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終於勝利了,傷寒沒能奪去保爾的生命。保爾終於第四次跨過死亡的門檻,又重新回到人間。僅僅過了一個月,蒼白消瘦的保爾已能起來,邁著軟弱無力的步子,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在房間裡開始走動。他在母親攙扶下走到視窗,長時間地望著窗外那條道路。積雪已經融化,小水窪不時閃閃發光。外面已是冰消雪融的早春天氣了。
正對窗戶的櫻桃樹樹枝上,歇著一隻神氣活現的灰胸脯的麻雀,它不時用狡猾的小眼睛不安地看看保爾。
「怎麼樣,我和你總算把冬天熬過來了吧?」保爾用手指敲敲窗子,輕聲說道。
母親吃驚地看了看他:
「你在那兒跟誰說話?」
「我在和麻雀說話……它飛走了,這狡猾的小東西。」他無力地笑了笑。
到了春光爛漫時,保爾開始考慮回基輔的問題。他的身體已經康復到可以走路了,但體內還潛伏著別的毛病。有一天,他在花園裡散步,突然感到脊柱一陣劇疼,隨即跌倒在地,他十分艱難地慢慢挪到屋裡。第二天,醫生給他作了仔細檢查,摸到脊柱上有一個陷下去的深坑,驚訝地叫了一聲,問道:
「您這兒是怎麼搞的?」
「大夫,這是公路上的一塊石頭砸的。在羅夫諾城下的戰鬥中,一顆三英寸口徑大炮的炮彈在公路上開了花,從身後……」
「那您後來怎麼走路呢?這不礙事嗎?」
「不礙事。當時躺了大約兩個小時,就又騎馬了。這是第一次發作。」
醫生皺著眉,對那個深坑又作了仔細的檢查。
「親愛的,這可是個非常不好的東西,脊柱可不喜歡這種震動。但願它以後不再發作。柯察金同志,穿上衣服吧!」
他掩飾不住自己沉痛的心情,滿懷同情地看著他的病人。
阿爾青住在他妻子家裡,妻子斯喬莎是個很醜的年輕女人,她家是貧窮的農民。有一天,保爾順便去看阿爾青。一個邋遢的斜眼小男孩正在骯髒的小院裡跑來跑去,他看見保爾,毫無禮貌地用眼睛盯著他,一隻手指專心致志地掏著鼻孔,問道:
「你要幹什麼?是來偷東西的吧?最好還是走開,我媽可兇呢!」
這時,破舊的矮草屋的一扇小窗子開啟了,阿爾青在叫他:
「保夫魯什卡,進來吧!」
一個臉黃得像牛皮紙的老婦人拿著火叉在爐子跟前忙來忙去。她冷冷地瞟了保爾一眼,讓他走過去,接著把鐵鍋敲得叮噹直響。
兩個梳著短辮的大女孩急忙爬上熱炕,既怕見生人,又十分好奇地向外探頭觀看。
阿爾青坐在桌子旁邊,有點不好意思。他的這門親事,不論是母親,還是兄弟保爾都不贊成。阿爾青是世代相襲的血統工人,不知為什麼竟同相處已有三年的石匠的女兒,縫紉廠的漂亮女工加林娜斷絕了關係,娶了難看的斯喬莎,入贅到這個沒有男勞力的五口之家。每天從機務段下班之後,就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農活上,想重整這份衰敗的家業。
阿爾青知道,保爾不贊成他離開老家,說他是投入了「小資產階級自發勢力的懷抱」。因此,他注意觀察兄弟,看他對這兒的一切是什麼態度。
他們倆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見面時常說的寒暄話,保爾就要起身告辭。阿爾青留住了他。
「再坐坐,和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吧,斯喬莎這就把牛奶拿來了。這麼說你明天就走?保夫卡,你的身體還弱呢。」
斯喬莎走進房間,跟保爾打個招呼,就叫阿爾青到打穀場去幫忙搬東西。屋裡就剩下保爾和那個不愛說話的老婦人了。窗外傳來了教堂的鐘聲,老婦人放下爐叉,不滿意地咕噥著:
「呵,我主耶穌,我成天忙這些該死的事情,連禱告都沒有時間。」說著,她解下頸子上的頭巾,斜眼瞧著客人,走到屋角,那裡放著因年深月久而灰暗發黑面帶愁容的聖像。她捏著三個瘦骨嶙峋的指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我們聖父的在天之靈,願你獲得聖者尊號……」她嚅動著乾癟的嘴唇,輕聲念著。
院子裡,小男孩突然跳到一隻耷拉著大耳朵的黑豬身上,雙手緊緊抓住豬鬃,一雙赤腳拼命踢它,弄得那隻豬一面打轉,一面哼哼直叫。小男孩還高聲吆喝著:
「駕,駕,開步走!籲!別胡鬧!」
豬馱著小男孩滿院子飛跑,想把他甩下來。但是那斜眼的小頑童卻騎得很穩。
老婦人停止了祈禱,探頭到窗外,喝道:
「看我來收拾你!摔死你這個搗蛋鬼!快下來,你這該死的!快給我滾下來,你這個瘋小子!」
那隻豬最後還是把騎在它身上的人甩了下來。於是,老婦人滿意地回到了聖像跟前,作出滿臉虔誠的模樣,繼續禱告:
「願你的天國降臨……」
小男孩哭哭啼啼地走到門口,他用袖子擦著跌傷的鼻子,疼得哼哼唧唧,帶著哭腔說道:
「媽——媽——,我要甜餡餃子。」
老婦人惡狠狠地轉過身來。
「你這個斜眼的鬼東西,讓我禱告都做不成,狗崽子,我馬上讓你吃個夠!」她從長凳上抓起一根鞭子。男孩子頓時跑得沒了影子。爐子後面的兩個女孩忍不住撲哧笑了。
老婦人第三次重又開始祈禱。
保爾沒有等哥哥回來,就站起身來走了。他在關柵欄門的時候,看見老婦人在邊上的小窗戶裡探頭探腦。她在監視他。
「阿爾青真是鬼迷心竅,怎麼會被勾到這兒來的?現在他是到死都擺脫不掉了。斯喬莎每年生個孩子,阿爾青就會像甲蟲掉在糞堆裡越陷越深。搞不好連機務段的工作都會丟掉。」保爾走在小城空寂無人的街道上,悶悶不樂地想,「可我本來還想吸引他參加政治活動呢。」
令他感到高興的是,明天他就要離開這裡回到大城市去了,那裡有他的朋友和他心愛的人們。那座城市以其雄偉的景象,勃勃的生氣,川流不息、喧鬧的人群,以及電車的轟鳴、汽車的喇叭聲使他為之神往,而最具吸引力的還是那些巨大的石頭廠房、煤煙燻黑的車間、機器以及滑輪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他嚮往那巨輪急速旋轉、空氣中散發著機油氣味的地方,嚮往那早已習慣的一切。可是在這裡,在這個僻靜的小城裡,當他在街上信步漫遊時,心中卻感到莫名的抑鬱。因此,這座小城使保爾覺得陌生和乏味也就不足為怪了。甚至白天出去散步,心中也會覺得不痛快,比如,當他從那些坐在臺階上閒聊的饒舌婦們身旁走過時,常常聽到她們急促地說:
「喂,老姐妹們哪,你們瞧,打哪兒跑出來這麼個醜八怪?」
「看樣子是個癆病鬼。」
「可你看他那件皮上衣好闊氣,準是偷來的……」
還有許多種種令人厭惡的事情。
他早就把與這兒的聯絡連根拔掉了。對他來說,大城市變得更親近,更可愛。那裡有意志堅強、朝氣蓬勃的夥伴們,有事業。
保爾不知不覺走到了松樹林前,在岔路口站住了。右邊是一所陰森森的老監獄,一道高高的尖頭的木柵欄圍繞著它,把它同松林隔開。監獄後面是醫院的白色樓房。
就是這兒,在這個空曠的廣場上,瓦利婭和她的同志們被處以絞刑。保爾在過去設定絞刑架的地方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向陡坡走去。他順坡而下,來到埋葬烈士的墓地。
不知是哪個有心人,給這小小的墓地圍上了一道綠色的柵欄,還在一排排的墓前擺放了用樅樹枝編的花圈。陡坡的上方聳立著一棵棵挺拔的松樹。峽谷的斜坡上鋪滿了如茵的綠草。
這裡是小城的邊緣,又幽靜,又淒涼。松林在輕輕地低語,正在復甦的大地散發出略帶腐爛味的春天的氣息。同志們就是在這裡英勇就義的。為了使那些出身貧賤,生來為奴的人們過上美好的生活,他們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保爾緩緩地摘下帽子。悲痛,巨大的悲痛,充滿了他的心。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屬於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這樣,在臨終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已把自己整個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奮鬥。應當趕緊生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一個意外的悲慘事件隨時都有可能中斷生命。」
保爾懷著這樣的思想,離開了烈士墓地。
家裡,憂傷的母親正在給兒子打點行裝。保爾仔細看著媽媽,發現她在偷偷流淚。
「保夫魯沙,你不能留下不走嗎?我已經老了,一個人過日子多難受啊。養兒育女,一長大就都飛了。城裡有什麼讓你那麼牽腸掛肚?這裡也可以過日子嘛。莫不是你也看上了哪隻短尾巴的雌鵪鶉了?反正你們什麼都不跟我這個老太婆說。阿爾青娶親的事,一點沒告訴我,你是更不用說了。只有等你們病了,或者受傷了,我才能見到你們。」母親一面把她兒子簡單的幾件零星用品放進乾淨的布袋裡,一面輕聲地訴說。
保爾抱住母親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懷裡:
「媽,沒有雌鵪鶉!你老人家可知道,只有鵪鶉才找鵪鶉做伴。照你看來,我不成了雄鵪鶉了嗎?」
他的話把母親逗笑了。
「親愛的媽媽,我暗暗發過誓,只要全世界的資產階級沒有肅清,我就不找女孩談情說愛。你說什麼,那要等很久嗎?不,媽媽,資產階級已經支撐不了很久啦……一個人民大眾的共和國就要建立起來,要把你們這些幹了一輩子活的老頭和老太都送到義大利去,那個國家在海邊,很暖和的。媽媽,那裡從來就沒有冬天。我們要讓你們搬到資產階級的宮殿裡去住,讓你們在陽光下把自己的老骨頭曬得暖暖的。我們呢,再到美洲去解決那裡的資產階級。」
「孩子,你說的那種像故事裡的好日子,我是活不到了……你那個在船上當水手的爺爺也是這樣不安分,他像個真正的土匪,願上帝饒恕我這樣說。當年他在塞瓦斯托波爾打仗,回到家裡來只剩下一隻手和一條腿了……胸前倒是戴了兩個十字勳章和兩塊掛在絲帶上的五十戈比沙皇銀幣。但是,到老死的時候,還是窮得叮噹響。他的脾氣很倔,以前用木棒敲了一個當官老爺的頭,為這事蹲了差不多一年的牢。十字勳章也幫不上忙,照樣被關了起來。我看你呀,就像你爺爺,兩人一個樣兒。」
「媽媽,我們為什麼分別的時候要弄得這麼不開心呢?來,把手風琴遞給我,我已經好久沒碰它了。」
他把頭靠在那排用珠母做的琴鍵上。奏出來的樂曲聲中含有新的格調,這使母親感到驚奇。
他的演奏和過去不同了。琴聲裡已經沒有那種隨心所欲的旋律,沒有豪爽剽悍的音調,也沒有曾經使這個青年手風琴手聞名全城的那種如醉似狂的奔放風格了。現在的樂曲聲和諧悅耳,仍然富有力量,但比過去深沉多了。
保爾獨自來到火車站。
他勸母親留在家裡:他不願意讓母親在分別的時候又傷心流淚。
旅客們爭先恐後地往車廂裡擠。保爾佔了一張上鋪坐在那兒,看著過道上那些吵吵嚷嚷、激動不安的人群。
還和從前一樣,大家都拖上來一個個的口袋,拼命往座位底下塞。
列車開動之後,人們才安靜下來,並且像慣常那樣,開始狼吞虎嚥地吃東西了。
保爾很快就睡著了。
保爾想去的第一所房子坐落在市中心的克列夏季克大街上。他慢慢地沿臺階走上天橋。周圍的一切都很熟悉,絲毫未變。他在橋上走著,一隻手順著光滑的橋欄杆輕輕摸過去。快要往橋下走時,他停住了腳步——這時橋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在那一望無際的高空中,展現出一幅令人目眩的壯麗夜景。黑暗彷彿是黑色的天鵝絨掩蓋著地平線,無數的星星在眨眼,宛如點點磷火,閃閃爍爍,忽明忽暗;下面,在大地與天空銜接之處,黑暗中亮起了萬家燈火,夜色裡隱現出一座城市……
有幾個人朝著保爾迎面走上橋來。他們激烈爭論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寂靜。保爾不再凝視城市的燈火,向橋下走去。
在克列夏季克大街的軍區特勤部的傳達室裡,值班警衛隊長告訴保爾,朱赫來早就不在這裡了。
他提了許多問題仔細盤問保爾,直到他確信,這個小夥子確實和朱赫來很熟悉,才告訴他:朱赫來兩個月之前已被調往塔什干,到突厥斯坦戰線工作去了。保爾十分失望,他甚至沒再仔細打聽,就默默轉身走了。到了街上,他突然感到非常疲倦,只得在大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一輛有軌電車開了過去,街上充滿了轟隆轟隆和叮叮噹噹的響聲。人行道上,人流絡繹不絕,多麼熱鬧的城市啊:一會兒是婦女們幸福的歡笑聲,一會兒是男人們隻言片語低沉的交談聲,一會兒是年輕人高亢的說笑聲,一會兒是老人們喉頭咕嚕作響的沙啞的嗓音。人們來來往往,川流不息,他們的腳步都是那樣匆忙。電車裡燈光明亮,汽車的頭燈閃射著耀眼的光芒,附近電影院的廣告牌周圍也是燈火輝煌。到處是人,整條街上都是不絕於耳的嘈雜的人聲。這就是大都市的夜呵。
大街上的喧鬧和繁忙景象減輕了他因為朱赫來的離去而引起的惆悵。該去哪兒呢?回到索洛緬卡去吧,那裡有許多朋友,但是太遠了。於是,保爾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離這兒不遠的大學環行路上的那所房子。當然他應當現在就去那兒。本來嘛,除了朱赫來之外,他最想見的同志就是麗達了。到了那兒,他還可以在阿基姆或者米海拉那兒過夜。
還在遠處就看到樓上拐角處的一扇窗子裡亮著燈。他竭力保持平靜,拉開了那扇橡木的大門。他在樓梯口上站了片刻,聽到麗達房間裡有人在說話,還有人在彈吉他。
「呵哈!就是說,現在連吉他也準彈了,規矩放鬆一點了。」柯察金想著,用拳頭輕輕敲了敲門。他感到心情激動,便用牙齒咬緊了嘴唇。
開門的是一個額角上垂著鬈髮的不認識的青年女子。她用帶有疑問的目光打量著柯察金。
「您找誰?」
她沒有關門。保爾掃了一眼房間裡陌生的陳設,已猜到了對方會有什麼樣的回答。
「可以見見烏斯季諾維奇同志嗎?」
「她不在這裡,一月份她就去哈爾科夫了。我聽說,後來又去了莫斯科。」
「那麼,阿基姆同志是不是還住在這兒?他也搬走了嗎?」
「阿基姆同志也搬走了。他現在是敖德薩共青團省委書記。」
保爾無可奈何,只好轉身走了。回到這座城市來的喜悅心情已被沖淡了。
現在他必須認真考慮一下在哪裡過夜的問題。
「再這樣挨個兒去找老朋友,就是走斷了腿,也找不到一個的。」他剋制著內心的苦惱,悶悶不樂地嘟噥著。不過,他還是決定再去碰碰運氣——去找潘克拉托夫。這個碼頭工人住在碼頭附近,去他那兒比去索洛緬卡要近些。
保爾已經疲憊不堪,最後總算走到了潘克拉托夫家的門口。他敲著那扇曾經油漆成赭色的門,下了決心:「如果他也不在,那我再也不跑了,乾脆爬到一條小船上去過夜。」
來開門的是一個繫著一條極普通頭巾的老太太,頭巾的兩角在下巴底下打了個結。這是潘克拉托夫的母親。
「大娘,伊格納特在家嗎?」
「剛來家。您找他嗎?」
她沒認出保爾來,回過頭去喊道:
「根卡,有人找你!」
保爾跟她走進房間,把口袋放在地上。潘克拉托夫一面吃著麵包,一面從桌旁回過頭來說:
「既然是找我,那就坐下。講吧,我得先把這一碗菜湯喝下去。從早晨到現在,除了水之外,什麼還沒下肚呢。」潘克拉托夫說著就拿起了一把大木匙。
保爾在他旁邊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他脫下帽子,習慣地用帽子揩揩前額,心想:
「難道我真變得那樣厲害,連根卡都認不出我來了嗎?」
潘克拉托夫往嘴裡送了兩勺菜湯,沒有聽見客人答話,就又轉過頭來說:
「喂,說吧,你那兒有什麼事情?」
他手裡拿了塊麵包,正想往嘴裡送。突然,手在半路上停了下來,不知所措地眨眨眼睛。
「哎……等一下……呸!真是活見鬼!」
保爾看見潘克拉托夫的臉漲得通紅,忍不住哈哈大笑。
「保夫卡!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呢……等等,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潘克拉托夫的叫喊聲,他的姐姐和母親從隔壁房間跑了過來。他們三人一起,終於認出來了:站在他們面前的確確實實是柯察金。
家裡人早已睡了,潘克拉托夫還在向保爾講述這四個月裡發生的各種事情。
「去年冬天扎爾基、杜巴瓦和米海拉就上哈爾科夫去了。這些小子是專門去上共產主義大學的。萬卡和米佳進的是預科班,米海拉上一年級。我們一共去了十五個人。我心血來潮,也去報了名。我想,腦子裡也該裝點東西,要不然也太清湯寡水了。但是你知道,考試委員會的人把我給難住了,事情就擱淺了。」
潘克拉托夫生氣地哼了一聲,繼續說:
「開頭我的事情很順當,各種條件都合格,是黨員,團齡也夠了。至於經歷和出身,那更不成問題。但到政治考試的時候,我就遇到麻煩了。
「我讓考試委員會里的一個同志給坑苦了。他問了我一個小問題:‘潘克拉托夫同志,請你說說你對哲學的看法?’你知道,我在這方面一竅不通。當時我馬上想起來了,我們以前有一個搬運工人,讀過中學,是個流浪漢。他當搬運工人只是為了裝裝門面。有一次,他對我們說:從前,鬼知道什麼時候,在希臘有那麼一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學者,大家都管他們叫哲學家。其中有一個怪傢伙,姓名我已不記得了,好像是伊傑奧根,他一輩子都住在木桶裡,還有其他許多怪毛病……他們中間最了不起的一個學者,能夠用四十種辦法證明黑的就是白的,白的也就是黑的。總之,他們全是些喜歡胡說八道的人。你看,我想起了那個中學生講的這些話,心中估摸這個考試委員是想從右翼包抄我吧,他狡滑地看著我呢。於是我就猛地給他來了一下。我說:‘哲學就是空口說白話,故弄玄虛。同志們,我才不願意去學這種胡說八道的玩意兒呢。至於黨史,那我倒是一心想學的。’這麼一來,他硬要我說說,這些關於哲學的新奇見解是從哪兒來的。於是,我就把那個中學生的話再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那些考試委員們聽了,全都哈哈大笑。我來火了。‘怎麼,你們把我當傻瓜嗎?’說完這句話,抓起帽子就回家了。
「後來,我在省委遇到了那個向我提問題的考試委員,他跟我談了大約三個小時。原來,是那個中學生胡說八道,哲學其實是一門了不得的大學問呢。
「瞧,杜巴瓦和扎爾基都考上了。當然,杜巴瓦以前學習就不錯,但是扎爾基並不比我強多少。不用說,這是他的勳章幫了忙。總之,我一個人落空了。後來就派我到這兒的碼頭上抓業務,代理貨運主任。以前,為了青年們的事兒,我總是和碼頭上的頭頭們發生衝突;現在,自己也來當頭頭,抓工作了。有時候,要是碰上懶漢,或者磨磨蹭蹭,馬虎大意的傢伙,礙手礙腳,我就既以主任的身份,又以團委書記的身份去對付他。對不起,他們逃不過我的眼睛。好了,我的事,以後再談吧。還有什麼新聞沒告訴你呢?阿基姆的情況你已知道了。團省委裡的老同事現在只有圖夫塔一人沒有調動工作,還在老地方。託卡列夫在索洛緬卡擔任區黨委書記。你們公社的社員奧庫涅夫在團區委工作。塔莉亞·拉古京娜是政治教育部部長。鐵路工廠裡,你原來的職位由一個叫茨韋塔耶夫的人擔任了,這個人我不熟悉,只是在團省委裡見到過。這小夥子看上去挺機靈,但有點愛面子。也許你還記得安娜·博爾哈德,她也在索洛緬卡,擔任區黨委的婦女部長。其他人的情況我已經告訴你了。保夫魯沙,黨組織派了很多人去學習,所有的老積極分子現在都在省黨政幹部學校學習,他們答應明年也把我送去。」
直到下半夜,他們才睡覺。第二天早上,柯察金醒來時,伊格納特已不在家,他上碼頭去了。他的姐姐杜夏身體結實,長得很像弟弟,一面張羅他喝早茶,一面興致勃勃地談論各種瑣碎小事。潘克拉托夫的父親是輪船上的輪機手,出航去了。
柯察金準備出去,臨走時杜夏提醒他說:
「可別忘了,我們等你回來吃午飯。」
團省委裡還跟從前一樣熱鬧。大門口進進出出,走廊上,房間裡到處是人。辦公室裡不斷傳出打字機啪噠啪噠的聲音。
保爾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仔細觀看,也許能找到熟人?結果一個也沒有。於是,他走進書記辦公室。省委書記穿著一件藍色斜領襯衫,坐在一張大寫字檯後面。他瞟了柯察金一眼,又繼續埋頭寫他的東西了。
保爾在他對面坐下,注意地觀察這個接替阿基姆的人。
「有什麼事?」穿斜領襯衫的書記寫完了一頁紙,在上面打了一個句號,然後問保爾。
保爾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說:
「同志,我現在需要恢復團的組織關係,派我回鐵路工廠去工作。請你下個指示辦一辦吧。」
書記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猶豫不決地說:
「當然,團籍會恢復的,這沒問題。但是再派你去鐵路工廠,就不大方便了。那兒已經有茨韋塔耶夫在幹了,他是這一屆的團省委委員。我們派你到別處去吧!」
柯察金的眼睛眯起來了。他說:
「我到鐵路工廠去不會妨礙茨韋塔耶夫工作的。我是到車間去幹我的本行,不是當共青團書記。再說,我的身體還很虛弱,請求你不要派我去幹別的工作。」
書記同意了,他在一張紙上草草寫了幾個字。
「請把這交給圖夫塔同志,他會把一切都辦妥的。」
在幹部登記分配部裡,圖夫塔正在大罵他那個負責團員登記的助手。保爾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發現兩人吵得難分難解,一時半時完不了,就攔住了正在發火的圖夫塔說:
「圖夫塔,你等會兒再跟他吵吧。給你書記寫的條子,咱們先把我的證件辦一辦吧。」
圖夫塔一會兒仔細看看條子,一會兒又看看保爾,看了半天,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呵!原來你沒死!現在該怎麼辦呢?你的名字已經從團員名冊上登出了,是我親自把你的登記卡寄到團中央去的。再說,你又錯過了全俄團員登記。根據團中央的指示,凡是沒有進行登記的人,一律取消團籍。因此,現在你只有一個辦法——按照正常規定,重新履行入團手續。」圖夫塔用一種沒有商量餘地的口吻說。
柯察金皺起了眉頭,說:
「你還是老樣子?一個年輕小夥子,卻比省檔案庫的老耗子還要差勁。圖夫塔,你什麼時候才能有點人味呢?」
圖夫塔一下子跳了起來,彷彿被跳蚤咬了一口。
「不用你來教訓我,我是對工作負責。上面髮指示是讓我執行,不是讓我違反。至於你侮辱我,說我是‘耗子’,我可要控告你的。」
圖夫塔用威脅的口吻說著,同時故意示威似的把一卷未拆封的信件放到面前,擺出一副這事已不必再談的神氣。
保爾不慌不忙朝門口走去,但想起了什麼,又回到桌旁,把放在圖夫塔面前的那張書記寫的條子拿了回去。圖夫塔注視著保爾的一舉一動。這個長著兩隻大招風耳的年輕「小老頭」,一副警覺戒備的樣子,既盛氣凌人,又吹毛求疵,真讓人又可氣又可笑。
「好吧,」柯察金以一種譏笑的口吻平靜地說,「你當然可以給我扣上一頂‘破壞統計工作’的帽子,可是,你倒是說說看,你用什麼妙法來懲治事先沒有遞交申請書,突然就死了的人呢?這種事兒誰都可能碰上,說病就病了,說死就死了,這方面的條令指示,大概還沒有吧。」
「哈!哈!哈!哈!」圖夫塔的助手再也不能保持中立,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圖夫塔手裡的那支鉛筆筆尖折斷了。他把鉛筆往地上一扔,還沒來得及回擊保爾,一大群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了房間。他們中間有奧庫涅夫。大家見了面,驚喜交加,沒完沒了地仔細詢問保爾的情況。幾分鐘之後,又有一群青年人進來了,尤列涅娃也在其中。她有點不知所措,但十分高興地,長時間緊緊地握住保爾的手。
大家又讓保爾把他所發生的事從頭講述了一遍。同志們出自內心的喜悅,真誠的友誼和同情,熱烈的握手,用力、友好地拍肩打背,使保爾把圖夫塔拋置腦後了。
最後,保爾把他同圖夫塔的談話也告訴了同志們。大家都氣憤地叫了起來。奧莉加狠狠地瞪了圖夫塔一眼,就到書記辦公室去了。
「我們去找涅日丹諾夫!他會使他開竅的。」奧庫涅夫一面說,一面抱住保爾的肩膀,和同志們一起跟著奧莉加走了。
「應當把他撤職,送到碼頭上,在潘克拉托夫那兒當一年搬運工人。這圖夫塔真是個最死板的條條主義者。」奧莉加氣忿地說。
團省委書記寬厚地微笑著,傾聽奧庫涅夫、奧莉加和其他人所提出的撤換圖夫塔的要求。
涅日丹諾夫安慰奧莉加說:「關於恢復柯察金團籍的事,不成問題,現在就給他簽發團證。」他又接著說:「我也同意你們的意見,圖夫塔是個形式主義者。這是他的主要缺點。但是,也得承認,他的工作還是很有條理的。凡是我工作過的地方,團委的報表和統計工作都是個沒有解決好的大難題,簡直沒有一個數字是可信的。而我們這兒的統計工作卻很出色。你們自己也知道,圖夫塔有時在他辦公室裡一直幹到深夜。所以,我想:要撤換他隨時都可以。但是,如果換上另外一個小夥子,人倒挺樸實,但對統計工作一竅不通,那麼,官僚主義是沒有了,可統計工作也完了。還是讓圖夫塔繼續幹吧。我來好好批評他一頓。一段時間內這會起作用的,以後看情況再定。」
「好,去他的,就這麼辦吧!」奧庫涅夫同意了。「保夫魯沙,我們上索洛緬卡去吧。今天我們在俱樂部召開積極分子大會。還沒人知道你的情況呢,到時,我突然宣佈:‘現在請柯察金髮言!’這多棒!保夫魯沙,你真是好樣兒的,沒死掉。要不然,你對無產階級還有什麼用處呢?」奧庫涅夫開玩笑地結束了他的話,用手抱住柯察金,把他推到走廊上。
「奧莉加,你來嗎?」
「一定來。」
潘克拉托夫一家等柯察金吃午飯,但沒等到,他直到夜裡也沒回去。奧庫涅夫把保爾帶回他的住所去了。他在蘇維埃大廈裡有個房間,他盡其所有,好好招待了保爾,然後將幾疊報紙和兩大本區團委會議記錄放在保爾面前的桌上,說:
「這些東西你都看一下。你生傷寒病,白白耽誤了不少時間,看看這些,瞭解一下過去和現在的情況。我晚上回來,然後我們一起上俱樂部去。如果累了,你就躺下睡一會兒。」
區團委書記奧庫涅夫把許多檔案、證明和公函分別塞進幾個衣袋——他非常討厭公文包,一直把它扔在床底下——然後又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才走了出去。
傍晚,當他回來時,房間的地上攤滿開啟的報紙,床底下的一大堆書也被拖了出來,一部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保爾坐在床上,正在看中央委員會最近的幾封來信,這是他從奧庫涅夫的枕頭下面找到的。
「你這個強盜,瞧瞧,把我的房間弄成什麼樣子了!」奧庫涅夫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喊叫著,「哎,同志,別忙,別忙!你可是在偷看機密檔案啊!唉,真是引狼入室呀!」
保爾微笑著把信擱在一邊,說:
「這一份恰好不是什麼機密檔案。你當燈罩用的那張倒確實是密件。邊兒都給烤焦了。你看見沒有?」
奧庫涅夫拿下那張烤焦了的紙,看了看上面的標題,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
「我找了它三天,一直沒有找到!猶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現在我想起來了,是前兩天沃倫採夫用它當燈罩的,後來他自己也找得滿頭大汗。」奧庫涅夫小心地將那張紙摺好,塞到床墊下面。「以後我們會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的。」他自我安慰地說。「現在我們先吃點東西,然後去俱樂部。保夫魯沙,來,坐下吧!」
奧庫涅夫從一個口袋裡取出一條用報紙包好的長長的魚乾,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兩塊麵包,他將檔案移到桌子邊上,在空出來的地方鋪上一張報紙,抓起魚頭,使勁在桌上摔打起來。
生性樂觀的奧庫涅夫坐在桌旁,一面不停地吃著,一面把最近的各種新聞告訴保爾,還不時插上幾句笑話。
奧庫涅夫帶著保爾從工作人員進出的通道進了俱樂部的後臺。在這個寬敞的大廳裡,在舞臺右側的鋼琴旁邊,一群鐵路上的共青團員緊挨著坐在一起。他們中間有塔莉亞·拉古京娜和安娜·博爾哈德。坐在安娜對面的是機務段的共青團支部書記沃倫採夫。他微微搖晃著身體,紅潤的臉像八月的蘋果,頭髮和眉毛都是淡黃色的,身上穿了一件已經褪色的破舊不堪的黑皮夾克。
他的旁邊是茨韋塔耶夫,兩隻胳膊很隨便地支在鋼琴蓋上。這是個長著栗色頭髮,嘴唇輪廓分明的漂亮小夥子。他的襯衫領子敞著。
奧庫涅夫走近他們的時候,聽見了安娜說的最後幾句話:
「有的人千方百計把吸收新團員的工作搞得複雜化,茨韋塔耶夫就是一個。」
「共青團可不是穿堂院,隨便進進出出。」茨韋塔耶夫固執地,以一種粗魯而蔑視的神情回答說。
「你們看,你們看,尼古拉今天容光煥發,活像只擦得雪亮的茶壺!」塔莉亞一看見奧庫涅夫,就叫起來了。
奧庫涅夫被拖進人群,大家七嘴八舌地問道: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快開會吧!」
奧庫涅夫伸出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
「弟兄們,彆著急。託卡列夫馬上就來了,他一到我們就開會。」
「瞧,他來了。」安娜說。
果然,區黨委書記託卡列夫正朝他們走來。奧庫涅夫迎了上去。
「老爺子,我們先上後臺去一下。我讓你見一個熟人,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呢?」老人嘟噥著,用力抽了口煙。奧庫涅夫拉住他的手,把他拖走了。
奧庫涅夫拼命搖著手裡的鈴,連那些愛說話的人也趕緊停止了談話。
託卡列夫背後,在綠色松枝紮成的框子裡,放著《共產黨宣言》的天才作者的畫像,看上去像頭雄獅。奧庫涅夫宣佈開會的時候,託卡列夫注視著站在後臺過道上的柯察金。
「在開始討論團組織當前的任務之前,有位同志要求破例讓他先說幾句話。託卡列夫和我認為,應當讓他發言。」
會場裡響起了表示贊同的喊聲,於是奧庫涅夫突然提高嗓音宣佈:
「現在請保爾·柯察金致詞!」
大廳裡一百個人當中至少有八十人認識柯察金,因此,當舞臺上出現了這個大家所熟悉的身影,當這個臉色蒼白的高個子年輕人開始講話的時候,大廳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親愛的同志們!」柯察金說話的聲音是平和的,但是卻掩蓋不住他內心的激動。
「朋友們,我終於又回到你們這兒,回到自己的戰鬥崗位上來了。我回到這裡,感到非常幸福。我在這裡看到了許多老朋友。我在奧庫涅夫那裡看了一些材料,瞭解到我們索洛緬卡的共青團組織增加了三分之一的新同志,鐵路工廠和機務段裡沒人再去幹打火機這種私活了,大家還從廢車堆裡把報廢的機車拖出來進行大修。這就表明,我們的國家正在復興,我們的力量在不斷壯大。活在世界上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你們說,在這樣的時候,難道我能去死嗎?」柯察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兩眼炯炯發光。
柯察金在一片歡呼聲中,走下舞臺,朝博爾哈德和塔莉亞坐著的地方走去,迅速地和幾個人握握手。朋友們擠了一下,讓出位子,保爾坐下了。塔莉亞把手放在保爾的手上,緊緊地握住它。
安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在輕輕地顫動,目光中露出驚喜的神情。
日子過得飛快,沒有一天是平平淡淡的,每天都有新的內容。早晨,保爾在安排一天的日程時,常常苦於時間太少,總有一些想幹的事情不能辦成。
保爾住到奧庫涅夫那兒去了,他在鐵路工廠裡當電氣裝配工的助手。
保爾同奧庫涅夫爭論了很久,最後終於說服了他,同意保爾暫時不擔任領導工作。
「我們人手不夠,你卻想在車間裡消消閒閒過日子。你別老在我面前拿你的病做擋箭牌,我自己也得過傷寒,病好以後,有一個月時間還不是拄了根棍子去區委上班的。保夫卡,我可是瞭解你的。這決不是原因。你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奧庫涅夫逼他說出真情。
「科利亞,原因是我想學習。」
奧庫涅夫得意洋洋地叫起來了:
「呵……原來是這樣啊!你想學習,難道你以為我不想學習嗎?老弟,這是利己主義。這就是說,讓我們忙得不亦樂乎,而你卻去學習?這可不行,親愛的,明天就到組織指導部去。」
經過長時間的爭論,奧庫涅夫還是讓步了。
「好吧,給你兩個月時間,暫不安排工作,這是我對你的照顧,你要明白。不過你和茨韋塔耶夫不會合得來的,他這個人非常自負。」
茨韋塔耶夫對柯察金回廠來工作的確抱有戒心。他確信,柯察金一回來,必然就有一場爭奪領導權的鬥爭,於是,這個自尊心特強的人作好了反擊的準備。但是,沒過幾天,他就斷定自己的推測錯了。當柯察金聽說廠團委打算讓他參加團委工作時,就親自去找團委書記,以他和奧庫涅夫的約定為理由,要求他們把這個問題從議事日程上撤銷。在車間團支部,柯察金只肯負責一個政治學習小組,沒有想擔任團支委的工作。不過,可以看出,儘管保爾已正式離開領導崗位,但他對全廠團組織的影響卻仍然存在。他還不止一次友好地、不動聲色地暗中幫助茨韋塔耶夫擺脫困境。
有一次,茨韋塔耶夫走進車間,驚奇地看到支部的全體團員和三十幾個非團員正在擦洗窗戶和機器,刮掉多年積下的汙垢,清除所有的廢物和垃圾。保爾正用一個大拖把使勁擦那沾滿各種油漬的水泥地面。
「你們幹嗎這樣花力氣大掃除呢?」茨韋塔耶夫困惑不解地問保爾。
「我們不願意在骯髒的地方工作,這兒已經有二十年沒有清掃過了,我們要在一星期內使整個車間面目一新。」保爾簡短地回答說。
茨韋塔耶夫聳了聳肩,走了。
這些電氣工人並不滿足於打掃車間,他們又動手清理院子。這個大院子早就變成一個堆垃圾的地方,那裡什麼東西都有。幾百個輪軸、堆積如山的廢鐵、鋼軌、聯結器、軸箱等等——成千上萬噸鋼鐵放在露天裡生鏽。但是,收拾垃圾堆的事被廠領導制止了。理由是:「我們有比這更重要的任務,收拾院子的事不必著急。」
於是,電氣工人們在車間門口鋪了一小塊磚地,又用鐵絲作了一個刮鞋底汙泥的網墊安在上面,這才住手。車間裡面的清掃工作並未停止,每天下班後仍然繼續進行。一星期之後,當總工程師斯特里日走進車間時,那裡已經煥然一新了。由於擦掉了多年積累的灰塵和油垢,陽光透過嵌著鐵框的大玻璃窗射進了機器房,照得柴油機上擦得乾乾淨淨的銅鑄零件閃閃發亮。機器的大部件都塗上了綠漆,有人還在輪輻上仔細地畫了黃色的箭頭。
「嗯……好……」斯特里日驚訝地說。
在車間遠處的角落裡,幾個人正在結束手裡的活。斯特里日走了過去。柯察金手裡提了滿滿一罐調好的油漆迎面走來。
「等一等,好小夥子,」工程師攔住了他,「你們這樣做,我贊成。但是,油漆是誰給你們的?要知道,沒有我的許可,不準動用油漆——這是緊缺材料。油漆機車的部件,要比你們現在所做的事重要得多。」
「油漆我們是從被扔掉了的空油漆罐裡刮下來的。我們花了兩天時間,刮到了大約二十五磅油漆。一切都是按規章制度辦的,總工程師同志。」
工程師又嗯了一聲,不過已經有點發窘了。
「那麼,當然嘛,你們幹吧!是啊,這還是很有意思的……你們這種自覺自願去搞好車間清潔衛生的行動應當作何解釋呢?你們這些事情都是下班之後做的,是不是?」
柯察金從總工程師的話音裡聽得出,他確實有點想不通。
「當然是的。那您是怎麼想的呢?」
「我也這麼想,不過……」
「斯特里日同志,這個‘不過’就說明您想不通了。誰告訴過您,布林什維克會放著這些垃圾不管呢?您再等些時候,我們會把這項工作推廣開來。那時還會有更多的事讓您見了吃驚呢。」
說完之後,保爾小心地繞過工程師,不讓油漆沾在他身上,然後朝門口走去。
每天晚上,柯察金都上公共圖書館去,待到很晚才走。他和圖書館裡三位女管理員都混得很熟,於是想盡辦法,磨嘴皮子,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自由翻閱各種圖書的許可。他把梯子靠在大書櫥上,坐在梯子上,一連幾小時一本本地翻看,找尋有趣的和他所需要的書。這裡大部分是舊書,只有一個不大的書櫥內放著新書,其中有偶然收到的內戰時期的小冊子,有馬克思的《資本論》、傑克·倫敦的《鐵蹄》,還有幾本其他的書。在舊書裡,柯察金找到了長篇小說《斯巴達克》。他花了兩個晚上把它讀完,再把書放到另一隻櫥裡,同高爾基的一摞作品放在一起。他總是把那些最有意思和內容相近的書排在一起。
圖書館管理員從不干涉他的這種做法,她們反正無所謂。
乍看起來似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突然攪亂了全廠共青團組織那種單調的平靜:中修車間支部委員科斯季卡·菲金,一個麻臉、翹鼻子、動作遲鈍的青年人,在鐵板上鑽孔時,弄壞了一隻貴重的美國鑽頭。造成事故的原因是他的馬虎草率,極端不負責任,甚至可以說是故意破壞。這事發生在早上。中修車間工長霍多羅夫讓科斯季卡在一塊鐵板上鑽幾個孔。科斯季卡起初拒絕不幹,但是工長堅持要他幹,他就拿起鐵板,開始鑽孔。車間裡的人都不喜歡霍多羅夫,因為他要求過於嚴格,近乎吹毛求疵。以前有個時期,他曾是孟什維克,現在任何社會活動都不參加,對共青團員有點冷眼相看。但是,他精通業務,而且忠於職守。霍多羅夫發現科斯季卡沒有上油,在鐵板上‘幹鑽’,就急忙走到鑽床跟前,把機器關掉。
「你怎麼,瞎了?還是昨天剛來?!」他朝科斯季卡叫嚷著,因為他知道,照這樣幹下去,鑽頭肯定會出問題的。
但是科斯季卡卻大罵工長,而且又開動了鑽床。霍多羅夫到車間主任那兒告狀去了,此時,科斯季卡沒把鑽床關掉,就跑去找注油器,想趕在領導到來之前,把一切都弄妥當。等他拿了注油器回來,鑽頭已經壞了。車間主任打報告要求開除菲金。車間團支部委員會卻公開袒護他,認為這是霍多羅夫壓制青年團積極分子。車間領導堅持自己的意見,於是這件事就轉到工廠團委來討論。事情就從這兒開始了。
團委的五個委員中,三人贊成給科斯季卡以申斥批評,並調動他的工作。茨韋塔耶夫是三個人中的一個。另外兩人乾脆認為科斯季卡沒有過錯。
委員會會議是在茨韋塔耶夫的辦公室裡舉行的。房間裡放了一張鋪了紅布的大桌子,還有幾張長凳和小方凳,這些都是木工間的同志們自己做的。牆上掛著幾幅領袖像,桌子後面掛著一面團旗,佔了整整一面牆。
茨韋塔耶夫是個「脫產幹部」。他的本行是鍛工。由於過去四個月裡表現出來的才幹,他被提拔擔任全廠共青團的領導工作,當上了區團委常委和省團委委員。他原來在機械廠工作,是新調到鐵路工廠來的。他從一開始就把領導權緊緊抓在自己手裡。他獨斷專行,一下子就扼殺了大家的積極性。他什麼都要親自過問,可又包辦不了一切,於是就嚴厲批評其他幾個委員,說他們遊手好閒,無所事事。
就連佈置這個房間也是在他親自監督下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