他不能那麼輕易同意剝奪他們的生命;他根據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他們的歡樂與憂苦。我突然朝他走過去:

「您竟以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淨做好事而不做壞事?對每個人公正,使每個人幸福,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您心地太好,不願做出必要的犧牲,您就該隱居到修道院去。」

他抿緊嘴唇。從他半閉的眼皮中透出一種又硬又冷的光。他愛塵世,他愛奢華與權力。他說:

「我要統治,但是不要不公正地傷害別人。」

「您要統治,但是不要戰爭,不要絞刑?應該面對現實,哪怕看一眼也好!」我嚴厲地說,「這會使您省下許多時間,最賢明的親王在他的良心上也有幾百條人命。」

「有的戰爭是正義的,有的鎮壓是必要的,」他說。

「您可以用您為大眾所謀的福利,來辯白您給某些人造成的傷害,」我說。

我停了一會兒。我不能用我的語言來跟他說話:一個生命、一千個生命並不比一群蜉蝣生物更重要;而我們要建造的這些公路、這些城市、這些運河,將留在地球表面經歷千秋萬代,我們將幫助一個大陸千秋萬代地擺脫原始森林和愚昧迷信的陰影。這個他不能親眼目睹的塵世前途,他不會關心。但是,我知道用什麼樣的話來扣動他的心絃。

「我們叫這些可憐的野蠻人受的只是塵世的痛苦,」我說,「我們給他們、他們的孩子、他們孩子的孩子帶來的卻是不朽的真理、無窮的幸福。當所有這些無知的民族在今後沒有窮盡的世紀裡,永遠投入天主的懷抱,您不就會覺得當初幫助科爾特斯是有道理的嗎?」

「由於我的過錯,有一批人是在身犯大罪的情況下死去的,」他說。

「不論怎麼樣,他們不是在偶像崇拜中死,便是在犯罪中死,」我說。

查理頹然倒在椅子裡說:

「統治可不容易。」

「永遠不要做不必要的壞事,」我說,「天主對一個皇帝的要求不過如此。他明白有時做壞事是必要的,說到頭來,壞事還不是他自己給創造的嗎?」

「不錯,」他說。

他望了我一眼,神情沮喪,說:

「我要的是心地踏實。」

「您永遠不會心地踏實。」

他嘆了一口氣,一時默默無言,把項鍊狠狠地扭動。

「好吧,」他說,「好吧。」

他突然站起身,躲進祈禱室裡。

「這個城市瘋了,」我俯在窗前說。

這是頭一天晚上開始的,那時城裡來了一輛大車,車柱子歪斜,皮車簾厚厚的。成千群眾上街去迎接這輛車子,農民、工藝匠、商人,有的騎馬,有的坐騾;他們吹著笛子,敲著鐘鼓,走出了北城門。聖約翰騎士旅舍滿是男人、女人、教士、顯貴人物,他們都擠在走廊裡、樓梯臺階上。房頂上有青年、孩童、甚至成年人放哨。當那位僧侶從輪椅上下來,群眾高聲怪叫,向他擁去;有的女人跪在他膝前,撩起風塵僕僕的法衣衣角親吻。整整一天來,透過大主教宮殿的高牆,我們聽到他們的歌聲和叫聲。入夜以後,群魔又亂舞起來。這些演說的人高高站在噴水池邊沿上、桌子上、酒桶上,大聲宣講路德完成的奇蹟;銅樂隊滿街跑。小酒館角落裡傳出激昂的聖歌聲和打架聲。我以前見過節日狂歡的城市,卡莫納居民在凱旋的日子唱歌,我理解他們這是為什麼。但是這些毫無情由的歡呼表示什麼?我猛地關上窗子:

「荒唐可笑!」

我轉過身,看見兩個人不聲不響瞧著我;他們在窺伺我,儘管我對他們有感情,但這叫我惱火。

「這個人正在變成一位殉道者,一位聖人,」巴爾蒂斯說。

「這是迫害的必然結果,」皮埃爾·莫雷爾說。

「你們知道,這事我無能為力,」我說。

當查理要召開這次沃爾姆斯帝國會議時,我以為我們是去解決帝國的憲法問題,給一個由皇帝主持的聯邦打下基礎。他堅持要給路德定罪,叫我失望,更使我惱火的是帝國會議不聽到被告的申訴就拒絕表態,我們只好接受他出席會議。我們失去了一個寶貴的時機。

「皇帝對路德的印象怎麼樣?」巴爾蒂斯說。

「他覺得他不會造成危害。」

「要是不把他定罪,他永遠不會造成危害。」

「我知道,」我說。

在這一時刻,整個宮裡、整個城裡議論紛紛。查理的顧問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把這個異端分子逐出帝國國境,毫不留情追緝他的全部信徒。另一派主張寬容,他們跟我一樣,認為僧侶之間的這些爭論是毫無意義的,世俗權力不要插手這些關於信仰、慈善事業、聖事的討論;他們還認為,對帝國來說,路德不及一位忙於和法國談判訂盟的教皇危險。我同意他們的說法。但是今晚,他們的堅決主張突然使我感到不安。訴之於理智、擺脫了一切迷信的人據說頭腦冷靜,怎麼也會這樣焦急地等待著皇帝的決定?

我突然衝口問:

「你們為什麼那麼起勁為他辯護?難道他的思想把你們也爭取過去了?」

他們一時顯得不知所措。

「要是路德定了罪,」皮埃爾·莫雷爾說,「火刑架又將燃遍尼德蘭、奧地利、西班牙。」

「強迫一個人否認他認為是真理的東西,這是辦不到的,」巴爾蒂斯說。

「假若他堅持的是錯誤呢?」我說。

「誰有審定的權力?」

我望著他們困惑不解。他們沒有把所有的想法都談出來。我此刻可以肯定,路德的有些想法吸引了他們,那是什麼呢?他們對我有懷疑,還不願告訴我。我要知道。窗外人聲鼎沸,而我通宵達旦,又一次審閱了約翰·埃克的報告、路德的小冊子。我曾出於好奇瀏覽過路德的著作,覺得通篇胡說八道;我認為這位僧侶要打倒羅馬教廷迷信活動的熱誠,至少與羅馬教廷的迷信活動一樣愚蠢。至於路德本人,我在今天下午才對他看了一眼;約翰·埃克在帝國會議上對他提出質疑;他說話結結巴巴,宣稱他需要時間來準備他的答辯詞,查理高興地對我說:

「會叫我成為異端分子的,還不是這位小僧侶。」

為什麼這些滿口酒氣的人在黑夜裡鬧得那麼歡?為什麼這些博學睿智之士那麼焦急地等待著黎明?

第二天,會議開始時,我迫不及待地窺視著那位僧侶將會走過的那扇門。查理坐在御座上,身穿黑色繡金西班牙服裝,臉上毫無表情。一頂絲絨貝雷小帽蓋在他的短髮上。在他四周,幾尊石像似的,一動不動站著披白鼬飾帶、戴翎毛的大臣以及穿繡金袍子、姿勢僵硬的親王。在走廊裡響起喊聲:「勇敢!勇敢!」這是路德的朋友在叫喚。他進來了,把黑色便帽往後腦勺一推,露出修剪不齊的頭髮,向皇帝走過去,非常自信地向他行了個禮。他的神氣不慌不忙。他坐到自己的桌前開始說話。桌上堆著他的書籍和小冊子。我觀察他,臉孔瘦削,膚色發暗,顴骨高,兩隻深色眼睛閃閃發光。他風靡一時的威望從哪兒來的呢?他身上顯示出一種力量;但是他又談到了聖事和赦罪,這叫我厭煩。我想,我們在浪費時間。應該把所有僧侶,不論是多明我會還是奧古斯丁派統統消滅,用學校代替教堂,用數學、天文、物理代替講道。在這個時刻,我們應該議論德國的憲法,而不是去聽這些廢話。查理可是全神貫注地在聽路德的講話,手指不停地盤轉掛在褶襉衫前的金羊毛勳章。僧侶的聲音高亢昂揚;現在他一個人侃侃而談,在這個過於狹小、熱氣燻人的大廳裡,沒有人不在靜聽他慷慨陳詞:

「我不能夠、也不願意取消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因為違反良心做事,既不心地踏實,也不光明正大。」

我身子一顫,這些話像一個挑戰,令我吃驚。不僅是這些話本身,還有他說這些話的語調。這個人敢於說他個人的良心比帝國的利益、世界的利益更有分量。我要把宇宙集中在我的手裡,他卻宣稱他一個人就是一個宇宙。他放肆的言論會使世上的人各執己見,無疑是這一點叫小百姓和有識之士都聽入了迷。他在人心中點燃了從前煎熬著安託納、貝婭特麗絲的這種驕傲的怒火。如果聽任他宣講,他會點醒世人,說每個人都是判斷自己與天主關係的法官,也是判斷他自己行為的法官,到了那時候,我怎麼還能叫他們唯命是從呢?

他繼續在說,他攻擊主教會議。現在我明白了,談的不僅是主教會議、寬恕、信仰。處於危險中的是其他東西,那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業。我的事業,只有人人放棄了個人的任性、個人的自尊、個人的瘋狂後才會完成。教會教導他們的正是這些,教會還要他們服從一種信仰,屈就一種信仰;如果我有足夠的力量,這種信仰也可以就是我的信仰:我借教士之口,任意解釋天主。如今,若是每個人在自己的良心中去找尋天主,我知道他們找到的不會是我。「誰有審定的權力?」巴爾蒂斯對我說。原來他們維護路德的原因在這裡,他們要每個人審定自己的良心。那時,世界會比以前任何時期更加四分五裂。應該由一個意志來統治,那就是我的意志。

突然,聽眾中有一陣騷動。路德宣稱康斯坦茨主教會議做出的決定,違反《聖經》中最明確的經文。聽到這話,查理五世把手套一揮,猛地站了起來。大廳內鴉雀無聲。皇帝朝視窗走去,對著天空望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命令大家退出會議廳。

「您說得對,陛下,」我說,「路德比法國國王更危險。如果您聽之任之,這個小僧侶會毀滅您的帝國。」

他的目光焦急不安地詢問我;儘管他對異端邪說十分反感,但那時他認為不顧我的反對而把路德定罪,是違反了天主的意志。

「啊!這是您的意思嗎?」他對我說。

「是的,」我說,「我也開了眼界。」

一百條手臂把路德高舉在空中;外面,他們向他歡呼,他們這是在向驕傲和瘋狂歡呼;他們愚蠢的喊叫把我耳朵也震聾了,我臉上還感覺到那位僧侶向我挑戰時投射過來的灼熱的目光。他要誘使人們背棄真正的利益和幸福。那些人無可理喻,竟然準備追隨他。若讓他們自生自滅,他們永遠不會回到天堂的道路;但是我在這裡,我知道應該把他們引往哪兒,走哪一條路。為了他們,我曾經克服過饑荒,戰勝過瘟疫;為了他們,若有必要,我準備去反對他們自己。

第二天早晨,皇帝在帝國會議上宣佈:

「一位僧侶依靠他個人的判斷,來反對一千多年來基督教義倡導的這種信仰。我決定保衛這個神聖的事業,不惜我的疆土、我的肉體、我的血、我的生命、我的靈魂。」

幾天後,路德被逐出德國。在尼德蘭頒佈了一條法令:未經大主教批准,禁止印刷任何談論信仰問題的文章,否則將處以最嚴厲的懲罰。官員接到命令,要他們追捕路德的信徒。

正要提出憲法問題時,我們不得不懷著失望的心情解散了帝國會議:弗朗索瓦一世沒有爭得皇座大為氣憤,準備向我們宣戰;西班牙發生了騷亂,查理只得前往馬德里;他請我留在他弟弟斐迪南身邊,德國政府工作已交給他代理。路德定了罪,席捲帝國的騷動並沒有平息。僧侶拋棄了他們的修道院,深入鄉村宣傳異端邪說。由學生、工人、冒險分子組成的武裝隊伍,焚燒教士的房屋、圖書館、教堂。城裡出現了比路德更加狂熱的新宗派,發生了暴動。每個村子都有預言家振臂高呼,鼓動農民打破親王的枷鎖,而在鄉野,從前的暴亂者揭竿而起,他們在一面白旗上畫了一隻金鞋,周圍光芒四射,寫著一句格言:「爭取自由的人朝著這個太陽前進。」

「不用擔心,」斐迪南說,「只要來幾個帶兵器的,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一切都會陷入不正常,」我說,「這些窮人是對的,必須進行改革。」

「什麼樣的改革?」

「這要從長計議。」

我沒有忘記那次卡莫納紡織工大屠殺。當我希望把世界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第一個計劃是改造經濟。自古以來,財富分配從沒像現在這樣不合理。貨物源源不斷進入我們港口,全世界都進行開放貿易,我們的船隻從世界各地運來寶貴的貨物,可是鄉村農民大眾和小商人卻比以往任何時期更窮困。一斤紅花,一五一五年值二點五弗羅林、六個十字幣,那時值四點五弗羅林、十五個十字幣。一斤麵包漲了十五個十字幣,一擔糖要賣二十弗羅林,原價是十弗羅林,希臘科林斯葡萄從五弗羅林增至九弗羅林,所有物價都上漲了,而薪水卻下降了。

「這種局面不能容忍,」我氣憤地對著我召來開會的財政學家說。

他們都帶著一種寬容的微笑對我望著。是我的天真無知使他們發笑。

「說吧,」我對銀行家米勒爾說,「這種物價猛漲的起因是什麼?」

他們談了。我聽到說,這些年的貧困的確是發展貿易帶來的。西班牙征服者用印第安人的血汗榨取黃金,黃金進入舊大陸後引起所有食品價格上漲。資力雄厚的公司紛紛成立,租賃船隻,壟斷貿易;在排擠小商行的同時,這些公司在短短幾年內,從經營的貨物中獲利高達成本的兩倍,甚至兩倍以上。這筆豐利引起農林產品衰落;白銀貶值了,薪水銳減了,而物價節節上漲。少數人積聚的財富驚人,窮奢極欲,揮霍浪費,廣大貧民百姓則在捱餓。

「應該公佈幾條法令,懲罰壟斷公司、高利貸和投機倒把,」米勒爾對我說。

我一言不發,所有德國親王,從皇帝本人開始,沒有一個離了大公司能活下去,他們不斷用高利貸的利率向公司借錢。弗朗索瓦一世進攻納瓦拉、盧森堡、義大利,我又被縛住了手腳;查理必須拿起武器抵抗,他要我籌錢支付軍餉:我們的命運捏在銀行家、大商人的掌握之中。

幾星期後,法蘭克尼亞的福希海姆發生了暴動,蔓延到德國全境。農民宣揚博愛、平等、分土地;他們焚燒城堡、修道院、教堂,屠殺教士、貴族,分配親王的莊園。到了年底,到處是他們的天下。

「只有一個辦法,」斐迪南說,「必須召集士瓦本聯盟。」

他在燈光明亮的大廳裡大步踱來踱去,來向他求援的親王必恭必敬的目光隨著他轉。他們心中又怕又恨,使呼吸的空氣在我看來也感染了毒菌。那裡,在鄉野,農民點燃了篝火,他們圍在一起跳舞,齊聲歌唱;他們喝到了葡萄酒,吃飽了肚子,胸中燒著烈火。我想起紡織工燒焦的房屋,想起踐踏在馬蹄下的婦女孩童。我喃喃地說:

「可憐的人!」

「您說什麼?」斐迪南說。

「我說只有一個辦法。」

各位親王點頭贊同。他們眼中只有他們自私的利益,他們橫徵暴斂,魚肉鄉民;我要在世界上伸張正義,確立理性,我要人們幸福。可是我跟他們說同樣的話:只有一個辦法。彷彿我的思想、我的想望,彷彿我歷來的經驗,我曾經生活過的這幾個世紀,在世界上沒有一點分量。我被縛住了手腳。一架巨大的機器開動了,一個齒輪帶動著另一個齒輪。環境迫使我身不由主地去做斐迪南要做的事,去做任何人處於我的地位不得不做的事。只有一個辦法……

農民只是靠突然襲擊、貴族的孤立無助才贏得了這場脆弱的勝利,一旦貴族們驚魂甫定,集合他們的力量,立即把叛亂的烏合之眾鎮壓了下去。我那時前赴尼德蘭,從那邊上船去西班牙,準備朝覲皇帝。五年前,我帶了皇帝贈送選帝侯的禮物穿越的也是同樣的這些松林、草原、荒野,如今我又騎馬穿越了。當時我滿懷希望地想:「我將把一個帝國抓在手裡。」我成功了,我達到了權力的頂峰。但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要建立一個新世界,可是不得不把時間精力消耗在保護自己反對無政府主義,反對異端邪說,反對人的野心和頑固;我以毀滅的方式保護自己。我在瘡痍滿目的土地上前進。村莊成了廢墟,田園一片荒蕪,半死不活的牲畜在燒焦的農舍四周遊蕩;大路上看不到一個男人,只有兩腮無肉的女人和孩子。所有參加叛亂的城市、鄉鎮、村子都付之一炬,農民被綁在樹上活活燒死。在柯尼希斯霍夫,人們把他們像一群野豬似的追逐;為了活命,他們爬到樹上,但是敵人用長矛火槍把他們打下來;跌落地上的人遭到馬蹄的踐踏。因戈爾施塔特鎮上屠殺了四千個農民;有的逃進教堂,被活活燒死在裡面;有的集中在城堡裡,緊緊擠在一起,頭鑽進土裡,好似要避開人們的目光,哀求天主的慈悲,但是無一得到倖免。即使現在,貴族的怒氣還沒有平息;苦刑與處決接連不斷;把可憐的農民放在火上烤,割他們的舌頭,斬他們的手指,剜他們的眼睛。

「這算是統治嗎?」查理說。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嘴角顫動。有兩個小時,他聽著我說,一言不發;現在,他焦慮地望著我:「這算是統治嗎?」

在西班牙也是這樣,流了許多血才平定了叛亂。鎮壓還在進行。在巴倫西亞、巴利亞多利德、托萊多,每天有成千顆頭顱滾落在劊子手的斧下。

「要沉得住氣,」我說,「我們把罪惡在世界上連根拔的這一天總會來的。那時我們開始建設。」

「但是,罪惡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他說。

「罪惡招來罪惡,」我說,「異端邪說引起火刑,反抗引起鎮壓。所有這一切最後……」

「最後會結束嗎?」

他整天在宮裡悄無聲息地遊蕩。傍晚,在會議中間,他神經發作跌在地上,侍從把他抱到床上,他全身發燙。我像從前一樣,日夜守在他的床頭,但是我找不到一句有希望的話對他說。形勢十分渺茫。幸運之神給我們送來了一位傑出的將軍,法國陸軍統帥查理·德·波旁跟法國國王鬧翻了,願意投奔皇帝;但是,為他的背叛要付很大的代價,我們沒有錢,筋疲力盡的部隊威脅要叛亂;我們還缺乏槍炮;我們擔憂會被逐出義大利。

查理一星期來一直虛弱無力。他起床後在宮裡搖搖晃晃才邁了幾步,這時一位信使快馬趕到。法國軍隊被打得一敗塗地,法國最顯赫的貴族死亡一半,國王成了我們的俘虜。查理沒有說一句話。他走進祈禱室開始禱告。然後,他召集軍機大臣,下令全線停止敵對行為。

不到一年,在一五二六年一月十四日,簽訂了《馬德里條約》。弗朗索瓦放棄在義大利的權益,承認查理對勃艮第的追還要求,退出反帝聯盟,他還答應幫助皇帝反對土耳其。作為保證,他把自己的幾個孩子留下作為人質。查理親自護送他到離馬德里幾里遠的託雷洪·德·比拉諾大路。最後一次擁抱後,他把國王拉到一旁,對他說:

「兄弟,我們簽訂的內容您清楚吧?坦率跟我說,您有沒有意思照著辦?」

「我有意思全部照著辦,」弗朗索瓦說,「您若發現我口是心非,您把我看做一個壞蛋、一個叛徒,我決沒話說。」

我沒有聽到這些話,是查理在歸途中告訴我的,但是我看到法國國王向皇帝露出動人的微笑,看到他舉起白翎帽深深行了個禮,然後朝著巴約訥的大路疾馳而去。

查理五世的手指越過藍色海洋,點在一個小黑圈上:韋拉克魯斯。

有史以來第一次,地理學家畫出了新世界南端的輪廓:火地島,那裡生活著巨足的印第安人,麥哲倫繞過了那邊的海峽。在露出海面的黃色與綠色的大陸上,他們寫上了一些神奇的名字:亞美利加、佛羅里達、巴西。現在由我把手指點在一張嶄新的大地圖上:墨西哥。

這不過是一張紙中央的一個黑圈,但是這也是科爾特斯在湖光山色、空氣明淨的地區中建立的首都。在馬澤爾坦、特科龐、阿泰加爾科、庫爾普龐這些舊營地的廢墟上,今天興建了聖胡安、聖巴勃羅、聖塞瓦斯蒂安和聖馬利亞四個區。教堂、醫院、修道院、學校在四方輻輳的城市裡拔地而起。首都四周的荒地上已建起幾座新興城市。我的手指沿著一條黑線,它表示頂峰積雪的安第斯山脈;我指指山脈西邊的一塊處女地,上面寫著「待測地區」。

「黃金國,」我說,「皮薩羅正在越過這些山嶺。」

我指指離維德角群島三百七十古裡的那條子午線,從託德西利亞斯條約簽訂以來,這條線是葡萄牙與西班牙佔領區的分界線。

「總有一天,」我喃喃地說,「我們要把這條線抹去。」

查理抬頭向伊莎貝拉肖像看了一眼;她在鏡框裡微笑,漂亮,嚴肅,一頭淺棕色頭髮。

「伊莎貝拉永遠別想指望葡萄牙王冠。」

「誰知道呢?」我說。

我的目光越過印度洋,停留在香料國,在摩鹿加群島與馬六甲、錫蘭之間游移。伊莎貝拉的侄子都可能死的,也可能我們不久會有足夠的力量發動一場戰爭,讓查理做整個半島和海外諸國的主人。法國國王認了輸,現在我們可以為所欲為。

「您不知足,」查理高興地說。

他撫摸著絲一般的鬍子,臉上神采飛揚,藍眼睛洋溢著笑容。現在他是一個體魄強壯的人,顯得和我一樣年紀。

「為什麼要知足呢?」我說。

他搖頭說:

「應該懂得節制自己的慾望。」

他的目光從黃色、藍色的地圖上移開了。我望了望有護壁的天花板、掛毯、圖畫。為了迎接伊莎貝拉,格拉納達的宮殿裡掛起了珍貴的絲綢;噴泉在花園裡歌唱;泉水在夾竹桃與橘子樹之間流過。我走到窗前。王后在宮女前簇後擁下,信步走在小徑上;她穿了一襲金紅色絲長袍。查理愛她。他愛這座宮殿、水池、花、漂亮的衣服、掛毯、豐腴的肉、加香料的調味汁;他愛笑。這一年他幸福。我說:

「您不希望有一個世界帝國嗎?」

「不。把我們已經開始的事業圓滿完成,這已夠了。」

「我們會完成的,」我說。

我笑了。我不能節制自己的慾望。我不能滿足於佈置一座宮殿,愛一個女人,聽一場音樂會,過幸福的日子。但是我高興查理有這份閒情。我想起那個痩骨嶙峋的初生嬰兒,昏昏欲睡的少年,優柔寡斷的青年,我立志要他當上皇帝,如今我欽佩這個沉著、有頭腦的美男子,他的能力是我的傑作,他的幸福是我的傑作。我建立了一個世界,我給了這個人生命。

「您記得嗎?」我說,「您對我說:‘我要轟轟烈烈幹一番……’」

「我記得。」

「您看,您已創造了一個世界,」我說時,把手放在寫滿奇奇怪怪地名的地圖上。

「這全虧了您,」他說,「是您向我指出了我的職責。」

科爾特斯的成功,帕維亞的勝利,與伊莎貝拉聯姻,在他看來,是他遵從了天主旨意的明證。今天怎麼還能為幾群紅人、黑人的死而感到遺憾呢?一星期前,我在桑盧卡爾港灣,親自監督一批動植物的裝運工作,這是我給科爾特斯送去的,讓他在印度的天空下馴化引種。一支巨大的船隊正準備揚帆出海,駛向新大陸。碼頭上,一堆堆大包貨物往大帆船、甚至戰船上裝。登船的不再是軍人,而是農民、移民。查理派遣多明我會和聖方濟各派僧侶,去韋拉克魯斯興辦醫院和學校。我也給托萊多的醫生尼古拉·費爾南代茲籌劃大筆款子,由他組織一支考察隊。隨同他一起去的有博物學家,負責編寫美洲動植物誌;有地理學家,準備繪製新地圖。裝船運給新西班牙的移民的貨物中,有甘蔗、葡萄藤、桑樹、蠶繭、母雞、公雞、綿羊、母羊;他們已經馴養了騾子、驢子、豬,種植了橘樹、檸檬樹。

查理指指表示墨西哥的小黑圈兒。

「要是天主假我天年,我有一天要去親眼看看他賜給我的這個王國。」

「您若允許,我跟您去,」我說。

我們兩人肩挨著肩沉默地出了會兒神:韋拉克魯斯、墨西哥。對查理這只是一場夢,印度遠在天外,而他來日無多,但是我會看到的,不管發生什麼。我突然站了起來。

他瞧我一眼,有點吃驚。

「我要回德國去,」我說。

「您在這裡住厭了?」

「您已經決定召集一次新的帝國會議,何必再等呢?」

「就是神在第七天也休息的,」查理說。

「因為他是神,」我說。

查理笑了一笑。他不理解我迫切的心情。過一會兒,他要仔細打扮後去參加晚會,他要吃美味的鵝肝醬,一邊聽音樂,一邊向伊莎貝拉微笑。我不能再等了,因為我已等得太久了,應該讓這一天早點到來,讓我可以環顧四周說,我還是有所作為的,這就是我創立的事業。那時,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都出於我的願望才在大地出現的城市,落在那些到處體現了我的夢想的平原;我就能像查理一樣面露笑容,仰身倒在一張靠椅上;我就會感覺到我的生命在我胸中平靜地跳動,不用再為未來奔波;在我周圍,時間像一池寧靜的湖水,我浮在水面上,像神在雲端上,悠閒自得。

幾星期後,我又重新穿越德國。我這時好像正在接近目標:農民暴動使親王們心驚膽戰,這樣就有可能解決路德派問題,把所有國家組成一個聯邦。我就可以去開拓新大陸,那裡的繁榮會使舊大陸獲益匪淺。我觀看四周曾受戰火蹂躪的鄉野。荒蕪的鄉鎮上已蓋起了新屋,男人在開墾田地,女人在門前搖晃懷抱的嬰兒。我望著兵燹之災的遺蹟無動於衷。「這又怎麼樣呢?」我想。死的死去,活的活著,世界照樣滿滿的。空中照耀的還是同一個太陽。無人需要惋惜,無物值得遺憾。

「我們永遠沒個完!」我憤怒地說,「我們兩隻手永遠閒不下來!」

剛抵達奧格斯堡,我獲悉弗朗索瓦一世早把誓言拋在腦後,跟教皇克萊芒七世,跟威尼斯、米蘭、佛羅倫薩結成聯盟,準備再跟皇帝打仗。他也聯合了土耳其人;土耳其人不久前把匈牙利國王路易率領的兩萬大軍打得大敗,對基督教國家形成嚴重的威脅。我只得擱下計劃,去應付眼前千百樁急事。

「您打算到哪兒去弄錢?」我對斐迪南說。

錢是不可少的。波旁公爵在義大利率領的帝國軍隊要糧食、要欠發的餉銀,他們公開叛亂。

他說:

「我想問富格爾去借!」

我知道他會這樣回答的。我也知道這麼一個權宜之計後患無窮;奧格斯堡的銀行家要求抵押,慢慢地,奧地利銀礦,阿拉貢和安達盧西亞最肥沃的土地,我們所有收益的源泉都將落入他們手中;美洲黃金還沒進入我們港口,已屬於他們的了;這樣,國庫依然是空的,又得重新舉債。

「人呢?」我說,「我們到哪兒去弄人?」

他猶豫片刻,然後跟我說,眼睛沒朝我看:

「明德爾海姆親王向我們提過派援兵來。」

我嚇了一跳:

「我們去依靠一個路德派親王?」

「別的能做什麼呢?」他說。

我一聲不出。只有一個辦法……別的能做什麼呢?……機器安裝了,齒輪齧合了,不可更改地空轉起來。查理夢想復興神聖羅馬帝國,發誓要保衛教廷,不惜他的疆土、他的鮮血、他的生命;現在我們要依靠我們的敵人去跟教皇作戰,而我們曾以教皇的名義在西班牙、尼德蘭到處豎立火刑架。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斐迪南反覆說。

「沒有,」我說,「不會有其他選擇。」

二月初,我們向義大利南下,帶了德國僱傭兵、巴伐利亞人、士瓦本人、蒂羅爾人組成的增援軍,總共八千人,都是路德派教徒,為首的是明德爾海姆親王。我們首先跟波旁會合,他們在阿爾諾山谷等我們。大雨傾盆,日以繼夜,沒有一條道路不是泥濘難行、坑坑窪窪的。

當我到達兵營時,叛軍正走向將軍的營帳;士兵高喊:「不發餉銀,血戰到底!」他們舉著明亮的火把往裝彈藥的槍支上湊,他們的短褲襤褸不堪,臉上橫著一條條大刀疤;他們看來更像一群土匪,而不是士兵。

我帶來十萬杜卡託,一下子分完了。但是這些大兵拿了金幣還冷嘲熱諷,他們要的是兩倍那麼多。為了恢復平靜,明德爾海姆親王向他們喊叫:「我們可以在羅馬找到金幣。」立刻,路德派、德國僱傭兵、德國人、西班牙人都朝羅馬大道狂奔,發誓要用教廷的國庫來解決他們的缺衣少食。我們企圖阻住他們,可是沒用。一位前來宣佈教皇已向查理講和的信使,只有逃跑才保全了生命。半路上有幾群義大利亡命徒覺察這是個搶劫的機會,加入了我們的隊伍。這群亂兵無法制止,反而裹脅我們一起去:我們做了自己部隊的俘虜。

「這就是統治嗎?」

我們在他們鬼叫狼嗥聲中一聲不響,騎著馬淋在滂沱大雨下。這些人是我召集的,他們的金錢和糧食是我給的,而他們挾持我走向最荒謬的災難。

五月初,一萬四千多名土匪來到羅馬城下,大聲喊叫要求獻出貢金。波旁為了不致被他們割斷咽喉,只得同意率領他們攻城。他剛隨同人潮湧上去,就在我身邊給殺死了。兩次被教皇軍隊打退後,這些西班牙僱傭兵、路德派德國僱傭兵、土匪衝進了城裡。八天來,他們屠殺了教士、世俗教徒、富人、窮人、大主教和廚工。教皇逃跑了,是被他的瑞士衛兵救出的,衛兵自己全部遭到殺害。教皇向繼波旁任職的奧朗日親王投降。

屍體在陽臺上晃動,人肉在廣場上腐爛,成群的藍蒼蠅在其四周嗡嗡叫;浮屍順著腥羶的臺伯河水漂流;人行道上是一攤攤鮮血,水溝的垃圾堆中有血跡斑斑的破布。野狗貪婪地吞食灰紅色的怪東西。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女人在屋裡哭泣,士兵在路上唱歌。

我的眼睛是乾的,我沒有唱歌。「羅馬,」我對自己說,「這是羅馬。」但是,這句話再也引不起我絲毫的感受。從前,羅馬這座城市比卡莫納更美麗、更強大。如果有人跟我說「有一天你會成為羅馬的主人,你計程車兵會把教皇趕走,把他的大主教吊死」,我會高聲歡呼;後來,我崇敬羅馬,把它看做義大利最高貴的城市,如果有人跟我說:「西班牙兵、德國兵屠殺了羅馬居民,洗劫了羅馬教堂」,我會熱淚盈眶。但是今天,羅馬與我漠不相關,羅馬的毀滅對我既不是一場勝利,也不是一場失敗,只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又怎麼樣呢?」我以往這句話說得太多了。要是鄉鎮夷為平地,苦刑、屠殺不重要,那麼新蓋的房屋、豐收的作物、嬰兒的微笑又有什麼可稀罕的呢?我還能希望什麼別的嗎?我已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什麼叫歡樂:我是一個死人。掘墓人在清理道路和廣場,人們在擦乾血跡、掃除廢墟,女人膽怯地走出屋子,到井邊去汲水。羅馬會重生的。而我,我可是死了。

幾天來,我心灰意懶地在城裡走動。突然,有一天早晨,正當我在臺伯河邊停下來,仰望聖昂日城堡雄偉的側影,在這個無生命的景緻另一邊,在我這顆空虛的心靈另一邊,有樣東西甦醒了;它在我的身外活著,也在我的靈魂最深處活著:紫杉的濃香、藍天下的一堵白牆、我的過去。我閉上眼睛,看到了卡莫納的花園。在這些花園裡,有一個人內心激盪著慾望、憤怒、歡樂;我曾經是這個人,他就是我。那邊,天涯的盡頭,我懷著一顆跳動的心存在著。當天,我向奧朗日親王告個假,離開羅馬,策馬賓士在大路上。

義大利全境硝煙瀰漫,殺聲震天。我自己也曾鏖戰在這些山谷和平原,我們焚燒莊稼地,毀壞葡萄園,但是隻要過上一個季節,我們沿途留下的痕跡便抹去了。法國人不一樣,他們和帝國計程車兵恣意蹂躪這塊異國的土地,對當地居民毫不留情;小村子燒了,糧食毀了,牲畜遭殺,堤岸決口,田野水茫茫一片。我不止一次窺見大路旁一群群孩子在找尋野草樹根。世界擴大了,人口增多了,城市也更寬闊,他們把森林與沼澤改造成良田,他們發明新工具;但是,他們的鬥爭也日益殘酷,歷次屠殺中犧牲者成千上萬;他們學會了一邊建設,一邊毀滅。可以說,一個脾氣執拗的造物主,一心要在生命與死亡、繁榮與貧困之間保持一種不變的、荒謬的平衡。

四周景色我愈來愈眼熟了:我認出了土地的顏色、空氣的香味、百鳥的歌聲;我策馬前進。離這幾里路,從前有一個人他熱愛自己的城市,他對著開花的巴旦杏樹微笑,他捏緊拳頭,感到身上熱血沸騰;我急於要找到這個人,與他融為一體。我咽喉緊壓,穿過種上橄欖樹、巴旦杏樹的原野。卡莫納進入了我的視野,屹立在山地上,四邊矗立著八座金黃色塔樓,還是原來的模樣。我對著它諦視良久;我已勒住馬,等著,等著,什麼都沒有出現。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熟悉的景色,彷彿前一天才離開似的。只一眼,卡莫納進入了我的現在。此刻它在那裡,平淡無奇,冷漠無情,過去的事一去不復返了。

我爬上山崗。我想:「他在城牆後面等我。」我越過城牆。我認出了宮殿、店鋪、酒館、教堂、漏斗式煙囪、玫瑰色街道、長在牆旁的翠雀花。一切都在原來的地方,而過去則再也找不到了。好一會兒,我一動不動呆立在大廣場上,我坐到大教堂臺階上,我漫步在墳地裡。什麼都沒有發生。

紡織機聲不絕於耳,鍋匠敲打著銅鍋,小孩在陡坡上玩。什麼都沒有變化。卡莫納滿滿的,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需要過我。

我走進大教堂,對石板地望了一眼,地下躺著卡莫納的歷代親王;穹頂下,曾響起過主教喃喃的聲音:「讓他們安息吧。」他們正在安息。而我,我是死的,但我卻還在這裡,為我的不在作證。我想:「永遠不會有安息的時刻。」

「只要路德還有一個信徒,德國就別想統一,」查理沒好聲氣地說。

「路德影響愈小,新宗派號召力愈大,他們更加狂熱,」我說。

「把他們統統消滅,」查理說,強壯的手撐在桌上,「是時候了。早是時候了。」

是時候了。已經十年啦!十年驕奢淫逸,十年鉤心鬥角,十年無益的戰爭,十年殺戮。除了在新大陸,我們仍然一事無成。曾有一年,我們又看到了一些希望:弗朗索瓦一世放棄對義大利、奧地利、佛蘭德的權益;德國人聚集在斐迪南身後,把土耳其人擋在維也納前。伊莎貝拉給查理生了一個肥壯的兒子,西班牙王位和帝國的繼承有了保證。皮薩羅準備去征服一個新帝國,比科爾特斯的帝國還要富裕。一五三〇年二月底,查理在布洛涅大教堂正式由教皇加冕稱帝。但是好景不長,義大利、尼德蘭出現了騷亂;路德派親王結成聯盟,弗朗索瓦一世與他們相互勾結。蘇里曼一世再度使基督徒感到不安,查理把天主教親王團結在周圍,準備向他發動進攻。

「我在想,我們燒死異端分子,真能把異端邪說根除嗎?」我說。

「我們傳教士說的話,他們不愛聽,」查理說。

「我願意去理解他們,」我說,「我現在不理解。」

他皺了皺眉頭:

「他們心裡鑽進了魔鬼。」

他對虐待印第安人那麼優柔寡斷,如今在尼德蘭、西班牙全境,卻鼓勵人們效忠教廷;與魔鬼鬥爭,這是他基督徒的義務。

「我將竭盡全力驅逐魔鬼,」我說。

我理解查理惱火的原因。我們依靠路德派反對教皇,依靠天主教徒反對路德派聯盟,這是一種搞平衡的遊戲,不會給我們帶來出路。我們消除不了宗教衝突的因素,夢寐以求的政治統一就不可能實現。我深信我們可以做到統一,問題是要找到正確的方法。鎮壓只會激起異端分子頑強反抗;傳教士對他們說的又是一種狂熱的欺騙性的語言。但是,讓他們聽到理智的聲音,關心自己真正的利益,就不可能了嗎?

「什麼叫做自己真正的利益?」我把這些想法談出來時,巴爾蒂斯對我這樣說。

他帶著揶揄的神氣瞧著我。我希望他這樣的人能與我合作。但是,自從把路德定罪後,他跟我說話總是有所保留。

「您說得對,」我說,「應該瞭解什麼是問題的癥結,」我盯住他看,「您瞭解嗎?」

「我跟異端分子沒有來往,」他說,謹慎地笑笑。

「我去跟他們來往,」我說,「我要弄個明白。」

查理率領大軍離開時,我到尼德蘭去問教廷大使亞歷昂德爾。信徒最多的宗派是再洗禮派,叫這個名字的緣由是他們接受一種新的洗禮。我得知後要求接近他們。我聽說,把我介紹給他們不難,他們並不藏頭露尾的,好像還在找尋殉教的機會。我果然成功地參加了他們好幾次會議。擠在一家點了兩盞油燈的店鋪後間,一些工藝匠、夥計、小商人睜著兩隻發光的眼睛,傾聽受到神靈啟示的演說者向他們講解《聖經》的要義。最常見的是一個矮小個兒的人,長了兩隻溫柔的藍眼睛,自稱是先知以諾的化身。他的講道一般沒有什麼意義。他宣稱一個新耶路撒冷即將出現,在那裡事事講公正,人人是兄弟;可是他談到這些夢想時聲調激昂。聽眾中有許多婦女,還有年輕人,聽得熱情高漲,呼吸變得急促,不一會兒叫了起來,跪在地上,相互抱著號啕大哭,有時甚至撕碎自己的衣服,用指甲劃破自己的臉;有的女人撲倒地上,兩臂十字形張開,幾個男人在她們身上踩。過後,他們平平靜靜地回家去,顯出一副與世無爭的神情。火焰法庭庭長不時把一小批人送上火刑架,他對我說他也對他們的溫良恭順感到吃驚。女人唱著歌上刑場。我多次試圖跟先知說話,但是他笑而不答。

我有幾個星期沒去店鋪後間了。有一天晚上,我又去了,發覺演說者的語言變了。他比前幾次罵得更兇,佈道結束時,激昂地喊道:

「脫下富人手上的戒指,取下富人頸上的金項鍊,這是不夠的。應該毀滅存在的一切。」

全場瘋狂地跟著他高呼:「應該毀滅!應該毀滅!」他們的喊聲那麼激昂,使我心中產生焦慮。我走出會場,抓住先知的胳膊:

「您講道時為什麼說應該毀滅?」我說,「請說說您的理由。」

他溫和的目光注視著我:

「應該毀滅。」

「不,」我說,「應該建設。」

他搖搖頭:

「應該毀滅。人得不到別的。」

「可是您講道時談到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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