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沉思的朱赫來從嘴裡取出短菸斗,小心地撥弄著裡面的菸灰。菸斗滅了。

十多支菸卷冒出來的灰色煙霧飄浮在不大透光的吊燈罩下,繚繞在省執委會主席坐椅的上方,朦朧的煙霧中,圍著桌子坐在辦公室各個角落裡的人影,隱約可見。

託卡列夫坐在省執委會主席旁邊,胸口貼著桌子。這老人氣憤地捻著鬍子,不時斜眼瞅一下那個禿頂的矮個子,那人大著嗓門兒正羅羅嗦嗦地廢話連篇,就像雞蛋殼一樣,空洞無物。

阿基姆發現了託卡列夫斜視的目光,這使他回想起了童年:那時他們家有一隻好鬥的公雞,「啄眼王」,每當準備猛撲時,就是這樣斜著眼睛打量對手的。

省黨委會議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了。那個禿頭是鐵路林業委員會的主席。

他一面用靈活的手指翻動檔案,一面放連珠炮似的說:

「就是由於這些客觀原因才使省委和鐵路管理局的決議無法執行。我再重複一遍,就是一個月之後,我們所能供應的木柴也不會超過四百立方米。至於要求完成十八萬立方米這樣的任務……這……」他在挑選他認為合適的字眼,「是烏托邦!」說完,把他那張小嘴緊緊一閉,現出一副委屈的神情。

一時大家都不說話。讓人覺得,時間過得特別緩慢。

朱赫來用指甲敲敲菸斗,想把菸灰倒出來。託卡列夫打破了沉默,用他那渾厚的低音說道:

「廢話不必多說。您的意思是鐵路林業委員會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今後也不會有木柴供應……是不是?」

禿頭聳了聳肩膀。

「我很抱歉,同志。木柴我們已經採伐好了,但是沒有馬車運輸……」他說了半句又停住了,用格子手帕擦了擦發亮的禿頂。由於好長時間摸不到口袋,只好焦躁地將手帕塞到了公文包下面。

「您究竟採取了哪些措施來運這木柴呢?要知道,原來負責這項工作的那些與陰謀活動有牽連的專家早就被捕了,這已經過去好多天了。」坐在角落裡的傑涅科說。

禿頭轉過身來對他說:「我已經三次向鐵路管理局報告,沒有運輸工具就無法……」

「這我們已經聽您說過了。」託卡列夫打斷了他,譏諷地冷冷一笑,仇視地瞪了禿頭一眼說:「您怎麼,把我們當成傻瓜嗎?」

這句問話使禿頭感到背上一陣寒戰。

「對反革命分子的活動,我可不能負責。」他輕聲地回答說。

「那您當時是否知道,是在離鐵路很遠的地方砍伐樹木?」阿基姆問他。

「我聽說過有不正常現象。但我不能向領導報告別人管轄區裡的事。」

「您那兒有多少職員?」工會理事會主席問他。

「兩百人左右。」

「這些飯桶每年每人只砍一立方米木柴!」託卡列夫怒氣衝衝地啐了一口。

「我們對鐵路林業委員會的全體人員都發突擊隊員的口糧,而相應削減其他工人的口糧,可你們在幹什麼?我們撥給你們工人的兩車皮面粉,你們弄到哪裡去了?」工會理事會主席繼續追問。

四面八方紛紛向禿頭提出一個個尖銳的問題,可他卻一味支吾搪塞,就像應付糾纏不休的債主似的。

他像條鰻魚似的滑來滑去,避免正面回答問題,眼光不停地四處溜動。他本能地感到大禍已快臨頭,既害怕,又焦躁,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回家。家裡他那晚上靠保羅·德·科克的小說消磨時間,風韻猶存的妻子正在等他回去共進豐盛的晚餐呢。

朱赫來一面繼續注意聽禿頭的答話,一面在筆記本上寫道:「我認為這個人應當好好審查一下:這裡不是一般的工作能力問題,我這兒已經有一些關於他的情況……不必再與他糾纏,讓他走,我們好談正事。」

省執委會主席讀了遞給他的條子,朝朱赫來點了點頭。

朱赫來站起身來,到前廳去打電話。他回來時,省執委會主席已經讀到決議的結尾部分:

「……鑑於鐵路林業委員會領導人公然消極怠工,決定撤銷其職務,並將此案交偵查機關審理。」

禿頭本來預計的結果更壞。當然,因為怠工而被撤職,這說明已經懷疑他是否可靠,但這畢竟是小事一樁。至於博亞爾卡的事,他倒可以不必擔心。因為這不在他的管轄區內。「呸,見鬼,我還以為這些人已經摸到什麼情況了呢……」

他差不多已經放下心來,一面將檔案收到公文包裡,一面說:

「那好吧,我是個非黨專家,因此你們有權利不信任我。但我問心無愧,要是我做得不夠,那是因為我力不從心。」

誰也沒有答理他。禿頭走出辦公室,急忙下樓,輕鬆地舒了口氣,把臨街的門開啟。

「公民,您貴姓?」一個穿軍大衣的人問他。

禿頭的心彷彿停止了跳動,打著嗝兒說:

「切爾……溫斯基。」

這個不是自己人的禿頭走了以後,十三個人在省執委會主席辦公室裡就緊緊地湊到一張大桌子的周圍。

「你們看……」朱赫來用手指按著一張攤開的地圖,「這是博亞爾卡車站,離這裡七俄裡是伐木區,那裡堆著二十一萬立方米的木柴。一支勞動大軍在那兒幹了八個月,付出了巨大的勞動。結果呢——這是一場騙局,鐵路和城市還是得不到木柴。因為必須先從六俄裡外的伐木區把木柴運到博亞爾卡車站,為此至少需要五千輛馬車運一個月,而且每天得運上兩趟。最近的一個村莊離伐木區也有十五俄裡,而且奧爾利克和他的那幫匪徒還經常在這一帶活動。你們明白嗎,這意味著什麼?……你們看,按照計劃,伐木應當從這兒開始,然後朝車站方向延伸,而這些壞蛋卻反過來朝森林深處砍伐。他們的估計是對的:我們無法把伐倒的木柴運到鐵路線上。確實,我們連一百輛大車也搞不到。你們看,他們就用這一招整治我們……這與暴動沒有兩樣。」

朱赫來緊握的拳頭沉重地落在那張蠟紙製成的地圖上。

雖然朱赫來沒有明說,但在場的十三個人都很清楚,面臨著什麼樣的困境,有多可怕。冬季就在眼前。醫院、學校、機關和成千上萬的居民必將受到嚴寒的侵襲。火車站密密麻麻像個螞蟻窩,人滿為患,可火車一星期只能開一次。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朱赫來鬆開了拳頭說:

「同志們,只有一條出路:在三個月內從博亞爾卡車站築一條小鐵路到伐木場,全長七俄裡,爭取一個半月之內,這條鐵路通到伐木場的邊上。這件事我已考慮一個星期了。要完成這項工程,」由於喉嚨過於乾燥,朱赫來的聲音變得沙啞了,「需要三百五十個工人和兩名工程師。在普夏-沃季察有鐵軌和七個火車頭。是共青團員們在倉庫裡找到的。戰前曾經想從那兒鋪條小鐵路通到城裡。不過在博亞爾卡工人沒地方可住,那裡只有一座已經倒塌的林業學校。只好分批派人去,每批幹兩個星期,時間再長,人會受不了的。阿基姆,我們派共青團員去,怎麼樣?」

他沒等對方回答,又繼續說:

「共青團應當把能派出的人都派去:首先派索洛緬卡區的團員和城裡的部分團員。任務十分艱鉅,但是隻要我們向同志們說清楚,唯有這樣才能拯救全城和鐵路,他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

鐵路管理局長表示懷疑,搖了搖頭。

「這麼幹未必會有結果。眼下是秋天,陰雨連綿,接著是冰天雪地,卻要在那樣荒涼的地方鋪設六俄裡的鐵路。」他疲憊地說。

朱赫來沒有回頭看他,打斷他的話堅決地說:

「安德烈·瓦西里耶維奇,你早該把伐木的事好好抓一抓的。這條專用線我們一定要建成。總不能坐著什麼也不幹,等著凍死。」

最後幾隻工具箱裝上了火車。乘務組人員也已各就各位。細雨濛濛。麗達的皮上衣溼得發亮,大滴透明的水珠從衣服上滾落下來。

麗達同託卡列夫告別時,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輕聲說:

「祝你們成功。」

老人灰白色眉毛下那對眼睛裡露出親切的神情,看了看她說:

「是呵,給我們出了一個大難題,這幫人心腸真毒!」他嘟噥著,把心裡的想法都吐了出來:「你們在這兒多加註意,要是我們那兒遇上麻煩,那你們看準地方給他們施加一點壓力。這些沒有用的廢物辦起事來總是拖拖拉拉的。好了,我該上車了,姑娘!」

老人將短外衣緊緊裹上了。麗達在他臨上車時彷彿不在意地問道:

「怎麼,保爾不跟你們一起走嗎?我怎麼沒看見他!」

「他同技術指導員昨天就乘檢道車去了,給大家打前站。」

扎爾基、杜巴瓦沿著站臺急急忙忙朝他們走來,與他們一起過來的還有安娜·博爾哈德,她把短上衣隨隨便便地披在肩上,纖細的手指上夾著一支已經熄滅的香菸。

麗達注意著走來的三人,又提了最後一個問題:

「保爾在你們那兒的學習怎麼樣?」

託卡列夫驚奇地對她看了一下。

「什麼學習?小夥子不是由你輔導的嗎?他不止一次提到你,總是誇個沒完。」

麗達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託卡列夫同志,真是這樣嗎?可他經常在我那兒學了,還要上你那兒去重新補課。」

老人笑起來了。

「上我那兒補課?……我連他的影子也沒見過。」

汽笛響了。克拉維切克在車廂裡喊道:

「烏斯季諾維奇同志,快讓我們的老爺子上車吧,這樣可不行啊!沒有他我們能幹什麼呢?」

這個捷克人本來還想說什麼,但看到了那三個走近來的人,就不作聲了。他的視線觸到了安娜眼中流露出來的不安的神情,看到她臨別時對杜巴瓦微微一笑,心中有點惆悵,就迅速離開了視窗。

秋雨淅瀝淅瀝下個不停。飽含水汽的深灰色雲團在低空緩緩移動。深秋,大片大片的樹變得光禿禿的。老榆樹陰沉地站著,樹皮的皺褶里長滿褐色的苔蘚。無情的秋天剝去了它們華麗的衣裳,它們只好裸露著乾枯的身子。

小車站孤零零地隱沒在樹林裡。一條新開的路基從石頭砌成的卸貨臺通往森林。路基兩邊是螞蟻般密集的人群。

腳下的粘泥討厭地吧唧吧唧直響。路基兩旁的人們瘋狂地掘土,鐵釺和鐵鍬碰在石頭上,發出嘁喳卡喳的響聲。

雨水像從篩子裡流出一樣,又細又密,下個不停,冰冷的雨點浸透了衣服。雨水沖壞了人們的勞動成果,泥漿如同稠粥般從路基上流下來。

溼透的衣服又重又冷,但是人們工作到很晚很晚才收工。

新開的路基一天天向森林延伸,越來越長。

在離車站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只剩空架的石頭房子,顯得十分淒涼。凡是能拆得下、砸得動、搬得走的,早被匪徒們搶劫一空。門窗成了大洞,爐門變成黑窟窿,破爛的屋頂上露出了房椽。

只有四個房間的水泥地原封不動地儲存下來。夜裡,四百個人和衣睡在上面,他們的衣服被雨淋得溼透,濺滿泥漿。大家都在門口擰衣服,骯髒的泥水直淌。他們用不堪入耳的粗話咒罵這該死的天氣和遍地的泥濘。大家一排排地躺在只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的水泥地上,緊緊地擠在一起,用體溫互相取暖。衣服冒著熱氣,但是焐不幹。雨水滲透遮擋窗洞的麻袋淌到地上。密集的雨點敲打著屋頂上殘留的鐵皮,發出急促斷續的響聲,風從破門縫裡直往裡吹。

廚房是一個破舊的板棚。早上,大家在那裡吃點東西,就去工地。午飯就是素扁豆湯和一磅半像煤塊一樣的黑麵包,天天如此,單調得要命。

這是城裡所能供應的全部東西了。

技術指導員瓦列裡安·尼科季莫維奇·帕託什金是一個高高個子的乾瘦老頭,兩頰上有深深的皺紋。技術員瓦庫連科矮矮胖胖,粗笨的臉上長著一個肉墩墩的大鼻子。他們兩人被安置在站長家裡。

託卡列夫住在車站的肅反工作人員霍列亞瓦的小房間裡。霍列亞瓦的雙腿很短,但像水銀一樣靈活。

工程隊無比頑強地忍受著各種艱難困苦。

路基一天天地向密林深處延伸。

工程隊裡已有九個人開了小差。幾天後,又跑了五人。

第二個星期,工地上遭到了第一次打擊:城裡開來的晚班火車沒運麵包來。

杜巴瓦把託卡列夫叫醒,告訴他這個情況。

工程隊黨組織的書記託卡列夫把他的長毛腿伸到地板上,使勁搔著胳肢窩。

「跟我們玩起把戲來了!」他一面迅速穿上衣服,一面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霍列亞瓦像球似的滾進房間來。

「趕快打電話到特勤部,」託卡列夫命令他,同時又提醒杜巴瓦,「麵包的事,千萬別說出去。」

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霍列亞瓦同電話接線員吵了半小時之後,終於接通了給特勤部副部長朱赫來的電話。託卡列夫聽著他和接線員對罵,急不可耐,兩隻腳的重心來回撥換地站著。

「什麼?麵包沒運到?我馬上去查,是誰幹的好事。」聽筒裡響起了朱赫來具有威懾力的聲音。

「你說,我們明天讓大家吃什麼?」託卡列夫氣呼呼地對著話筒大叫。

看來朱赫來正在考慮,過了好一會兒託卡列夫才聽到回答:

「我們一定連夜把麵包送來。我派小利特克開車去,他認識路。天亮前一定送到。」

天剛破曉,一輛濺滿泥漿,裝滿一袋袋麵包的汽車開到了火車站。徹夜未眠,臉色蒼白的小利特克疲乏地從車上下來。

為修建鐵路而進行的鬥爭越來越艱苦。鐵路管理局通知,說沒有枕木了。城裡也找不到運輸工具,無法把機車和路軌運往工地,而且那些機車還需要好好修理。第一批築路工人的工作期限快到了,可換班的人還沒著落,再讓這些筋疲力盡的人留下來繼續幹下去,是不可能的。

積極分子在破板棚裡開會。在暗淡的油燈光下,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託卡列夫、杜巴瓦、克拉維切克進城了,還帶了六個人去修理機車,運鐵軌。克拉維切克因為是麵包師出身,被派到供應部去作檢查員,其他的人都去了普夏—沃季察。

雨還是下個不停。

柯察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一隻腳從黏泥裡拔了出來,他感到腳底下冰冷徹骨,知道是他那隻靴子的爛底全掉了。來到這裡以後,這雙爛靴子讓他吃了不少苦頭:靴子總是溼漉漉的,走起路來裡面的泥漿撲哧撲哧直響。現在靴底乾脆掉了,他只好光腳泡在冷得刺骨的爛泥裡,這隻靴子害得他沒法幹活。保爾從爛泥裡撿起那片靴底,絕望地看了看,可還是忍不住罵了起來,雖然他曾經發誓不再罵人。他拎著破靴子走進板棚,在行軍灶旁坐下,解開滿是汙泥的包腳布,把那隻凍得發麻的腳放到爐子跟前。

護路工的妻子奧達爾卡在廚房裡的案板上切甜菜,她在這裡給廚師當下手。造物主對這個一點不老的婦女特別慷慨:她的肩膀像男人一樣寬厚,胸部豐滿,大腿又粗又結實。她的刀功挺不錯,一會兒案板上就有了一大堆切好的甜菜。

奧達爾卡不大客氣地朝保爾看了一下,揶揄地說:

「怎麼,坐在這兒等飯吃嗎?還太早點兒。小夥子,看得出來,你是在逃避勞動。你把腳往哪兒伸?這裡可是廚房,不是澡堂。」她就這樣訓斥保爾。

上了年紀的廚師走了進來。

「我的一隻靴子全爛掉了。」保爾解釋他來廚房的原因。

廚師看了看那隻破靴,朝奧達爾卡那兒點了點頭,說:

「她的丈夫可算得半個鞋匠,他能幫您縫起來。要不,沒靴子可真要完了。」

奧達爾卡聽到廚師這麼說,又仔細看了看保爾,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了。

「可我把您當成懶漢了。」她道歉地說。

保爾諒解地笑笑。奧達爾卡用行家的眼光仔細看了看那隻靴子。

「這隻靴子我那口子不會去補的——已經沒法補了,可別把腳凍壞啦,我給您拿一隻舊套鞋來吧,我們家閣樓上就有一隻。哪兒見過吃這樣大的苦呀!說不定那天來個寒暴,那你就慘了。」奧達爾卡同情地說。她放下刀子,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她拿來一隻高統套鞋,還有一塊粗麻布。保爾用粗布把腳包好,再把烤得暖乎乎的腳塞進套鞋,他沒有說話,只用感激的目光瞧了瞧護路工的妻子。

託卡列夫蹩了一肚子火從城裡回來了,他把積極分子召集到霍列亞瓦的房間裡,向大家講了那些使人不快的事情。

「真是障礙重重。不論你到哪兒,輪子沒停,可就是全在原地打轉,事情沒有一點進展。看來,那些壞傢伙我們抓少了,他們可夠我們抓一輩子的。」老人對大家說,「同志們,我對你們直說了吧:事情很糟。第二批的人還沒落實,派多少人來也不知道。可是眼看就要上凍了。在這之前,拼死拼活也要把路築過沼澤地,要不,以後地一上凍,用牙也啃不動。情況就是這樣,同志們,城裡那幫搗亂的傢伙,自有人會收拾他們,但我們這裡必須加倍提高速度。哪怕送命,也得把這條支線築好,否則我們還算什麼布林什維克——全成窩囊廢了。」託卡列夫說話的嗓音不像平時那樣沙啞,而是堅決響亮,鏗鏘有聲。那緊鎖的雙眉下,兩隻炯炯發亮的眼睛表現出他的倔強和決心。

「今天我們要召開一次黨團員的內部會議,向同志們講明情況,明天大家照常上工。非黨非團的同志明天早上可以回去,黨團員全部留下。這是團省委的決議。」他把一張疊成四折的紙交給潘克拉托夫。

保爾從潘克拉托夫的肩頭望過去,看到了決議,上面這樣寫著:

團省委認為,全體共青團員應當留在工地繼續工作,待第一批木柴運出之後,方可換班。共青團省委代理書記麗達·烏斯季諾維奇(代簽)。

狹小的板棚裡已無插足之地,一百二十個人把它擠得水洩不通。有的人靠牆站著,有的爬上桌子,有的乾脆上了廚灶。

潘克拉托夫宣佈會議開始。託卡列夫講話的時間不長,但他的結束語使大家非常掃興:

「明天,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都不能回城。」

老頭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表示這個決定已無法更改。這個手勢使大家回城、回家、擺脫這塊爛泥地的希望成為泡影。會場上鬨動起來了,一片叫嚷聲,什麼都聽不清楚。人體的晃動使暗淡的燈光搖曳不定。昏暗中,人們臉上的表情無法看到。吵嚷聲越來越大。有的人想象著「家庭的舒適」,有的人氣呼呼地叫喊說,太疲勞了,還有更多的人沉默不語。只有一個人宣告他要離隊,從角落裡傳來了他那憤怒的謾罵聲:

「真他媽的見鬼!我在這兒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把人打發來服苦役,起碼也得有條罪名吧。憑什麼把我們送來?把我們關在這兒兩個星期了。夠了!沒人再當傻瓜了。讓作決議的人自己來幹。誰願意那就讓誰在這爛泥堆裡打滾吧,我可只有一條命。我明天就走。」

這個大喊大叫的人站在奧庫涅夫的背後。奧庫涅夫擦了根火柴,想看看這個想開小差的人是誰。火柴一瞬間照亮了那張忿怒得變了形的臉和張大了的嘴巴。奧庫涅夫認出他是省糧食委員會會計的兒子。

「你看什麼?我不怕,我又不是賊。」

火柴熄了。潘克拉托夫筆直地站了起來。

「誰在那裡胡說八道?誰認為黨的任務是苦役?」他用沉重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人,低沉地說,「同志們,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回城,我們的崗位就在這裡。如果我們從這兒逃跑,許多人就會凍死。同志們,我們早點做完,就可以早點回去。但是像剛才那種人,要從這兒逃跑,那是我們的思想和我們的紀律所不容許的。」

這個碼頭工人不愛長篇大論,但就是這短短的幾句話也被那個人打斷了:

「那麼,非黨非團的人可以走嗎?」

「可以。」潘克拉托夫回答得十分乾脆。

會計的兒子穿著城裡人常穿的短大衣,他擠到桌子跟前。一張小小的硬卡片像只蝙蝠在桌子上方翻了個筋斗掉下來,撞在潘克拉托夫的胸口上,彈了一下,豎著落在桌上。

「這是我的團證,收回去吧,我可不願為這張小卡片賣命。」

話音剛落,板棚裡爆發出一片叱罵聲。

「居然把團證扔掉?!」

「咳,你這出賣靈魂的傢伙!」

「你混進團來是為了升官發財!」

「把他攆出去!」

「該用棍棒給你敲打敲打,你這隻散播傷寒病菌的蝨子!」

扔掉團證的那個傢伙低著頭朝門口擠去。大家像躲避鼠疫病人似的,讓出路來。他一走出去,門就吱咯一聲關上了。

潘克拉托夫用手指捏著被扔掉的團證,把它放到油燈的火苗上。硬紙片燒著了,蜷縮成一根發黑的小管子。

森林裡槍聲響了一下。一個騎馬的人迅速離開破舊不堪的板棚,鑽進黑暗的林中。人們從學校和板棚裡跑出來,有人無意中碰在一小塊塞在門縫裡的膠合板上。他們劃了根火柴,用大衣的下襬擋住風,藉著搖曳不定的火光,看到上面寫著:「統統滾出車站,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誰留在這裡,就讓他吃子彈。我們要把你們統統殺光,毫不留情。限你們明天晚上之前滾蛋。」署名是:大頭目切斯諾克。

切斯諾克是奧爾利克匪幫裡的人。

麗達房裡的桌上,放著一本沒有合上的日記。

十二月二日

早晨下了第一場雪。冷極了。在樓梯上遇到了維亞切斯拉夫·奧列申斯基,我們便一起走走。

「我就是喜歡初雪。冰雪嚴寒,一派迷人的景色,是不是?」奧列申斯基說。

我想起了博亞爾卡,回答他說:「嚴寒初雪引不起我的興致,相反,心情十分沉重。」我也說明了原因。

「這是您個人的感受。如果把您的想法引伸下去,那麼就該認為,比方說在戰時,笑聲和一切樂觀的表現都是不能允許的了。但在生活裡卻不是這樣。哪兒是前線,哪兒當然就有悲劇:那裡的生命時時受到死神的威脅。但即使在那兒,也還有歡笑聲。至於遠離前線的地方,生活則依然如舊:笑聲、眼淚、悲哀和歡樂、渴望欣賞景色,得到美的享受,還有心靈的激動、愛情……」

在奧列申斯基的話裡很難辨別出,哪些只是開開玩笑的。奧列申斯基是外交人民委員部的特派員。一九一七年入黨。他的衣著是西歐式的。鬍子總是颳得光光的,還稍微灑點香水。他住在我們這幢樓裡,在謝加爾的寓所裡,傍晚常上我這兒來。跟他聊天很有意思,他了解西方,在巴黎住過多年,但我並不認為,我們會成為好朋友。因為他首先把我看作一個女人,然後才是黨內的同志。誠然,他並不掩飾他的意圖和想法,講實話,他是有足夠的勇氣的。而且他獻殷勤的方式也不粗魯。他善於把這些做得很漂亮。但是我並不喜歡他。

對我來說,朱赫來帶點粗獷的樸實比奧列申斯基的那種西歐派頭要親切得多。

經常收到來自博亞爾卡的短訊。每天築路一百俄丈。他們在凍土上砍出軌槽,然後將枕木鋪進去。那裡總共只有二百四十人。第二批派去的人倒有一半開了小差。條件確實艱苦。天寒地凍,他們往後怎麼工作呢?……杜巴瓦去那兒已有一個星期了。在普夏-沃季察的八臺機車只裝配了五臺。其餘幾臺因為缺少零件無法修理。

電車管理處對杜巴瓦提出了刑事訴訟,控告他帶了一隊人強行扣留了所有從普夏-沃季察到城裡的電車。他讓車上的乘客全部下來,裝上了窄軌鐵路的路軌,然後沿著城裡的電車線路把十九輛車的鐵軌運到火車站。電車工人都全力支援他們。

在火車站,留在索洛緬卡的共青團員連夜將鐵軌裝上了火車,杜巴瓦和他的夥伴們再把鐵軌運到博亞爾卡。

阿基姆拒絕在執委會上討論杜巴瓦的問題。杜巴瓦對我們說,電車管理處存在著嚴重的拖拉作風和官僚主義,他們最多隻肯給兩輛電車,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可是圖夫塔卻教訓杜巴瓦說:

「應該改掉游擊作風了,現在再這樣做,就要坐牢。難道不可以協商解決,非用武力不行嗎?」

我還從未見過杜巴瓦這樣厲害。

「你別老是說空話,你怎麼不去協商解決呢?你這個喝墨水的寄生蟲,只會坐在這兒,大發議論,廢話連篇。我要是不把鐵軌運到博亞爾卡,就得挨嘴巴子!真該把你派到工地上去,免得你在這兒礙手礙腳。該把你送到託卡列夫那兒去吃吃苦頭!」杜巴瓦火冒三丈,整個省委大樓都能聽到他的吼聲。

圖夫塔寫了個報告,要求處分杜巴瓦,但是阿基姆要我出去,與他單獨談了約十分鐘。圖夫塔衝出阿基姆的房間時,滿臉通紅,怒氣衝衝。

十二月三日

省委又從鐵路肅反委員會那裡接到了控告。潘克拉托夫、奧庫涅夫,還有另外幾個同志去莫托維洛夫卡火車站拆掉了空房子的門窗。當他們把這些東西裝上車準備運走時,車站上的一個肅反工作人員要逮捕他們。可他們卻解除了他的武裝,直到火車開動了,才把退空了子彈的手槍還給他。門窗全運走了。鐵路物資處又控告託卡列夫擅自從博亞爾卡的倉庫裡取走二十普特釘子。他把釘子作為報酬,分給農民,要農民把長塊木頭從伐木場裡運出來。這些長塊木頭是當枕木用的。

我把這些情況告訴了朱赫來同志。他笑著說:「這些事情我們都會解決的。」

工地上十分緊張,每一天都很寶貴。為一些極細小的瑣事也不得不施加壓力。有時還得把一些妨礙工作的人拖到省委會去。工地上越軌的舉動越來越多了。

奧列申斯基帶了一隻小電爐給我。我和奧莉加·尤列涅娃用它烘手,但房間裡並未因此而暖和些。那麼在森林裡的人怎麼熬過這樣的夜晚呢?奧莉加說:「醫院裡很冷,病人們都不願從被窩裡出來。那裡隔兩天才生一次火。」

不,奧列申斯基同志,前線的悲劇也就是後方的悲劇!

十二月四日

雪下了整整一夜。有報告說,博亞爾卡工地全部被大雪封住了。工程停了,人們正在清除路上的積雪。今天省委作出決議:必須在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之前完成窄軌鐵路建設的第一期工程,把鐵路築到伐木場邊緣。聽說當這一決議傳達到博亞爾卡,託卡列夫的回答是這樣的:「只要我們不全凍死,一定按期完工。」

沒有聽到關於保爾的任何訊息。使人驚奇的是他沒有發生像潘克拉托夫之類的「事件」。我至今還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和我見面。

十二月五日

昨天匪徒開槍掃射,襲擊了工地。

馬蹄小心地走在鬆軟的雪地上,偶爾踩著雪下的樹枝,發出清脆的折裂聲。聽見響聲,馬就打個響鼻,閃到一邊。但是,它那抿著的耳朵上捱了一下,於是又奔跑起來,追趕上去。

約有十個騎馬的人越過了一片崗巒起伏的丘陵地。丘陵地的前面是一長條沒被雪蓋住的黑色土地。

騎馬的人就在這裡把馬勒住。馬鐙碰得叮噹作響。領頭的那匹公馬經過長途跋涉渾身冒汗,它使勁抖動了一下身體。

「他們來這兒的人真他媽的不少。」領頭的人說,「我們主要是嚇唬他們一下,把他們趕到外面來受受寒,頭兒說了,一定得讓他們明天全部滾蛋,要不,看來這些混蛋是會弄到木柴的……」

他們魚貫而行,沿著窄軌鐵道朝車站方向前進。慢慢地向林業學校旁邊的空地靠近。不過沒有走上空地,而是躲在樹的後面。

一陣槍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雪團像松鼠似的從那棵在月光下變成銀白色的樺樹枝上滑了下來。樹間冒出短槍的火星,子彈飛出樹林,打落了破牆上的泥皮,把潘克拉托夫運來的窗玻璃也砸碎了,發出叮噹的響聲。

槍聲驚醒了睡在水泥地上的人,他們馬上跳了起來。但是,形似蟋蟀的子彈可怕地滿屋亂飛。人們嚇得又臥倒在地。倒下去的人又趴在別人身上。

「你上哪去?」杜巴瓦抓住了保爾的軍大衣問道。

「出去。」

「躺下,傻瓜!你一露面,就會被打死的。」杜巴瓦急急地低聲說。

他們兩人緊挨著躺在房門口。杜巴瓦緊緊貼在地上,把握著槍的手伸到門邊。保爾蹲著,緊張地用手指摸著左輪手槍上的彈槽。槍裡還有五顆子彈。摸到空槽之後,他把彈槽轉了過去。

射擊聲驟然停止,突如其來的寂靜令人驚訝。

「同志們,有武器的人,都到這兒來。」杜巴瓦低聲命令那些臥倒的人。

柯察金小心地把門開啟。空地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雪花緩緩地飄舞著,紛紛落下。

森林裡,十個騎馬的人已揮鞭策馬而去。

午飯的時候,一輛軌道車從城裡飛馳而來。朱赫來和阿基姆從車上下來,託卡列夫和霍列亞瓦上前迎接他們。從軌道車上卸下一挺馬克沁機槍,幾箱機槍子彈和二十支步槍。

他們急匆匆地朝工地走去。朱赫來軍大衣的下襬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曲線。他走起路來像熊一樣,左右搖晃;這是他的老習慣了,兩條腿總像圓規似的叉開,彷彿腳下仍是魚雷艇搖晃不停的甲板。高個子的阿基姆能跟上朱赫來的步子,託卡列夫不時只好跑上兩步,才能跟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