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現在,」我對弗雷戈索總督說,「不要坐失良機。應該把利古里亞人全部武裝起來,加強防守要塞,派使臣到佛羅倫薩、威尼斯去求援。」

他像沒有聽到我的話。滿頭銀白長髮使他的臉顯得又高貴又恬靜,他清澈的眼睛凝視空中。

「這天氣多美,」他說。

在夾竹桃、橘子樹樹蔭覆蓋的平臺上,我們俯視著大路。穿綾披羅的女人懶洋洋地走在宮旁的陰影裡;穿繡花緊身衣的騎兵傲慢地排開人群過去。在一座牌樓下坐著四名卡莫納士兵,蒼白消瘦,又髒又累,他們望著一群少女在井邊和幾個少年談話。

「您若不自衛,」我氣沖沖說,「卡瑪尼奧拉開春前就會出現在熱那亞城下。」

「我知道,」弗雷戈索說。

他口氣滿不在乎地又加了一句:

「我們無法自衛。」

「您能自衛,」我說,「卡瑪尼奧拉不是不可戰勝的,既然我們已經把他打敗過了。我計程車兵累了,現在該由您出兵了。」

「承認自己軟弱沒有什麼不光彩,」他淡然說。

他笑了笑:

「我們太文明瞭,沒法不愛和平。」

「什麼樣的和平?」我說。

「米蘭公爵答應保證我們建立的制度、我們內部的自由,」他說,「城市給我的種種榮譽我將放棄,這樣做並不是不難過,但是我要挺身接受這種犧牲。」

「您要做些什麼?」

「我宣佈讓位,」他莊嚴地說。

我站起身,捏緊拳頭。

「這是背叛。」

「我除了國家利益以外,不應該有其他考慮。」

「六個月來,我們是在為這麼個人作戰,」我說。

我靠在欄杆上。少女在頭上插了幾朵甘松香,我聽到她們的笑聲。我計程車兵陰鬱地望著她們。我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塵土飛揚的玫瑰色路上連貴族也沒有車馬代步;黑衣婦女一邊給孩子餵奶,一邊匆匆走過,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小女孩挑一擔過於沉重的水桶爬登山坡;男人滿臉倦容,在門檻上喝稀湯;在城市中心、市區舊址上,野草叢生,滿目淒涼。我們沒有時間建造宮殿,沒有時間種植檸檬樹,也沒有時間唱歌歡笑。

我說:「這不公平。」

「米蘭公爵希望跟您簽訂條約,」弗雷戈索說。

「我決不籤,」我說。

當天晚上,我叫手下人啟程回卡莫納,沒有應卯的不止一個。我聽到有些人板著臉吆喝:「做了征服者又怎麼樣?」我一句也沒法回答。

我們在佩爾戈拉前經過,這個城市一直是我覬覦的物件,但是它堅決反對歸順在我的法律下。為了排遣部下的失望心情,我決定把一個唾手可得的勝仗作為禮物送給他們。我率領他們走到這座傲慢的城市的城牆下,答應他們一切戰利品都由他們自分。佩爾戈拉是富裕的,他們心中燃起了掠奪的慾火。城市防衛森嚴,東面又有曼西亞河作為屏障。我們曾幾次試圖把城攻下,但沒有成功,我們的衝鋒都給擋了回來。但是這次,我們掌握一種新型武器:沉重的臼炮,對付流動的兵力毫無用處,進攻石頭城牆卻是一個有效的工具。我開始時敦促佩爾戈拉投降。我計程車兵把一封箭書射入城內,信中我們威脅說要摧毀城市,如果拒絕給我們開啟城門。可是,城內居民雲集在雉堞後面,用憤恨和挑戰的叫聲來回答我們。於是我在各城門口布置了四個兵團,派人把他們中間的土地剷平,在上面能夠通行無阻。然後,我下令把臼炮拉來,士兵望著這幾門炮不以為然。頭幾顆炮彈撞在城牆上爆炸了,城牆巋然不動。佩爾戈拉人在主塔樓上指著我們辱罵,還唱歌。我不灰心。我的工程師製成這個神奇武器,每門臼炮一夜可打六十發炮彈。花了三十天時間,城牆開啟了缺口。漸漸地,塔樓以及連線塔樓的建築物紛紛倒塌,斷磚殘瓦填滿了護城河,人踩著可以爬上缺口。困在孤城的人撤離了城牆,再也聽不到他們的歌聲、辱罵聲。最後一個夜裡,炮彈打在這些搖搖欲墜的城牆上,城裡一片寂靜。天明時,我們看到牆上開了一長條豁口,我派人衝鋒。他們高聲歡叫衝了上去。忘了熱那亞,忘了所有和平的願望。我們完成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功績:有史以來第一次,臼炮打垮了厚厚的城牆;有史以來第一次,一支軍隊用強力攻佔了一座有要塞防衛的大城市。

我第一個越過豁口。我們大吃一驚,城牆後面沒有人迎候我們,路是空的。我怕埋伏,停了下來。我計程車兵都被這種肅殺景象嚇得噤聲不說一句話。我們舉目朝屋頂、視窗望去,看不到一個人。窗子緊閉,門戶洞開。我們戰戰兢兢往前走。沒有一點動靜。在每個路角,我計程車兵舉弓瞄準屋頂,左顧右盼,提心吊膽,但是沒有一塊石頭、一支箭穿空飛來。我們到了大廣場,大廣場也是空的。

「把所有房屋搜一搜,」我說。

士兵分成幾個小隊走了。我身後跟了幾名衛兵踏進總督府。前廳的石板地是光的,牆也是光的。客廳的傢俱仍在原地,但是地毯、幕簾、擺設一件沒留下;衣櫃內、銀器櫃內空無一物,珠寶箱內也空無一物。我走出總督府,得知在曼西亞河邊找到床墊銅鍋。居民趁黑夜上船從水路撤走了,當我們以為他們隱伏在城牆後面,他們早已席捲全部財物逃之夭夭。

我呆在廣場中心一動不動,士兵圍在我四周一動不動,默不作聲。在遺棄的空屋中,他們能夠搶掠到的只是一些廢銅舊鐵;地窖裡酒流滿地,酒桶統統倒空;成袋的麵粉、麵包、大塊肉都在爐裡燒成灰燼。我們以為征服了一個城市,落到手裡的只是一副石頭骷髏。

將近正午,一名副官領了一個婦女到我這裡,是士兵在郊外一所屋子裡遇見的。她身材矮小,梳了兩條粗大的辮子,盤在頭頂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您為什麼不跟其他人一起跑掉?」我說。

「我丈夫害病,沒法搬動。」

「其他人為什麼都走了?」我憤怒地說,「你們以為我攻下城後,會去摳嬰兒的眼睛?」

「不,」她說,「我們不信這些話。」

「那麼,為什麼走?」我說。

她不回答。

「二十多座城市在我統治下繁榮興旺。在蒙特基亞羅、奧爾西、巴萊佛,人們從來不曾這樣幸福。」

「佩爾戈拉人不一樣,」她說。

我緊緊盯著她看,她一點不慌張。佩爾戈拉人。卡莫納人。從前,有一天,我也說過這樣的話。我把婦女和孩子趕進了壕溝。為什麼?我移轉目光。

「讓她走,」我對衛兵說。

她從容不迫地走遠了,我說:

「離開這裡。」

我的將官召集他們計程車兵,士兵毫無異議,沒有人願意在這座該死的城市過夜。我在這個荒涼的廣場上留到最後才走;石牆的沉默焚燒著我的心。躺在我腳下的是一具死屍。是我把這個人殺死的,現在連我自己也記不起為的是什麼。

一星期後,我和米蘭公爵簽訂了一項條約。

這是和平。我解散軍隊,降低稅收,取消奢侈品限制法,貸款給卡莫納商人,充當他們的銀行家。在我的推動下,工農業有了新的躍進,我的財富像我常駐的青春一樣遐邇聞名;我把財富獻給我的城市。在老區的場地上,蓋起幾座宮殿,比熱那亞的宮殿還壯麗;我延聘建築師、雕塑家、畫家進宮;我下令挖了一條引水渠,各個廣場都有水井,山崗蓋滿一幢幢新屋,廣大的市郊向平原擴充套件。我們的繁榮吸引大量外國人到國內定居。我邀請法國布洛涅的醫生建造醫院。出生率提高了,人口增長了。卡莫納城內有二十萬居民,我自豪地想:他們的生命是我給的,他們的一切都是我給的。這樣持續了三十年。

可是老百姓並不比從前幸福。他們穿得好些,住得好些,但還是日以繼夜地工作。貴族和資產階級驕奢淫逸,從來不曾這樣觸目驚心。窮人跟富人一樣,慾望增大了,工人一年比一年覺得他們的條件難以忍受。我希望改善他們的命運。但是呢絨業老闆向我指出,如果減少工作時間或提高薪水,呢絨也會隨著漲價;無法與外國競爭,我們的工人和商人會一起破產。他們說的是實話。除非做上全世界的主人,否則要進行任何認真的改革是不可能的。一四四九年夏天,農作物歉收,義大利全境小麥價格大幅度上漲,貪婪的農民把大部分麥子運到比薩、佛羅倫薩販賣。冬天來了,卡莫納麵包貴得使許多工人無法養家活口,只得要求賑濟。我又把麥子倒買回來,分發給老百姓,但是他們要的不僅是麵包,還希望自己不致被迫過求乞的生活。一天早晨,事前毫無半點風聲,各行會團體帶了武器聚集在行會的旗幟下。他們在城內流竄,搶掠了許多宮殿;貴族和資產階級猝不及防,只有在自己的宅第內築壘自守。縮絨工、紡織工、印染工成了卡莫納的主人,封了六十名騎士,騎士要趁這次叛亂動搖我的統治。他們答應給老百姓麵包,取消一切債務,宣揚說我與魔鬼訂立了契約,應該把我作為巫師燒死。他們開始進攻我的宮殿。他們高喊:「打倒魔鬼的兒子!處死暴君!」我的衛兵在窗前將箭像雨點似的向他們射去。他們逃跑了,廣場上不見人影。後來,他們又擁至門前,合力要把門搖落。門正要被砸開時,城堡裡的貴族得到信使報警,突然在這天晚上穿越全城擁過來。

「叛亂撲滅了,大人!暴徒趕走了!」衛隊長走進我的房間叫道。在他的背後,我聽到歡呼聲,一陣響亮的鐵器聲;他們笑著走上石梯,阿爾博齊、弗拉希、樊尚·勒努瓦爾都是我的救星。馬在我的窗下踢蹄子,我知道馬蹄上有血。

「停止屠殺!」我猛地說,「把火撲滅,別來打擾我。」

我關上門,走去把前額貼在窗子的鐵柵上。一團巨大的蘑菇狀濃煙衝向黎明般發亮的天空:紡織工的房屋燒著了,紡織工的妻兒在他們房裡燒著了。

當我離窗走出宮殿時,夜已深了,天空的火光隱熄了,再也聽不到馬的賓士、士兵的嚎叫。

紡織工居住區的入口處,有幾個士兵在放哨,瓦礫堆還在冒煙,荒路上屍體橫陳:被捅破胸脯的女人,臉孔被馬蹄踩爛的小孩;廢墟中躺著幾具燒焦的死屍。我聽到路角一聲長長的呻吟。天空中懸著一大塊月亮,遠處一條狗對著死亡吠叫。

「對誰需要?對什麼需要?」

唐克雷德在九泉下嘿嘿冷笑。

屍體埋了,房屋又建了,我同意取消工匠的債務。到了春天,巴旦杏花像往年春天一樣又開了,紡織機在寧靜的路上又響了。但是,我的這顆心蓋滿了灰塵。

「您為什麼那麼愁眉苦臉的?」洛爾對我說,「一個人在世界上能想望的一切,您不都有了嗎?」

我整夜躺在她的懷裡。現在,白天對我顯得太長了,夜裡我睡得沉沉的。頭偎在她的胸前,我多麼願意重新溶化在她那懶洋洋的乳白色的身子裡;但是陽光已在刺我的眼睛,我聽到城裡的喧鬧聲;我醒了,感到厭倦。我跳下床。

「世界上有什麼可以想望的?」

「多的是呢。」

我笑了。我可以輕易使她滿足,但是我不愛她。我一個人也不愛。穿衣時我感到兩腿發軟,在埋葬卡特琳的那天我也有這樣的感覺,那時不再有任何東西在任何地方等我。「一天又一天,都做著同樣的動作,」我想,「永遠沒有個完!我哪一天才能在另一個世界醒來?在那裡空氣的味道恐怕也不一樣。」

我走出房間,走出宮殿。還是這個世界,還是這個有玫瑰色道路、漏斗式煙囪的卡莫納。街頭有些新雕像。我知道這些雕像很美,我也知道它們會幾世紀地留在當初豎立的地方不動,它們對我像埋在地下的維納斯雕像一樣古老、一樣遙遠。卡莫納人經過時從不朝它們看一眼,他們也不朝這些建築物、水井看一眼。這些精工細雕的石頭是為了誰呢?我走出城牆。卡莫納是為了誰呢?它經過戰爭、和平、瘟疫、暴亂,依然屹立在山地上文風不動。義大利還有其他一百來座城市,屹立在它們的山地上,同樣驕傲,同樣無用。這片天空、這些草原上的花朵又是為了誰呢?這一天風和日麗,但是農民弓背彎腰朝著他們的土地,並不向天空看一眼。而我二百年來對它已看厭了,總是原來的樣子。

我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個小時。「一個人能想望的一切,」我反反覆覆說著這句話,卻不能在我心中喚起點滴的想望。每顆麥粒在我掌心中沉沉的日子顯得多麼遙遠!

突然,我停了下來。在一個小庭院裡,幾隻母雞在啄食,一個女人伏在桶上洗衣服,一棵巴旦杏樹下坐著一個女孩,她在笑。地上到處是白色花瓣,小孩把花瓣抓在手裡,放進嘴,津津有味。她有深褐色頭髮,兩隻深色大眼睛。我想:這雙眼睛還是第一次看到巴旦杏花。

「美麗的女孩子,」我說,「是您的嗎?」

婦女抬起頭:

「是的。她長得瘦。」

「該給她吃得好一些,」我說著,把一個錢袋扔在小孩的膝蓋上。

婦女神情狐疑,看了我一眼,我走開了,她也沒有笑一笑。女孩子笑了,但不是對我笑的,她並不需要有了我才笑。我抬起頭。天空藍藍的,樹上繁花似錦,像我把西吉斯蒙馱在背上的那天一樣。在一個孩子的眼裡,一個完整的世界正在誕生。我突然想:

「我要有一個孩子,一個屬於我的孩子。」

十個月後,洛爾生了一個漂亮強壯的男孩,我立即讓他與世隔絕,送到維拉那附近的一座宮裡,我不願和任何人分享這個孩子。四個奶媽還在給他餵奶時,我懷著熱忱安排安託納的前程。首先,我鞏固和平,不願他沾染窮兵黷武的思想。佛羅倫薩向我索取裡窩那港很久了,我同意歸還。裡維爾港發生一場革命,親王要求我去援助,表示願意把他的城市置於我的保護下,我拒絕了。

在卡莫納對面的山崗上,開始建造一座大理石別墅,開闢幾個花園;我把藝術家和學者召進宮裡,我搜集繪畫、雕像,建立一個庋藏豐富的圖書館;本世紀最傑出的人才負責安託納的教育;我參加他們的課程,還由我親自教授孩子弓馬刀劍。這是一個漂亮的孩子,以我的眼光來看有點嫌瘦,但是結實精悍。他七歲時,會讀會寫義大利文、拉丁文、法文;他游泳射箭,還能駕馭幼馬。

還要有幾個伴兒陪他一起讀書遊戲;我給他找來了卡莫納最漂亮、最有天分的小孩。其中有巴旦杏樹下的那個女孩子,我派人把她帶進宮撫養。她叫貝婭特麗絲,大了還保持她那黝黑的瘦臉和笑容;她跟安託納一起玩時像個男孩。同伴中,安託納最喜歡的也是她。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感到厭煩——那個時期,我經常感到厭煩,甚至夢中也是如此——我下樓去花園。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晩,芬芳溫暖,流星不時劃過夜空。我在一條沙鋪的小徑上走了幾步,瞥見他們倆在草地上手攜手散步。在他們長長的睡衣上,繞了幾串花瓣。貝婭特麗絲在頭髮上插了幾朵田旋花,胸前捧了一朵大玉蘭。他們看見我,呆在原地不動了。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我說。

「我們散步,」貝婭特麗絲說話聲音細而脆。

「你們常常在這個時刻散步?」

「在他是第一次。」

「你呢?」

「我?」她大膽瞅了我一眼,「我每天晚上爬窗出來。」

他們倆站在我面前,臉帶愧色,插花的長裙蓋住赤裸的雙足,使身子更顯得瘦小伶仃,我感到心給齧了一口。我賜給他們的白天中有陽光,有節日,有玩具,有糖果,有美景,他們卻串通了來偷偷領略夜色的美,這是我沒有賜給他們的。

「趟會兒馬怎麼樣?」我說。

他們的眼睛亮了。我給自己的馬備上鞍子,叫安託納坐在前面,把貝婭特麗絲放在馬後;她的兩條小胳臂抱住我的腰;我們奔下山崗,馳騁在平原上,流星在我們頭上掠過;小孩高聲歡叫。我把安託納緊緊抱在胸前。

「不要再瞞著人出來,」我說,「任何事不要瞞著人做。你要什麼向我說好了,你會有的。」

「好的,爸爸,」他乖乖地答應。

第二天,我送給他們各人一匹馬,經常,夜色好的時候,我帶著他們一起騎馬賓士。為了讓他們在維拉摩薩湖遊玩,我叫人造了一艘橘黃色帆船;我們經常在湖邊度過悶熱的夏天。我千方百計探聽他們的一切想望。當他們玩耍、游泳、騎馬、奔跑得累了的時候,我帶著他們坐在溫潤的松樹蔭下,給他們講故事。安託納對卡莫納的歷史問個沒完,他望著我不勝詫異。

「那麼我長大後做什麼呢?」有時他問我。

我笑了。

「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貝婭特麗絲一句話不說,她聽著,表情令人高深莫測。這是一個野性子的女孩,兩條長腿像蜘蛛的步足。她就愛做不許她做的事。有時好幾個小時不見她的影蹤,然後發現她不是爬在房頂上,便是在深不見底的湖內游泳;不是在一個農莊的肥料堆上踩踏,便是騎過一匹烈性馬後橫躺在小徑上。

「淘氣鬼!」我說時摩挲她的頭髮。她倔頭倔腦地搖搖頭,她不喜歡我的手碰她;當我俯身親她,她身子往後縮,莊重地伸手給我。

「你在這裡不高興嗎?不快活嗎?」

「沒這事。」

她沒有想過,她原來該在其他地方生活,洗衣服、鋤地裡野草;而今,當我看到她專心致志伏在一本厚書上,或攀樹往上爬時,我驕傲地對自己說:是我造就了她。我聽到安託納的笑聲,心跳得更歡了,我想:他的生命是我給的,他的世界是我給的。

安託納愛生活,愛世界;他愛花園、湖泊、春晨、夏夜,還愛圖畫、書籍、音樂;到了十六歲,幾乎跟他的教師一樣有學問;他吟詩作歌,一邊拉琴,一邊高唱。他狩獵、騎馬比武、競技,進行這些劇烈活動時同樣興致勃勃。我不敢禁止他這樣做,但是看到他從懸崖縱身跳入湖內,或者躍至一匹野馬背上,我嘴裡的唾沫也幹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維拉摩薩的圖書館讀書,貝婭特麗絲走了進來,疾步走到我面前。我十分驚奇,以往我不叫她,她決不會來跟我說話。她臉色非常蒼白。

「出什麼事了?」

她雙手緊緊抓住長裙,神情彷彿在跟某個令她窒息的東西掙扎;她終於開口說:

「安託納快淹死了。」

我朝門口跑去。她囁嚅地說:

「他要遊過湖去,他回不來了。我……我沒能救他。」

不到一分鐘我便到了岸邊,衣服早脫了,我跳下湖;天還亮,我立刻看到湖中心有一個黑點。他仰躺在水面上,看到我,呻吟一聲,閉上了眼睛。

他昏昏沉沉地被我帶上了河邊;我讓他平躺在我的外衣上,用力撫摩他的全身,感覺雙手的熱氣滲進他的皮膚,感覺在我的手心下他年輕的肌肉、柔軟的皮膚、脆弱的骨骼,我像是在給他塑造一個嶄新的肉體。我急切地想:我將永遠在你身邊給你祛邪消災。我溫情脈脈地把我的孩子抱在懷裡,我已經給了他兩次生命。

貝婭特麗絲站在門檻上,身子挺直地一動不動,淚珠撲簌簌滾下來。

「他救活了,」我說,「不要哭啦。」

「我看到他救活了,」她說。

她瞧著我,眼裡含有恨意。

我把安託納放在他自己床上。貝婭特麗絲跟在我後面,安託納睜開眼睛,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我沒能遊過湖去,」他說。

貝婭特麗絲俯身對著他:

「你明天會游過去的,」她說話口氣激動。

「不行,」我說,「你們瘋了嗎?」

現在是我俯身對著他:

「向我起誓,你不再試了。」

「哦!爸爸。」

「向我起誓。以我為你做的一切,以你對我的愛,向我起誓。」

「好吧,」他說,「我向你起誓。」

他又閉上了眼睛。貝婭特麗絲轉過身,慢慢地走出了房間。我留在床邊,長時間凝視著我疼愛的孩子,凝視他潤滑的面頰、新鮮的眼皮、臉。我把他救活了,但是我沒能使他遊過湖去。貝婭特麗絲可能哭得有道理。我突然不安地想:「他聽我的話還會聽多久?」

在柏樹和紫杉下,在玫瑰花壇上,夏天在顫抖;它的亮光映照在大理石承水盤的水面上,它的聲音盤繞在絲綢長裙的褶襉裡,它的氣味散發在埃利亞娜金色耀眼的胸前。綠蔭叢中傳來四絃琴的琴聲,打破了寂靜;在同一個時刻,每個水池中心噴出一束束水花。

「哦!」

沿著欄杆傳過來一陣嘈雜聲,婦女在鼓掌。從灼熱的大地中心,細細的水晶柱射向天空;一池池死水起了漣漪,它們復活了;這是些流動的清水。

「哦!」埃利亞娜說,她的香氣向我臉上襲來,「您真是個了不起的魔術師!」

「啊,什麼?」我說,「這是噴泉。」

假山石上的水一級級往下落,它在咕咕叫,它在歡笑,引起我心中一聲聲清脆的迴響:噴泉!

「瀑布!比昂加,瞧瀑布!」

安託納手按在少婦豐腴的肩上;我向他這張神采飛揚的臉瞅了一眼,惡意的微笑不見了。我的傑作不是這些引人發笑的噴泉,而是我創造了這個生命,這個歡樂。安託納是個美男子,眼睛灼灼發光像他的母親,他還有福斯卡家族高傲軒昂的側影。他不及上幾個世紀的男子那樣健壯,但是他的身子敏捷柔軟。他撫摸的是一個馴順的肩膀,他對著歡樂的流泉聲微笑,這是一個令人陶醉的日子。

「爸爸,」他說,「我還有時間打一場網球嗎?」

我笑了。

「誰在安排你的時間?」

「裡維爾的使臣不是等著我們嗎?」

我看了看天邊,藍色天空開始暗了,不久將與玫瑰色大地混同一色。我想:他只有那麼幾個夏天可活,他會讓這個美麗的夜晚虛度嗎?

「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接待他們?」

「當然願意。」

年輕的臉變得嚴峻了。

「我還求您一件事。」

「一定答應。」

「讓我單獨接待他們。」

我折下一小條柏樹枝,用手指掐成兩段。

「單獨接待?為什麼?」

安託納臉紅了一紅。

「您說過讓我掌權。但是您一直不許我做任何決定。難道只是說說的嗎?」

我抿住嘴。萬里晴空頃刻像風暴天那樣烏雲密佈。我說:

「你還缺乏經驗。」

「我要等到二百歲嗎?」

他眼中閃耀的光芒跟唐克雷德的一樣。我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我非常樂意把權力移交給你,權力是壓在我身上的重擔。但是相信我,它只會給你帶來煩惱。」

「這恰是我希望的,」安託納毫不讓步地說。

「我希望你幸福,」我說,「一個人能想望的一切你不都有了嗎?」

「您給了我一切,又不許我使用這一切來做些事,這有什麼意義呢?爸爸,」他急躁地說,「您自己就決不會接受這樣的人生。他們教我學習推理,學習思考,假若我該盲目聽從您的主意,推理思考又有什麼意義呢?我鍛鍊體魄只是為了騎馬打獵?」

「我知道,」我說,「你要這一切能有所作為。」

「是的。」

怎麼跟他說呢:人沒法有所作為。宮殿、引水渠、新房屋、城堡、征服的城市,這一切都是烏有之物。他會睜開兩隻明亮的眼睛,說:我看見這些東西,它們是存在的。可能對他是存在的。我把折斷的樹枝扔在地上。我給他全部的愛也沒法幫他有所作為。

「照你的意思辦吧,」我說。

他的臉轉嗔為喜。

「謝謝,爸爸!」

他跑開了。他的白色緊身衣在紫杉的繁枝密葉中閃閃發亮。現在,他要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裡,他的幼稚笨拙的手裡;但是把一個人的生命關在溫室裡,躲過風風雨雨加以培育,行嗎?與外界隔離,受繩子束縛,生命會失去它的光彩和芬芳。他三步兩縱登上樓梯,消失在屋子裡。他穿過大理石前廳,我是再也看不見他了。我想:「總有一天一切都會一樣的,但是他已不在人世了。」在同樣的天空下,將是同樣陰鬱的樹木,同樣空虛的笑聲和水聲,可是,不論在大地上,天空中,水面上,安託納留不下一點最細微的痕跡。

埃利亞娜朝我走過來,挽了我的胳臂。

「下去看瀑布。」

「我不去。」

我轉身走向別墅。我需要看見貝婭特麗絲;只有對她一個人,我才能說話和微笑,而不致立即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會死的。

我推開圖書館的門。她坐在橡木桌的一端讀書。我默默望著她聚精會神的側影。她在讀書,我對她是不存在的。她平整的長裙,光潔的皮膚,黑頭髮像一身盔甲那樣堅硬發亮。我走近去:

「總是那麼好學不倦?」

她抬起眼睛,一點不驚訝;要她手足無措是困難的。

「有那麼多的書。」

「太多又太少。」

成千份手稿堆在書架上,都是些疑問,都是些問題,要等待幾世紀才能知道答案。她何必堅持這種無望的探索呢?

「您的眼睛累了。還不如來欣賞我的噴泉。」

「我今天夜裡去,那時花園沒有人。」

她用手背理一理手稿紙。她等著我走開,我又找不到話跟她說。可是她需要有人指導,比起所有這些未完成的作品,我能給她更好的幫助。但是她堅持不要求的東西又怎麼樣給她呢?

「您的書就不能放下嗎?我有東西給您看。」

最後總是由我提出要求。

她一言不發站了起來,笑了一笑,一聲短促的笑,連眼睛也沒有亮一亮。她五官線條那麼生硬,臉又那麼瘦削,誰都覺得她長得醜。安託納覺得她長得醜。我們默默地穿過幾條長走廊,我開啟一扇門。

「您看。」

房間內一股灰塵和生薑的氣味,在這座新蓋的別墅內,這是一股奇異的過去的氣味。帷幕是拉上的,橙黃的日光眏照著幾隻上鎖的箱子、幾捆捲攏的地毯、一堆堆綢緞綾羅。

「這是從塞普勒斯運來的貨物,」我說,「今天早晨到的。」

我開啟一隻箱子,金銀財寶晶瑩奪目。

「您挑吧。」

「挑什麼?」她說。

「您愛什麼就挑什麼。看這些腰帶,這些項鍊。用這塊紅色絲料子做件長裙,您不喜歡嗎?」

她手伸進箱子,珠寶和戧金紋章叮叮噹噹。

「不,」她說,「我一樣不要。」

「戴了這些珠寶您才美呢。」

她輕蔑地把手中的項鍊一扔。

「您不願意討人喜歡?」我說。

她眼裡閃過一道光:

「我願意用我本來的樣子討人喜歡。」

我關上箱子。她說得對。有什麼意義呢?她現在衣著樸素大方,臉上不施脂粉,頭髮束在一隻網套內,正是這個樣子她才叫我喜歡的。

「那麼,在這些地毯中選一塊,佈置您的房間。」

「我不需要。」

「那您需要什麼?」我不耐煩地說。

「我不喜歡奢侈,」她說。

我抓住她的胳膊。我想把指甲掐進她的皮膚。二十二歲!她評判,她決定,她在這個世界像在自己家裡,彷彿住了幾個世紀似的。她在評判我。

「來吧,」我說。

我帶她上花壇。熱氣消退了,噴泉在歌唱。

「我也不喜歡奢侈,」我說,「我為安託納才蓋了這座別墅。」

貝婭特麗絲把手放在曬得發熱的石欄杆上。

「太大了。」

「為什麼太大?這是沒有標準的。」

「浪費錢。」

「為什麼不把錢浪費掉?您以為錢可以用來幹嗎?」

「您從前不總是這樣想的吧,」她說。

「這話倒也說得是,」我說。

我從前借錢給呢絨商,卡莫納的資產階級積攢了財富;一部分人勤奮工作是為了富上加富,另一部分人在荒淫無度的生活中浪費生命。從前卡莫納的風氣清苦淳樸;而今,每夜街上發生格鬥,做丈夫的拿了匕首為遭到姦汙的妻子復仇,做父親的為受到誘騙的女兒雪恥;他們生了那麼多孩子,到頭來個個變得貧窮不堪。我蓋醫院,人的壽命長了,最終還是要死的。現在卡莫納有二十萬居民,可是並不比從前幸福與善良。人多了,但每個人還是孤零零地體驗自己的憂苦與歡樂。古老的城牆內只生活著兩萬居民時,卡莫納照樣也是滿滿的。

我突然說:

「告訴我,有二十萬人是不是比有兩萬人好?受益的是誰?」

她沉吟半晌說:

「這問題真怪。」

「對我來說,問題就是這樣提出來的。」

「啊!對您可能是這樣。」

她茫茫然望著天涯,她離我非常遙遠,我嘴裡有一種苦味,以前只有在她身邊時我才感到的苦味。空中閃閃忽忽一大群金黃色斑點,我可以這麼想:她跟這些朝生暮死的小蟲子沒有兩樣;但是她跟我一樣充滿活力,一樣真實;對她來說,她的須臾人生比我這麼一個命運具有更重的分量。我們久久地望著瀑布不出一聲,這種不動而又流逝的垂簾,從假山石上滾下來,水花四濺;總是相同的水花,又各不一樣。

突然,安託納出現在石階上,貝婭特麗絲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為什麼她看到安託納會有這樣的熱情?安託納並不愛她。

「這些流亡者要求什麼?」我說。

安託納望我一眼,神情嚴肅,喉嚨裡有樣東西起伏不停。

「要我們幫助他們入侵裡維爾。」

「啊?你怎麼回答?」

「我發誓說,一個月內裡維爾便是我們的了。」

一陣靜默。

「不,」我說,「這類戰爭我們不應該再參加了。」

「好吧,又是您做主,」安託納粗暴地說,「告訴我實話,卡莫納永遠不會由我來統治,是嗎?」

我仰望靜止不動的天空。時間停止過一回。他拔出匕首,我把他殺了;這一個也在祈望我死。

「你願意上臺第一件事就是打一仗?」

「啊,」安託納說,「我們還要在您的和平生活中消沉多久?」

「為了獲得這樣的和平,費了我多少時間和心血,」我說。

「這種和平有什麼用?」

噴泉在唱它愚蠢的歌。如果它們不能再叫安託納賞心悅目,它們有什麼用呢?

「我們過和平的生活,」安託納又說,「我們的全部歷史都包括在這幾個字內了。米蘭的幾次革命,那不勒斯的幾次戰爭,托斯卡納幾個城池的叛亂,我們都置身事外。這一切在義大利境內發生時,卡莫納就像不存在似的。如果我們只是像個大蘑菇似的,插在自己這塊山地上,我們的財富、我們的文化、我們的聰明才智有什麼意義呢?」

「我知道,」我說。

我知道很久了。

「那麼戰爭有什麼用呢?」

「您怎麼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安託納說,「我們會有一個港口,幾條通往海口的道路。卡莫納將與佛羅倫薩並駕齊驅。」

「裡維爾一度是我們的,」我說。

「這次我們再不放手了。」

「曼佐尼家族很有勢力,」我說,「流亡者在裡維爾城裡找不到策應的人。」

「他們會得到安茹公爵的支援,」安託納說。

我一時心血上湧。

「我們不要把法國人引進來。」

「為什麼?以前有人把他們引進來過。以後還會有人把他們引進來,還可能是為了反對我們呢。」

「要是這樣,不久就沒有義大利了,」我說。

我把手按在安託納的肩上。

「我們不及上幾個世紀那麼強大啦。以前我們稱為野蠻人的國家正在發展壯大;法國、德國都貪圖我們的財富。相信我,我們唯一的救星是團結,是和平。如果我們要義大利奮起抵抗威脅著它的各種入侵,我們應該鞏固與佛羅倫薩的聯盟,跟威尼斯、米蘭訂立盟約,依靠瑞士的兵力。如果每個城邦抱著自私的野心頑固不化,義大利就完了。」

「這件事您解釋過一百遍了,」安託納固執地說。

他又憤憤地加上一句:

「但是我們只有同意退居幕後,佛羅倫薩才與我們保持聯盟。」

「那又怎麼樣呢?」我說。

「您為卡莫納的榮譽做過那麼多的貢獻,如今竟會對這種事忍氣吞聲?」

「與義大利的生死存亡相比,卡莫納的榮譽算不了什麼。」

「我不在乎義大利,」安託納說,「卡莫納才是我的祖國。」

「這是一個普通的城邦,」我說,「城邦有的是!」

「您說的真是您的心裡話?」

「是我的心裡話。」

「那麼,您怎麼還敢統治呢?」安託納激動地說,「您怎麼能和我們共事呢?您是自己城裡的一個陌生人。」

我凝視他,一聲不響。一個陌生人。他說得對。我不再是這裡的人了。他只能以他這顆會死的心來度量卡莫納。他愛卡莫納。我沒有權力阻止他去履行人的命運,對這種命運我是無能為力的。

「你說得對,」我說,「今天開始,由你統治卡莫納。」

我挽了貝婭特麗絲的手臂,挾著她朝瀑布走去。在我身後,安託納遲疑不決的聲音在喊:「爸爸。」但是我沒有迴轉身。我挨著貝婭特麗絲在一張石凳上坐下。

「我料到這事會來的,」我說。

「我理解安託納,」她帶著挑釁的口吻說。

「您愛他?」我突然問了一句。

她的眼皮眨了起來。

「您知道得很清楚。」

「貝婭特麗絲,」我說,「他決不會愛您的。」

「但是我愛他。」

「忘了他吧。您生來不是為了受苦的。」

「我不怕受苦。」

「多麼愚蠢的驕傲!」我憤怒地說。

安託納自尋煩惱,而她又愛好受苦。他們中了什麼邪了?

「您小時候,禁止您玩什麼,您偏愛玩什麼,就不想改一改了嗎?人家不能給您的東西您就是要,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什麼都沒要。」

「您一切都有了,」我說,「這個世界是這麼遼闊;如果您願意,它是您的。」

「我什麼都不需要。」

她身子挺得直直的,有點僵硬,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我想她確是什麼都不需要;不論滿足還是失望,她永遠只是她自己。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驚奇地望了我一眼。

「把安託納忘了吧。做我的妻子。您不知道我愛您?」

「您?」

「您以為我不能愛?」

她把手抽了回去。

「我不知道。」

「您為什麼厭惡我?」我說。

「我沒有厭惡您。」

「我叫您害怕?您把我當做魔鬼。」

「不。您不是魔鬼,我也不信有魔鬼。」

她猶豫了。

「怎麼啦?」

「您不是人,」她突然粗暴地說。

她盯住我看。

「您是個死人。」

我抓住她的肩膀,真想把她捏成粉末。一剎那,我在她的眼睛深處看到了自己——一個死人。像沒有冬天、沒有鮮花的松柏一樣死。我鬆開手,一言不發走開了。她留在石凳上不動,她想到安託納,安託納想到戰爭。我又是孤零零一個人。

幾星期後,安託納得到安茹公爵的幫助,攻下了裡維爾,他在衝鋒時受了傷。卡莫納正在籌備祝捷典禮,安託納已經被轉送到維拉那,我趕到那裡。我看到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瘦骨嶙峋,肚子上打了個窟窿。

「爸爸,」他笑著說,「您為我感到驕傲嗎?」

「是的,」我說。

我也在微笑,但是我胸中卻有一座火山在噴滾燙的岩漿。只不過肚子上有個窟窿,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希望和愛就這樣毀了。

「在卡莫納,他們為我感到驕傲嗎?」

「在義大利,還沒有哪個節日,比即將慶祝你凱旋的那些節日更壯麗。」

「如果我死了,」他說,「把我的死訊瞞住,到慶祝結束後宣佈。節日多美!」

「我答應你。」我說。

他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幸福的表情。他死時又光榮又滿足,彷彿他的勝利是一場真正的勝利,彷彿勝利這兩個字真有一種意義似的。對他來說,未來已沒有威脅,因為未來不再存在了。他完成了他願意完成的事業後徐徐死去,他永遠是一個凱旋的英雄。

「而我永遠沒有個完,」我望著火紅的天空在想。

我遵守了諾言,只有貝婭特麗絲一個人知道安託納死了。矇在鼓裡的老百姓興高采烈,高喊:「卡莫納萬歲!安託納·福斯卡萬歲!」三天來,城裡大街上隊伍絡繹不斷,廣場上開展競技活動,在三座教堂內上演了神秘劇。在聖佛里斯教堂,演出聖靈降臨神秘劇時所放射的一支支象徵聖靈火舌的火箭落在帳篷上,現在教堂還在燒,但是老百姓瞧著熊熊烈火無動於衷。他們唱歌跳舞。幾條火龍的光芒照亮了正面張掛著金色帷幕的廣場。五彩焰火把大理石雕像映得血一般紅。

「不去滅火嗎?」埃利亞娜說。

她在陽臺上站在我身邊,我送給她的紅寶石金項鍊裝飾著她的琥珀色粉頸。

「這是節日,」我說,「卡莫納有的是教堂。」

花了三十年工夫蓋成的教堂,一夜之間化為灰燼。誰去關心呢?

我回到燈火輝煌的大廳。遍身綾羅、珠光寶氣的男女婆娑起舞。裡維爾的流亡者、被征服的城市的使臣,坐在華蓋下,把安茹公爵的大使們團團圍在中間。法國人侃侃而談,其餘人脅肩諂笑。我在跳舞的人群中瞥見貝婭特麗絲。她穿了一襲紅色絲長裙,跟一位法國貴族在跳舞。舞曲一停,我朝她走過去。

「貝婭特麗絲!」

她帶著挑釁的神氣向我一笑。

「我以為您在自己房裡呢。」「您看到的,我下樓來了。」

「您還跳舞!」

「我不也應該慶祝安託納的勝利嗎?」

「了不起的勝利,」我說,「可是此刻蛆蟲在噬咬他的肚皮。」

她低聲說:

「住口。」

她的臉像炭火那樣發亮。

「您發燒了,」我說,「您為什麼要折磨自己?您要哭了吧?」

「他死也是個征服者。」

「您和他一樣盲目。您看看他們。」

我向她指了指神氣活現、動作粗魯的法國人,大廳裡只聽到他們放肆的笑聲。

「他們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什麼?他們是我們的盟友。」

「這些盟友太強大了。裡維爾港即將作為他們遠征那不勒斯的基地。當他們拿下那不勒斯……」

「我們也可把法國人征服的,」貝婭特麗絲說。

「不會的,」我說。

接著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她說:

「我要求您一件事。」

我對她憔悴的小臉望了一眼。

「這還是第一次……」

「讓我離開這裡。」

「您要上哪兒?」

「我去跟母親一起過。」

「每天洗洗衣服,餵養奶牛?」

「為什麼不可以?我不願留在這裡。」

「看到我您受不了?」

「我愛安託納。」

「他死了,沒把您放在心上,」我口氣嚴厲地說,「把他忘了吧。」

「我忘不了。」

「想想您的童年,」我說,「那時您多麼熱愛生活。」

「確是這樣。」

「留在這裡。您想望什麼,我給您什麼。」

「我想望離開這裡。」

「啊,蠢人!」我說,「您到了那裡會有什麼樣的生活?」

「人的生活,」她說。「在您身邊,人沒法呼吸,您不懂嗎?您扼殺了一切想望。您給,您給,但是您給的僅是些哄人的玩具。可能就是這個緣故,安託納才選擇了死,因為您沒有留給他其他的生活方式。」

「您回母親家去住吧,」我憤憤地說,「活活地死在那裡。」

我旋轉身,朝著眾位使節走去。安茹公爵的使臣向我走過來。

「多麼光輝的節日!」

「這是一個節日,」我說。

我想起了那幾堵舊牆,上面散散落落蓋著一塊乾癟的掛毯。卡特琳在刺繡,穿了一件羊毛長裙。現在,石頭牆壁都有絲絨窗簾和鏡子遮住。男男女女穿綾著羅,插金戴銀,但是人心依然沒有滿足。埃利亞娜望著貝婭特麗絲恨恨不已;別的女人對埃利亞娜的項鍊不勝羨慕;丈夫懷著嫉妒的目光盯住被外國人摟著跳舞的妻子。他們都是些利慾重、芥蒂深、窮極無聊、對日常的奢華已無動於衷的人。

「我沒有見著佛羅倫薩大使,」我說。

「來了一位信使,交給他一封信,」雅克·達蒂尼說,「他看了信後立刻離開大廳走了。」

「啊,」我說,「是戰爭。」

我走上陽臺。火箭在空中爆放,聖佛里斯教堂還在燃燒。老百姓在跳舞。他們跳舞,因為卡莫納打了一個大勝仗,結束了戰爭。戰爭又開始了。佛羅倫薩向我提出把裡維爾歸還給曼佐尼,法國人又不許我這樣做。借法國人的力量去征服佛羅倫薩,等於把托斯卡納送給他們。跟他們反抗,也就是毀滅卡莫納,聽任佛羅倫薩的主宰。選擇哪一種桎梏呢?安託納白死了。

有幾張臉朝著我抬起來。群眾的囁嚅變成了一個聲音:「福斯卡伯爵萬歲!」他們向我歡呼,卡莫納卻是完了。

我的手緊緊抓住鐵欄杆。我站在這個陽臺上,有時驕傲,有時歡喜,有時恐懼,這樣有多少回了?這麼多的熱情,這麼多的害怕,這麼多的希望,有什麼意義呢?突然,什麼都變得不重要了,和平不重要了,戰爭也不重要了。若是和平,卡莫納將繼續像一隻大蘑菇,在天空下渾渾噩噩過日子;若是戰爭,人們已經建設的一切都將毀滅,以待日後重建。不管怎樣,所有這些在跳舞的人不久都將死去,他們的死像他們的生一樣毫無用處。聖佛里斯在燃燒。我把安託納帶到這個世界,隨後他又離開這個世界。如果我根本沒有存在過,世上萬物也不會有所不同。

「那個僧侶他說對了?」我想,「就沒有辦法了嗎?」我的手痙攣了。我還是存在的。我有一顆頭顱、兩條胳膊和無窮無盡的時光。

「唔,天主!」我說。

我用拳頭敲打腦門。我當然會有辦法的,我可以做些事。但是到哪裡去做?但是做什麼?我瞭解這些暴君,他們為了證明自己的權威,不惜毀滅一座城市,殺戮整個民族;但是他們殺戮的只是那些已判死刑的人,他們毀滅的只是日後必然土崩瓦解的廢墟。

我回轉身,貝婭特麗絲靠牆站著,兩眼呆望天空。我朝她走去。

「貝婭特麗絲,」我說,「我剛才起誓要娶您做妻子。」

「不,」她說。

「我將把您投入暗牢,關到您同意為止。」

「您別這樣做。」

「您不瞭解我,」我說,「我會這樣做的。」

她身子往後退,顫聲說:

「您說過您要使我幸福。」

「我要使您幸福,您不願意我也要使您幸福。我讓安託納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結果他把生命丟了,他白死了。我決不重犯同樣的錯誤。」

戰爭又爆發了。我太弱了,無法抵制強大的盟邦,只得拒絕歸還裡維爾,佛羅倫薩人立刻包圍了我邊境的許多城堡。他們偷襲攻下了幾處要塞,我們施計俘虜了他們的軍官。我們軍隊中有法國人服務,佛羅倫薩人則投入八百名希臘輕騎兵。外籍士兵不求饒,也不寬恕,戰鬥較過去更加殘酷,但是戰爭結局始終捉摸不定。仗打了五年,佛羅倫薩不像有可能打垮我們,卡莫納也無法擺脫他們。

「可能還要打上二十年,」我說,「沒有徵服者,也沒有被征服者。」

「二十年,」貝婭特麗絲說。

她在我的工作室內,坐在我身邊,透過窗戶望著夜空。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上有一隻結婚戒,但是她的嘴唇從未接觸過我的嘴唇。二十年……她沒有想到戰爭,她想的是:二十年後她差不多五十歲了。我站起來,旋轉身,背對窗戶,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黃昏的顏色。

「您聽見嗎?」她說。

「聽見。」

我聽見那個女人在大路上唱歌,我還聽見漲滿我內心的這種單調沉悶的水流聲,也在貝婭特麗絲的內心迴盪。

「貝婭特麗絲!」我突然說,「您實在不能愛我嗎?」

「這事別提啦,」她說。

「您要是愛我,一切就不一樣了。」

「我已很久沒恨您了。」

「但是您也不愛我,」我說。

我挺立在這麵灰暗無光的大鏡子前。一個年富力壯的男子,嚴峻的臉上沒有皺紋,肌肉隆起的身子從不知道疲勞,我比這個時代的男子長得魁梧結實。

「難道我是這麼一個不堪入目的怪物?」我說。

她沒有回答。我坐到她的腳邊。

「可是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有一種默契。看來您理解我,我理解您。」

「這話不錯,」她說。

她用指尖撫摸我的頭髮。

「那麼,我缺少的是什麼呢?安託納引起您愛的那些品質,您在我身上就找不到嗎?」

她手縮了回去。

「找不到。」

「我知道。他漂亮、慷慨、勇敢、高傲。這些品質我一個也沒有?」

「您好像有……」

「我好像……難道我是假的?」

「這不是您的錯,」她說,「現在我懂了,這不是您的錯,我不再恨您了。」

「請您說個清楚。」

「有什麼意義呢?」

「我要知道。」

「當安託納朝湖心遊過去,當他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時,我欽佩他,因為他在冒生命的危險,但是您,您的勇敢是什麼?我愛他的慷慨,您也不計較您的財富、時間、勞苦,但是您可以活上千千萬萬個人的生命,您為他人做出的犧牲便算不了什麼。我愛他的高傲,他是一個與其他人毫無兩樣的人,選擇走自己的人生道路,這點了不起;而您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您也知道這點;這就打動不了我的心。」

她語氣乾脆,不憎恨也不憐憫,從她說的這些話中,我突然聽到一個從前的聲音,一個早已忘卻的聲音,這個聲音焦慮不安地說:「你不要喝!」

「這樣說來,」我說,「我做的事,我具備的品質,在您眼裡沒有一件是有價值的,就因為我是一個不會死的人?」

「是的,就是這樣,」她說。

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

「聽一聽這個唱歌的女人。她要是不會死,她的歌聲會這樣動人嗎?」

我說:

「這真的是一種天罰?」

她沒有回答,也不用回答,這就是一種天罰。

我突然站起身,把貝婭特麗絲摟在懷裡。

「可是我在這裡,」我說,「我是活的,我愛您,我痛苦。在悠悠歲月中,我再也見不著您了,再也不會有您了。」

「雷蒙,」她說。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有點憐憫,也可能有點溫情柔意。

「愛我試試,」我說,「試試。」

我緊緊摟住她,我感覺她在我的懷裡癱了。我把我的嘴貼在她的嘴上,她的乳房在我的胸前顫動,她的手沿著臀部滑了下去。

「不,」她說,「不。」

「我愛您,」我說,「我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那樣的愛您。」

「不。」

她發抖了;她掙扎,喃喃地說:

「原諒我。」

「原諒您什麼?」我說。

「您的身子叫我害怕,它屬於另一類。」

「它有血有肉,跟您的一樣。」

「不。」

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

「您不懂嗎?兩隻永遠不會腐爛的手撫摸我,我受不了。這叫我害臊。」

「您還不如直說,這叫您厭惡!」

「這原是一回事,」她說。

我瞧了瞧手,受天罰的手。我懂了。

「應該是您原諒我,」我說,「二百年來我還是一點不懂。現在我明白了。貝婭特麗絲,您自由了;如果您要離開這裡,您就走吧;如果您愛上一個人,您愛他吧,不用感到內疚。」

我又說了一句:

「您自由了。」

「自由了?」她說。

我們的邊境遭到縱火、搶劫、屠殺的禍害,又是十年。這時,法蘭西國王查理八世南下義大利,要求繼承那不勒斯的王位。佛羅倫薩跟它訂過盟約,插在我們中間做調停人,我們保留了裡維爾,條件是向我們的敵人償付一大筆貢金。

幾年來,我被迫接受法國人的保護,但是我看到義大利在他們的暴政下,內戰不已,各自為政,陷入一片混亂,不由感到灰心喪氣。「這是我的過錯,」我痛苦地對自己說。假若以前我把卡莫納放棄給熱那亞人,熱那亞人無疑會統治整個托斯卡納地區,外國人若要入侵,就會在這道屏障前撞得粉身碎骨。這是我狹隘的野心,這是每個小城邦的野心,使義大利無法建立一個統一的國家,像法國和英國完成的一樣,像西班牙不久前完成的一樣。

「現在還來得及,」瓦朗濟熱情地對我說。

這是一個著名的大學問家,《義大利城邦史》一書的作者,他到卡莫納來懇請我拯救我們這個苦難深重的國家。他要我進行工作,把義大利各城邦組成一個龐大的邦聯,由我維護邦聯的利益。他起初把希望寄託在佛羅倫薩,但是強大的苦修士派在薩伏那洛拉的慫恿下成為狂熱分子,除了祈禱以外不相信其他力量,還只為他們城市本身的榮譽祈禱。於是瓦朗濟轉而向我求助。儘管卡莫納經過十五年戰爭實力大減,但他的計劃在我看來也並非只是空中樓閣。在各自為政、動盪不定的義大利,只要有一個堅強的人挺身而出,可以改變命運的面目。當查理八世忍氣吞聲放棄那不勒斯、重經阿爾卑斯山時,我決定行動。我把商定的貢金如期繳給佛羅倫薩,鞏固了與它的聯盟後,開始與威尼斯談判。但是,米蘭公爵風聞我的計劃。他害怕一個不是由他做盟主的聯盟發展壯大,派了幾個使臣到他的侄子「羅馬人的王」馬克西米利安那裡,邀請他到米蘭來取倫巴第的王冠,到羅馬來取帝國的皇冠,以便在義大利全境重建皇帝昔日的權威。他向威尼斯施加壓力,威脅要投入法國國王的懷抱,那時大家相信法國國王正待重越阿爾卑斯山。威尼斯終於選派使臣去見馬克西米利安,同意向他繳納貢金。

馬克西米利安進入義大利,托斯卡納的小城邦紛紛自稱是他的盟友,盼望他能結束佛羅倫薩和卡莫納的霸主地位。他包圍了裡窩那,從陸地和海面兩路進攻。聽到這個訊息,卡莫納滿城驚慌。嫉妒的鄰邦憎恨我們,米蘭公爵猜疑我們,一旦馬克西米利安成為了義大利的主人,我們絕對沒有機會保持獨立。因而,攻下了裡窩那,整個托斯卡納就要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佛羅倫薩早派了一支精銳的駐防軍和一支龐大的炮兵隊開入港口,最近又建築新工事加強防衛。但是,馬克西米利安得到威尼斯艦隊和米蘭陸軍的支援。當我們獲悉德國騎兵和步兵各四百名已深入馬雷馬地區,越過西西那,並佔領了重要小鎮巴爾亨時,顯然他已勝利在握。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查理八世同意援助佛羅倫薩市政議會的軍隊和小麥火速運來。但是,我們長期以來知道法國人的話不可輕信。

「敢情是他們正揹著我們在決定我們的命運!」我說。

我前額貼在玻璃上,盼望窺到路角出現一位信使。

「別去想了,」貝婭特麗絲說,「想也沒用。」

「我知道,」我說,「但是總身不由主地去想。」

「噢!可以不去想,」她說,「天主保佑,是可以做到的!」

我望了望她低垂的頸子,她肥胖的頸子。她坐在一張桌子前,桌上放滿了畫筆、彩粉、羊皮紙。她的頭髮依然又黑又美,但是臉容呆板了,身材粗了,眼裡的火光也熄滅了。一個男人所能給予一個女人的一切,我都給她了,而她就是在手稿上描紅繪彩度時光。

「把筆放下,」我突然說。

她抬起頭,驚奇地望我一眼。

「跟我一起去等候信使,」我說,「接觸外界空氣對您也有好處。」

「我好久沒有騎馬了,」她說。

「是啊。您從來不出門。」

「我在這裡很好。」

我在房裡踱了幾步。

「您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生活?」我說。

她慢悠悠地說:

「是我選擇的嗎?」

「我讓您享受完全的自由,」我急切地說。

「我一點不責備您,」她說。

她又俯身做她的彩繪工作。

「貝婭特麗絲,」我說,「從安託納死後,您沒有愛過嗎?」

「沒有。」

「是為了安託納?」

沉默了一陣,然後她說:

「我不知道。」

「為什麼?」

「我想是我愛不起來。」

「是我的錯?」

「您為什麼要折磨自己?」她說,「您想得太多了。您想得實在太多了。」

她突然向我微微一笑。

「我沒有不幸福,」她聲音愉快地說。

我又把前額貼在玻璃上,努力不去思想。她的命運不是由她決定的,我的命運也不是由我決定的。但是我還沒有學會如何不去思想。可能馬克西米利安已經到了裡窩那……我突然離開房間,跨上馬,飛馳至十字路口。那裡已聚集了一大群人,有的步行來的,有的騎馬來的。他們坐在引水渠旁,貪婪地注視著從海口來的那條路。我穿過十字路,深入到大路上。當我遇到信使,他報告說卡斯塔涅多已經投降,皮洛那也準備投降。

這天晚上,沒有人吃飯,貝婭特麗絲、瓦朗濟跟我關在我的工作室內,我們又在側耳諦聽馬蹄聲。我在這個世界上,像再沒有其他事可做,除了一動不動地站著,前額貼在玻璃上,窺伺著一條空空蕩蕩的大路。

「今天晚上,裡窩那要陷落了,」我說。

「好大的風!」瓦朗濟說話聲音低沉。

樹梢猛烈搖晃,路上風捲塵埃滾滾,天空一片鉛白色。

「漲潮了,」他又說。

「是的,」我說,「我們不可能等到任何援助。」

大路是空的。在那邊,滿山遍野是德國步兵,帽上翎毛迎風招展,朝裡窩那衝來,沿途鄉鎮的居民無不遭其殺害;德國大炮在轟擊港口。波濤洶湧的大海像大路一樣空蕩。

「他會把卡莫納交給米蘭公爵,」我說。

「這麼一個城邦決不會死,」貝婭特麗絲激動地說。

「它已經死了,」我說。

我是這個城邦的領袖,但是我的雙手軟弱地垂落在腰間。那邊,外國大炮轟擊著一座外國城市,每發炮彈都打在卡莫納的胸膛上,卡莫納卻一籌莫展,無以保衛自己。

黑夜降臨了。大路看不清了,狂風怒號中也辨不出其他一點聲音。我不再望著窗外,我望著門,信使或許會在那裡出現;我在諦聽他的腳步聲。但是,黑夜消逝了,門沒有開過。貝婭特麗絲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頭仰天睡著,儀態肅穆。瓦朗濟在沉思。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時間一動不動地停在藍色沙漏底上,沒有一隻手把它翻動一下。

我想起了我為卡莫納奮鬥的那些年代——這兩個世紀。我以為它的命運掌握在我手裡;我保衛它反對佛羅倫薩,反對熱那亞;我為市政議會的圖謀焦躁不安,窺伺錫耶納和比薩,派暗探混進米蘭;我不關心英法之間發生的戰爭、勃艮第的宮廷事變、德國選帝侯的糾紛;我決沒料到這些遠方進行的戰役、這些爭吵、這些條約,最終會導致這麼一個叫我束手無策、聽天由命的夜晚,我沒料到卡莫納的命運是由全世界決定的。此刻,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在德國軍營中,在佛羅倫薩駐防營中,在阿爾卑斯山那邊,在法國國王輕諾寡信的心內,都在決定卡莫納的命運。唯獨在卡莫納發生的事跟卡莫納不再有關。黎明來臨了,一切恐懼如同一切希望都在我心中死了。沒有任何奇蹟會給我帶來勝利,卡莫納不再是我的了。空等後感到的羞慚使我覺得自己也不再是自己了。

將近中午,才有一個騎兵出現在路角:裡窩那得救了。不顧風大浪高,一支由六艘軍艦、兩艘帆船組成的法國船隊滿載士兵和小麥駛進了港口。猛烈的海風迫使熱那亞和威尼斯的船隊躲進了梅里那,法國人不用爭奪航道,一帆風順開到裡窩那。

幾天後,我們獲悉一場風暴襲擊了皇帝的艦隊,馬克西米利安帶了軍隊折回比薩,聲稱他不可能向天主和人同時開戰。我聽著這些訊息無動於衷,彷彿這一切與我無關。

「應該和威尼斯重新談判,」瓦朗濟說,「馬克西米利安缺錢,威尼斯要是不向他納貢,他會放棄義大利的。」

其他顧問同意這些看法。他們以前常說:「卡莫納的利益,卡莫納的得救。」現在我聽到的是:「義大利的利益,義大利的得救。」他們從什麼時候起說這樣的話?幾小時以前,還是幾世紀以前?這段時期內,他們衣服不同了,臉孔也換了,但是總是以同樣平穩的聲音說些幾乎同樣的話,以同樣凝視的目光盯著一個狹窄的未來。秋天的太陽在桌面灑上一層金光,並在我手中晃動的鎖鏈上閃爍。我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樣生活過這一分鐘:一百年以前?一小時以前?還是在夢中?我想:「是不是我生活的味道永遠不會變了?」我猛地說:

「我們明天繼續討論。散會。」

我跨過內閣的門,下樓叫人給我備馬。在宮裡真憋得慌!我走上一條新開的路,兩旁高高的白色城牆已經發黃。一百年後我還能看到它們嗎?我快馬加鞭。在卡莫納真憋得慌。

我在平原上馳騁好久。天空在我頭上掠過,土地在我腳下跳動;我多麼願意這樣永遠不歇地跑下去,臉上吹拂這樣的風,心頭保持這樣的寧靜。但是當我的坐騎兩肋生汗時,我咽喉深處又湧上這句話:卡莫納又一次得救了。現在我做什麼呢?

我走上往山崗去的那條小道,盤繞而上,漸漸看到整個平原。右邊遠處,那裡有海,義大利到此為止了。義大利在我身邊一望無際;但是遇到海,遇到山,義大利停止不前了。經過十年或二十年的耐心經營,義大利可能會置於我的統治下。又會有一夜,我無用的雙手垂落在腰間,凝望著遠處的天涯,諦聽著高山那邊、大海那邊發生的事件的回聲。

「義大利太小了,」我想。

我勒住馬,跳下鞍子。以前我經常昂立在山顛上,對著這千古不變的景色靜觀出神。但是,突然我覺得幾小時前懷有的夢想剛剛實現了:我的嘴裡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味道。空氣在顫抖,周圍的一切都是新的。卡莫納屹立在山地上,四周有八座在陽光下發紅的塔樓,它只是一隻巨大的蘑菇。把卡莫納團團圍住的義大利,也只是一座牆壁已經倒坍的監獄。

那邊是海,但是世界不是遇到海便停止不前的。幾艘白色帆船朝著西班牙悠悠駛去,還要越過西班牙,朝著新大陸駛去。在這些陌生的土地上,紅皮膚的人崇拜太陽,用斧子搏鬥。越過這些土地,還有其他海洋,其他土地,世界到哪兒都不會停止不前。沒有一件東西存在於世界之外,世界把自己的命運裝在自己心裡。我此刻已不再面對著卡莫納,也不再在義大利境內,而是處於這個唯一的、沒有邊際的廣大世界中心。

我從山崗直奔而下。

貝婭特麗絲在自己房裡,在一張羊皮紙上描繪金的、紅的葉飾。在她身邊有一個裝滿玫瑰花的盤子。

「好了!」她說,「您的顧問說了些什麼?」

「都是些蠢話,」我急切說。

她驚訝地望我一眼。

「我來向您道別的,貝婭特麗絲。」

「您去哪兒?」

「比薩。我去找馬克西米利安。」

「他能為您做什麼?」

我從盤裡取了一朵玫瑰花,放在掌心裡搓得粉碎。

「我將告訴他,對我來說卡莫納太小了,義大利太小了。不統治全世界是做不出大事來的。把我收在您的身邊,我將把世界獻給您。」

貝婭特麗絲嗖地站了起來,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我不懂,」她說。

「用我的名義或是用另一個人的名義統治,對我都是無所謂的,」我說,「既然我逢上了這樣的好運,應該抓住它。我今後與哈布斯堡家族共命運同進退。可能我終於會有所作為。」

「您要拋下卡莫納不顧了?」

她的眼中燃起一團火。

「這就是您要說的話嗎?」

「您以為我會永生永世困在卡莫納?卡莫納算得了什麼?我早已不是這裡的人了。」

「您不能這樣做!」她說。

「我知道,」我說,「安託納是為這個城邦死的。」

「這是您的城邦。這個城邦您拯救了那麼多次,您統治了兩個世紀。您不要背棄您的老百姓。」

「我的老百姓!」我說,「他們已經死過多少次了!我怎麼還能與他們有感情上的聯絡呢?他們再也不是原來那些人啦。」

我走近她,拿起她的手。

「別了。在我走後,您或許可以重新開始生活。」

她的眼睛一下子暗淡無光。

「太晚了,」她說。

我望著她那臃腫的臉感到內疚。如果那時我不是那麼熱切地要她幸福,她會愛,會痛苦,會生活。我害了她比我害了安託納還要肯定。

我說:

「原諒我。」

我的嘴唇輕輕掠過她的頭髮,但是她已經只是千百萬個女人中的一個女人,溫情柔意和疚恨都已成了往日的韻事。

天黑了。河面上升起一陣涼意。從隔壁餐廳傳來餐具聲和說話聲,雷吉娜記起沒多久前,鐘樓敲了七下。她朝福斯卡望一眼:

「那時您還有重新生活的力量?」

「誰又能阻止生活在每天早晨重新開始呢?」福斯卡說,「您該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說的話:懂也是白懂,心在跳動,手要伸出去……」

她環顧四下。

「您認為我明天還會梳頭嗎?」

「我想是的,」他說。

她站起身。

「離開這兒。」

他們走出旅舍,福斯卡問:

「我們去哪兒?」

「隨便哪兒。」

她指一指大路:

「這條路總是可以走的,不是嗎?」

她笑了。

「心在跳動,走了一步,又是一步,路總是沒有盡頭的。」

他們走了起來,走了一步,又是一步。她問:

「我想知道,貝婭特麗絲後來怎麼樣?」

「您要她怎麼樣?有一天,她死了,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別的我不知道了。當我回到卡莫納,她已經離開了,我也沒有設法去打聽。此外也沒什麼值得打聽的。她死了。」

「歸根結蒂,一切故事的結尾都是好的。」雷吉娜說。

中世紀歐洲的一種私人武裝隊伍,誰出錢僱傭即為誰打仗,許多戰爭是藉助他們進行的。

toscana,義大利中部地區。

livre,西歐古代的一種貨幣單位。

基督教節日,復活節後第五十天的慶祝日。

catalogna,西班牙歷史地理區,位於東北部,包括今日的萊里達、巴塞羅那、赫羅納和塔拉戈納四省。

florin,古代佛羅倫薩貨幣,通行西歐。

liguria,義大利西北部區名,包括熱那亞等四省,首府為熱那亞。

girolamosavonarola(1452—1498),義大利宗教改革家,領導佛羅倫薩平民起義,一度推翻美第奇家族統治,建立共和,失敗後被判「異端」,遭殺害。

一四九二年,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密謀瓜分米蘭。查理八世應米蘭公爵之請,入侵義大利,並佔領那不勒斯,引起德意志、威尼斯、教皇等反對,成立反法大同盟,查理八世被迫撤兵。

指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1,1459—1519),一四八六年登基為德意志國王,一四九三年兼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lombardia,義大利北部地區,中世紀組成以米蘭為首的城市聯盟。

古代計時器具,上下對口兩隻瓶子,上瓶裝沙,通過對口處一個小孔,沙漸漸漏至下瓶,下瓶沙滿為一計時單位,然後用手翻轉瓶繼續計時。

habsburg,歐洲重要的王室家族,發跡於瑞士的哈布斯堡,其成員統治過神聖羅馬帝國、西班牙、奧地利、奧匈帝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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