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一二七九年五月十七日,我出生在義大利卡莫納的一座宮殿裡,生後不久母親故世,是父親把我撫養長大的。他教我騎馬射箭,一個僧侶負責我的教育,竭力在我心中灌輸對天主的畏懼。但是,從幼年開始,我關心的就只有塵世,我什麼都不怕。

父親相貌堂堂,身材魁梧,是我崇拜的物件。當我看到弗朗索瓦·里昂希彎著兩條羅圈腿,跨在一匹黑馬上走過時,我驚奇地問:

「為什麼要他當卡莫納的主人?」

父親神氣嚴肅地望著我,回答說:

「別羨慕他的位子。」

老百姓恨弗朗索瓦·里昂希。說他在衣服裡穿了一副堅厚的鎖子甲,總有十個衛兵追隨左右。在他的房裡,床下放著一個裝有三道鎖的大箱子,裡面裝滿了金子。他譴責城裡一個又一個的貴族犯了叛逆罪,沒收他們的家產:廣場上豎著一座斷頭臺,一個月內總有好幾顆人頭要落地。他不分貧富掠奪他人的錢財。我和年老的奶媽一起散步時,她指著染布工人區內破陋的矮房、屁股長滿痂瘡的小孩、坐在教堂臺階上的乞丐,對我說:

「都是公爵使大家窮成這個樣。」

卡莫納坐落在一塊貧瘠的山地上,街頭沒有井。有些人徒步走下平原去把羊皮囊灌滿,水跟麵包一樣貴。

有一天早晨,教堂的喪鐘響了,房屋正面掛上了黑布。我騎馬走在父親身邊,跟著隊伍給弗朗索瓦·里昂希出殯。貝特朗·里昂希一身黑衣,給他的哥哥戴孝。謠傳說是他把哥哥毒死的。

卡莫納的大街小巷充滿節日氣氛;廣場上豎立的斷頭臺推倒了;貴族們身穿綾羅,並轡連騎走在街上,華麗非凡;大廣場上,騎士比武賽藝,平原上也可聽到號角聲、愉快的狗吠聲;入夜以後,公爵的宮殿燈火輝煌。但是,在暗牢裡,被貝特朗沒收了家產的富人和貴族,發出幽幽的臨終呻吟。上三道鎖的箱子總是填不滿;苛捐雜稅層出不窮,壓在貧賤的工藝匠身上;在黴臭陰溼的地上,孩子們在爭奪大塊的黑麵包。老百姓恨貝特朗·里昂希。

經常到了夜裡,皮埃爾·達勃呂齊的朋友在父親家聚會,他們在火光下竊竊私議。每天,他的黨徒和里昂希的黨徒發生格鬥。甚至卡莫納的孩童也分裂成兩派,在城牆上、叢林中、山石間,我們相互扔石子開戰;一派叫道:「公爵萬歲!」另一派叫道:「打倒暴君!」我們打得很兇,但是我對這種遊戲從不感到滿足。打倒在地的敵人站了起來,死人又會復活。交戰的第二天,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絲毫無損。這不過是些遊戲,我不耐煩地對自己說:

「我做孩子還要做多久!」

所有的十字路口燃起了歡樂的焰火,我那時十五歲。皮埃爾·達勃呂齊在公爵宮殿的臺階上,用匕首扎死了貝特朗·里昂希,群眾把他舉在空中。他站在陽臺上,向下面的老百姓發表演說,答應要減輕他們的痛苦。監獄的門開啟了,舊官吏免了職,里昂希的黨徒被逐出城外。有幾個星期,人們在廣場上跳舞,個個笑容滿臉,而在父親家裡,大家說話聲音也高了。我不勝欽佩地望著皮埃爾·達勃呂齊,他用一把真的匕首扎進一個人的心,解放了他的城邦。

一年以後,卡莫納的貴族穿上沉重的盔甲,騎著快馬駛過平原:熱那亞人在放逐者的慫恿下,侵入了他們的領地。我們的軍隊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皮埃爾·達勃呂齊被一支長矛捅死。在奧朗多·里昂希的統治下,卡莫納淪為熱那亞人的藩屬。每個季節的頭幾天,幾輛滿載金子的車從大廣場往下拉,我們義憤填膺,瞧著這些車輛消失在去大海的路上。日日夜夜,在作坊陰暗的角落裡,織布機聲不絕於耳,可是城裡的市民卻赤腳走在路上,身上穿的是有破洞的長袍。

「就沒辦法了嗎?」我問。

父親和加埃當·達尼奧洛搖搖頭,默不作聲。三年來,一天又一天,我提出同樣的問題,他們自始至終搖搖頭。最後,加埃當·達尼奧洛笑了。他說:

「可能有些事可以做。」

奧朗多·里昂希在緊身衣下穿了一副鎖子甲,他差不多天天是在宮殿內一扇鐵柵窗後面度過的。他出門,身邊帶了二十個衛兵,由僕人先嚐杯裡的酒、盤中的肉。可是有一個星期天早晨,他在教堂望彌撒時,他的衛兵事先受到了賄賂,四個青年朝他撲過去,割斷了他的咽喉,這是雅克·達尼奧洛、雷奧那多·韋扎尼、呂多維克·帕拉依奧和我乾的。他的屍體被拖到教堂前的廣場上,拋給群眾,立刻被撕得粉碎,這時警鐘敲響了。卡莫納全體市民手執武器出現在街頭。熱那亞人和他們的黨徒都遭到了屠殺。

父親不願意接受權力,我們選加埃當·達尼奧洛做我們城邦的領袖。這個人奉公廉潔,做事謹慎。他暗地裡早和僱傭兵隊長皮埃爾·法昂扎談判,他的軍隊立刻排列在我們的城牆下。得到這些僱傭兵的支援,我們嚴陣以待,等著熱那亞人。在我也是平生第一次參加了真正的人與人的戰鬥。死人不會復活了,敗兵落荒而逃,我的長矛每扎一下,都是對卡莫納的拯救。這一天,我即使戰死,也是面含笑容,滿懷信心,給我的城邦安排了一個凱旋的前程。

好幾天,十字路口燃起了焰火,人們在街頭跳舞,隊伍繞著城牆遊行,嘴裡唱著讚美詩。接著紡織工人又開始織布,乞丐開始行乞,挑水的人在羊皮囊的重壓下滿街跑。遭到戰火蹂躪的田野長出稀稀拉拉的麥子,老百姓吃的是黑麵包。市民穿上了鞋子和新料子做的長袍,舊官吏早被免了職,但是在卡莫納看不出其他變化。

「加埃當·達尼奧洛太老了,」雷奧那多·韋扎尼經常不耐煩地對我說。

雷奧那多是我的朋友,精通各種武藝,我感到他心中也有一點煎熬著我內心的這種烈火。有一天晚上,他邀請我們參加一次宴會,席間我們抓住年邁的加埃當,逼迫他讓位。他和他的兒子遭到放逐,雷奧那多·韋扎尼攫取了權力。

老百姓對加埃當早已萬念俱灰,現在滿心喜悅迎接新希望的誕生。舊官吏由新人代替,街頭又舉行了慶祝。這是春天,巴旦杏花在田野怒放,天空從來沒有這麼藍。我經常騎馬登上遮住地平線的山崗,縱目觀看綠色的、玫瑰色的遼闊平原,綿延不斷,消失在另一脈藍色的山崗下。我想:「這些山崗後面,還有其他一些平原,其他一些山崗。」然後,我望著坐落在山地上、傲然矗立著八座塔樓的卡莫納:這裡才是廣大世界心臟跳動的地方,不久,我的城邦將會完成它的使命。

一個季節過了又是一個季節,巴旦杏樹又開花了,慶祝活動在藍天下展開。但是在街頭還是一口井也沒有,破舊的矮屋依然存在。平坦的通衢大道、白色的宮殿只是我的一片夢想。我問韋扎尼:

「你等什麼?」

他望著我不勝驚奇:

「我不等什麼。」

「幹呀,你還等什麼?」

「我不是已經幹了嗎?」他說。

「如果你什麼都不幹,為什麼要奪取權力呢?」

「我奪了權力,有了權力,這對我已夠了。」

「啊!」我激動地說,「我若處於你的地位!」

「又怎麼樣呢?」

「我會去談判,給卡莫納找幾個強大的同盟,發動戰爭,擴大疆土,建造宮殿……」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韋扎尼說。

「你有時間。」

他的臉突然變得嚴肅了:

「你知道我沒有時間。」

「老百姓愛你。」

「他們愛不了多久的。」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你說的那些大事業,要多少年才能完成!首先要做出多大的犧牲!人們不久就會恨我,推翻我。」

「你可以自衛。」

「我不願意像弗朗索瓦·里昂希那樣下場,」他說,「此外你知道,一切戒備都是沒有用的。」

他又笑了一下,這種笑是我喜愛的。

「我不怕死。至少,我還可活上幾年。」

他說中了,他逃不出命運的安排。兩年後,若弗魯瓦·馬西格利指使幾個暴徒把他掐死了。這是一個狡猾的人,他跟卡莫納的貴族和解,答應他們一些特權。他的統治不比誰好,也不比誰差。話得說回來,怎麼能夠指望一個人有足夠長的時間把一個城邦控制在手裡,以給它帶來昌盛與光榮呢?

父親日益衰老,要求我在他有生之年娶親成家,使他還有可能對著孫子微笑。我娶了卡特琳·達隆佐,一個貴族少女,美麗虔誠,頭髮像純金那樣閃耀發光。她給我生了一個男孩,叫唐克雷德。不久以後,父親去世了。我們把他安葬在俯臨卡莫納的墳地上。我眼望著棺材放進墓穴,裡面彷彿躺著我自己乾癟的屍體、我白費心機的一生,不由感到一陣寒慄。「我也會像他那樣,一事無成地死去嗎?」在以後的日子裡,我看到若弗魯瓦·馬西格利騎馬經過我面前,我手緊緊握住劍柄,可是我想:「一切都是白費心機,既然我也會輪到給人殺死的。」

一三一一年初,熱那亞人向佛羅倫薩發動戰爭;他們富裕強盛,野心勃勃;他們征服了比薩,要做義大利北方領土的霸主,他們氣勢雄長,可能還有更深遠的圖謀。他們要跟我們結成聯盟,是為了更容易打垮佛羅倫薩,並奴役我們:他們向我們要人,要馬,要糧食,要秣草,還要在我們土地上通行無阻。若弗魯瓦·馬西格利隆重接待他們的使臣,傳說熱那亞人準備收買他一起作戰,他是一個貪婪的人。

二月十二日下午兩點,一支壯麗的隊伍伴送熱那亞使臣朝著平原走去時,若弗魯瓦·馬西格利騎在馬上走過我們窗前,一支箭射中他的心窩;我是卡莫納最好的神箭手。在同一時刻,我的夥伴分散到城市各處,大聲高呼:「殺死熱那亞人!」得到我暗地通知的市民衝進公爵的宮殿。當晚,我做了卡莫納的領袖。

我叫所有人武裝起來。農民拋棄了平原,隨身帶了他們的小麥和牲畜躲到城牆後面。我派了信使去找僱傭兵隊長查理·馬拉泰斯塔,叫他來援助我們。我關上了卡莫納的城門。

「叫他們回家去吧,」卡特琳說,「看在天主分上,看在我的分上,以我孩子的名義,你叫他們回家去吧。」

她屈膝跪在地上,紅一道白一道的臉上熱淚滾滾往下落。我把手按在她的頭髮上。她的頭髮乾枯易折,兩隻眼睛黯淡無光,在粗布長裙下是一個膚色發灰、瘦削的身子。

「卡特琳,你知道糧倉已經空了!」

「這是做不得的,這是不可能的,」她失聲大叫。

我扭轉頭,路上的冷空氣從半掩的窗戶鑽進宮裡。一片靜默。黑壓壓的隊伍悄無聲息,由大路往下走,人們站在門檻上、伏在窗前望著隊伍悄悄走過。只聽到人群馴服的腳步聲,馬匹鏗鏘的蹄掌聲。

「叫他們回家去吧,」她說。

我看看約翰,然後又看看羅傑。

「還有別的辦法嗎?」

「沒了,」約翰說。

羅傑搖搖頭說:

「沒了。」

「那為什麼不把我也趕走呢?」卡特琳說。

「你是我的妻子,」我說。

「我是一個吃閒飯的。我應該跟他們一起。啊,我是個膽小鬼!」她說。

她用手捂住臉孔。

「我的天主,寬恕我們吧。我的天主,寬恕我們吧!」

他們從鄉鎮下來,他們從下城上來。蒼白的陽光照在紅瓦蓋的屋頂上,屋頂與屋頂之間是一道道黑影。在每道黑影裡,他們三五成群結隊前進,旁邊是騎馬計程車兵。

「我的天主!寬恕我們吧。我的天主!寬恕我們吧。」

「別再叨嘮了,」我說,「我知道天主在保護我們。」

卡特琳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有這些人!」她說,「他們看著,就是不出聲!」

「他們願意拯救卡莫納,」我說,「他們愛自己的城邦。」

「熱那亞人會把他們的妻子怎麼樣,他們不知道嗎?」

隊伍聚集在廣場上:女人,孩子,年老的,殘廢的;他們有從上城來的,有從下城來的;他們手裡提了包裹,因為還沒有失去一切希望;有幾個女人在重擔下弓著腰,好像到了城牆那一邊,這些被子、這些炊具、這些幸福的回憶還有什麼用似的。士兵劫走了他們的馬匹,在堤岸後面,那個玫瑰色大水池裡慢慢地站滿了啞然無聲、黑壓壓的人群。

「雷蒙,叫他們回家去吧,」卡特琳說,「熱那亞人不會放他們過去的。他們都會在溝裡餓死凍死。」

「今天早晨給士兵發了些什麼?」我說。

「一碗麩皮粥,一碗野菜湯,」羅傑說。

「今天開始是冬天了!我還能顧到婦女和老人嗎?」

我向窗外一望。「馬利亞!馬利亞!」一聲尖叫劃破靜空。喊叫的是一個年輕人,他越過廣場,鑽進馬肚子底下,擠進人群,「馬利亞!」兩個士兵把他抓住了,扔到堤岸的另一邊。他掙扎。

「雷蒙!」卡特琳叫道,「雷蒙,還是把城池獻出去吧。」

她雙手緊緊攫住窗子的鐵欄杆,彷彿不勝承受一種力量的重壓,快要跌倒了。

「他們把比薩糟蹋成什麼樣,你知道嗎?」我說,「全城夷為平地,男人都淪為奴隸。斬斷一條胳臂比全身爛掉強。」

我看了看白石砌的巍巍塔樓,雄踞在紅瓦屋頂上。「如果我們不獻出去,他們永遠佔領不了卡莫納。」

士兵放了那個年輕人,他站在宮殿窗下一動不動。他抬起頭高喊:「處死暴君!」沒有人移動一步。教堂鐘聲齊鳴,敲的是喪鐘。卡特琳向我轉過身。

「他們中間總有一個人會把你殺死的,」她粗暴地說。

「我知道,」我說。

我前額貼在玻璃上。「他們會把我殺死的。」我感到胸前寒氣森森的鎖子甲。他們都穿著一副鎖子甲,但是沒有一個統治五年以上。那邊,在冰冷的頂樓上,擠在蒸餾器與過濾器之間,醫生們幾個月來在研究,但是什麼也沒有研究出來。我知道他們永遠研究不出的,我逃不過一死。

「卡特琳,」我說,「你跟我起誓,我死後你不會把城池獻出去。」

「不,」她說,「我決不起誓。」

我朝著壁爐走去。在用新葡萄枝點燃的小爐火前,唐克雷德躺在地毯上,跟他的狗在玩。我把他抱在臂上;他臉色紅潤,金黃頭髮,像他的母親;這是個很小的孩子。我把他放在地上,沒有說一句話。我孤零零一個人。

「爸爸,」唐克雷德說,「我怕庫那克病了。它沒精神。」

「可憐的庫那克,」我說,「它很老了。」

「要是庫那剋死了,你再給我找一條嗎?」

「卡莫納一條狗也找不出來了,」我說。

我又回到窗前。喪鐘繼續響個不停,黑壓壓的人群移動了。大家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動作,望著自己的父親、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走過去。低首下心的人群朝著城牆慢慢往下走。

「只要我在這裡,他們不會退卻,」我想。

一股強烈的寒氣鑽入我的心房。「我能長久待在這裡嗎?」

「祈禱快開始了,」我說。

「啊,現在你為他們祈禱,」卡特琳說,「熱那亞人姦汙他們的妻子,做丈夫的卻在祈禱!」

「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我說。

我走近她身邊。

「卡特琳……」

「別碰我,」她說。

我向約翰和羅傑做個手勢。

「去吧。」

在大路高處,教堂閃閃發光,白的,紅的,綠的,金黃的,像一個和平的早晨那樣喜氣洋洋。鐘樓敲著喪鐘,身穿深色長袍的男人靜靜地朝著教堂往上走;甚至他們的臉上也不帶表情;他們朝我看,目光既無憎恨,也無希望。在關閉的店鋪上方,生鏽的招牌在風中發出嘎嘎的聲音。石頭路面上不長一根青草,城牆腳下不長一根蕁麻。我登上大理石臺階,轉過身來。

卡莫納建立在荊棘叢生的山地上,透過綠色橄欖樹叢,可以看到山腳下熱那亞人的紅色帳篷。有一支黑色隊伍從城裡蜿蜒而出,走下山崗,往營地走去。

「您認為熱那亞人會收留他們嗎?」約翰說。

「不會,」我說。

我跨進教堂門,武器的碰擊聲和哀樂聲響成一片,哀樂在石頭穹頂下發出嗡嗡的回聲。當洛朗佐·韋扎尼在花叢和紅色帳篷之間經過時,身邊沒有一個衛兵,臉帶著笑容;他沒有想到死,然而他死了,是被掐死的。我跪下。他們都躺在祭臺的石板地下:弗朗索瓦·里昂希是被毒死的,貝特朗·里昂希是被暗殺的,皮埃爾·達勃呂齊是被長矛捅死的,還有奧朗多·里昂希、洛朗佐·韋扎尼、若弗魯瓦·馬西格利,以及年邁的加埃當·達尼奧洛,他是在流放中老死的……他們身邊有一個空位子。我低下頭。還有多久呢?

神甫跪在祭臺下低聲禱告,沉重莊嚴的禱告聲升向穹頂。我戴手套的雙手托住前額。一年?一個月?我的衛兵站在我身後,但是在他們身後是空的:在空與我之間只是一些人,一些軟弱無力、反覆無常的傢伙。這會從我身後來的……我手託得更緊了,我不應該回過頭去,不應該讓人家知道。天主矜憐我等……天主矜憐我等……這種單調的祈禱聲又會喃喃地念起來,也正是在這一塊地方會擺上黑色的靈臺,灑上銀色的眼淚。這三年的奮鬥也將會付之東流。如果我回過頭去,他們會把我當作一個懦夫;我不是一個懦夫。但是我不願意一事無成地死去。

「我的天主!」我說,「讓我活下去吧!」

喃喃的祈禱時而低時而高,像陣陣海濤。這些祈禱會上達天庭嗎?死者在天上又會得到一次生命,這是真的嗎?我想:「我那時不會有手,也不會有聲音;我將看到卡莫納開啟自己的城門,我會看到熱那亞人把塔樓剷平,而我無能為力了。啊!我希望那些僧侶說的不是真話,我希望死得一乾二淨!」

祈禱聲停了。一根戟杖敲了敲石板地,我走出教堂,白光迷亂了我的眼睛。我在正門臺階上待了一會兒。沒有一個殘廢者在求乞,沒有一個孩子在臺階上玩。平滑的大理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山腰裡是空的,紅色帳篷四周騷亂一片。我轉過目光。平原上發生的事,天上發生的事,都與我無關。要由婦女和小孩自己問自己:他們做些什麼?他們能堅持多久?查理·馬拉泰斯塔會在春天趕到嗎?天主會拯救我們嗎?我什麼也不等待,我把卡莫納城門關得嚴嚴的,我什麼也不等待。

我慢慢地朝著宮殿往下走。沉重的靜默像詛咒似的壓得全城透不過氣,我想:「我現在在這裡,以後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哪兒都不會在了;這會從身後來的,就是來了我也不會知道。」接著我又激動地想:「不,這不可能的;這對我是不會來的!」我轉身對羅傑說:

「我上閣樓去。」

我爬上彎彎曲曲的樓梯,解下腰帶上的鑰匙,開啟門。一種嗆人、淡而無味的氣味直衝我的咽喉。石板地上到處是枯草;鍋子、曲頸瓶放在爐子上燒;室內煙霧瀰漫。佩特呂基歐身子俯在一張桌子上,桌上放滿短頸的、長頸的玻璃瓶。他在一隻研缽內調研一種黃色漿液。

「其他人在哪兒?」

佩特呂基歐抬起頭。

「他們睡了。」

「這個時候?」

我用腳踢開半掩的門。八個醫生躺在為他們靠牆而放的床上。有的睡熟了,有的兩眼茫茫望著天花板上的大梁。我又把門關上。

「他們工作太辛苦了!會累死的!」

我向佩特呂基歐肩膀探過身去:

「這是解毒藥?」

「不。這是治凍瘡的。」

我雙手捧起研缽,朝地上猛力摔去。佩特呂基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試圖做些有用的工作。」

他彎下身,撿起沉重的大理石研缽。

我朝爐子走去。

「我肯定有人會找到的,」我說,「萬物有正必有反;有毒藥,一定有解毒藥。」

「可能一千年後會發現的。」

「它現在就存在!為什麼不能馬上發現?」

佩特呂基歐聳聳肩膀。

「我馬上需要,」我說。

我朝四周張望。藥就在那裡,藏在這些草裡,這些紅的、藍的粉末裡,我只是沒有能力把它看出來,我像一個瞎子站在長頸瓶、短頸瓶組成的彩虹前,佩特呂基歐也是個瞎子。藥就在那裡,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有能力把它看出來。

「啊!天主!」我說。

我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風颳上了城牆的巡查道。我倚在石頭護牆上,望著火焰劈劈啪啪地從壕溝升起。遠處,熱那亞人營地上火光閃閃。在我身後,在黑暗裡,是平原,平原上有不見人影的大路、遺棄的房屋,平原像海洋一樣大而無用。卡莫納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地上,是迷失在大海中心的一座孤島。隨風飄來一陣陣樹枝的焦味,寒氣中星火四飛。他們把山上的荊棘燒了,「這最多堅持兩天,」我想。

腳步聲、鐵器聲引我抬起了頭。他們排成一行,跟在一個衛兵後面,衛兵手舉火把。他們雙手反縛在背後。衛兵首先在我面前經過,然後是一個氣色紅潤、兩腮鼓鼓的女人,一個老婦人,一個年輕女子,她眼睛看著地面,我看不見她的臉孔,另有一個女的,好像長得很漂亮;再後面來了一個滿臉鬍子的老頭兒,還有一個也是老頭兒。他們為了求生躲了起來,現在都要去死了。

「您把他們帶往哪兒?」我說。

「帶往西城牆。那邊最陡。」

他們人數不多。

「我們找到的就是這些,」衛兵說。

他轉身對犯人說:

「走,往前走。」

「福斯卡,」其中一個人尖聲叫道,「讓我跟你談談,不要叫我死。」

我認識他,這是巴託洛梅奧,在教堂門廊下伸手求乞的乞丐中最老最卑賤的一個。衛兵輕輕敲他:

「往前走。」

「我知道那種藥,」老頭兒叫道,「讓我跟你談談。」

「藥?」

我向他走過去。其餘的人已經消失在黑夜中了。

「什麼藥?」

「那種藥。藏在我家裡。」

我打量這個乞丐,他肯定在撒謊。他的嘴唇哆嗦,儘管寒風刺骨,黃色腦門上還是冒出汗珠。他活了八十多歲,還在為了不死而奮鬥。

「你撒謊,」我說。

「我對著聖福音書起誓,我沒有撒謊。我父親的父親把它從埃及帶來的。假若我撒謊,你明天把我殺了。」

我轉身對羅傑說:

「把這個人和他的藥帶進宮來。」

我倚在雉堞牆上,朝這些毫無希望、在黑夜中錯錯落落的火把望了最後一眼。一聲尖叫刺破了寂靜:是從西城牆傳來的。

「我們回去吧,」我說。

卡特琳坐在火爐旁,身上裹了一條毯子。她在一支火把下縫補。當我走進房去,她沒有抬一抬眼睛。

「爸爸,」唐克雷德說,「庫那克不動了。」

「它睡了,」我說,「讓它睡吧。」

「它一點不動了,一點也不動了。」

我俯下身,摸摸這條老狗身上乾枯的毛。

「它死了。」

「它死了!」唐克雷德說。

他紅紅的臉縮成一團,眼淚奪眶而出。

「去吧,別哭了,」我說,「要像個大人。」

「它永遠死了,」他說。

他放聲大哭。三十年兢兢業業,總有一天我免不了會直挺挺躺下,那時一切都不取決於我了。卡莫納將落入弱者手裡。啊!即使最長的生命也是那麼短促!所有這些暗殺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在卡特琳身邊坐下。她在補一塊布,手指上全是凍瘡。我輕輕喚她:

「卡特琳……」

她朝我轉過一張死人的臉。

「卡特琳,責備我是容易的。但是你處於我的地位試試。」

「天主保佑我永遠不要處於你的地位,」她說。

她又低頭做手裡的活兒,說:

「今夜要結冰了。」

「是的。」

我望著這些暗淡、搖晃的影子在掛毯上抖抖索索,我突然感到疲勞不堪。

「那些孩子,」她說,「他們前面還有整整的一生。」

「啊!別說啦。」

我想:「他們都要死的,卡莫納會得救的。接下來,我也死了,得救的城市又會落入佛羅倫薩人或米蘭人的手裡。我救了卡莫納,但還是一事無成。」

「雷蒙,讓他們回卡莫納來吧。」

「那樣,我們大家都得死,」我說。

她低下頭,用又粗又紅的手指縫補。我想把頭放在她的膝蓋上,撫摸她的腿,對她露出笑容。但是,我已不會笑了。

「城圍了很久啦,」她說,「熱那亞人疲勞了,為什麼不跟他們談判試試呢?」

我心窩上悶悶地捱了一下,問:

「你真的這樣想嗎?」

「是的。」

「你要我開啟城門放熱那亞人進來?」

「是的。」

我用手擦臉。他們都是這樣想的,這點我知道。那麼,我在為誰戰鬥呢?卡莫納是什麼呢?一堆沒有感情的石頭,一些貪生怕死的人。在他們心中跟在我心中都有同樣的恐懼。假若我把卡莫納獻給熱那亞人,可能我們會得到他們饒恕,再活上幾年。一年的生命也是好的:為了一個夜晚,老乞丐向我苦苦哀求。一個夜晚,整整一生。那些孩子,他們前面還有整整的一生……我突然想撒手了。

「大人,」羅傑說,「您要的人帶著他的藥來了。」

他抓住巴託洛梅奧的肩膀,遞給我一個蓋滿塵土的瓶子,裡面裝滿顏色發綠的液體。我朝乞丐看一眼:皺紋滿臉,鬍子骯髒,兩眼眨巴。我就是逃過毒藥、刀劍、疾病,將來也會變成這個樣兒。

「這是什麼藥?」我說。

「我和你單獨說幾句,」巴託洛梅奧說。

我向羅傑示意:

「你去吧。」

卡特琳要站起來,我用手按住她的手腕。

「我對你沒有秘密。現在你說吧,」我對乞丐說。

他臉帶怪笑,看了我一眼說:

「瓶裡裝的是長生藥。」

「這麼個玩意兒?」

「你不信?」

我對他這種笨拙的詭計感到好笑。

「你要是不會死,幹嗎怕給扔到溝裡去?」

「我不是不會死,」老頭兒說,「這瓶子是滿的。」

「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喝?」我說。

「那麼你,你敢喝嗎?」

我把瓶子捧在手裡;液體混濁不清。

「你先喝。」

「宮裡有沒有一個活的動物,一個小動物?」

「唐克雷德有一隻白老鼠。」

「叫人把它找來,」老頭兒說。

「雷蒙,這隻老鼠他挺喜歡的,」卡特琳說。

「去把它找來,卡特琳,」我說。

她站起身。我帶著挖苦的語氣說:

「長生藥?為什麼不早想到賣給我?你也不至於當乞丐了。」

巴託洛梅奧手指撫摸蓋滿塵土的玻璃瓶頸。

「正是這瓶該死的藥叫我當上乞丐的。」

「怎麼一回事?」

「我父親是個聰明人。他把瓶子藏到閣樓上,沒有再動。臨死時,他向我洩露了這個秘密,但是勸我也別碰。我那時二十歲,既然命運要我青春常駐,我還愁什麼?我盤賣了父親的店,揮霍了他的家財。我每天對自己說:‘明天我把它喝下去。’」

「而你沒有喝?」我說。

「我窮了,就沒敢喝。我人也老了,接著身子也殘廢了。我老是說,臨死前喝。剛才我躲在茅屋角落裡,你的衛兵找到我時,我還是沒有喝。」

「現在還有時間,」我說。

他搖搖頭。

「我怕死。但是一個過不完的生命,這太長啦!」

卡特琳把一隻小木籠放在桌上,坐回原處一聲不出。

「你仔細看,」老頭兒說。他開啟瓶塞,在掌心倒了幾滴液體,抓住老鼠。老鼠吱地叫了一聲,把嘴伸進綠液中。

「這是毒藥,」我說。

老鼠躺在老人掌心,毫無生氣,好像受到雷殛似的。

「等一會兒。」

我們等著。突然,僵死的小身子又開始蠕動了。

「它那時是睡熟了,」我說。

「現在,」巴託洛梅奧說,「扭斷它的脖子。」

「不,」卡特琳說。

他把老鼠放在我的掌上。有熱氣,活的。

「扭斷它的脖子。」

我猛地用手一捏,這些骨頭格格響。我把屍體扔在桌上。

「好了。」

「你看著,你看著,」巴託洛梅奧說。

有那麼一會兒,老鼠側身躺著一動不動。後來,它又站了起來,開始跑步越過桌子。

「它那時是死的,」我說。

「它今後再也不會死了。」

「雷蒙,把他趕出去,這是個巫師,」卡特琳說。

我抓住老人的肩膀。

「把整瓶都喝下去嗎?」

「是的。」

「我會老嗎?」

「不會。」

「把他趕出去,」卡特琳說。

我望著老頭兒,半信半疑。

「要是你對我說的是假話,你知道等著你的命運是什麼嗎?」

他低下頭:

「要是我對你說的不是假話,你讓我活命嗎?」

「好吧,成全你,」我說。

我喊:

「羅傑。」

「大人?」

「看住這個人。」

門又關上了,我朝桌子走去,伸出手。

「雷蒙,你不要喝!」卡特琳說。

「他沒有騙我,」我說,「他有什麼理由要騙我呢?」

「啊!他就是在騙你,」她說。

我對她望了一眼,手又落了下來。她激動地說:

「基督要懲罰當面嘲笑他的那個猶太人時,他就是說要判他永遠活下去。」

我沒有回答。我想:「我今後可以做多少事啊!」我抓起瓶子。卡特琳用手捂住臉孔。

「卡特琳。」

我環顧四周。我再也不會用同樣的眼光來看這個房間了。

「卡特琳,如果我死了,你把城門開啟。」

「不要喝,」她說。

「如果我死了,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把瓶子湊到嘴邊。

我睜開眼睛,天已大亮了,屋裡擠滿了人。

「什麼事?」

我一臂撐起身子,頭沉沉的。卡特琳站在我的床頭,兩眼直愣愣望著我。

「什麼事?」

「你在床上已經躺了四天,全身冰涼像個死人,」羅傑說。

他也顯得驚慌不安。

「四天!」

我跳了起來。

「巴託洛梅奧在哪兒?」

「我在這裡。」

老頭兒走近來望了我一眼,面帶怨恨的表情。

「你叫我好怕啊!」

我抓住他的胳膊,帶到門框裡。

「成了嗎?」

「成了。」

「我不會死了?」

「不會死了。你想死也死不成了。」

他開始大笑,揮舞雙手。

「過不完的時間,」他說,「過不完的時間呀!」

我用手按住咽喉,感到窒息。

「我的斗篷,快。」

「您要出去?」約翰說,「我去通知衛隊。」

「不。不要衛隊。」

「這太大意了,」羅傑說,「城裡不太平。」

他轉過目光。

「壕溝裡傳來的訴苦聲,日夜不斷,叫人聽不下去。」

我在門前停下:

「發生了騷亂?」

「還不至於。但是每天晚上,都有人試圖把糧食扔到城牆外面。有人在糧倉偷了幾袋麥子。有人口出怨言。」

「誰口出怨言,就給誰二十下鞭子,」我說,「到了晚上,誰在城牆上被抓住,就把誰吊死。」

卡特琳臉色陡變,衝著我走前一步:

「你再不願意讓他們回家來啦?」

「啊!別提了,」我不耐煩地說。

「你跟我說過:‘如果我死了,你把城門開啟。’」

「但是我沒有死。」

我對她紅腫的眼睛、乾癟的腮幫看了一眼。她為什麼那麼悲哀?他們為什麼顯得那麼悲哀?我內心卻歡喜若狂。

我走過玫瑰色廣場。一切沒有變化: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小鋪子,門窗用笨重的木板堵得死死的。可是一切像黎明那樣新鮮,這是大晴天的黎明,寧靜而又灰白。我望了一眼紅彤彤的太陽,高懸在棉絮般的天空,我微笑了,我好似能夠去採摘雲絮中這個輝煌歡樂的大圓球。我探手可以碰到天,我覺得未來是我的天下。

「平安無事?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哨兵說。

我走上了巡查道。山上岩石裸露,壕溝裡沒有一點火光,沒有一根草。「他們都是會死的。」我一隻手按在石頭雉堞上,覺得自己比石頭還堅硬。我向他們要求些什麼?十年,半個世紀。一年算得了什麼?一個世紀算得了什麼?我想:「他們生來就是要死的。」我俯身下望。熱那亞人也是要死的,這是些繞著營帳轉悠的黑色小螞蟻。但是卡莫納不會死。四邊八個高聳入雲的塔樓,卡莫納屹立在燦爛陽光下,永無盡日,一天比一天壯大,一天比一天美麗。它將侵入平原地帶,將統治整個托斯卡納。我兩眼盯住橫臥在天邊、起伏綿延的山脊。我想:「世界在這後面。」我心中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冬天過了。篝火已經熄滅,呻吟已經停止。初春乍暖的天氣,一陣陣屍首腐爛的臭味隨風飄至卡莫納。我嗅在鼻裡毫不恐懼。我知道,從壕溝裡散發出致命的瘟疫,將會感染熱那亞人的營地。他們的頭髮會脫落,肢體會紅腫,血液會發紫,他們會死。當查理·馬拉泰斯塔帶了軍隊出現在山峰上,熱那亞人急急忙忙收營拔寨,不戰而逃。

大車尾隨僱傭軍而來,滿載著一袋袋麵粉、大塊的肉、裝滿羊皮囊的酒。各個廣場火光通明,凱旋聲響徹全城。人們在街頭相互擁抱。卡特琳雙臂緊緊摟住唐克雷德,她四年來第一次笑了。晚上有一個盛大的宴會。馬拉泰斯塔坐在卡特琳右首,喝酒談笑,躊躇滿志。我也是,感到酒的熱氣順著血管流轉,內心充滿喜悅,但是這種喜悅跟其他人的不一樣,它又硬又黑,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我想:「這僅僅是個開始。」宴會結束後,我領馬拉泰斯塔到珠寶廳,把商定的銀錢如數算給他。

「現在,」我說,「去追擊熱那亞人,直搗與我們土地毗鄰的城堡和城市,您願意幹嗎?」

他笑了一笑。

「您的箱子空了。」

「明天會滿的。」

天一亮,我派了幾個傳令官曉諭全城,每人要在天黑前把自己所有的金銀財寶獻上來,否則處死。有人對我說,許多人有怨言,但是沒有人敢於反抗。日落時刻,一堆堆珠寶放在箱子裡。我把這些財富分為三份。一份交給軍需官,去籌買小麥;一份給呢絨商,去採購羊毛。我把第三隻箱子指給馬拉泰斯塔看:

「我還可以挽留貴方軍隊為我服務幾個月?」

他把手伸進熠熠發光的珠寶堆。

「好幾個月。」

「幾個月?」

「這要看戰爭的收穫有多大,」他說,又笑了一笑,「也要看我的興致好不好。」

他漫不經心地讓珠寶在指縫間簌簌往下落,我不耐煩地望著他。每顆珍珠、每粒鑽石,是今後秋收的種子,是保衛我們疆土的一座城堡,是從熱那亞人手中奪取的一塊土地。我召集專家,他們整夜在清點我的財富,我和馬拉泰斯塔商妥每人每天固定的僱傭費。於是我叫卡莫納人集合在宮前的廣場上,向他們發表演說:

「你們家裡再也看不到女人,你們糧倉再也沒有小麥。讓我們去收割熱那亞人的麥子,把他們的女兒帶回家來。」

我還說,聖母在我夢中顯過靈,她答應我,在卡莫納能夠跟熱那亞、佛羅倫薩並駕齊驅以前,我頭上不會掉落一根毫髮。

青年又穿上了盔甲。他們的腮幫癟的,眼睛瞘的,形容憔悴,可是,饑荒雖則損壞了他們的軀體,也磨鍊了他們的靈魂,他們跟隨我毫無怨言。為了提高他們的勇氣,我指給他們看熱那亞人的紫醬色屍體,橫七豎八地沿壕溝躺著。馬拉泰斯塔的軍士容光煥發,兩腮豐滿,肩膀厚實,在我們眼裡簡直是一群天兵天將。僱傭兵隊長隨心所欲地指揮他們,有時沒必要地延長休整時間,有時愛在月光下馳騁就兼程倍道。他不去窮追潰退的熱那亞人,藉口說他遇到的盡是些瀕死的和已死的敵人,提不起精神,而要去攻佔蒙特費蒂城堡。在那次戰役中,他耽誤了一個白天,犧牲了幾名將官。我責怪他浪費時間和生命,他昂然回答我:

「我高興怎麼打就怎麼打。」

熱那亞人利用我們留給他們的喘息機會,避開交鋒,躲進了維拉那。這是一座防衛森嚴的城市,四周城牆堅不可摧。馬拉泰斯塔於是宣佈,我們應該放棄這次攻城。我要求他耐心等待一個晚上。在維拉那城門的兩側,有一條地下水道,把各處的水聚集在城牆腳下,通過一條引水渠引入城內。沒有人能夠進入這條地下水道而不被淹死。我對誰都沒有洩露自己的計劃。我只是命令幾名副官埋伏在西暗道上,自己卸下盔甲,鑽入黑暗的隧道。起初,我還可以呼吸到聚積在拱頂下淡而無味的空氣,後來拱頂低了下來,石頭與水之間已無空隙。我遲疑了。流水湍急。如果我再往前走,可能沒有氣力游回到有亮光的地方。「要是那個老頭兒說的是假話?」我想。在我前面,在我身後,漆黑一團,除了水的流淌聽不到其他聲音。要是那個老頭兒說的是假話,我是個會死的人,死在今天或者死在明天,有什麼區別呢?我想:「現在,我就會知道了。」我鑽了下去。

他說的是假話。我腦門嗡嗡響,胸脯像給鉗子夾住。我要死了,熱那亞人會把我浸泡的屍體扔去餵狗。我竟會相信這種荒謬的故事?憤怒、刺骨的冷水使我透不過氣,我只盼望這個彌留時刻早早結束,因為我老是死不了。突然,我明白自己遊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不會死;我一直游到隧道出口。不可能再懷疑了,我是真的不會死的。我多麼願意下跪,感謝魔鬼或天主,但是哪兒有他們的行跡。我看到的只是彎月當空,四野寒氣逼人,肅靜一片。

城是空的。我抵達西暗道,躡步走至哨兵身後,一劍把他砍倒。哨亭裡睡著兩個士兵。第一個在睡夢中給我殺了,第二個剛一交手就喪了命。我開啟城門,軍隊偷襲進城,出其不意地屠殺了整個城防軍。到了黎明,驚恐不安的市民發現他們已經換了主人。

半數男人作為囚犯,押到卡莫納,耕種我們的土地;隨同他們也帶走了一群青春少女,給我們傳宗接代。從維拉那,我們居高臨下,毫無困難地侵佔了平原上的許多小鎮。我在雨點般的箭矢下,衝鋒陷陣,身先士卒,我的部下都稱我為無敵英雄。

我希望乘勝奪取裡維爾港,這是熱那亞的藩屬,可以給卡莫納提供一個出海口。但是馬拉泰斯塔突然做出決定,說他打仗打厭了,要帶了自己的隊伍離開。我只得撥轉馬頭,和馬拉泰斯塔並肩走上歸途。我們在一條十字路口分道揚鑣。他前往羅馬去找尋新的冒險,我久久地目送這個人遠去,他在生活中漫無目的,像會死的人那樣隨隨便便安排自己的命運。然後,我揮鞭朝卡莫納疾馳而去。

我不願再把城邦的前途掌握在僱傭兵手裡,決定自己建立一支軍隊。我需要許多錢。我徵收重稅,頒佈一項反奢侈法律,禁止男女有兩件以上粗呢長袍,不許佩戴任何首飾;貴族吃飯只能用陶器或木頭做的碗盆;反抗者不是投入暗牢,便是在廣場上受車刑,並且財產充公。我強迫男人在二十二歲前結婚,女人給城邦養兒育女。耕地的、織布的、商人、貴族,一律要當兵。我親自監督練兵,不久,我建立了一個連隊,然後兩個,然後十個。同時,為了增加我們的財富,我鼓勵農商業發展,每年舉行一次盛大的貿易會,吸引外國商人來購買我們的小麥和呢料。

「這樣的生活要過多久?」唐克雷德說。他的頭髮像他母親,淺黃色的,有一張貪婪的嘴。他恨我。他不知道我不會死,但是他相信我有一種神藥,服了不害病不衰老。

「需要多久就多久,」我說。

「需要!」他說,「對什麼需要?對誰需要?」

一種看不到希望而鬱積的怒氣使他的眼睛變得冷酷無情。

「我們已經跟錫耶納、比薩一樣富裕,但是除了婚禮和洗禮以外,不知道還有其他節日,穿得像個修士,住在修道院裡。我是您的兒子,但日日夜夜要在一個粗魯的隊長命令下操練。我和我的同伴沒有過上青春的年代便衰老了。」

「我們生活清苦,未來會給我們報答的,」我說。

「但是誰把您從我們身上偷去的歲月還給我們?」他說。

他瞧了我一眼:

「我只有一個生命。」

我聳聳肩膀。什麼是一個生命?

三十年後,我有了一支全義大利最龐大、裝備最精良的軍隊。我開始準備討伐熱那亞,這時平原上掀起一場暴風雨。雨水如注,下了一天一夜。河水漲了,下城的道路淪為澤國,泥水直往房屋裡灌。早晨,女人打掃汙穢的地板,男人神情沮喪,望著泥濘的廣場、塌陷的道路、洪水衝倒的長穗的麥子。天空還是陰霾不開。到了晚上,雨又下了。於是我懂得什麼樣的危機在威脅我們。刻不容緩地,我派商人赴熱那亞,要他們去西西里、撒丁島以及整個巴巴利地區收購小麥。

雨從春天下到夏天。義大利境內,莊稼淹了,果樹砍了,秣草損壞了。但是,到了秋末,卡莫納的糧倉又裝滿一袋袋糧食,這是我們僱了貨船從海外運來的。我懷著吝嗇的熱情,呼吸著它們的灰塵氣味。最小的麥粒也是沉沉的。我叫人蓋了幾座宮爐,每天早晨我親自秤了一百來次麥子,分發給麵包師傅做麥麵粉麵包,分量也由我規定,免費賑濟窮人。義大利全境缺少小麥,一公擔漲至三十六里弗爾,麩皮價格不相上下。一個冬天,佛羅倫薩死了四千人。可是,卡莫納沒有從城裡趕走過一個窮人、一個殘廢者、一個外國人,還留下足夠的麥粒進行播種。一三四八年春季最初幾天,義大利的田野是一片赤地,我們的平原上麥浪滾滾,在卡莫納的廣場上舉辦了一個貿易會。我倚在城牆上,望著馬隊爬登山崗,想:「我征服了饑荒。」

藍色的天空、節日的鬧聲從敞開的窗戶進來,卡特琳坐在路易絲旁邊刺繡。我肩上馱了個小西吉斯蒙,奔跑在插滿巴旦杏花枝條的房間裡。

「小跑,」小孩喊,「大跑!」

我愛他,他比任何大人都跟我親近;他不知道他的日子屈指可數,不知道年、月、星期;他沉湎在一個沒有明天、也沒有結束的光彩奪目的日子裡——一個永恆的開始,一個永恆的現實。他的歡樂像天空一樣無窮無盡:「小跑!大跑!」我一邊跑一邊想:藍色的天空決不會消失,今後的春天比眼前的巴旦杏花還要紛紜繁盛。我的歡樂永遠持續不已。

「但是,您為什麼要那麼早走?」卡特琳說,「等過了聖靈降臨節再走。那邊天氣還冷。」

「我要走,」路易絲說,「我明天就走。」

「明天?您沒有想過嗎?屋子整理一下至少需要一個禮拜。」

「我要走,」路易絲說。

我走過去,好奇地望了望這張賭氣的小臉。

「為什麼?」

路易絲把針插在掛毯底布上。

「孩子需要換換空氣。」

「可是我看他們長得非常健康,」我說。我擰一下西吉斯蒙的腿肚子,對坐在地毯上沐浴在陽光中的兩個小女孩笑笑。

「卡莫納的春天多美。」

「我要走,」路易絲說。

唐克雷德嘿地一笑:

「她怕。」

「怕?」我說,「怕什麼?」

「怕瘟疫,」唐克雷德說,「她是對的,您就是不應該讓外國商人進來。」

「多蠢,」我說,「羅馬、那不勒斯可遠著呢。」

「聽說在阿西西飛落了一大片蟲子,全身烏黑,八條腿,還長鉗子,」路易絲說。

「在錫耶納附近,土地迸裂,還往外噴火!」我帶著嘲弄的口氣說。我聳聳肩膀。

「你們要是相信這些流言蜚語,嘿!」

卡特琳轉身朝向羅傑,羅傑兩手放在肚子上假寐。最近,他睡個沒完,身子發胖了。

「羅傑,您的意見怎麼樣?」

「一個熱那亞商人跟我說,瘟疫已經蔓延到了阿西西,」他漠不關心地說。

「即使這是真的,它也到不了這裡,」我說,「這裡空氣像山區一樣乾淨。」

「當然囉,您,您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路易絲說。

「您的醫生是不是料到會有瘟疫?」唐克雷德說。

「唉!我親愛的兒子,他們一切都料到的,」我說。

我不懷好意地望他一眼:

「我答應你,二十年後,我讓西吉斯蒙掌權。」

他站了起來,砰的一聲把門在身後關上。

「你不要逼他太甚,」卡特琳說。

我沒有回答。她看我一眼,遲疑不決的。

「那些僧侶要求跟你談談,你不接見嗎?」

「我不會讓這群亂民闖進卡莫納的,」我說。

「但是他們的意見你不應該拒絕聽,」卡特琳說。

「他們可能會告訴我們一些瘟疫的情況,」路易絲說。

我向羅傑做個手勢。

「好吧。叫他們進來。」

在哀鴻遍野的義大利,每個城市都有人奮然而起,狂熱地宣揚苦修。聽了他們的傳道,商人放棄了店鋪,工藝匠放棄了作坊,農民放棄了田地,穿上了白色長袍,把臉罩在風帽裡;最窮的人身上裹了塊布。他們赤著雙腳,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城市,唱著聖歌,煽惑沿途居民參加他們的隊伍。早晨,他們抵達卡莫納城下,我不許他們跨進城門。那些帶頭的僧侶還是到了宮前。他們跟在羅傑後面進來,穿了白色長袍。

「請坐,我的兄弟,」我說。

那個小僧侶朝緞紋布罩的椅子走前一步,但是另一個伸手斷然把他攔住了。

「這沒用的。」

我不客氣地望了望那個身高臉黑的僧侶,他站在我面前,兩手插在袖裡。「這個人在評判我,」我想。

「你們從哪兒來?」

「佛羅倫薩,」小僧侶說,「我們在路上走了二十天。」

「你們有沒有聽說瘟疫已經蔓延到托斯卡納?」

「天主!沒聽說!」小僧侶說。

我轉向路易絲:

「您聽見了吧!」

「我的神甫,這是真的嗎,佛羅倫薩在這次饑荒中餓死了四千人?」卡特琳說。

小僧侶點點頭。

「比四千還多,」他說,「我們吃過用霜凍的草做的麵包。」

「我們也經歷過,」我說,「你們以前來過卡莫納嗎?」

「來過一次。快十年前的事了。」

「這是個美麗的城市,對嗎?」

「這是個需要聽到天主聲音的城市,」大僧侶高聲說。

所有的目光都向他轉過去。我皺了下眉頭,冷冷地說:

「我們這裡有神甫,每個禮拜天給我們講道,講得很好。此外,卡莫納人稟性虔誠,生活清苦,他們中間沒有異端分子,也沒有傷風敗俗的人。」

「但是驕傲腐蝕了他們的心,」僧侶厲聲說,「他們不再關心靈魂的救贖。你只想到給他們創造世俗的財富,這些財富都是過眼煙雲。你使他們度過饑荒,但是人並不只靠麵包生活。你以為完成了大業,可是你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我說。

我笑了起來。

「三十年前,卡莫納有兩萬人。現在,人數增至五萬。」

「靈魂得救的又有多少呢?」僧侶說。

「我們與天主相安無事,」我氣沖沖地說,「我們決不需要說教,也不用迎神會。把這些僧侶請出城去,」我對羅傑說,「把苦修士趕到平原上去。」

僧侶默無一言,走了出去,路易絲和卡特琳也一句話不說。那時,我也不敢肯定天堂是空的,但是我不為天堂操心;而大地不屬於天主。大地是我的天下。

「爺爺,帶我去看猴兒,」西吉斯蒙說。他拉住我的胳臂。

「我也去看猴兒,」另一個孫女說。

「不,」路易絲說,「我不許你們出去。你們出去會染上瘟疫,你們會變得全身發黑,你們會死去。」

「不要跟他們胡謅,」我不耐煩地說。

我把手按在卡特琳肩上:

「跟我們一起上貿易會去……」

「我下了山就得上山。」

「那當然!」

「你忘了我是個老太婆了。」

「哪裡,」我說,「你不老。」

她的臉貌一直沒有變:同樣怯生生的眼睛,同樣的微笑。只是好久以來,她顯得累了,腮幫虛腫發黃,嘴角有了皺紋。

「咱們慢慢走,」我說,「來吧。」

我們從這條年代悠久的染坊街往下走。小孩走在我們前面。路的兩旁,藍指甲的工人把一絞絞羊毛浸入天藍色、緋紅色的染缸裡,石鋪的街面上流著紫色的水。

「啊!」我想,「我幾時能把這些舊房子拆掉?」

「你要把這些窮人怎麼辦?」

「我知道,」我說,「他們都會死的。」

路的盡頭是貿易會的場址。空氣中飄著丁香和蜂蜜的香味。鼓聲、喇叭聲蓋過了商人的叫賣聲。人群簇擁在擺滿呢絨、布匹、水果、香料、糕餅的攤子前。婦女用手撫摸這些厚實的料子、纖巧的花邊。小孩咬著蜂糕,木櫃上笨重的罐子裡流出葡萄酒,叫人不論肚裡還是心裡都是熱乎乎的。我在廣場上走時,響起一陣歡呼聲:「福斯卡伯爵萬歲!」「卡特琳伯爵夫人萬歲!」一束玫瑰花落在我腳邊,一個男人脫下大衣扔在地上。我征服了饑荒。人們的歡樂都是我的功績。

孩子們歡喜若狂。我順他們的意思在耍猴前站住了。我給會舞蹈的熊喝彩,給穿了橫條衣拿大頂的賣藝人鼓掌。西吉斯蒙一會兒拉我往右,一會兒拉我往左,毫不滿足。

「這裡,爺爺!這裡!」他指著一群閒人說。他們饒有興趣地在觀看一場表演,是什麼我看不清楚。我走近去,想擠進人群。

「不要走近去,大人,」一個人轉身對我說,神色張皇不安。

「發生什麼事?」

我開出一條道。一個男人,無疑是一個外國商人,躺在地上,雙目緊閉。

「喂,你們等什麼,還不快把他送醫院?」我忍不住說。

他們望我一眼,默不作聲,沒有人動一動。

「你們還等什麼?」我說,「把這人抬走。」

「我們怕,」另一個跟我說。

他伸臂擋住我的路。

「不要走近去。」

我推開他,跪在這個毫無生氣的人面前。我握住外國人的手腕,捲起他寬大的衣袖,白色手臂上點點黑斑。

「修士在樓下,」羅傑說。

「啊!已經來啦!」我說。

我用手抹一抹臉。

「唐克雷德在那裡嗎?」

「沒有,」羅傑說。

「誰在那裡?」

「沒人在那裡,」羅傑說,「我只得另外叫了四個人,還要我答應他們一大筆錢。」

「沒人!」我說。

我四下看了一眼。蠟燭快點完了,朦朧的白光映照著房間。我本來會說:「卡特琳,沒人在那裡。」她會回答:「他們怕,這是自然的。」她也可能感到臉紅,因為「他們太膽小了」。我沒法揣測她的回答了。我伸手,觸到了棺木。

「只有兩個修士,」羅傑說,「他們說大教堂太遠,在附近小教堂做儀式吧。」

「隨他們。」

我放下手。幾個男人步子笨重地走進屋,這是些臉色紅潤、身材粗壯的農民。他們朝棺材走去,沒向我看一眼,粗手粗腳地把棺材扛上肩。他們恨這具躺在棺木裡脆弱的屍體,這具有一道道黑紋的白色屍體。他們恨我。自從瘟疫發生以來,流傳說我青春常駐是因為和魔鬼訂了契約。

兩位修士站在祭臺下,靠牆一排是幾個執事和士兵。腳伕把棺材放在空的大殿中間,修士嘴裡不停地念念有詞。其中一個在空中劃了個大十字,他們快步往門口走去。腳伕抬了棺材跟在後面,我背後是羅傑和幾個衛兵。太陽昇起了,空氣溫和,帶粉色。在屋裡,人們醒來,發現胳臂上一塊塊黑斑,大為恐慌,夜裡把屍體從屋裡往外搬,新屍體沿街排成一行。城市上空飄蕩著一種氣味,那麼濃濁,我奇怪天空居然沒有暗下來。

「大人,」羅傑說。

一個門洞裡躥出兩個人,抬了一塊木板,上面躺著一具屍體。他們在衛兵後面跟著步子走,為了借修士的低聲祈禱超度亡靈。

「不要趕他們,」我說。

一個馱行李的騾子從一條路上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跟在它背後,他們在逃難。最初幾天逃了許多人。但是瘟疫緊跟他們,比他們跑得還快。在平原、在山區都發現了瘟疫,沒有地方可以躲避災難。可是這些人還是要逃。經過我身邊時,那個女人朝地上啐一口。再過去,一群披頭散髮的青年男女唱著歌,搖搖晃晃從上城走來;他們在一座遺棄的大宮殿裡通宵跳舞,他們笑著跟我照面而過,一個聲音叫:

「魔鬼的兒子!」

羅傑動了一下。

「算了,算了,」我說。

我望著腳伕厚實的頸背、緊貼在棺木上的大手。「魔鬼的兒子!」他們吐唾沫。但是他們的話、他們的動作是無意義的:他們都是些被判處死刑的人。這幾個在逃跑,那幾個在祈禱,另外一些在跳舞;所有這些人都是要死的。

我們到了墳地。卡特琳的棺材後面有四口棺材。各條路上的送殯隊伍都朝這塊神聖的禁地走來。有一輛蓋苫布的大車拉進了門,在一個堆滿屍體的坑邊停下。雜草叢生的小徑上是亂鬨鬨的一群修士和掘墓人。只聽到鐵鏟鋤頭的響聲:卡莫納所有的生命都藏身在這個死亡的角落。卡特琳的墳挖在一棵柏樹底下。腳伕把棺材滑到穴底,在棺蓋上撒了幾剷土。修士劃了一個十字,朝另一個墓穴走去。

我抬起頭,墳地的氣味直鑽腦門,我捂住嘴,朝大門走去。一輛大車緩慢地往上攀登,有人把牆腳下揀來的屍體往車上扔。我停步不走。往宮裡去有什麼意義呢?宮裡已沒有人了。她在哪兒?在柏樹底下躺著一個面目猙獰的老婦人,天上飄蕩著一個靈魂,像天主一樣沒有面目,又聾又啞。

「這裡來,大人,」羅傑說。

我跟在他後面。宮門前,那個黑臉僧侶爬在商人遺棄的貨架上,揮動兩隻大衣袖在講道。瘟疫一開始,他就回到城裡,我不敢驅逐他。老百姓虔誠地聽他宣講。我身邊留下的衛兵不多,不能褻瀆神明來跟他頂撞。他看到我,尖聲大叫:

「福斯卡伯爵!現在你懂了嗎?」

我沒有回答。

「你給卡莫納人蓋新屋,現在他們睡在泥地下;你給他們穿上好衣服,現在他們赤身裸體卷在裹屍布裡;你給他們吃美味的食品,現在他們做了蛆蟲的養料。平原上,成群無人看管的牲畜把空長的莊稼踩在腳下。你征服了饑荒。但是天主降下了瘟疫,瘟疫把你征服了。」

「這說明還應該學會去征服瘟疫,」我厲聲說。

我跨進宮門,停下來,有點驚奇。唐克雷德站在一扇窗子後面,像在窺探我。我朝他走去:

「還有誰比你更窩囊?」我說,「作為一個兒子,給母親下葬也不敢!」

「我會在其他場合給您看我的勇氣,」他高傲地說。

他擋在我面前。

「等一等。」

「你要把我幹嗎?」

「母親活著的時候,我一直忍著。但是這夠了。」

他虎視眈眈地盯住我。

「您統治的時代已經過了。現在該輪到我了。」

「不,」我說,「別想輪到你。」

「輪到我了,」他粗暴地說。

他抽出劍,向我當胸砍來。十個陰謀分子從隔壁房間衝出,大叫:「處死暴君!」羅傑躥到我面前。他倒下了。我砍過去,唐克雷德跌倒在地。我感到肩膀一陣劇痛,我轉過身,又砍過去。幾個陰謀分子看到唐克雷德躺在地上,逃跑了,立刻有幾個士兵奔過來。三個人躺在石板地上。其他人在幾個回合後也被制伏了。

我跪在羅傑旁邊。他帶著慌張的神色望著天花板。他的心不再跳動了。唐克雷德兩眼閉合,已斷了氣。

「您受傷了,大人,」一個衛兵對我說。

「不礙事。」

我站起身,把手伸進襯衣裡面,抽回時滿是血跡。我對血瞧了一眼,笑了起來。我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進入肺部,把胸脯撐得鼓鼓的。僧侶繼續不停講道,這些被判處死刑的人群默默地聽著。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孩子和孫子也死了,我的夥伴都死了。只有我活著,我再也沒有同時代的人。過去的一切皆從我身上消失了,我不再受事物的牽掛:沒有回憶、沒有愛情、沒有義務。對我來說沒有法律,我是自己的主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去處置那些可憐的人的生命,他們都是生來要死的。在這個沒有面貌的天空下,我昂然而立,生氣勃勃,自由自在,永遠的孤獨。

我從視窗往下望,笑了。一支奇怪的隊伍。廣場上至少有三千人,都是全身裹在大毯子裡,只露出臉孔;人人騎在馬上,手執韁繩。長袍裡面穿上了盔甲,挎上劍。我走到穿衣鏡前。在白羊毛風帽的襯托下,我的臉像摩爾人一樣黑,我的眼睛不是一個虔誠的人的眼睛。我放下風帽遮住臉孔,下樓走到廣場上。在瘟疫將結束時,倖免一死的老百姓對這場災難猶有餘悸,聽到僧侶的預言十分恐懼,似痴若狂地投身於各種荒誕不經的祈神儀式。我假裝也感染了這份狂熱,煽動健壯的男子都隨我去進行一次遠途朝聖。我們武裝起來,只是為了自衛,對付充斥鄉野的盜賊。我的同伴大多數都相信我的計劃是真誠的,但是某些人跟著我,只是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

我們從這條古老的染坊街走出城門。房屋都已變成一堆斷垣殘壁。可能魔鬼聽到了我的祈禱:這一區的居民都死在瘟疫中,工人把破房子推倒了。他們是死了,其他人又生了:卡莫納活著。它屹立在山地上,四周塔樓高聳,遭受了蹂躪,絲毫不見損傷。

我們首先到達維拉那,高唱讚歌疾馳而過,居民成群結隊加入我們行列。然後我們進入熱那亞領土,沿途我找每個城市的行政長官,要他們接待。我們列隊經過街道,高呼要過苦行生活,接受佈施。當我們深入到內地,我佯稱熱那亞官吏拒絕接待我們。受饑荒和瘟疫蹂躪的鄉野幾乎沒有給我們提供一點糧食。我們不久便要捱餓。有幾個苦行者提議回卡莫納去。我表示反對,理由是路太遠了,沒有到家就會營養不良倒斃在半路,還不如到裡維爾去。這是一個繁榮的港口,不會不給我們吃的。

裡維爾的長官果然同意給我們開啟城門,但是我轉告同伴說,不信神的人又一次回絕我們的請求。有些朝聖者開始口出怨言,說他們拒絕施捨的東西可以用武力去奪。我聽了這番議論,假裝心中不安,一邊向他們宣說要忍受,一邊暗示我們除了死在異鄉以外別無出路。每個人頓時怒火中燒,我只得屈從這群餓漢的意志。

隊伍走進裡維爾城門,沒有引起懷疑。我們走上廣場,我突然脫去白長袍,策馬直奔長官府,一邊大叫:「衝呀!卡莫納萬歲!」朝聖者立刻紛紛脫去長衣,露出全身武裝。對方大為驚訝,沒有人試圖抵抗我們。血的腥味、勝利的陶醉使虔誠的朝聖者霎時變成了赳赳武夫。一夜狂歡使人迷失本性。熱那亞官吏遭到屠殺,房屋遭到搶劫,婦女遭到姦汙。一星期來,飯館的酒像河水一樣流,淫靡的歌聲迴盪街頭。

我把一小支隊伍留在裡維爾,帶了其餘的人企圖攻下控制卡莫納出海口沿途的城堡和碉樓。這些被瘟疫奪去大部分生命、又缺少糧食的兵營不堪一擊。我背信棄義的行為引起義大利各城邦的憤慨,我不是不知道。但是熱那亞人太弱,無力進行一場戰爭,任我把掠奪的果實劫走。

我做了裡維爾的主人,馬上對進港商品課以重稅。佛羅倫薩商人徒然要求免徵這種稅收,我不願給他們任何特權。我知道這樣又會招致佛羅倫薩人的惡感,但我不讓步,即使跟這個強大的共和國打一仗也在所不惜。

我準備戰爭。我有錢跟大部分僱傭兵隊長訂立契約,他們在義大利組織了突擊連。我給他們固定的半份餉銀,交換條件是我一旦需要,他們有義務把隊伍歸我調撥。目前我要他們為自己打仗,去附近城邦靠搶劫為生。這樣,和平期間,他們可以削弱我計劃要攻打的城邦的實力。要襲擊一個城市時,我表面辭退我的一名隊長,暗地囑咐他執行我的任務;如果他失敗了,我矢口否認。不用大興干戈,我在短時期內就佔領了在我疆土四鄰的城堡和碉樓。當熱那亞人決定入侵卡莫納的平原時,我已重建了一支軍隊,義大利最強的僱傭兵隊長都在為我效勞。

起初,我讓熱那亞人帶了他們的加泰羅尼亞僱傭兵在平原上到處亂竄;得知他們來近,農民帶了莊稼牲口躲進我通知加強防衛的村莊;敵兵在堅壁清野的土地上,幾乎找不到可以維持生命的東西。他們試圖攻佔幾個據點,但是我們的城堡坐落在孤立的小山崗上,當地居民奮勇堅守,打退了屢次進攻。昂熱·德·塔格利亞納率領的軍隊在這幾次攻城中分散和消耗了兵力;誘使小股士兵落入我們埋伏,擒獲在無人的農莊內找糧食的散兵遊勇,是件容易的事。當塔格利亞納深入到曼西亞河邊,我決定跟他打上一仗。

六月的一個晴朗早晨,我們兩軍對壘了。河面上升起輕霧,藍色天空帶點灰意,鐵甲在晨曦中閃光,毛色發亮的戰馬嘶鳴不已,我心中感到的喜悅像露水滋潤的青草一樣新鮮。塔格利亞納根據傳統的戰術,把軍隊分為三路;我把我的軍隊分成小隊。看到天空呈淺灰色,預感到下午天氣悶熱,我叫人準備大缸盛滿了水,以備每次交鋒後飲馬和解渴。戰鼓一響,雙方軍隊一擁而上,殺得難分難解。不久可以看到我的戰術佔了上風;熱那亞軍隊只能大隊移動,我計程車兵分小隊獨立進攻,撤回後組成隊伍再上。然而,加泰羅尼亞人圍著他們的指揮官,長時間地抵抗我們的再三進攻。烈日當空,熱得令人窒息,我們還沒有贏得一寸土地。下午過了一半,馬蹄下踩的草又幹又黃,鼻子呼吸的空氣佈滿灰塵。我計程車兵小歇時刻匆匆飲水解渴,而我們敵人嘴上沒有沾過一滴水。鏗鏘沉濁的鐵馬金戈聲中,可以聽到我們腳下五百米地方潺潺的水流聲。最後,塔格利亞納計程車兵抵不住誘惑,朝著河水走近去,破壞了自己的陣勢。於是,我們奮勇撲到他們面前,把其中一群人打翻在河裡,其餘的潰逃了,撇下五百人做了我們的俘虜。

我要慶祝這場勝利,舉行幾次盛會,答謝戰鬥的人民。回到卡莫納,我在上城與下城之間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競技比賽。上午,先是孩童,然後是青少年在廣場上格鬥三個鐘點。下午,成年人進行角逐。他們帶了輕便武裝,相互扔石頭,左臂捲了一件大斗篷,竭力遮擋。上城男人穿綠斗篷,下城男人穿紅斗篷。然後,進入廣場內的是龐大的方陣。戰士穿一件鐵甲,上面襯了塞滿棉麻的護肩,可以減輕打擊的分量。每個人右手握一根不插鐵尖的長矛,左手提一面盾牌。誰佔領廣場中心便算勝利。一大群人擠在競技場四周,每扇窗戶前都有婦女在微笑。觀眾舞動手臂,高聲喊叫,鼓勵他們的親戚、朋友、鄰居。他們叫道:「綠隊加油!」或「紅隊加油!」我沒有朋友,沒有親戚,沒有鄰居。我坐在一頂絲絨華蓋下,無動於衷地觀看這種遊戲,一邊喝下了一罐罐葡萄酒。

「我為裡維爾的繁榮、熱那亞的毀滅而乾杯!」我舉杯說。

他們舉起杯子,有幾個聲音順從地附和說:「為裡維爾的繁榮!」但是呢絨商領袖帕隆博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他聚精會神地在觀賞他的大酒杯。

「你為什麼不喝?」我說。

他抬起眼睛。

「我從可靠方面得到訊息,裡維爾的佛羅倫薩商人已經接到命令,在十一月一日以前結束他們的業務。」

「怎麼啦?」

「那一天,他們將離開城,到埃維薩岸的西斯摩那去開業。」

四座是一片深沉的靜默。

「讓那些佛羅倫薩商人見鬼去吧,」我說。

「其他商人也會照著做,」帕隆博說。

「那麼,埃維薩、西斯摩那都不會有好下場。」

「佛羅倫薩會支援它們,」他說。

他們都瞧著我,我從他們的目光看出:應該給佛羅倫薩人免稅。但是,我做了征服者是為了聽這些老頭兒的話?我做了征服者是為了向佛羅倫薩卑躬屈節?

「佛羅倫薩不會有好下場!」我說。

我轉身朝向我的隊長,把酒杯舉到嘴邊。

「我為戰勝佛羅倫薩乾杯。」

「為戰勝佛羅倫薩乾杯!」他們齊聲喊。

邦蒂沃格里奧、皮濟尼的聲音在我聽來是冷冷的;一種陰險的微笑把奧西尼的嘴唇也扭歪了。我抓起一瓶酒往地下摔。

「我將把佛羅倫薩毀成這個樣,」我說。

他們對我望了一眼,態度鎮靜自若。戰爭結束了,我們慶祝勝利,他們沒有其他要求。而我要把勝利掌握在自己手裡。勝利在哪兒呢?我徒然在他們這幾張臉上找尋戰爭之日的熱情、灰塵汗水的氣味、烈陽下鐵甲壓在身上感到的重量。他們有的只是庸俗的笑容,對瑣事的操心,我不願再去聽他們的話。我站起身,把束縛我咽喉的襯衣猛力扯開。熱血湧上我的臉、我的胸口。我的生命將像火球似的爆炸。我的手指把布撕得粉碎,我的雙手、我空空的雙手往下落。廣場中央,傳令官放下一道欄杆,宣佈紅隊獲勝,觀眾如痴似醉,把花朵、手絹、頭巾扔到戰士腳下。他們中間死了五個戰士,另有九個受傷。但是,這些對一日勝利也存覬覦之心的人,只是些天真的小人物,我不能去玩他們這種遊戲。天空還是像在曼西亞河畔看到的那麼藍,但是在我眼裡卻暗淡了。只有在佛羅倫薩的城牆下,在未來的邊緣,天空才發出強烈的火焰,金的,紅的,像留在我記憶中的一樣。

帕隆博看得很對。冬天,裡維爾的商人把他們的店鋪遷到西斯摩那,位於埃維薩岸的港口。工藝匠斷了財源。阿爾博尼一派利用老百姓的不滿,率眾叛亂,宣佈城市獨立。企圖奪回城市就要有一支船隊。我應該滿足於蹂躪四周的鄉野,燒燬莊稼和村莊,但是我決定拿埃維薩洩恨,以儆效尤。

佛羅倫薩的這個同盟城市坐落在曼西亞河下流的盆地,河的上流灌溉著我們的土地。城牆兩邊,各有寬約一里的水流,似兩條手臂往外伸張,可以作為普通要塞的護城河。河水太深,無法涉水過去,而兩岸泥漿又太多,小船也不敢貿然靠近。我命令我的一名工程師將曼西亞河改道。六個月時間,建了一道巨壩,把河流攔腰截斷;同時,我叫人在一座山上鑿洞,把河水引入卡莫納的平原。埃維薩居民已經可以想象,他們的湖泊將變成瘴氣燻蒸的沼澤,他們的要塞也將因山口通風形同虛設。他們派出使臣,懇求我放棄種種計劃,但是我回答他們說,每個人都有權在自己領土上進行任何合適的工程。我已經在盤算:這個失去天然屏障的城市即將落入我的手中,這時突然颳起一場暴風雨。曼西亞河河水暴漲,衝破所有堤壩,一夜之間把我們工程師花幾個月時間建成的工程毀壞殆盡。

我派了隊長邦蒂沃格里奧、奧西尼、皮濟尼去掃蕩埃維薩的郊區。佛羅倫薩組織了一支軍隊去援助同盟者,我就與錫耶納談判訂立盟約,我們集合了一萬人。我的軍隊和僱傭兵在錫耶納會師,我找尋機會入侵佛羅倫薩。我繞著邊境線的外圈轉,共和國軍隊在邊境線的內圈抵擋我們。我佯攻阿雷佐,佛羅倫薩人千方百計擋住我進入該地。於是我從基安蒂進入格雷韋谷,沿著阿爾諾河直搗佛羅倫薩。我在鄉野掠奪到一大筆物資,因為是不宣而戰,農民沒有想到把牲畜和傢俱隱匿到安全地點。

十天來,我們一路殺過去,所向披靡。士兵唱著歌,馬頭上插了花朵,我們的馬隊彷彿是一支意氣風發的和平隊伍。當我們從山崗上瞥見佛羅倫薩和城內沐浴在陽光中的硃紅色圓頂時,大夥兒都從肺腑發出高聲歡叫。我們安營紮寨;四天中,士兵躺在開花的草堆中,把沉重的羊皮囊挨著個兒傳;公牛和奶子脹滿的母牛在吃草,旁邊是滿載地毯、鏡子和花邊的車輛。

「現在?」奧西尼說,「我們做什麼?」

「您要我們做什麼?」我說。

我並不夢想去攻打佛羅倫薩。這個城市展延在我腳下,明亮寧靜,一條綠波盪漾的河流穿過中間;沒有任何方法能把它從地球上抹掉。

「我們繳獲了一大筆戰利品,」我說,「就把它帶回卡莫納去吧。」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我走開了,心裡很生氣。我知道這場遠征費用龐大而一無所得。佛羅倫薩就在我腳下,我拿它無可奈何。我的這些勝利有什麼用呢?

我向軍隊宣佈,回卡莫納去;兵營裡議論紛紛。我們是托斯卡納的主人,就這樣放棄了嗎?我們慢慢收拾行裝。出發時,我們發現保羅·奧西尼不見了。他隔夜帶著我的一部分騎兵投奔佛羅倫薩去了。

這次率眾叛逃削弱了我的兵力,我們開始急急忙忙沿著阿爾諾谷從原路撤退;士兵不唱歌了。不久,奧西尼的部隊騷擾我們的後衛軍。我的部隊由於這場勞而無功感到灰心喪氣,恨不得跟他打上一仗,但是他對當地環境比我熟悉,我怕中了他的詭計。他尾隨在我們後面,一直跟到了錫耶納邊境,在我們眼皮底下,從四面是沼澤的一塊地方進攻馬斯科洛村莊。我的軍隊認為受了侮辱,大聲要求作戰。這場戰鬥在我看來是危險的;沼澤地的泥炭是陰乾的,上面蓋的一層表皮經得住步兵走,但是馬蹄一踩便往下陷。

「我怕有陷阱,」我說。

「我們人數多,兵力強,」皮濟尼氣呼呼地對我說。

我決定打,我也希望跟有血有肉的敵人交手,嘗一嘗勝利的血腥味。有一條小道穿過沼澤地,奧西尼在這條道上好像沒有設防。我帶了軍隊走了上去。突然,在我們已沒有時間撤出時,受到了襲擊,兩邊箭如雨下,在每個荊棘叢中,奧西尼都設了埋伏。這時,輕騎兵和步兵出現在我們兩側;我計程車兵剛走出小道去抵擋敵兵,就陷進了沼澤地,動彈不得。我們大隊人馬頓時亂作一團,奧西尼的步兵立即奮勇衝上小道,剖開我們馬匹的肚子,把騎兵從馬背上掀下來,騎兵身上壓了笨重的盔甲,站也站不起。皮埃爾·邦蒂沃格里奧在穿越沼澤地時發現一條小路,總算免於一死;至於我,走遍了整條小道才衝出敵人重圍,但是呂多維克·皮濟尼隨同他的八千名兵士做了俘虜,倒是一個也沒被殺死。我的輜重和從托斯卡納搜刮的戰利品全部給勝利者繳獲。

「我們要為這次失敗報仇雪恥,」我的副官們宣稱。

他們羞慚滿臉,兩眼卻閃閃發光。

「什麼叫做失敗?」我說。

奧西尼計程車兵在戰爭初期,曾在我的麾下作戰,如今把這些俘虜看做命運不如他們的戰友,當夜便恢復了他們自由;我因而帶了幾乎完整的部隊回到卡莫納;維拉那的兩個盔甲商賣給我五千副盔甲。我打了那些勝仗,一無所得,輸了一場戰役,也一無所失。

我的副官望著我,眉頭緊皺,莫名其妙。我走入自己的小室,在裡面待了三天三夜。我又看到唐克雷德的臉,由於失望變得更加嚴厲。「對誰需要?對什麼需要?」我聽到黑臉僧侶的聲音:「你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我決定改變策略。今後,我避免軍事上耀武揚威,放棄方陣戰役,不再過一無所得的戎馬生活,而竭力用政治上的縱橫捭闔去削弱敵對的共和國。

我訂立幾個商業條約,離間了奧爾西、西西奧、蒙特基亞羅跟佛羅倫薩的聯盟;在熱那亞統治下的城市安插了代理人,以商人面目出現,進行陰謀策劃,甚至挑動熱那亞各派相互對立。在服從我的城市裡所建的機構制度都可得到我的尊重,於是許多小共和國不再堅持一種難以保衛的自由,寧可要安全而不要獨立,紛紛接受我的保護。卡莫納的生活是艱苦的,男人每夜睡覺不足五個小時,從黎明工作到黑夜,在陰暗的作坊的角落裡不停地紡羊毛,在酷熱的陽光下被迫進行辛苦的操練;女人的青春在養兒育女中消磨了;小孩從幼年開始接受各種尚武教育。但是,三十年後,我們的領土擴張得跟佛羅倫薩一樣大。熱那亞恰恰相反,在我的暗算下一蹶不振。我的將官蹂躪了它的鄉野,夷平了它的要塞,它的商業衰落了,航海廢弛了,城市陷入無政府狀態,一片混亂。米蘭公爵突然發動進攻,更給了它致命的一擊。卡瑪尼奧拉將軍率領三千騎兵和八千步兵,毫不困難地在山間打通一條路,開始掠奪峽谷地區。我立刻朝裡窩那港進軍,它控制阿爾諾河口;我連城也不用包圍,因為熱那亞無力保衛,我出了十萬弗羅林的代價,他們便把城池獻了出來。我驕傲地把卡莫納軍旗插在裡窩那城堡上,軍隊大聲叫囂,歡呼我精心籌劃的勝利。熱那亞沒落了,裡窩那成為義大利第一大港。

眼看我的一切希望即將實現的時候,一名信使來向我報告說,阿拉貢國王與米蘭公爵將聯兵從海上進攻熱那亞。我一下子對公爵的全部野心洞悉無遺。熱那亞無力同時對付兩個強大的敵人。公爵當上利古里亞的領主後,將侵入托斯卡納,迫使卡莫納、然後佛羅倫薩接受他的奴役。我以前光看到熱那亞是一個好欺負的敵人,處心積慮削弱它,沒有想到它的衰敗有朝一日會引起我自身的淪亡。

我應該援助熱那亞。以前我幸災樂禍,在他們中間挑撥,弄得這個國家四分五裂,如今它下不了切實的決心去進行戰鬥,要不要歸順公爵拿不定主意。我試圖激發他們的熱忱;但是長期以來它都沒想到去建立一支軍隊,而僱傭兵隨時會逃跑。我迎上去截擊卡瑪尼奧拉,我們又沿阿爾諾河上溯,那個地區屢次遭到我將領的侵擾,要塞拆除了,城堡毀壞了。沒有結實的牆壁作為屏障,那就得在一片曠野上開戰;我們也很難在這塊滿目瘡痍的土地上得到給養。過去的戰功現在轉變為對我們自己進行的懲罰。在鄉野對峙六個月後,手下計程車兵又餓又累,被熱病折磨得體力大減,個個形銷骨立。這時,卡瑪尼奧拉決定向我們展開進攻。

卡瑪尼奧拉背後有一萬名騎兵和一萬八千名步兵,我倆的騎兵在數量上相差過於懸殊,我決定冒險使用一種新戰術。我用弓箭手去對付卡瑪尼奧拉的輕騎兵,他們頂住了第一次衝擊。馬向他們身上奔來,他們經常一劍砍斷馬腿,或者雙臂抱住馬腿,把馬連同馬背上計程車兵一起掀翻。馬死了四百匹,卡瑪尼奧拉命令他的騎兵下馬步戰。戰鬥十分激烈,雙方傷亡慘重。晚上,我副官中最年輕、最勇敢的一個,抄山路偷偷登上米奧桑峽谷,帶領他的六百名騎兵,大聲怪叫殺奔卡瑪尼奧拉的後衛軍。米蘭人受到這場意料不到的襲擊,嚇破了膽,落荒而逃。我們損失三百九十六人,卡瑪尼奧拉死亡人數達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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