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境線就是兩根柱子。這兩根柱子面對面豎在那裡,沉默地互懷敵意,代表著兩個世界。一根柱子刨得很光滑,像警察崗亭那樣漆上了黑白相間的線條,柱頂上牢牢釘著一隻獨頭老鷹。這隻嗜食屍肉的獨頭猛禽雙翅舒展,彷彿要用利爪去攫取那漆有黑白條紋的界標;鉤形的鷹嘴已經伸出,眼睛盯著對面的鐵牌,虎視眈眈。對面六步之外豎著另一根柱子。這是一根粗大的橡木圓柱,深深埋在地裡。柱頂上是一塊鑄有錘子和鐮刀的鐵牌。雖然兩根柱子豎在平整的地面上,但這兩個世界之間卻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不冒生命危險,想要跨越這六步的距離是不可能的。
這裡就是國境線。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無聲的哨兵,頂著鑄有偉大的勞動標記的鐵牌,像一條屹立不動的散兵線,從黑海起綿延數千公里,向極北地區伸展,直趨北冰洋。從那根釘著老鷹的柱子開始就是蘇維埃烏克蘭和貴族波蘭的國界。在密林深處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鎮別列茲多夫。小鎮距國境線有十公里。國界那邊是波蘭的小鎮科列茨。從斯拉武特鎮到阿納波利鎮是邊防軍某營的防區。
這些排成一長條的國境界標,越過冰雪覆蓋的田野,穿過林間通道,跌進幽深的峽谷,又緩緩地爬上山崗,然後伸向河邊,從高高的河岸上注視著白雪皚皚的異國平原。
天寒地凍。冰雪在氈靴下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一個身材高大的紅軍戰士,戴著威武的盔形帽,從鑄有鐮刀、錘子的界標開始,邁著有力的步伐,在他的防地內來回巡邏。這個魁梧的紅軍戰士穿著灰色軍大衣,佩戴著綠色的領章,腳上穿著長統氈靴。大衣外面,又披著一件寬大的高領羊皮外套。他的頭包在呢軍帽裡暖暖和和的。手上戴著羊皮手套。羊皮外套很長,一直拖到腳跟,即使在風天雪地之中,披著它,就不會感到寒冷。他的肩上揹著步槍,在邊境線上來回走動,津津有味地抽著馬合煙,羊皮外套的下襬不時颳著地上的積雪。在這片開闊的平原上,蘇維埃國境線上兩個哨兵之間的距離是一公里,遙遙相望,彼此都能看見。而在波蘭那面,哨兵相互間的距離是一至兩公里。
一個波蘭哨兵正沿著他的巡邏線迎面朝紅軍戰士走來。他穿了雙粗製計程車兵軍靴,灰綠色的軍服,外面是一件綴有兩排亮紐扣的黑色軍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四角軍帽,軍帽上綴著一隻白鷹。呢制的肩章上也是鷹,領章上也是鷹,可是這些老鷹並不能使士兵暖和一些。寒氣凜冽刺骨,他搓著凍得麻木了的耳朵,一邊走,一邊用一隻腳跟踢著另一隻腳跟。他的一雙手,只戴著薄薄的手套,也早已凍僵了。波蘭哨兵一分鐘也不敢停下來,因為一站住,寒氣立刻就會凍僵他的關節,因此他一刻不停地走著,有時還小跑幾步。現在,這兩個哨兵隔著邊界線相遇了。波蘭哨兵轉過身來,沿著他那邊的國境線與紅軍哨兵平排走著。
邊界上禁止交談。但是,周圍荒無人煙,一公里之外才有人影,有誰知道,這兩個人是默默地走著,還是違背了國際法呢?
波蘭哨兵想要抽菸,但是他把火柴忘在軍營裡了,可風兒好像有意跟他過不去,把蘇維埃邊境上紅軍戰士抽的馬合煙的誘人香味吹了過來。波蘭人不再搓那凍僵了的耳朵,他回頭看了一下——有時候騎兵班長或是中尉會帶領騎兵巡邏隊突然從小山崗後面出現,到邊界上來檢查崗哨的。但這時周圍空無一人,只有白雪在陽光下發亮,令人目眩。天空中,一片雪花兒也沒有。
「同志,借用一下火柴。」他首先違反了神聖的公法。他把那支插著刺刀的法國製造的連射步槍背到肩上,費力地用凍僵的手指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包廉價捲菸來。
紅軍戰士聽見了波蘭人的請求,可是邊防軍條令明文禁止戰士同境外的任何人交談,再加他也不完全明白那士兵說的波蘭話,因此,他繼續走他的路,穿著暖和而柔軟的氈靴的一雙腳用力地踩在吱咯發響的雪地上。
「布林什維克同志,借個火點根菸,丟一盒火柴給我吧!」這次波蘭哨兵說的是俄語。
紅軍戰士仔細看著他旁邊的這個人。「看樣子,寒氣已鑽進了‘波蘭先生’的肝臟裡去了。儘管是給資產階級當兵,但他的日子也真夠嗆的。這麼個大冷天,趕他出來放哨,只穿了一件又破又薄的軍大衣,瞧他老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要是再沒煙抽,可真要不行了。」於是,他連頭也不回,就把一盒火柴扔過去了。波蘭士兵急忙用手接住飛過來的火柴,劃了幾根,卻總是弄斷,最後總算把煙點著了。他又把那盒火柴用同樣的方法扔過邊界。這時,紅軍戰士無意中也破壞了國際法,他說:
「火柴你留著吧,我這兒還有。」
但是從國界那邊傳來了這樣的答話:
「不,謝謝!我要是留下這盒火柴,就得坐兩年牢房。」
紅軍戰士看看這個盒子:上面印了一架飛機,飛機頭上畫了一隻有力的拳頭代替螺旋槳,上面還寫著:「最後通牒」。
「是的,確實如此,這東西給他是不合適。」
波蘭士兵繼續和紅軍戰士並排巡邏。在這荒無人煙的曠野上,他一個人感到太孤寂了。
馬鞍有節奏地吱吱作響,馬兒平穩、輕快地小步跑著。那匹黑色公馬的鼻孔周圍已結了一層白霜,馬撥出的白色水汽漸漸消失在空氣之中。營長騎的那匹花馬跨著優美的步子,不時彎下纖細的脖子,玩弄它的轡頭。兩個騎馬的人身上都穿著灰色軍大衣,束著武裝帶,他們的袖口上都有三個標誌軍銜的紅方塊。不過營長加夫裡洛夫的領章是綠色的,而他的同伴的領章卻是紅色的。加夫裡洛夫是個邊防軍人,他指揮的那個營就分佈在這長達七十公里的防區的各個哨位上,他是這兒的「主人」。他的同伴是從別列茲多夫來的客人,軍訓營的政委柯察金。
夜裡下過雪。地上的積雪又松、又軟,既沒有馬蹄印,也沒有人的足跡。那兩個騎馬的人已經走出了小樹林區,開始在曠野上策馬小跑。側面四十步左右的地方又是兩根界標。
「籲!」
加夫裡洛夫緊緊地勒住了韁繩,柯察金也撥轉馬頭,想知道他為什麼停下。加夫裡洛夫從馬鞍上彎下身子,仔細察看雪地上一連串奇怪的痕跡,好像有人用帶齒的輪子在上面滾過似的。這是一隻狡猾的小野獸從這兒過去留下的,它走的時候,後腳踩在前腳的腳印上,還故意繞來繞去,弄亂了它的足跡。很難辨別,腳印是從哪兒來的。但是營長停下來察看的不是這些野獸的腳印,而是兩步以外的另一些足跡。足跡上面已薄薄地蓋上了一層雪——有人從這兒走過。這個人並沒有故意弄亂他的腳印,徑直朝樹林裡走去。腳印清楚地表明,他是從波蘭那邊來的。營長驅馬往前,循著腳印——一直走到巡邏線上。在波蘭境內十步之外的地方,腳印還清晰可見。
「夜裡有人越境了,」營長嘟噥著說,「又是在三排的防區裡出的漏洞,可是早晨的報告上隻字沒提。這些鬼東西!」加夫裡洛夫的小鬍子威嚴地掛在嘴唇上。他的鬍子本來有些花白,加上撥出的熱氣凝成的白霜,就變成銀白色了。
有兩個人迎面向他們走來,一個身材矮小,穿著黑色衣服,槍上的法國刺刀的刀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另一個身材高大,披著黃色的羊皮外套。花馬感到主人的小腿緊夾了一下,就跑了起來,兩個騎馬的人很快就到了那兩個巡邏人的跟前。紅軍哨兵整了整肩上的皮帶,把菸蒂吐到雪地上。
「同志,您好!你們地段上有什麼情況嗎?」營長伸手給哨兵,他幾乎不用彎腰,因為紅軍戰士的個子很高。哨兵趕緊脫下手套。營長和他互相握手問好。
波蘭哨兵從遠處注視著他們。兩個紅軍軍官像好朋友似的向一個普通士兵問好。一瞬間,他彷彿覺得是他在同他的扎克爾熱夫斯基少校握手問好,出於這個荒唐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了一下。
「我剛剛接崗,營長同志。」紅軍哨兵報告說。
「那邊的腳印你看見了沒有?」
「沒有,還沒有看見。」
「昨天夜裡二點到六點是誰在放哨?」
「是蘇里堅科,營長同志。」
「好吧,要提高警惕!」
臨走時,他又嚴肅地警告紅軍戰士說:
「少跟這些波蘭兵並排走!」
當兩匹馬已經沿著由邊界通往別列茲多夫鎮的大路小步奔跑時,營長告訴保爾:
「邊界上必須目光敏銳,稍有大意,就會後悔莫及。幹我們這行,日夜都不能放鬆。白天偷越邊界不容易,但到夜裡就得把耳朵豎起來,十分警惕。您想想看,柯察金同志,我負責的這段邊界有四個村子是跨界的,這兒的工作特別困難。不論你布上多少哨兵,一有婚嫁喜事或者什麼節日,所有的親朋好友就會跨越國界聚在一起。越界太容易了——邊界兩旁的房子相隔不過二十步,那條小河溝連母雞也能蹚過去。走私的事也是難免的。當然,都是些小事情,譬如一個老太婆偷運兩瓶波蘭出產的四十度的茅香露酒什麼的。不過,也有一些大的走私犯,他們資本雄厚。你知道那些波蘭人都幹些什麼嗎?他們在所有靠近邊界的村子裡都開了百貨店:裡面的商品應有盡有。當然,這些商店絕不是為他們那些貧苦的農民開的。」
柯察金很有興趣地聽營長講這些情況。邊境上的生活就像是從不間斷的偵察工作。
「加夫裡洛夫同志,告訴我,事情只限於走私嗎?」
營長臉色陰沉地回答說:「問題就在這裡嘛!……」
別列茲多夫是一座小鎮。這個偏僻的小地方過去曾經劃為猶太人居住區。二、三百座小破房子亂七八糟地東一處,西一家。有一個很大的集市廣場,中心地帶開了二十來家小鋪子。廣場上很髒,到處是馬糞。小鎮周圍是農民的房子。在猶太人居住區的中心,通往屠宰場的路上,有一座古老的猶太教堂。這座建築物年久失修,一副衰敗淒涼的樣子。每逢星期六,雖然還不至於無人問津,但它的光景已今非昔比了。教堂裡祭司的生活也完全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樣了。看起來,一九一七年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因為就是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青年人現在對祭司已缺少起碼的尊敬了。誠然,老人們還沒有「開戒」,但是許多小孩子已經吃起冒犯神明的豬肉香腸來了!呸,想想都讓人噁心!一隻豬正使勁用嘴在糞堆裡拱著尋找吃食,祭司博魯赫一氣之下,上前踢了它一腳。是的,別列茲多夫成了區的中心,他祭司對這點可不滿意。鬼知道從哪兒來了這些共產黨員,折騰個沒完,不痛快的事兒一天多於一天。昨天他看見神父宅子的大門上掛了塊新的牌子:「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別列茲多夫委員會」。
掛上這塊牌子決不會有好事的。祭司邊走,邊暗暗思忖,一直走到教堂門口,才突然發現門上貼了一張不大的佈告,上面寫著:
今天在俱樂部召開勞動青年群眾大會,由蘇維埃執委會主席利西岑和共青團區委代理書記柯察金同志作報告。會後由九年制學校的學生演出歌舞。
祭司發瘋似的把佈告從門上撕了下來。
「瞧,可真的幹起來了!」
鎮上的小教堂兩面都緊靠著神父住宅的大花園,花園裡有一座寬敞的老式房子。空空蕩蕩的房間裡一股黴味,顯得冷清落寞。過去神父和他的妻子住在這兒,他們和這所老房子一樣老朽,空虛無聊,而且彼此早就嫌惡了。新主人一搬進來,空虛寂寞的氣氛一掃而光。那間大廳,過去虔誠的主人只有在宗教節日裡才用來接待客人,現在卻天天都擠滿了人。神父的宅第成了別列茲多夫區黨委辦公的地方。一進前門向右拐,有一個小房間,門上用粉筆寫著:「共青團區委會」。柯察金每天都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他現在除了擔任第二軍訓營政委之外,還兼任剛成立的共青團區委會的代理書記。
從他們在安娜家舉行晚會以來,已經過去八個月了,但總覺得這還是不久之前的事。柯察金把一大堆檔案放在一邊,身子靠在椅背上,沉思起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夜已深了,黨委會的人都走了。最後一個離開的是區黨委書記特羅菲莫夫,他剛走不久。現在只剩保爾一個人了。窗戶上滿是寒氣凝成的奇妙的霜花。桌上點了一盞煤油燈,屋裡爐火熊熊,燒得正旺。柯察金回想起不久前的種種事情。去年八月,工廠團組織派他作為共青團的負責人,隨同搶修列車去了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直到深秋,這一百五十人的隊伍由一個車站轉到另一個車站,醫治戰爭留下的創傷,清理被毀壞的車輛。他們的路線由錫涅利尼科沃到波洛吉。這一帶從前是馬赫諾匪幫的天下,破壞和掠奪的痕跡到處可見。在古利亞伊—波列他們花了一星期的時間修復了用石頭砌成的水塔,用鐵皮修補被炸漏的水槽。保爾是電工,並不懂鉗工技術,也沒有幹過這種苦活,但他在這兒也親手用扳手擰緊了幾千個生鏽的螺絲帽。
深秋時分,他們才回到工廠。廠裡各車間都歡迎這一百五十個同志歸來……
現在人們又經常可以在安娜那兒見到保爾了。他額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了,有時還可聽到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滿身油汙的夥伴們又可以在學習小組裡聽他講昔日的各種鬥爭故事了。他還給他們講富有反抗精神的、被奴役的、衣衫襤褸的俄羅斯農民怎樣試圖推翻沙皇的寶座,還講斯捷潘·拉辛和布加喬夫起義的故事。
一天晚上,安娜家裡又聚集了許多青年人,保爾出人意料地戒掉了多年養成的不良習慣。他幾乎從小就開始吸菸,可那天他突然斬釘截鐵地宣佈:
「我再不吸菸了。」
這件事來得很突然。起初不知是誰挑起了一場爭論,說是習慣比人更厲害,抽菸就是個例子。大家各抒己見。保爾沒有參加爭論,但是塔莉亞硬把他也捲了進去,非要他發表意見不可。他就說了他的想法:
「人應當支配習慣,而不能受習慣支配。否則,我們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來呢?」
茨韋塔耶夫在角落裡喊起來了:
「話說得挺響亮。柯察金就愛說漂亮話。要是戳穿了他的西洋景,結果會怎麼樣呢?他本人抽不抽菸?抽的。他知不知道,抽菸沒有什麼好處?知道的。那麼應當戒掉——可又做不到。不久前,他還在小組裡‘宣傳文明’呢。」說到這兒,茨韋塔耶夫變了一種語氣,用冷嘲熱諷的口吻說:「讓他回答,他是不是還在罵人?認識保爾的人都會說:‘他很少罵娘了,但一罵起來就非常厲害。’傳道容易,當聖徒可難哪!」
一陣沉默。茨韋塔耶夫那種尖刻的語氣使大家都很不愉快。保爾沒有立刻答話。他慢慢地從口袋內取出菸捲,把它揉得粉碎,然後輕輕地說:
「我再不吸菸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
「我這樣做既是為自己,多少也是為了茨韋塔耶夫。一個人如果不能改掉他的壞習慣,那他就一文不值。我還有一個罵人的壞習慣。同志們,我還沒有完全克服這個壞毛病,但就連茨韋塔耶夫也承認,已經很少聽到我罵人了。罵人容易脫口而出,比抽菸難改些,所以我現在還不說,馬上連這個壞習慣也一起根除。不過,這罵人的毛病我也一定要徹底改掉的。」
入冬之前,從上游流放下來很多木排,把河道都快堵塞了。秋汛時,河水氾濫,把木排衝散,木材隨著河水往下漂去。索洛緬卡區又派出自己的團員去打撈寶貴的木材。
柯察金已患了重感冒,但他不願落後,於是,瞞著同志們仍然去參加勞動。一星期之後,碼頭附近的河岸上,木材已堆積如山,但冰涼的河水和秋天潮溼的氣候又喚醒了他血液中處於半睡狀態的敵人——保爾發燒了。他得的是急性風溼病。在醫院裡折騰了兩個星期。當他出院回到工廠以後,只能「趴」在工作臺上勉強幹活。工長見了直搖頭。過了幾天,一個沒有偏見的委員會斷定他已喪失勞動能力,讓他退職,並且給了他領取撫卹金的權利。但是,他氣忿地拒絕接受撫卹金。
保爾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自己的工廠。他拄著手杖,忍受著劇烈的疼痛,慢慢地挪動腳步。母親曾不止一次來信,讓他回家探望,現在他又想起老人家臨別時對他說的話了:「只有在你們生病或者受傷的時候,我才能看到你們。」
他在省委會里領了卷在一起的兩張組織關係證明信:一張是共青團的,一張是黨的。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痛苦,他幾乎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就動身去母親那兒了。一連兩個星期,老太太不斷地用熱氣燻,用手按摩來治療他的兩條腫腿。一個月之後,他走路已經可以不用手杖了。保爾心中充滿了喜悅,絕望又變成了希望。列車把他送到了省會。三天以後,組織部交給他一份介紹信,派他去省兵役局在主管軍訓的部隊裡擔任政治工作。
又過了一個星期,他來到了這冰天雪地的小鎮,擔任第二軍訓營的政委。共青團專區委員會又給了他一個任務:負責把分散在新區各處的團員集中起來,建立共青團組織。看,生活多麼曲折多變啊!
外面很熱。區執委會主席辦公室的窗戶敞開著,一枝櫻桃樹枝悄悄地伸了進來。在路的那邊,執委會辦公室對面是一座哥特式的天主教堂,尖頂鐘樓上的鍍金十字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窗外小花園裡,執委會看門人的妻子飼養的一群小鵝正在敏捷地覓食。它們跟周圍的小草一樣,淡淡的綠色,毛茸茸的,嬌嫩可愛。
執委會主席讀完了剛剛收到的緊急電報,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他那骨節粗大的手指插在鬆軟美麗的鬈髮裡,好久沒有動彈。
別列茲多夫區執委會主席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利西岑才二十四歲,但是與他共事的黨內外幹部都不知道這一點。他魁梧強壯,不苟言笑,有時甚至過於嚴厲,看上去倒有三十五歲。他身體結實,粗壯的脖子上長著一個大腦袋,一雙褐色的眼睛冷靜而銳利,下頜的線條清晰有力。他穿著藍色馬褲,「見過世面」的佛朗奇式的灰軍服,左胸口袋上掛著一枚紅旗勳章。
十月革命以前,利西岑在圖拉兵工廠「指揮」車床。他的祖父、父親和他自己幾乎都是從童年時代起,就在這個廠裡幹著切、削鋼鐵的活兒。
一個秋天的夜裡,他這個一直只是製造武器的人第一次拿起了武器,從此就捲入了革命的風暴之中。為了革命和黨的需要,他轉戰南北,身經百戰。這個圖拉兵工廠的工人走過了光榮的戰鬥道路,從一個紅軍戰士成長為一名團的指揮員和政委。
戰火紛飛的年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尼古拉·利西岑在邊防區工作,生活過得平靜安寧。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研究有關農作物收穫情況的報告。可是,眼前這份電報彷彿又使他回到了戰場。電文十分簡短,上面寫著:
絕密。別列茲多夫執委會主席利西岑:
現發現波蘭多次派遣大批匪徒越境,可能騷擾邊區。希採取防範措施。財務科貴重物品可轉移至專區。勿滯留稅款。
利西岑從辦公室的窗戶裡可以看到每一個走進區執委會的人。這時,柯察金出現在臺階上。不一會兒,響起了敲門聲。
「你坐下,我們談一談。」他握了握保爾的手,說。
整整一個小時,利西岑沒有再接見第二個人。
保爾從他辦公室裡出來時,天已晌午。利西岑的妹妹妞拉從花園裡跑了出來,保爾叫她阿妞特卡,她是個怕羞的女孩,嚴肅得跟她的年齡不相稱。每次見到保爾,她總是很有禮貌地微笑著。這次她也是用孩子的方式笨拙地跟保爾握握手,一面將額上的一綹短髮往後一甩。
「我哥哥那兒沒人了吧?我嫂子早就在等他吃午飯了。」妞拉說。
「去吧,阿妞特卡,他一個人在那兒。」
第二天,離天亮還早,三輛套著壯馬的大車已經趕到區執委會來了。車上的人低聲交談著。從財務科裡搬出幾隻密封的口袋,裝上了車。幾分鐘之後,響起了車輪在公路上滾動的聲音。柯察金帶領一支隊伍護送這些大車。到專區有四十公里,其中二十五公里要穿過森林。他們安全到達,把貴重物品都存放到專區財務處的保險櫃內。幾天以後,有一名騎兵從邊界向別列茲多夫疾馳而來。小鎮上那些好看熱鬧的人驚訝地注視著這騎在馬上的人和累得滿身大汗的馬。
在執委員會門口,騎兵咚地一聲跳下馬,手扶軍刀,踏著笨重的靴子,咚咚幾響,上了臺階。利西岑皺著眉從他手中接過信件,把它拆開,在信封上籤了字。那個邊防軍人根本不讓馬有喘息的機會,立即又跳上馬鞍,沿原路疾馳而去。
除了剛讀過公文的執委會主席,誰也不知道公文的內容。但是,當地居民的嗅覺卻像狗一般靈敏。這裡,三個小商人中必有兩個搞點走私活動,這種行當使他們有能夠預測危險臨頭的本能。
人行道上,有兩個人急急匆匆朝軍訓營營部走去,其中一個是柯察金。當地居民都認識他:他總是隨身帶著武器。但是,區黨委書記特羅菲莫夫今天也束上了武裝帶,別上了左輪手槍——事情可就不妙了。
幾分鐘以後,從營部裡跑出來十五個人,手裡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快步朝十字路口的磨坊奔去。其餘的黨團員也都在黨委會裡武裝起來了。執委會主席頭戴哥薩克平頂皮帽,腰間照例掛著他那支駁殼槍,騎馬飛馳而過。顯然是出了什麼不平常的事情。於是,大廣場和小巷子全都變得死一般地沉寂,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轉眼間,小鋪子全都掛上了中世紀式的大鎖,護窗板也關上了。只有那些不知害怕的母雞和熱得渾身無力的豬,還在糞堆上使勁尋找吃的東西。
在鎮邊的幾個園子裡設了瞭望哨。前面就是田野,公路筆直,可以看得很遠很遠。
利西岑收到的那份報告字數不多:
昨夜百餘騎匪攜輕機槍兩挺于波杜布齊強行竄入蘇維埃國境。希即採取措施。匪徒潛入斯拉武特林區後失蹤。本日將有百名紅軍哥薩克經別列茲多夫追擊匪徒,切勿誤會。特告。
邊防軍獨立營營長加夫裡洛夫
一小時之後,通往小鎮的路上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在他後面一公里處,有一隊騎兵在行進。柯察金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這個騎兵行動十分小心,但沒有發現園子裡有埋伏。這是紅軍哥薩克第七騎兵團的一個年輕戰士,幹偵察工作他還是個新手。突然,有人從園子裡跳出來,衝到路上,把他包圍起來了。當他看到這些人的上衣上都佩戴著青年共產國際的徽章時,就難為情地笑了。簡短交談了幾句,他就撥轉馬頭向正在快步行進的馬隊奔去。崗哨給紅軍哥薩克放行之後,重又埋伏在花園裡。
令人忐忑不安的幾天過去了。利西岑接到報告說,匪徒大規模進行破壞活動的企圖未能得逞,在紅軍騎兵部隊的追擊下,已被迫倉皇撤出邊界,向境外逃竄。
這裡的布林什維克人數不多,全區只有十九人。他們緊張地投入全區蘇維埃的建設工作。這個剛建立不久的新區,白手起家,一切必須從頭開始。由於靠近國境線,大家絲毫不敢放鬆警惕性。
改選蘇維埃、剿匪、開展文化活動、緝私、加強軍隊中的黨的工作和共青團的工作,所有這一切使得利西岑、特羅菲莫夫、柯察金和團結在他們周圍的為數不多的積極分子經常從清早一直忙到深夜。
白天,保爾跳下馬背,就坐到辦公桌旁邊;離開辦公桌,就到訓練新兵的廣場上去;還要上俱樂部、去學校,參加兩、三個會議。夜裡,他又跳上馬,腰間別著駁殼槍,厲聲喝問:「站住!什麼人?」注意監聽偷越國境搞走私活動的馬車轆轆的車輪聲——第二軍訓營政委的白天和大多數夜晚就是這樣度過的。
別列茲多夫共青團區委會由三個人組成:柯察金、莉達·波列維赫和任卡·拉茲瓦利欣。莉達出生在伏爾加河流域,長著一雙小眼睛,現在擔任婦女部長;任卡·拉茲瓦利欣是一個長得很不錯的高個子青年,不久前還是中學生,但「少年老成」,喜歡離奇曲折的驚險故事,非常熟悉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偵探故事和路易·布斯納的作品。拉茲瓦利欣曾經在區黨委當過事務長。四個月之前才加入共青團,但他在團員中間儼然以「老布林什維克」自居。因為沒人可派,經過長時間的考慮之後,專區黨委決定派拉茲瓦利欣來別列茲多夫負責政治教育工作。
時間已快到中午了,酷熱的暑氣滲透到每一個最隱蔽的角落,所有的動物都躲到陰涼的地方,連狗也爬到穀倉簷下,熱得渾身無力,懶洋洋地躺在那兒打盹。似乎所有的動物都已離開了這個村莊,只有一頭豬鑽到井邊的小水窪裡,舒服地躺在汙泥裡直哼哼。
柯察金解開韁繩,忍住膝蓋的疼痛,咬著嘴唇跳上了馬。女教師拉基京娜站在學校的臺階上,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微笑著對保爾說:
「再見,政委同志。」
馬不耐煩地跺了一下蹄子,伸直了脖子,繃緊了韁繩。
「再見,拉基京娜同志,就這麼決定了,明天您開始上第一課。」
馬兒感到韁繩鬆了,立刻小跑起來。這時柯察金聽到了一陣淒厲的喊叫。只有村裡失火時,婦女們才會這樣慘叫。他用力拉了一下轡子,急速回過馬來。這時,他看到一個年輕的農婦氣喘吁吁地從村外奔來。拉基京娜走到街中間,把她攔住了。附近各家也都有人開門出來,大多是老頭老太,年輕力壯的人全在地裡。
「哎呀!鄉親們呵,那邊出大事啦!真嚇人哪,這可怎麼辦呀!」
柯察金騎馬走到他們跟前,這時,人們已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大家圍住了農婦,拉著她白襯衣的袖子,紛紛驚慌地向她提出問題,但是她語無倫次,大家一點也聽不明白。她只是不斷地嚷著:「殺人啦!他們用刀在拼啦!」這時,一個鬍子蓬鬆的老頭,一面用手提著他的粗布褲子,一面笨拙地跳著跑過來,責罵那個年輕婦女說:
「別喊了,像個瘋婆子似的!說呀,哪兒打架啦?為的什麼事?別亂叫了。呸,真見鬼!」
「我們村的人跟波杜布齊的人……在打架……為了地界。波杜布齊的人把我們的人往死裡打呀!」
大家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女人們在街上嚎啕大哭,老人們憤怒地大聲叫喊。這訊息像警鐘似地,很快傳遍整個村莊,鑽進家家戶戶:「波杜布齊的人強佔地界,用鐮刀砍我們的人啦!」於是,所有能走動的人都從家裡衝出來,拿著叉子、斧頭、或者從柵欄上拔根木棍充當武器,然後朝村外那個正在血戰的地方跑去。這兩個村子為地界糾紛年年都發生械鬥。
保爾對馬狠踢一腳,馬立刻飛跑起來。保爾喊叫著催馬快行,那馬飛也似地跑得更歡,趕過了奔跑的人群。它的耳朵豎了起來,四腳奔騰,越跑越快。小山上有一座風車,風翼向四面張開,彷彿要擋住保爾的去路。風車右邊,小山下面的河邊上是一片草地。向左是一望無際的起伏不平的麥田。風從成熟了的裸麥上掠過,彷彿用手輕輕地撫摩著它。路旁的罌粟花開得紅豔豔的。這裡靜悄悄的,但熱得令人難受。只是從遠處,從山丘下面,從那條如同在陽光下取暖的銀蛇似的河流那兒,傳來了人們的叫喊聲。
馬瘋狂地飛下斜坡,向草地奔去。「要是馬蹄被東西絆住,它和我都得完蛋。」保爾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但是要想勒住馬已不可能,他只好緊緊貼住馬的脖子。風在他的耳邊呼呼直吹。
馬像發瘋似的奔到了草地上。一群憤怒得失去理性的人像野獸似的正在廝殺。有幾個人已經滿身是血,躺在地上了。
馬的前胸把一個大鬍子撞倒在地。當時,他拿著一截鐮刀柄正在追趕一個滿臉是血的青年。旁邊一個長得很結實的黝黑的農民把對手打倒在地,正用笨重的靴子使勁地踹他,想把他置於死地。
柯察金飛馬衝進正在廝殺的人群,把他們驅散開來。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又猛地橫衝直撞,再次策馬朝野獸般的人群衝去。他感覺到,只有用這同樣野蠻而可怕的方法才能驅散這群打紅了眼的人。他怒氣衝衝地大聲吼叫:
「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散開!我把你們統統槍斃,你們這些強盜!」
他從皮套子裡拔出駁殼槍,朝一個氣勢洶洶的人臉上揮了一下,縱馬向前,開了一槍。有些人丟掉鐮刀,轉身就逃。保爾就這樣騎在馬上,大聲怒吼著,在草地上來回奔跑,不斷地開槍。他終於達到了目的:人們急忙四散逃跑,離開草地,為了逃避責任,也為了躲避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凶神惡煞和他手中那支連連射擊的「瘟槍」。
不久,地方法院派人到波杜布齊來了。人民審判員傳訊了證人,絞盡腦汁,調查了很長時間,但還是沒能查出肇事者。幸好這場械鬥中沒有死人,受傷者也都痊癒了。審判員以布林什維克的耐心長時間地、想方設法向那些皺著眉頭站在他面前的農民說明,他們聚眾械鬥是野蠻的、違法的。
「審判員同志,問題全出在地界上。我們的地界給搞亂了!就是為了這些地界我們年年都打架。」
但是,有幾個人還是受到了懲罰。
一星期以後,專門成立的丈量隊走遍了草場,在雙方有爭執的地界處釘上了木樁。一個年老的丈量員,由於天熱,加之走了很多路,累得滿身是汗。他一邊卷著軟尺,一邊對柯察金說:
「丈量土地,我幹了有三十個年頭了。到處都為地界鬧糾紛。您看看那條劃分草地的界線,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歪來歪去,就是醉鬼走起路來也比它要直一些。再說那些耕地吧,一塊地只有三步寬,相互交叉,插來插去,要想把它們分清楚,真要把人給急瘋的。可是一年又一年地還在分下去,越分越小。兒子跟父親分家了,這塊地就得一分為二。我向您保證,再過二十年,田地就全都變成地界,莊稼都沒處可種了。要知道,就是目前已經有十分之一的土地被地界佔了。」
柯察金微微一笑,說:
「丈量員同志,再過二十年我們連一條地界也不會有了。」
老頭寬容地看了看對方,說:
「您這是指共產主義社會吧?可是您知道,這是在遙遠的將來。」
「那您聽說過布達諾夫卡集體農莊嗎?」
「呵,原來您說的是農莊呀!」
「是的。」
「我去過布達諾夫卡……但這畢竟是個例外,柯察金同志!」
丈量隊繼續丈量土地。兩個青年人在釘木樁。乾草地的兩邊都站著農民,他們瞪大眼睛監視著,要讓木樁準確地釘在原來的地界上,那條地界現在勉強可以看出來,有的地方只剩下稀稀拉拉露在草上的幾根爛木頭了。
馬車伕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他用鞭子抽了一下瘦弱的轅馬,轉過身來,對車上的人說: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共青團在我們這兒也搞起來了。以前可沒有。可以說,這一切全是那個叫拉基京娜的女教師搞起來的。你們說不定也認識她吧!這女人還挺年輕,可真是個害人精,她把村裡的娘們都煽動起來,組織到一起,搞了不少名堂,結果鬧得雞犬不寧。要是你在氣頭上給老婆一個嘴巴,這是難免的,老婆不揍還能行呵。要在以前,她只好揉揉臉,不敢吭氣;可現在,你還沒碰她一下,就吵個沒完。甚至還把人民法庭都抬出來。那些年輕一點的,還會跟你鬧離婚,給你背什麼法律條文。就拿我的老伴甘卡來說吧,她一向是個安安靜靜,不愛說話的女人,可現在也當起代表來了,大概是個娘們的頭頭吧!村裡的女人都來找她。起初我想用馬韁繩抽她一頓,可後來想想,不管她了。讓她們見鬼去吧!隨她們鬧去!不過在管家務和別的方面,我那口子倒是挺不錯的。」
馬車伕搔搔從亞麻布襯衫開岔的領口裡露出來的毛茸茸的胸脯,習慣性地在轅馬肚子上隨意抽了一鞭。坐在馬車上的人是拉茲瓦利欣和莉達。他們到波杜布齊去,各有各的事情:莉達要召集婦女代表開會,拉茲瓦利欣是去安排團支部的工作。
「難道您不喜歡共青團員嗎?」莉達開玩笑似的問馬車伕。
他摸了摸鬍子,不緊不慢地回答說:
「不,幹嗎不喜歡……年輕的時候玩玩是可以的,演演戲或搞點什麼別的玩意兒。我自己就愛看滑稽戲,當然要演得好。開始我以為孩子們會胡鬧,結果正相反,聽人家說,他們對酗酒、耍流氓這類事管得很嚴。他們多半是學習。就是老找上帝的茬兒,把一個個教堂都要改成俱樂部。這可就不好啦。老年人為這件事都斜著眼睛看團員,記恨他們。別的還有什麼呢?還有一件事他們辦得不怎麼樣:他們只要村裡那些窮光蛋,當長工的,要不就是一點家業都沒有的人。有錢人家的孩子一個不收。」
馬車下了山坡,到了學校跟前。
看門的女工把客人安排在自己屋裡,為他們鋪好床鋪,自己到乾草棚去睡了。莉達和拉茲瓦利欣開會開得很晚,剛剛回來。屋子裡很暗。莉達脫下靴子,爬到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但是拉茲瓦利欣那雙手粗魯地不懷好意地觸到她身上,把她驚醒了。
「你幹什麼?」
「輕點,莉達,你喊什麼?你知道,我一個人躺著非常無聊,真受不了!你難道找不到比打呼嚕更有意思的事兒嗎?」
「放開手,馬上從我的床上滾下去!」莉達推了他一下。她本來就受不了拉茲瓦利欣那猥褻的笑臉。莉達真想好好辱罵譏笑他一頓,但是她很困,眼睛又漸漸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