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誰最美?」
「從哪個角度來說?」他說。
「這個問題提得怪。」
「進行比較要有個角度。」
「您沒有嗎?」
他猶豫了,然後滿臉春風地笑道:
「我有的。我是一個愛您的人。」
「那又怎樣?」
「那您最美了。誰還能比您自己更像您呢?」
她望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您真的以為我最美嗎?」
「只有您是存在的,」他興奮地說。
雷吉娜朝弗洛朗斯走去。平時應邀到另一個女人家裡去做客,進入另一個女人的生活,在她是不好受的。但是她感覺福斯卡帶著他那笨拙膽怯的神情走在後面,在他這顆不朽的心中只有她一個人是存在的。她對弗洛朗斯笑一笑:
「我擅自帶了一個朋友來。」
「歡迎歡迎。」
她環繞客廳跟大家握手。弗洛朗斯的朋友不喜歡她,雷吉娜咂摸到隱藏在他們微笑背後的惡意。但是今晚,他們的看法她不在乎。「他們不久要死的,他們的想法也會一起消失。這些小飛蟲。」她覺得自己安然無恙。
「你今後老帶這個人跟你到處轉嗎?」羅傑說。
他顯得非常不滿。
「他不願意離開我,」她淡淡地說。
她從薩尼埃手裡接過一杯水果。
「弗洛朗斯今晚真迷人。」
「是的,」他說。
他們還是和解了,薩尼埃看來比往日更加著迷。當他們貼著臉孔跳舞時,雷吉娜的眼睛盯著他們。他們的微笑充滿了情意,但是這只是一種可憐的難以長久的愛情。
「我們應該認真談談,」羅傑說。
「隨你什麼時候。」
她輕飄飄的,自由自在;她的聲音不再尖酸刻薄。她是一棵高大的橡樹,枝幹直衝雲霄,地上的雜草在她身下襬動。
「我請您賞個臉,」薩尼埃說。
「請說吧。」
「同意給我們朗誦幾首詩嗎?」
「您知道她決不會同意的,」弗洛朗斯說。
雷吉娜的目光往客廳一掃。福斯卡背靠在一堵牆上,晃著兩條胳臂,眼睛始終不離她。她站起身說:
「好吧,我給你們朗誦《奧姆美人的憾事》。」
她走到客廳中央,周圍慢慢靜了下來。
「福斯卡,」她喃喃地說,「仔細聽著。我是為您才朗誦這首詩的。」
他低下頭。他的眼睛貪婪地盯著雷吉娜,這雙眼睛以前正視過那麼多以美貌、以才情聞名的女人。對他來說,所有這些支離破碎的命運構成一段單獨的歷史,雷吉娜也進入了這段歷史;她可以與她死去以及還沒有出生的敵手爭個高低。「我會勝過她們,我將在過去和未來中贏得這場角逐。」她的嘴唇翕動了,聲音中每個抑揚頓挫將在千秋萬代迴盪。
「雷吉娜,我想咱們回去吧,」當她在眾人鼓掌聲中回來坐下時,羅傑說。
「我不累,」她說。
「我可累了。走吧,」他說。
他的又哀求又專橫的聲調叫雷吉娜聽了惱火。
「好吧,」她冷冷地說,「咱們走。」
他們走在路上一聲不出。她想到福斯卡,依然留在客廳中央,瞧著其他女人。她對福斯卡已經不存在了,她已經不存在永恆中了;她周圍的世界像鈴聲一樣飄忽。她想:「他應該在這裡,永遠永遠。」
「原諒我,」羅傑走進公寓房間,說道,「我是有話要對你說。」
壁爐裡火光熊熊。窗簾低垂,羊皮紙燈罩內照射出琥珀色燈光,落在黑人面具和小擺設上。所有這些物件似乎等著人們看上一眼,才完全變成真實的。
「說吧,」雷吉娜說。
「這什麼時候算完?」羅傑說。
「什麼?」
「瘋子的事。」
「永遠不會完,」她說。
「你說什麼?」
她望他一眼,提醒自己:「這是羅傑,我們倆相愛,我不願叫他難受。」但是這些想法好像已成為另一個世界的回憶。
「我需要他。」
羅傑在她身邊坐下,用勸阻的口吻說:
「你在跟自己演戲。你明知道這是個病人。」
「你沒有看過他脖子上的刀口,」雷吉娜說。
羅傑聳聳肩膀:
「即使他不會死,又怎麼樣呢?」
「一萬年後還有人記得我。」
「他會把你忘了。」
「他說他的記憶萬無一失,」雷吉娜說。
「那你將像蝴蝶標本似的,在他的記憶中成為個點綴。」
「我要他愛我,以前不曾、今後也不會這樣愛別人。」
「相信我,」羅傑說,「寧可被一個會死的、但是隻愛你一個人的人愛。」
他的聲音發顫了。
「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情人。為什麼我的愛情不能叫你滿足呢?」
她在羅傑的眼睛深處看到自己微小的身影,金色頭髮上戴了一頂皮統子高帽:「只是我在鏡子裡的映像罷了。」
「沒有東西叫我滿足,」她說。
「你總不見得愛上了這個人吧?」羅傑說。
他忐忑不安地望著雷吉娜。嘴角在哆嗦,說話也困難,他在受苦。一種黯然憂傷的隱痛在遠方、在濃霧深處悸動。「他對我的愛會結束的,他的痛苦會結束的,他的生命——無數生命中的一個——也會結束的。」她知道從離開化妝室那一刻起,她已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要和他一起生活,」她說。
三
雷吉娜在房間門檻上待了一會兒,掃了一眼紅窗簾、天花板下的橫樑、狹窄的床、深色木頭傢俱、排列在書架上的書籍,然後關上門,走到客廳中間。
「我在想福斯卡是不是喜歡住這個房間,」她說。
安妮聳聳肩膀。
「他看人像看雲彩似的,為這麼個人花那麼大精力不值得!他一眼也不會看的。」
「說得不錯,要教他學會看,」雷吉娜說。
安妮用圍裙下襬擦拭一隻放在小圓桌上的盛波爾多酒的杯子。
「您給他買些白木傢俱,他的眼力就差了嗎?」
「你不懂,」雷吉娜說。
「我懂得很,」安妮說,「等您把木工、漆工的錢付清後,您一個子兒也沒了。以後可不是靠他口袋裡三五個舊金幣就可以叫他活下去的。」
「啊!別再提了,」雷吉娜說。
「您不會認為他有能力賺錢吧?」
「你要是怕餓死,可以自找工作,跟我分手,」雷吉娜說。
「您真壞!」安妮說。
雷吉娜聳聳肩沒有回答。她算過,節儉一點,他們三人可以過日子。但是她也有點憂慮。日日夜夜,福斯卡將留在這裡。
「把波爾多酒往醒酒瓶裡裝,那瓶陳的,」她說。
「只剩最後一瓶了,」安妮說。
「怎麼樣呢?」
「怎麼樣,您以後拿什麼請杜拉克、拉佛瑞兩位先生?」
「把波爾多酒往醒酒瓶裡裝,」雷吉娜不耐煩地說。
她身子一顫。在福斯卡按鈴前,她已經聽出樓梯口他的腳步聲。她朝門口走去。福斯卡站在那裡,戴了一頂軟氈帽,穿了一件軋別丁大衣,手裡拎了一隻小旅行包,雷吉娜像每次遇見他的目光時那樣想:「他看見的是誰?」
「進來吧,」她說。
她攜著他的手,將他引到房間中央:
「住在這裡您喜歡嗎?」
「跟您一起我到哪兒都喜歡,」他說。
他心滿意足,傻乎乎地笑了一笑。雷吉娜把他的旅行包從手裡接過來。
「但是這裡可不是‘哪兒’,」她說。
靜默了一會,她又加上一句說:
「脫下您的大衣,坐吧,您不是在做客。」
他脫了大衣,但還是站著。他帶著認真善意的態度向四周張望:
「這個房間是您佈置的?」
「當然。」
「這些椅子、這些小擺設都是您選的?」
「一點不錯。」
他慢慢旋轉身子說:
「每件東西都向您說過話了,您蒐集來了好叫它們敘述您的事蹟。」
「這些橄欖、這些蝦是我買的,」雷吉娜有點不耐煩地說,「這些土豆片是我親手炸的,您過來嚐嚐。」
「您有時候會餓吧?」安妮說。
「不錯。從我開始進食以後,我知道餓了。」
他笑了笑,又說:
「我在一定的時間餓,一天三次。」
他坐下,在橢圓形盤內取了一隻橄欖。雷吉娜在玻璃杯內倒了少許波爾多酒。
「這不是那瓶陳的波爾多酒,」她說。
「不是的,」安妮說。
雷吉娜抓起杯子,往壁爐裡倒;她向壁櫥走去,取出一隻沾滿灰塵的瓶子。
「陳的波爾多酒和雜貨店的波爾多酒,您能區別嗎?」安妮說。
「我區別不出來,」福斯卡帶著歉意說。
「可不是麼!」安妮說。
雷吉娜慢慢側轉酒瓶,斟滿福斯卡的酒杯,說:
「喝吧。」
她輕蔑地瞧著安妮:
「你小氣!我恨小氣!」
「是嗎?」福斯卡說,「為什麼?」
「為什麼?」雷吉娜說。
她嘿地笑了一聲。
「您小氣嗎?」
「我也小氣過的。」
「我不小氣,」安妮傷心地說,「但是我覺得糟蹋東西不好。」
福斯卡向安妮笑笑,說:
「我記起來了。看到每件東西有條不紊的,看到每一秒鐘、每個動作有順有序的,這是一種樂趣。一袋袋小麥在糧倉裡壘得整整齊齊,最小的麥粒也是沉沉的!」
安妮聽著,神情又愚蠢又得意,雷吉娜臉上一陣紅暈,說:
「我懂得節儉,但是不要小氣。一個人可以熱烈想望東西,但是一旦佔有了,應該大大方方的。」
「唔!您也不是對每件東西都大大方方的。」
「我,」雷吉娜說,「你瞧著吧!」
她揀起那瓶陳的波爾多酒,往壁爐裡倒。
安妮挖苦說:
「當然囉!波爾多酒!但是那天我打碎了您的一個醜八怪似的面具,您衝著我說些什麼來著!」
福斯卡饒有興趣地望著她們倆。
「那是因為是你打碎的!」雷吉娜說。
她氣得聲音發抖。
「我可以立刻把它們統統打得粉碎。」
她抓了牆上掛的一個面具。福斯卡已經站了起來,走去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說:
「何必呢?」
他笑了一下:
「這種破壞的熱情,我也有過。」
雷吉娜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一定神:
「照您這麼說,不論這個,還是那個,不見得更好,也不見得更壞?如果我是一個小氣或者卑怯的人,我照樣叫您喜歡?」
「您這個樣就叫我喜歡。」
他溫柔地笑了一笑,但是雷吉娜不由感到透不過氣來。她那麼引以為榮的德性,福斯卡難道毫不重視?她猛地站起身:
「來看看您的房間。」
福斯卡跟在她後面。他靜靜觀察自己的房間,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雷吉娜指著一張桌子,上面放了一疊白紙。
「您就在那裡工作,」她說。
「我工作什麼?」
「您應該重新開始寫作,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這個是我們說好的嗎?」他高興地說。
他撫摸那張紅色吸水紙、空白的紙張。
「我一度喜歡過寫作。以後我等著您時,這可以幫助我消磨時間。」
「寫作不是光為了消磨時間。」
「不是?」
「那一天您要我給您找事情做,為了我做。」
她熱烈地望著福斯卡,又說:
「您寫一部出色的劇本試試,以後由我來演。」
他摸摸紙,不知所措的樣子:
「以後由您來演的一部劇本?」
「誰知道呢?或許您會寫出一部傑作。給您給我增加光彩。」
「增加光彩,這對您那麼重要嗎?」
「其他都算不了什麼的,」她說。
福斯卡望她一眼,突然把她抱在懷裡:
「會死的人做過的事,我為什麼就不能做呢?」他說時帶著一種怒氣,「我幫助您。我願意幫助您。」
他發狂似的把她緊緊貼在自己身上。眼裡含著情意,但也有點類似憐憫的東西。
雷吉娜穿過劇院大廳裡嘁嘁喳喳的人群。
「他們邀我們到弗洛朗斯家喝香檳,您不想去,是嗎?」
「我不想去。」
「我也是。」
她穿了一套新裝,覺得自己嫵媚動人,但是她不想在這些朝生暮死的男人面前招搖。
「您覺得弗洛朗斯怎麼樣?」她焦急地說。
「我什麼也沒有覺得,」福斯卡說。
她笑了一笑:
「不是嗎?她打動不了人。」
從人頭攢動的大廳出來,她呼吸街上溫和宜人的空氣,津津有味。這是二月的一個晴天,已經可以嗅到春天的氣息。
「我渴了。」
「我也渴了,」福斯卡說,「我們上哪兒去?」
她想了一想。她曾經指給他看蒙馬特區的一家小酒吧,她在那裡認識了安妮;還有巴黎環城道上的一家咖啡館,她在那裡拿了一塊三明治狼吞虎嚥,再去上貝蒂埃的課;還有蒙巴那斯區這個小角落,她在舞臺上首次露臉時就住在那裡。她想起了河濱道的那家飯店,是她到巴黎後不久發現的。
「我知道在貝西碼頭那邊有一塊地方景色很美。」
「我們去吧,」他說。
他一直溫順聽話。雷吉娜喊了一輛出租汽車,他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雷吉娜給他選了一套做工講究的西服,他穿著顯得年輕。他不像喬裝打扮的了,而是跟其他人一模一樣的一個人。現在,他像一個人那樣吃、喝、睡覺、戀愛、看、聽。只是有時候,在眼睛深處閃爍出一點令人不安的微小的光芒。出租汽車停下,雷吉娜問:
「您從前來過這裡嗎?」
「可能來過,」他說,「一切都大不一樣了。這裡,從前還沒有形成巴黎哩。」
他們走進一間小屋,坐在一個狹小的木頭平臺上,俯視堤岸。岸邊靠著一條小船。一個女人在洗衣服,一條狗在吠叫。可以看到河對岸有幾間矮屋,門面有綠的、黃的、紅的;再遠處,是幾座橋和高聳的煙囪。
「這個地方不錯,是嗎?」雷吉娜說。
「是的,」福斯卡說,「我喜歡河流。」
「我經常來這裡,」她說,「坐在這張桌子前,一邊研究角色,一邊夢想有朝一日能扮演。我喝橘子汁,酒太貴,我那時沒錢。」
她停頓一下:
「福斯卡,您在聽我嗎?」
他在不在聽,總是令人捉摸不定。
「聽的,」他說,「您那時沒錢,您喝橘子汁。」
他呆了一會兒,微微張著嘴,好像被一個急切的想法觸動了。
「那麼您現在有錢嗎?」
「我以後會有錢的,」她說。
「您沒有錢,我增加您的開支。您應該趕快給我找個工作。」
「這不著急。」
她向福斯卡笑笑。她不願意送他去一間辦公室或一家工廠待上幾個鐘點,她需要把他留在身邊,與他共享她生命中的每一個時刻。他在那裡,凝視河水、小船、矮屋。所有這些曾使雷吉娜流連忘返的東西,將隨著她進入永恆。
「但是我還是喜歡有個工作,」他堅持說。
「首先您試試寫那部您答應過我的劇本,」她說,「您進行構思了嗎?」
「進行了。」
「您有見解嗎?」
「我有許多見解。」
「我那時就看出來了,」她高興地說。
她做了個手勢,把站在門框裡的那個老闆喚過來。
「來瓶香檳酒。」
她轉身向福斯卡說:
「您看著,咱們倆可以轟轟烈烈幹一番。」
福斯卡的臉色發暗了,他好像想起一樁不愉快的往事。
「這話許多人跟我說過。」
「但是我跟其他人不一樣,」她熱情地說。
「這倒是真的,」他說得非常快,「您跟其他人不一樣。」
雷吉娜斟滿酒杯說:
「為我們的計劃乾杯!」
「為我們的計劃乾杯!」
雷吉娜一邊喝,一邊惴惴不安地打量他。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實在叫人難猜。
「福斯卡,您如果那時不遇見我,您自己會去做什麼?」
「最終可能會睡著的。但是這不大可能。這要有一個不尋常的運氣。」
「運氣?」她帶著責備的口吻說,「您後悔又活了?」
「不,」他說。
「活著是樁美事。」
「是樁美事。」
他們相互笑了笑。小船上傳來小孩的哭聲;在另一條船上,或是在一間色彩斑斕的小屋裡,有一個人在彈奏吉他。天暗下來,但是夕陽餘暉還映照在盛滿淺色酒的酒杯內。福斯卡握住雷吉娜放在桌上的手。
「雷吉娜,」他說,「今晚,我感到幸福。」
「只是今晚嗎?」她說。
「啊!您不會知道這對我是多麼新奇!我等待過,厭倦過,嚮往過。但是還不曾感到這種充實的幻覺。」
「僅是一種幻覺?」她說。
「那又怎麼啦?幻覺我也願意相信。」
他向她湊過身去。在永生的嘴唇底下,雷吉娜覺得自己的嘴唇火辣辣的:這是一個驕傲的孩子、孤獨的少女、心滿意足的婦女的嘴唇。這一吻隨同她所愛的事物的形象都銘刻在福斯卡的心田。這是個有手有眼睛的人,我的伴侶,我的情人,然而他還像天神似的千古不朽。太陽西斜了:對他對我是同一個太陽。河面上飄來一股水的味道,遠處吉他在歌唱,突然,榮耀、死亡、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除了此刻的激情以外。
「福斯卡,」她說,「您愛我嗎?」
「我愛您。」
「您以後會記起此時此刻來嗎?」
「當然,雷吉娜,我會記起來的。」
「永遠記住嗎?」
福斯卡把她的手捏得更緊。
「永遠記住,您說啊。」
「此時此刻是存在的,」福斯卡說,「它是屬於我們的。其他一切我們不要去想了。」
雷吉娜朝右邊拐彎。這不完全是她要走的路,但是她喜歡這條小路,上面流過黑色的積水,木柱撐住路兩旁的牆頭。她喜歡溫和溼潤的春夜和天空中笑盈盈的大月亮。安妮躺在床上了,等待著雷吉娜親吻後才能入睡;福斯卡在寫;他們不時看鐘點,在想雷吉娜該從劇院回來了;但是她願意在這幾條街上再溜達一會兒,這幾條街是她喜歡的,也總有一天她不能再在這裡溜達了。
她仍然朝右邊拐彎。有過那麼多男人,那麼多女人,也曾抱著同樣的熱忱呼吸著春夜溫和的氣息,如今這個世界對他們來說已經沉落了!死亡果真是沒治的嗎?他們片刻也不能復活嗎?我忘了自己的姓名、過去、面貌,只有天空、潮溼的風與靜夜中這種幽幽的哀怨。這不是我,也不是他們;這既是我,也是他們。
雷吉娜朝左邊拐彎。這是我。天空中是同一個月亮,但是在每人心中各不相同,別人無法分享。福斯卡將來走在路上想我,這個我已不是我了。啊!這層透明堅硬的外殼使我們各人孤芳自賞,為什麼不能打破呢?一顆心中一個月亮,哪顆心?福斯卡的那顆還是我的那顆?這樣我不成為我了。為了獲得一切便要失去一切。是誰創造了這個規律?
她跨進正門,穿過這幢老式公寓的院子。安妮的窗子燈光亮著,其餘的一片黑暗。福斯卡已經睡了嗎?她匆匆登上樓梯,悄沒聲兒地把鑰匙插進鎖眼旋轉。聽到安妮的門後發出咯咯笑聲,這是安妮的笑聲和福斯卡的笑聲。雷吉娜心血上湧,喉嚨被利爪扼住了;她很久沒有感到這種傷痛了。她躡手躡腳走近去。
「每天晚上,」安妮說,「我坐在頂樓樓座上。一想到她在為別人演出,而我又看不到她,我就受不了。」
雷吉娜聳聳肩膀:「她在那裡擺什麼譜。」她非常惱火地想。她敲敲門,推了進去。安妮和福斯卡坐著,面前擺了一盆雞蛋煎餅和幾杯白葡萄酒。安妮穿了件栗色便服,戴了耳環,臉頰緋紅。「這是在臭美,」雷吉娜想,怒火驟然上升。她冷言冷語地說:
「你們倒快活。」
「您瞧瞧,小王后,」安妮說,「我們的煎餅做得多出色。他手可巧呢,您知道,是他翻的餅,一張沒漏。」
她笑眯眯地把盆子遞給雷吉娜。
「全是熱的。」
「謝謝,我不餓,」雷吉娜說。
她恨恨地望著他們。難道無法叫他們沒有我就不存在嗎?他們怎麼敢?「這簡直放肆,」她想。有些時候,人傲然挺立在一座孤山上,單調平坦的土地盡收眼底,線條與顏色融合為統一的景物。在另一些時候,人站在平地上,看到每塊土地有它的水塘、土丘和亭園,自成一體。安妮向福斯卡敘述她的回憶,而他居然聽著!
「你們在說些什麼?」
「我在告訴福斯卡,我怎麼認識您的。」
「還有呢?」雷吉娜說。
她喝了一口酒。煎餅看來還是熱的,誘人食慾,她想吃,這更使她怒不可遏。
「她這個故事哪兒都套得上。她非得對我每個朋友講一遍不可。這故事毫不動人。安妮這個人愛想入非非,編的東西不可全信。」
淚水湧上了安妮的眼眶。但是雷吉娜裝作沒看見,滿意地想:「我要叫你哭個痛快。」
「我是走回來的,」她的聲調從容不迫,「天氣好極了!您知道我做出什麼決定啦,福斯卡?趁《羅莎琳德》兩場演出之間,我們到鄉下玩玩。」
「這個主意不錯,」福斯卡說。
他神態自若地吃了一個又一個薄餅。
「你們帶我去嗎?」安妮說。
這個問題雷吉娜聽了正中下懷。
「不,」她說,「我要和福斯卡單獨過幾天。我也有些故事要給他講。」
「為什麼?」安妮說,「我又不妨礙你們。以前,我陪您到處跑,您說我一點沒妨礙您。」
「以前可能是這樣,」雷吉娜說。
「可是我做了什麼啦?」安妮抽抽噎噎哭了起來,「您為什麼對我那麼狠?您為什麼要罰我?」
「說話別像個孩子似的,」雷吉娜說,「你太老了,不風雅了。我不是罰你。我不想帶你去,就是這麼回事。」
「壞人!」安妮說,「壞人!」
「你哭哭啼啼不會叫我改變主意。你哭的時候醜得可怕。」
雷吉娜朝煎餅遺憾地看了一眼,打個哈欠:
「我去睡了。」
「壞人!壞人!」
安妮撲倒在桌上,嗚嗚地哭個不停。
雷吉娜回到自己房裡,脫掉大衣,開始解頭髮:「他跟她留在一起!他在安慰她!」她想,恨不得用腳跟把安妮踩死。
福斯卡敲門時,她已經躺在床上了:
「進來。」
福斯卡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您不用忙,」雷吉娜說,「至少有時間把那些煎餅都吃完吧?」
「原諒我,」福斯卡說,「我不能把安妮撂在那邊,她傷心極了。」
「她才愛哭呢。」
雷吉娜笑了笑。
「當然囉,她把什麼都告訴您了:她怎麼在一家劇院的小酒吧當出納,我怎麼眼上敷了一塊膏藥扮成吉卜賽人出現。」
福斯卡在床沿坐下說:
「不能怪她,她也是在試圖存在。」
「她也是?」
「我們都這樣,」他說。
有那麼一會兒,她在福斯卡眼中,又看到了在旅館花園裡曾使她那麼害怕的那種光芒。
「您責怪我啦?」她說。
「我永遠不會責怪您。」
「您覺得我心地不好?」
她挑釁似的盯著他看。
「這是真的。我不喜歡看到別人幸福,我還喜歡讓他們感到我的威力。安妮不會妨礙我,我出於惡意才不願帶她一起去。」
「我懂,」他溫順地說。
雷吉娜寧願他像羅傑那樣恐懼地望著她。
「可是您心地善良,」她說。
福斯卡聳聳肩膀,神氣游移不定,雷吉娜迅速瞥了他一眼。對他能有什麼樣的評價呢?不吝嗇,不慷慨,不勇敢,不膽怯,不惡毒,不善良。在他面前,所有的字眼都失去原有的意義。他的頭髮、他的眼睛有一種顏色,這似乎已是很不一般了。
「整個晚上跟安妮一起煎薄餅,」她說,「這跟您的身份不相稱。」
他笑了:
「薄餅還是煎得不錯吧。」
「您該做些更值的事。」
「有什麼更值的呢?」
「我那個劇本您連第一幕還沒寫呢?」
「啊!今晚我沒有靈感,」他說。
「您可以讀讀我為您選的那些書……」
「它們說的都是一回事。」
她不安地望著他:
「福斯卡!您不會再睡著吧!」
「不會!」他說,「不會!」
「您答應幫助我。您跟我說過:一個會死的人能做的事,您也能做的。」
「啊!問題就在這裡!」他說。
雷吉娜跳出汽車,急急忙忙走上樓梯,福斯卡失約還是第一次。她開啟門,在客廳門檻上呆住了。福斯卡高高蹲在一把扶梯上,一邊哼歌,一邊擦門窗的玻璃。
「福斯卡!」
他笑笑。
「我把所有玻璃擦了一遍,」他說。
「您怎麼啦?」
「今天早晨,您對安妮說該把玻璃擦一擦了。」
他手裡拿了一塊抹布,從梯子上下來。
「擦得不好嗎?」
「您說好下午四點到普萊耶音樂廳大廳來找我。您忘啦?」
「不錯。我忘了!」他惶惑不安地說。
他在一隻桶上絞他的抹布。
「我擦上勁,把一切都忘了。」
「現在,音樂會錯過了,」雷吉娜氣憤地說。
「以後還會有的,」福斯卡說。
她聳聳肩膀:
「我要聽的是今天這一場。」
「非得這一場嗎?」
「非得這一場。」
她又加了一句:
「去穿衣服。您不見得穿了這身不換。」
「我還想把天花板擦擦,不太乾淨了。」
「您哪兒來的這種怪念頭?」雷吉娜說。
「這是為您幹。」
「我不需要您為我幹這類事。」
福斯卡老老實實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雷吉娜點了一支菸,想:「他已經把我忘了。前一陣子只有我對他是存在的,現在他把我忘了,他變得這麼快?他頭腦裡想些什麼?」她踱來踱去,心中惴惴不安。當福斯卡回到客廳,她含笑問他:
「您幹家務覺得有趣嗎?」
「有趣。在瘋人院,人家叫我打掃走廊時,我非常幸福。」
「為什麼?」
「這使人有事做。」
「可做的事還有呢,」她說。
福斯卡望著天花板,一臉抱歉的神情,說:
「您給我找個工作,這才是正經。」
雷吉娜打了一個寒顫:
「您竟那麼厭倦嗎?」
「該給我找點事幹幹。」
「我向您建議過……」
「我要的是一個不用我動腦筋的工作。」
他向透亮的玻璃瞟了一眼。
「您總不見得要做一個擦玻璃的吧?」她說。
「為什麼不可以呢?」
雷吉娜一聲不響,在房裡走了幾步。這話說得也對,為什麼不可以呢?那又要他做什麼樣的人呢?
「您有了工作,我們就得整天分開。」
「大家都是這樣過的,」他說,「他們分開,他們又相會。」
「但是我們跟大家不一樣,」她說。
福斯卡的臉陰沉了。
「您說得對,」他說,「我只會白費心一場,我永遠跟大家不一樣」。
雷吉娜苦惱地望他一眼。她愛他,因為他不會死;福斯卡愛她,是希望恢復做一個會死的人。「我們永遠成不了一對。」
「您試試,別為您的時間操心,」她說,「讀讀書,欣賞畫展,陪我聽音樂會。」
「這也解決不了問題,」他說。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是不是我不再使您滿足了?」
「我沒法處在您的地位生活。」
「您以前說過,望著我就夠了……」
「人活的時候,不會僅僅望著別人就夠的。」
她遲疑一下,說:
「好吧!您去唸書,您可以從事一項有趣的工作,做個工程師或者醫生。」
「不。那太費時間。」
「太費時間?您時間還少?」
「應該立刻給我找些事做,」他說,「不要迫使我對自己問個沒完。」
他帶著哀求的神情望著雷吉娜:
「叫我去剝土豆皮,或者洗床單……」
「不行,」她說。
「為什麼?」
「這一來您又要睡著了,我要您保持清醒,」她說。
她握住他的手。
「跟我去散步。」
他順從地跟了她去,但是在門檻前停了會兒。
「可是天花板還是需要打掃,」他遺憾地說。
「我們到了,」雷吉娜說。
「到了?」福斯卡說。
「不錯。火車跑得快,比驛車要快。」
「我倒想知道人省下時間做什麼用,」他說。
「您得承認,這一百年來他們發明了許多東西。」
「唔,他們發明的總是這些東西。」
他的神情陰鬱不歡。最近一個時期來,他經常陰鬱不歡。他們默默地走下月臺,跨過小車站的柵門,踏上公路。福斯卡低著頭走,用腳尖踢一塊小石頭。雷吉娜挽了他的手臂。
「您瞧,」她說,「我的童年是在這個小地方過的,我喜歡這個地方。您仔細看看。」
茅屋頂上鳶尾花斑斑斕斕,玫瑰沿著矮屋的牆往上長。木柵欄圍繞的場院內,雞在開花的蘋果樹下啄食。往事像新生的花朵,在雷吉娜的心中盛開:孔雀的翎毛,一串串紫藤花,月夜下花園內福祿考的香氣,熱情的眼淚;我將是個美人,我將是個名人。山坡下,青青的麥田深處,有一個村莊,中間矗立著一座小教堂,四周的石板屋頂在陽光下閃耀;鐘聲響了。有一匹馬爬登山坡,拉了一輛小板車,一個農民走在旁邊,手裡拿了根鞭子。
「一切都沒有變,」雷吉娜說,「多麼安靜!您看,福斯卡,對我來說,這些寧靜的屋子,這些會敲到世界末日的鐘聲,這匹爬登山坡的老馬,就是永恆。在我的童年,這匹馬的祖父也是這樣爬山的。」
「不……這不是永恆的。」
「為什麼?」
「村子、小板車、老馬,以後並不總是存在的。」
「這倒也是,」她說時吃了一驚。
碧雲天空下的田野靜止不動,像一幅畫、一首詩似的靜止不動,雷吉娜向它掃了一眼。
「代替這些會是什麼呢?」
「可能是一個大農場,有拖拉機,有田埂縱橫的莊稼地,可能還有一座新城市,幾個車間,幾家工廠。」
「工廠……」
這是無法預測的。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這塊比任何記憶更要古老的原野總有一天要消失的。雷吉娜的心揪緊了。一個靜止不動的永恆,其中可能也有她的一份,但是霎時間,世界僅是一連串瞬息即逝的影像,而她的手是空的。她朝福斯卡看看。還有誰的手比他的更空呢?
「我相信我開始懂了,」她說。
「懂什麼?」
「天罰。」
他們並肩走著,但是兩個人都是孤零零的:「怎樣才能教他用我的眼睛去看世界呢?……」她沒想到這竟是那麼難。她看到一天天過去,他們不但沒有接近,反而更加疏遠了。她指指右邊大橡樹濃蔭下的一條大路:
「就是那裡。」
她滿懷激情,認出了遍地野花的草地,她曾貼地鑽過的鐵絲網,長滿青藻的魚塘。一切都在那裡,那麼近:她的童年,去巴黎前的告別,心醉目迷的歸來。她沿著公園的白欄杆慢慢繞了一圈。小門已經堵死,鐵門也關上了。她躍過欄杆:「只有一個童年,只有一個生命——我的生命。」對她來說,時間總有一天要停止的,它已經停止了,在不可逾越的死亡牆上撞得粉碎:雷吉娜的生命是一條大湖,世界的倒影落在湖面上,變成一組清晰靜止的影像。天長地久的,紅色山毛櫸在風中顫動,福祿考散發甜美的香氣,河面響起潺潺水聲。樹葉的颯颯聲中,雪松的藍影中,百花的芬芳中,宇宙是個無可奈何的囚徒。
現在還有時間。應該向福斯卡大喝一聲:「離開我吧,讓我一個人帶著自己的回憶,度過短暫的一生,無可奈何地做自己這樣的人,直到在某一天死去。」有一會兒,她面對著這間窗戶四閉的屋子一動不動。她孤獨,生命有限,又是千古不易。然後,她眼睛轉到福斯卡身上。他倚在一根白欄杆上,用這種永遠不會熄滅的目光望著山毛櫸和雪松。時間又不盡地流逝了,清晰的影像又模糊一片。雷吉娜被激流沖走,不可能做任何停留,唯一可以期望的是在化為一簇水花之前,還可以在水面上有片刻的漂浮。
「過來,」她說。
福斯卡跨過一條條橫木,雷吉娜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我生在這裡,」她說,「我住在月桂樹叢上面的那幢房子裡。我在睡夢中聽到流泉聲,從窗外飄來陣陣木蘭花的香味。」
他們在一塊臺階上坐下。石頭是熱的,小昆蟲嗡嗡叫。雷吉娜說話時,公園裡充滿了幽靈。一個小女孩穿了件長裾裙在沙地上散步;一個細高個兒的少女在垂柳蔭下,背誦嘉米葉那段祈神降災的臺詞。太陽在空中斜了,雷吉娜繼續說個不停,盼望著溶化在空氣中的小精靈復活一會兒,在那些去世的孩子身上曾跳動過她自己的這顆心。
她閉口時,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她轉身對福斯卡說:
「福斯卡,您在聽我嗎?」
「當然。」
「您能把一切都記住嗎?」
他聳聳肩膀:
「這麼一個故事,我聽過不知多少回了。」
她驚跳起來。
「不,」她說,「不,這故事不一樣。」
「一樣的,也是唯一的。」
「這不對。」
「總是同樣的努力,同樣的失敗,」他不勝厭倦地說,「他們總是一個跟著一個做同樣的事。我也像其他人一樣,重新開始了。這就停不下來了。」
「但是,我跟人家不一樣,」她說,「如果我不是跟人家不一樣,您怎麼會愛我呢?您愛我,不是嗎?」
「是的,」他說。
「我對您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是的,」他又加了一句,「一個跟其他女人一樣獨一無二的女人。」
「但是我是我,福斯卡!您不再看見我了嗎?」
「我看見的。您有一頭金髮,生性慷慨,胸有大志,您還害怕死。」
他搖搖頭。
「可憐的雷吉娜!」
「不要可憐我!」她說,「我不許您可憐。」
她跑著走開了。
「我該走了,」雷吉娜說。
她懨懨的目光望著酒吧的門。門後有一條路,通向塞納河,河的對岸是那間客廳,福斯卡坐在他的桌前,但是寫不出東西。他會問:「您排演順利嗎?」她會回答:「順利。」接著一切又籠罩在靜默中。她向弗洛朗斯伸出手:
「再見啦。」
「再來一瓶波爾多酒,」薩尼埃說,「您時間來得及。」
「時間,」她說,「是的,我有的是時間。」
福斯卡是不會盯著鐘擺看的。
「我遺憾戲排得那麼糟糕,」她說。
「唔,看您演戲真是樁愉快的事,」弗洛朗斯說。
「您有些別出心裁的演技令人叫絕,」薩尼埃說。
他們說話輕聲細氣,把三明治盤子推到她面前,彬彬有禮地向她敬菸,滿臉關切的神情。「他們沒有記恨,」她想。但她心中也不因輕視了別人而沾沾自喜;她對誰也不再輕視了。
「真的決定了嗎?你們星期五走?」她問。
「是的。也幸而這樣,」弗洛朗斯說,「我精疲力竭了。」
「這是你自己的錯,」薩尼埃責怪說。
他朝雷吉娜看一眼:
「她在生活中並不比在舞臺上更懂得節制。」
雷吉娜會心地笑了一笑。「他望著她就像羅傑望著我一樣,」她想。薩尼埃窺探弗洛朗斯的倦容,分享她的喜悅與憂傷,向她忠言規勸,弗洛朗斯使薩尼埃心中感到溫暖:這是一對兒。雷吉娜站起身。
「現在,我該走了。」
她天性受不了這種微笑,這種含情脈脈的絮語,這種單純的心心相印。她推開門,進入孤獨的天地。她孤身隻影地越過塞納河,朝著紅色樓房走去。但是這已不是從前那種驕傲的孤獨,她只是天穹下一個找不到歸宿的女子。
安妮出去了,福斯卡的門關著。雷吉娜脫下手套,站在那裡不動。大桌子、窗簾、架上的小擺設,所有這些東西好像陷入了睡鄉。就好像這間屋裡有一個死人,這些惶恐不安的遺物露出不欲生存的神色。她猶猶豫豫走了幾步,一點不像她平時的行動。她取出煙盒,又放回了手提包;她沒有抽菸的慾望,她什麼慾望都沒有。鏡子裡的她這張臉也是睡意矇矓的。她把一綹頭髮往後一掠,然後往福斯卡的房間走去,敲門。
「進來。」
他坐在床沿上,執拗地、專心地在編織一條綠色長圍巾。
「您工作得不錯吧!」
「糟得很,」她冷冷地說。
他安慰說:
「明天會好的。」
「不會,」她說。
「最後肯定會好的。」
她聳聳肩膀。
「您不能把手裡的活兒撂下一會兒嗎?」
「您要當然可以。」
他把圍巾放在身邊,露出不勝惋惜的神情。
「您做了些什麼?」她說。
「您看見的。」
「您答應我的那個劇本呢?」
「啊!那個劇本!……」
他不好意思地接上說:
「我原來希望事情不至於成這樣。」
「什麼事情?誰妨礙您工作啦?」
「我幹不了。」
「是您不願幹。」
「我幹不了。我實在願意幫您忙。但是我幹不了。我對人有什麼話要說呢?」
「寫一個劇本並不那麼複雜,」她不耐煩地說。
「對您這很自然,因為您是屬於他們的。」
「試一試。您紙上連一個字也沒寫呢。」
「我試,」他說,「偶爾,我的一個人物開始呼吸了,但是他立刻又窒息了。他們出生,他們生活,他們死亡。除了這些,我對他們沒有別的話可說。」
「可是您愛過一些女人,」她說,「有些男人做過您的朋友。」
「不錯,我記得,」他說,「但是這是不夠的。」
他閉上眼睛,像是絕望地在追憶某件往事。他說:「這需要很多力量,很多傲氣,或者很多愛,才相信人的行動是有價值的,相信生命勝過死亡。」
雷吉娜走到他身邊,咽喉感到壓迫,害怕他即將回答的話。
「福斯卡,在您眼裡我的命運真的毫不重要嗎?」
「啊!您不應該向我提這個問題,」他說。
「為什麼?」
「您不應該顧忌我的想法。這是一個弱點。」
「一個弱點,」她說,「迴避您倒需要更多的勇氣?」
「我認識一個人,」福斯卡說,「他不迴避,他正面盯著我看,他聽著我說話。但是他一個人拿主意。」
「您提到他是帶著敬意的,」她說。
她感到在嫉妒那個陌生人。
「那個人也是努力要求存在而沒有成功的一個可憐蟲?」
「他愛做什麼做什麼,」福斯卡說,「但是他不抱希望。」
「愛做什麼做什麼,這就重要嗎?」她說。
「對他是重要的。」
「對您呢?」
「他才不為我操心呢?」
「但是他這樣做對還是不對?」
「我沒法為他回答。」
「看來您欽佩他。」
他搖搖頭:
「我沒有能力欽佩人家。」
雷吉娜在房裡踱了幾步,心慌意亂。
「我呢?」她說。
「您?」
「在您看來我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嗎?」
「您對自己想得太多,」他說,「這不好。」
「我該想些什麼呢?」她說。
「啊!那我不知道,」他說。
雷吉娜從舞臺下來。福斯卡坐在空蕩蕩大廳的黑暗角落裡。她朝他走去。半道上有個聲音叫:「雷吉娜。」
她回過身,這是羅傑。
「我來了你不怪我吧?」他說,「拉佛瑞邀我來的,我那麼急於看一看你演的貝蕾妮絲……」
「我為什麼要怪你?」她說。
雷吉娜驚奇地望著他。原來以為看到他會激動:從前,凡與個人往事有關的一切都令她心神不寧。如今她看待這些又隨便又冷淡。
「雷吉娜,」他說,「你是一個了不起的貝蕾妮絲。你演悲劇不亞於演喜劇。我現在可以肯定,你不久會成為巴黎首屈一指的大演員。」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嘴角神經質地抽搐。他激動。雷吉娜望著大廳角落裡福斯卡剛離去的那張椅子。他是能夠回憶的,他看見了嗎?他究竟是否最終懂得不應該把她和其他女人相提並論?
「承你誇獎,」她說。
她意識到他們相對無言已經有好一會兒。羅傑打量她,既關切又不安。
「你幸福嗎?」他聲音低低的。
「是的,」她說。
「你看上去很疲憊……」
「是排演。」
雷吉娜在他的目光下感到難堪,她已經不習慣被人這樣饒有興趣地盯著看了。
「你發覺我醜了嗎?」
「不。但是你變了,」他說。
「可能。」
「以前,我跟你說你變了,你就會受不了。你是那麼熱望要保持本來面目。」
「這是因為我變了,」她說。
她勉強笑了一笑。
「我該跟你告別了,有人等我。」
羅傑把她的手握了一會兒。
「咱們再見面?哪天?」
「隨你。你給我掛個電話就行,」她說時毫不在意。
福斯卡在劇院門口等著她。
「對不起,」她說,「我給人留住了……」
「沒什麼。我喜歡等待……」他說。
他笑了笑。
「夜色很美。我們走著回去怎麼樣?」
「不。我累了。」
他們跳上一輛出租汽車。雷吉娜一言不發。她願意福斯卡主動開口,但是一路上他沒說一句話。他們走進她的房間,雷吉娜開始脫衣服,他依然一句話不說。
「喂!福斯卡!」她說,「您對今晚的演出滿意嗎?」
「您的演出我總是喜歡看的,」他說。
「可是我演得好嗎?」
「我想是的,」他說。
「您想是的,」她說,「您不能肯定?」
他不回答。
「福斯卡,」她說,「您看過拉歇爾的演出嗎?」
「看過。」
「她演得比我好嗎?好得多嗎?」
他聳聳肩膀
「我不知道。」
「您應該知道,」她說。
「演得好,演得壞,我不知道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不耐煩地說。
雷吉娜覺得心房的血一下子流光了。
「醒一醒,福斯卡!您想一想!有一段時期您每晚來看我,您像著了迷似的……有一次您甚至跟我說,您想哭一場。」
「是的,」福斯卡說。
他溫柔地一笑。
「我喜歡看您演出。」
「這是為什麼?不是因為我演得好?」
福斯卡深情地望著她,說:
「演戲時,您居然抱著那麼深切的信念相信自己存在!在瘋人院,我在兩三個女人身上也看到過類似的情況,但是她們只相信她們自己。對您來說,其他女人也是存在的,有幾次,您讓我也感到了自己存在。」
「怎麼?」雷吉娜說,「這就是您在羅莎琳德、在貝蕾妮絲身上看到的東西?這就是您所賞識的我的全部天賦?」
她咬了咬嘴唇,想大哭一場。
「這已不錯了,」福斯卡說,「存在並不是所有人都裝得像的。」
「但是這不是裝的,」她絕望地說,「這是真的,我是存在的。」
「噢!您並不見得這麼肯定,」他說,「否則您不會那麼堅持帶我上劇院去。」
「我就是肯定!」她怒氣衝衝地說,「我是存在的,我有天賦,我將成為一個大演員。您是一個瞎子!」
他笑笑,沒有回答。
「放在這裡?」安妮說。
她小心翼翼地把切成鱗片狀的菠蘿放在一堆浮動的冰塊上。雷吉娜看了看桌上:花、水晶杯、鵝肝泥、三明治,一切都擺得舒舒齊齊的。
「我看行了吧,」她說。
她動手用一把叉子把生蛋黃和巧克力醬打在一起。弗洛朗斯的宴請是講究的,但是名酒、名廠自制小蛋糕的價格還是可以用數字估計的:到底是些成批生產的商品,奢華但是沒有特色。雷吉娜要使這次晚會成為一件無法模仿的傑作。她喜歡接待客人。整個晚上,他們將看到的是承載她生命流動的地方,他們吃到的是她精心烹調的菜餚,他們聽到的是她為他們選擇的音樂;整個晚上,他們的歡樂都是由她主宰的。她起勁地打著雞蛋,蛋黃醬開始在盆底凝結。但是在小客廳,無休無止地響著這種單調的腳步聲。
「唉!我被他煩死了,」她說。
「您要不要我去跟他說一聲?」
「不……不用了。」
一個小時以來,他就是在那裡踱來踱去,像關在籠子裡、永世關在籠子裡的一頭狗熊。雷吉娜打雞蛋,而他在房裡從這頭踱到那頭。每秒鐘滴滴答答地堆積在盆底,顏色發黑,豐腴可口;每個腳步聲消失在空中,留不下一點痕跡。他腿的動作,她手的動作:蛋黃醬吃完了,碗洗乾淨了,也留不下一點痕跡。《羅莎琳德》、《貝蕾妮絲》、《暴風雨》的合同……日復一日,她耐心地建設自己的一生。他踱過來踱過去,後一步抵消了前一步。我,我的一切是一下子抵消的。
「行了,」她說,「我去穿衣服。」
她穿上黑色塔夫綢長裙,在首飾盒裡選了一條項鍊。她高聲說:「今晚我要梳辮子。」近來,她養成了高聲說話的習慣。門鈴響了,客人開始絡繹而來。她慢慢地編辮子。「今晚,我要在他們面前露出我的真面目……」她走到鏡子前,對著自己笑了一笑。她的微笑凝住了。以前她那麼自憐自愛的這張臉像一個面具,已不再屬於她自己的了。她的身體對她也是陌生的:這是一個模特兒。她再笑一笑,那個模特兒在鏡子裡也笑一笑。她轉過身:待會兒,她要去裝模作樣了。她推開門。小燈已經點上,薩尼埃、弗洛朗斯、杜拉克、拉佛瑞,他們有的坐在椅子裡,有的坐在沙發上。福斯卡坐在他們中間,興高采烈地跟他們說話。安妮用雞尾酒招待。一切都像是真的。她向他們伸出手,微笑,他們也微笑。
「您穿上這件裙子真美,」弗洛朗斯說。
「您才叫人傾慕呢。」
「這些雞尾酒調得好極了。」
「這個配方有獨到之秘。」
他們喝著雞尾酒,望著雷吉娜。門鈴又響了。她又在微笑,他們也微笑著,望著,聽著。在他們好意的、惡意的、受到迷惑的眼睛裡,她的裙子、她的臉、客廳的佈置真是五光十色,熠熠生輝。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次輝煌的宴會。倘若她能不朝福斯卡看一眼的話……
她回過頭。可以肯定,他的眼睛正盯著她看,他的充滿憐憫的眼睛一下子把她看透了。他看到的是一個模特兒,他看到的是一場喜劇。她從桌上拿起一盤蛋糕,輪流端到客人面前。
「請。」
杜拉克咬了一口奶油泡芙,滿嘴是厚膩的深色奶油。「這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時刻,」雷吉娜想,「在杜拉克嘴裡的是我生命中的一個珍貴時刻。他們用嘴、用眼睛攝走了我的生命。以後呢?」
「什麼不行?」一個熱情的聲音說。
這是薩尼埃。
「什麼都不行,」雷吉娜說。
「明天您要籤《暴風雨》的合同,《貝蕾妮絲》頭幾場就引起轟動,而您還說什麼都不行?」
「我這個人脾氣不好,」她說。
薩尼埃的臉孔嚴肅起來:
「恰巧相反。」
「恰巧相反?」
「我不喜歡萬事滿足的人。」
他望著雷吉娜,充滿友情,使她心頭又燃起希望。她按捺不住心頭的慾望,說上幾句知心話,至少使這一個時刻是真實的。
「我原來以為您瞧不起我,」她說。
「我?」
「是的。當我跟您提到莫斯珂和弗洛朗斯時,我很卑劣……」
「我從沒想過您哪一個行動會是卑劣的……」
雷吉娜笑了,內心又燃起一團新的火焰:「假若我願意……」她渴望這顆充滿顧慮和情意的心又會燃燒起來。
「我一直以為您會嚴厲批評我。」
「您想錯了。」
她正面望著薩尼埃:
「您心裡到底認為我怎麼樣?」
他猶豫一下:
「您身上自有一種悲劇性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
「追求絕對。您這樣的人是生來信仰上帝和進修道院的。」
「上帝的寵兒太多了,」她說,「聖女太多了。上帝愛的應該只是我一個人。」
一下子,火焰又滅了。福斯卡相隔僅幾步,觀察著她。他看到她瞧著薩尼埃,他看到她瞧著薩尼埃瞧著她,試圖使自己內心燃燒起來。他看到他們倆一問一答,眉來眼去,他看到了鏡子裡的照影,兩排空空的鏡子對照著,只是把空的照過來,把空的照過去。雷吉娜突然朝著一杯香檳酒伸過手去。
「我渴了,」她說。
她喝乾了一杯,又倒上一杯。羅傑就會說:「你別喝啦。」她還是會喝,再抽幾支煙,厭煩、憤慨、鬧聲會使她腦袋變得沉甸甸的。但是福斯卡什麼也沒有說,他窺探著,想著:「她在試,她在試。」這倒是真的,她是在試著做女主人的遊戲,追求榮譽的遊戲,博取歡心的遊戲,所有這些遊戲只是一種遊戲,那就是爭取存在的遊戲。
「您玩得很高興吧!」她說。
「時間過去了,」他說。
「您在取笑我,但是您嚇不倒我!」
她挑戰似的瞧了他一眼。不管他,不管他充滿同情的笑容,她願意再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在燃燒。她可以剝光衣裳,一絲不掛地跳舞,她可以殺死弗洛朗斯。接著發生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即使是一分鐘,即使是一秒鐘,她都要成為這團火焰,把黑夜照亮。她笑了。如果她在這一瞬間毀掉過去和未來,那麼她可以肯定這一瞬間是存在的。她跳到長沙發上,舉起杯子,大聲說:
「我親愛的朋友……」
所有的臉都朝她轉過來。
「今晚我為什麼邀請你們齊集一堂,現在是跟你們說明原因的時刻了。這不是為了慶祝《暴風雨》合同的簽訂……」
她向杜拉克一笑。
「請您原諒我,杜拉克先生,這張合同我不會籤的。」
杜拉克臉孔一板,雷吉娜得意地笑了,眾人的眼睛都表示驚異。
「這部影片我不拍,我也不拍任何影片。《貝蕾妮絲》我不演了,我退出舞臺。我為結束我的藝術生涯而乾杯。」
一分鐘,僅僅一分鐘。她是存在的。他們望著她,感到莫名其妙,有點害怕。她是閃電,是急流,是雪崩,是這個突然在他們腳下開裂的深淵,從淵底升起了焦慮不安。她是存在的。
「雷吉娜,您瘋了,」安妮說。
每個人都在說話,都在向她說話:為什麼?這可能嗎?這不是真的吧?安妮神色不安地勾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一起幹杯,」雷吉娜說,「為結束我的藝術生涯而乾杯。」
她喝了,開始放聲大笑。
「圓滿結束。」
她瞧他一眼,向他挑戰:她在燃燒,她是存在的。她手往下一摔,杯子在地上碰得粉碎。福斯卡在微笑,雷吉娜赤條條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他把她所有的假面具撕了下來,甚至洞悉她的姿勢、她的言語、她的微笑,她只是翅翼在空虛中的顫動而已。「她在試,她在試。」他也看出她是在為誰而試。在這些言語、這些姿勢、這些微笑後面,在每個人身上都是同樣的裝腔作勢,同樣的空虛。
「啊!」她笑著說,「多麼可笑的喜劇!」
「雷吉娜,您喝得太多了,」薩尼埃輕輕說,「過來歇會兒吧。」
「我沒有多喝,」她高興地說,「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指指福斯卡,始終笑嘻嘻的。
「我是用他的眼睛來看的。」
她的笑聲戛然停止了。用福斯卡的眼睛,她也看透這場新的喜劇,這場用清醒的笑和無望的語言編成的喜劇。話在她的喉嚨裡嚥住了。一切都熄滅了。外面,他們都沒有出聲。
「過來歇會兒,」安妮說。
「來吧,」薩尼埃說。
雷吉娜跟在他們後面。
「叫他們走,」她對安妮說,「叫他們都走。」
她氣沖沖地又加上一句:
「還有你們兩個,讓我一個人留下!」
她待在房間中央不動,然後就地轉了個身,惘然若失。她瞧瞧牆上的黑人面具、矮桌上的小雕像、小舞臺上的老木偶:從這些珍貴的小擺設可以看到我的全部過去和對自己長期的愛。然而這不是別的,只是市場的商品!她把面具摔在地上。
「市場的商品!」她一邊用腳踩,一邊大聲嚷。她把小雕像、木偶摔在地上。她用腳踩,她把所有這些騙人的玩意兒搗個粉碎。
有人碰她的肩膀。
「雷吉娜,」福斯卡說,「這又何必呢?」
「騙人的玩意兒我再也不要了,」她說。
她頹廢倒在一張椅子上,雙手捧住臉。她疲勞到了極點。
「我是一個騙人的玩意兒,」她說。
一陣長時間的靜默,福斯卡說:
「我要走了。」
「您走?去哪兒?」
「遠遠地離開您。您會忘掉我的,您就可以重新生活了。」
雷吉娜望著他,驚恐萬狀。她又什麼都不是了。他必須留在她身邊。
「不,」她說,「太晚了。我永遠不會忘掉的,我什麼也不會忘掉的。」
「可憐的雷吉娜!那怎麼辦呢?」
「沒辦法啦。您別走開。」
「我是走不開的。」
「永遠不走開,」她說,「永遠不要離開我。」
她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嘴唇緊貼在他的嘴唇上,把舌頭伸進他的嘴。福斯卡緊緊抱住她,她身子一顫。從前,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她只感覺到撫摸,不會感覺到手;當福斯卡的手存在時,雷吉娜不是別的,只是一個追逐的物件。福斯卡亢奮地脫掉衣服,對他來說時間彷彿也是倉促的,彷彿每一秒鐘都成為他不應捨棄的財富。福斯卡摟著她,她心裡掀起一陣熱風,把語言、形象一掃而光:留在床上的只是黑影裡一下強烈的顫抖而已。福斯卡在她的體內,她是這種像地球一樣古老的慾念追逐的物件,這種野性新奇的慾念只有她一個人才能予以滿足,這種慾念不是吞噬她一個人,而是吞噬一切的慾念:她是這種慾念,這種燃燒的空虛,這種看不透的生前死後,她是一切。瞬間燒了起來,永恆被征服了。她心情緊張,蜷縮在等待和不安的情慾中,她和福斯卡一樣氣喘吁吁。福斯卡一聲呻吟,雷吉娜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被周身痙攣弄得身心交瘁,毫無希望,到處是一邊完成一邊破壞,雷吉娜從靜默的、灼熱的和平中被拉了出來,又被整個拋入自己的內心,碌碌無為,又得不到人家的真誠。她手抹汗水淋漓的額頭,她的牙齒捉對兒打架。
「雷吉娜,」福斯卡輕聲說。
他親她的頭髮,摸她的臉頰。
「睡吧,」他說,「還是允許我們有睡眠的。」
他的聲音如此悽苦,雷吉娜差點兒睜開了眼睛,要跟他說:沒有辦法了嗎?但是福斯卡看透她的內心太快了,雷吉娜猜想他背後的夜晚和女人太多了。她轉過身,把臉孔壓在枕頭上。
雷吉娜睜開眼睛時,天剛矇矇亮。她把一條胳膊伸過床去。身邊空的沒有人。
「安妮!」她叫道。
「雷吉娜。」
「福斯卡在哪兒?」
「他出去了,」安妮說。
「出去了?這個時候?他到哪兒去的?」
安妮避開目光。
「他給您留下一張條子。」
雷吉娜接過條子,這只是一張對摺的紙:
別了,親愛的雷吉娜,忘了我的存在。歸根結蒂,您是存在的,而我無足輕重。
「他在哪兒?」她說。
她跳下床,開始匆匆穿衣服。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跟他說過不要走。」
「他在夜裡走的,」安妮說。
「你為什麼讓他走?你為什麼不喚醒我?」雷吉娜抓住安妮的胳臂說,「說啊,你是白痴嗎?為什麼?」
「我那時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他把這張條子留給你,你看了嗎?」
她憤怒地望著安妮。
「你故意放他走的。你那時知道,你把他放走了。賤貨,賤貨。」
「不錯,」安妮說,「我知道。他該走,是為了您好。」
「為了我好!」雷吉娜說,「啊!你們兩個人串通一氣是為了我好!」
她猛搖安妮: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雷吉娜盯住安妮,目不轉睛,想:「如果她不知道,我只有去死了。」她一步躥到窗前。
「告訴我他在哪兒,否則我跳樓了。」
「雷吉娜!」
「不許動,否則我跳了。福斯卡在哪兒?」
「在里昂,你們一起度過三天的那家旅館裡。」
「真的嗎?」雷吉娜將信將疑,「為什麼他要把這個告訴你?」
「是我要知道,」安妮說,「我……我怕您。」
「這樣說來,他向你請教啦!」雷吉娜說。
她穿上大衣。
「我去找他。」
「我去給您找來,」安妮說,「今晚您還要上劇院去演出……」
「我昨天說過要退出舞臺,」雷吉娜說。
「那是您酒後說的話。讓我去吧。我答應您把他找來。」
「我要自己去把他找來,」雷吉娜說。
她跨出門口。
「假若我找不到他,你永遠別想見我了,」她說。
福斯卡坐在旅館門口露天座的一張小桌前。他旁邊擺著一瓶白葡萄酒。他在抽菸。當他一眼看見雷吉娜,笑了,並不感到詫異。
「啊!您已經來啦!」他說,「可憐的安妮,她堅持不了多久!」
「福斯卡,您為什麼要走?」她說。
「安妮要求我走的。」
「她要求您走的?」
雷吉娜面對福斯卡坐下,氣憤地說:
「但是我要求您留下!」
他笑了一笑:
「我為什麼就該聽您的呢?」
雷吉娜給自己斟了杯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手索索抖了起來:
「您不再愛我了嗎?」她說。
「我也愛她,」他輕輕地說。
「但是這不一樣。」
「我怎麼能夠區別呢?」他說,「可憐的安妮!」
一陣可怕的噁心湧上雷吉娜嘴邊:草地上,幾百萬根草,都是一般長短,都是一個模樣……
「有一個時期,只有我對您是存在的……」
「是的。後來是您開啟了我的眼界……」
她雙手捂住臉孔。一根草,只是一根草。每個人都以為與眾不同,每個人都自憐自愛。大家都錯了,她也和其他人一樣錯了。
「回去吧,」雷吉娜說。
「不,」他說,「這沒用。我一度相信我可以再一次變成一個人,在以前幾次睡眠後,我曾經做到過。但是現在,我不行了。」
「讓我們再試試。」
「我太累了。」
「那麼我沒救啦,」她說。
「沒救了,這對您是樁不幸的事,」他說。
福斯卡俯身對著她。
「我抱歉。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再錯下去,」他嘿地笑了一聲說,「我已經上了年紀。但是我想這是不能避免的。我再活上一萬年,還是會錯的,我不會進步。」
她抓住福斯卡的雙手。
「我向您要求您生命中的二十年。二十年!這對您算得了什麼呢?」
「啊!您不懂,」他說。
「不,我不懂!」她說,「處於您的地位,我會試圖去幫助人,處於您的地位……」
福斯卡截住她的話說:
「您不會處於我的地位。」
他聳聳肩膀。
「沒有人能夠想象,」他說,「我對您說過,不死是一種天罰。」
「是您自己使它成為一種天罰的。」
「不,我曾經抗爭過,」他說,「您不知道我是怎樣抗爭的!」
「為什麼呢?」她說,「您給我說說。」
「這不行。一切要從頭說起了。」
「那就從頭說起吧,」她說,「我們有時間,不是嗎?我們有的是時間。」
「說了又怎麼樣呢?」他說。
「給我說吧,福斯卡。我懂了後可能不那麼怕了。」
「總是同樣的歷史,」他說,「歷史是不會改變的。我要揹著它無窮無盡地過下去。」
他向四下望了一眼:
「好吧,我給您說。」
irosalind/i,即莎士比亞戲劇《皆大歡喜》(iasyoulikeit/i)。
Élisabethrachelfélix(1821—1858),法國著名女演員。
eleonoraduse(1858—1924),義大利著名女演員。
soufflé,一種用打稠的蛋白做成的點心,類似蛋奶酥。
albrechtdürer(1471—1528),德國畫家。
charlesquint(1500—155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班牙國王。
charlemagne(742—814),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的國王,對外擴張,戰功顯赫,建成歐洲龐大的帝國,後由羅馬教皇加冕稱帝,號為「羅馬人皇帝」。
phèdre,法國古典戲劇家拉辛作品《菲德拉》中的主角。
cleopatra,古代埃及女王,莎士比亞、蕭伯納均有劇本寫她。俗稱埃及豔后。
camille,法國古典戲劇家高乃依作品《賀拉斯》中的人物。
bérénice,法國古典戲劇家拉辛作品《貝蕾妮絲》中的女主人公。
ithetempest/i,英國戲劇家莎士比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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