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的偷襲,這還不是大問題,現在有個山坡橫在我們這條路的前面。實在叫人頭痛,真該死!工程很大,要挖好多土方。」

託卡列夫站住了。他轉身揹著風,用兩個手掌合成小船形狀,點上煙,猛抽兩口,又趕上了前面的兩個人。阿基姆站在那兒等他。朱赫來沒有放慢腳步,繼續向前走著。

阿基姆問託卡列夫:

「你們能不能按期建成這條支線?」

託卡列夫沒有立即回答。

「你知道,老弟,」他終於開口答道,「一般說來,是不可能建成的,但是不按期建成也不行。情況就是這樣。」

他們趕上了朱赫來,三人並排走著。老鉗工託卡列夫激動地說:

「瞧,問題的焦點就在這裡。這裡只有兩個人,就是我和帕託什金心裡清楚,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加上人力和裝備都極其缺乏,按期完工是不可能的。但是不論是誰,所有的人都知道,不建成這條路絕對不行。因此我才說:‘只要我們不全凍死,一定按期完工。’你們自己去看看,我們在這兒挖土已經快二個月了,第四班都快到期,可基本成員卻始終沒換過班,一直沒有休息,硬是靠青春的活力才能支撐。要知道,他們中有一半人已經凍壞了。看看這些小夥子,真叫人心疼。他們是無價之寶……不止一個人會在這鬼地方送命的。」

從車站起,已經有一公里窄軌鐵路鋪好了。

再往前,大約有一公里半左右,是平整好的路基,上面挖了座槽,座槽裡鋪了一排長木頭,就像是被風颳倒了的柵欄,這是枕木。再往前,一直到那個山坡,還只是一條平整的路。

在這裡幹活的是潘克拉托夫的第一築路隊,他們四十個人在鋪枕木。一個蓄著紅鬍子的農民,穿了一雙新樹皮鞋,不慌不忙地從雪橇上把木頭卸下來,扔在路基上。離這兒不遠的地方,也有幾輛這樣的雪橇在卸木頭。地上放著兩根長長的鐵桿,代替路軌,使枕木能夠放平。為了把地基夯實,斧子、鐵棍和鐵鍬全用上了。

鋪放枕木是一件很費工夫的細活。每根枕木都必須埋放得結實穩固,使鐵軌的壓力均勻地分佈在每根枕木上。

工地上只有築路工長拉古京一人掌握鋪放枕木的技術。他已五十四歲,但一根白髮也沒有,還留著一把烏黑的、分成兩綹的大鬍子。他主動留下,已經幹第四期了。他和青年人一樣忍飢挨餓,在隊裡深受人們敬重。這個黨外人士(他是塔莉亞的父親)每次都應邀參加黨員大會,總是坐在榮譽席上。為此,老人十分自豪,發誓決不離開築路工地。

「你們說,我怎麼能把你們丟下不管呢?沒有我,枕木鋪不好的。這事需要眼力和實際經驗。我這一輩子就是在俄羅斯各地跟枕木打交道……」每次換班時,他總是實心實意地說上這番話,也就一次又一次地留下來了。

帕託什金很信任他,對他負責的工段很少檢視。當朱赫來他們三人走到幹活的人跟前時,幹得滿頭大汗、滿臉通紅的潘克拉托夫正用斧子砍挖安放枕木的槽。

阿基姆好不容易才認出了這個碼頭工人。潘克拉托夫瘦了,他那寬寬的顴骨顯得更高更突出,沒有好好洗過的臉顯得又黑又憔悴。

「呵,省裡的人來了!」說著,他把那隻熱乎乎溼漉漉的手伸給阿基姆。

鐵鍬的挖土聲停了下來。阿基姆看到周圍一張張臉都很蒼白。人們脫下來的長短大衣都堆在旁邊的雪地上。

託卡列夫和拉古京交談幾句之後,拉著潘克拉托夫,把同來的人領到掘土的地方去。潘克拉托夫和朱赫來並排走著。

「潘克拉托夫,你說說,你們在莫托維洛夫卡跟那個肅反人員是怎麼回事?你們把人家的槍都繳了,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你是怎麼想的?」朱赫來嚴肅地問這個不愛多話的碼頭工人。

潘克拉托夫難為情地笑了笑,說:

「我們是得到他的同意後才繳他的槍的,他自己讓我們這樣做的。你知道,這小夥子站在我們一邊。我們把實際情況向他說明之後,他說:‘弟兄們,我沒有權利准許你們搬走門窗,捷爾仁斯基同志有命令,嚴禁盜竊鐵路上的財產。這兒的站長和我勢不兩立,這個壞蛋常常偷東西,我總去幹涉他。如果我放過你們,他一定會報告上級,那我就要被送上革命法庭。因此你們還是先解除我的武裝,然後開路。如果站長不向上報告,那事情到此了結了。’我們就這麼辦了。反正,我們運門窗又不是為自己!」

潘克拉托夫覺察到朱赫來的眼睛裡露出了一點笑意,就又補充說:

「要處分就處分我們吧,那個小夥子,您可別去為難他了,朱赫來同志!」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今後可不準再發生此類事件,這是破壞紀律的行為。我們完全可以採取組織措施粉碎官僚主義。好吧,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更重要的事情。」於是,朱赫來開始仔細詢問敵人偷襲的情況。

離車站四公里半的地方,人們揮動鐵鍬,狠狠地砍著凍土,他們要從堵住去路的山坡中間開出一條道來。

工地周圍有七個人擔任警戒。他們隨身帶著霍列亞瓦的馬槍和柯察金、潘克拉托夫、杜巴瓦以及霍穆托夫的手槍。這是這個隊伍所擁有的全部武器。

帕託什金坐在斜坡上,正仔細地往筆記本上記一些數字。工程技術人員就只剩下他一人了。他的助手瓦庫連科害怕被土匪的子彈打死,寧可受審,早晨就開小差逃回城裡去了。

「挖這段路要花費我們半個月時間,地已經凍了。」帕託什金小聲對站在他面前的霍穆托夫說。霍穆托夫是個寡言少語、老是皺著眉頭、行動遲緩的人。他聽了帕託什金的話,生氣地用嘴唇咬住鬍子梢說:

「限我們二十五天之內全部完工,可開這段路您就準備要用半個月。」

「這個期限定得不切實際。當然,我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中,同這樣一批人一起築過路。因此,我也可能估計錯誤。我已經錯過兩次了。」

這時,朱赫來、阿基姆和潘克拉托夫朝正在掘土的地方走了過來。斜坡上的人發現他們了。

「你看,誰來了?」一個穿件破絨線衫、胳膊肘都露在外面的斜眼小夥子,鐵路工廠的旋工彼佳·特羅菲莫夫,用臂肘撞了一下保爾,用手指指坡下走著的人說。一瞬間,保爾連手中的鐵鍬也沒放下,就向山下衝去,軍帽帽簷下的一雙眼睛滿含熱情的笑意。朱赫來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握手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

「你好呵,保爾!穿了這麼一套七拼八湊的衣服,真叫人快認不出來了。」

潘克拉托夫苦笑了一下,說:

「他那五個腳趾頭倒是行動一致,統統露在外面。加上開小差的人臨走又偷了他的大衣。幸虧他和奧庫涅夫是同一個公社的,奧庫涅夫就把自己的短上衣給他了。沒關係,保夫魯沙渾身熱血,他可以在水泥地上躺個把星期,有沒有乾草無所謂,然後就‘進棺材’嘛。」碼頭工人怏怏不樂地對阿基姆說。

眉毛烏黑、鼻子略有些向上翹的奧庫涅夫,眯起了他那雙調皮的眼睛,反駁說:

「我們決不會讓保夫魯沙完蛋的。我們會投票表決,把他送到廚房去,到奧達爾卡那兒當後備火頭軍。要是他不犯傻,在那裡他既能吃飽,也能取暖,靠著爐子也行,挨著奧達爾卡也行。」

一陣鬨堂大笑蓋住了他的說話聲。

這天,大家第一次笑了。

朱赫來察看了斜坡,然後和託卡列夫、帕託什金一起乘雪橇到伐木場去了一趟,又回來了。大夥仍在斜坡上頑強地掘土。朱赫來看著飛舞的鐵鍬,看著人們由於拼命用勁而彎曲了的脊背,輕聲對阿基姆說:

「不需要召開群眾大會。這裡誰也不用鼓動。託卡列夫,你說得對,他們確是無價之寶。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

朱赫來看著勞動的人群,眼光裡滿含讚賞、深情和莊嚴的自豪。就在不久前,在反革命叛亂的前夕,他們當中部分人曾毅然背起鋼槍;現在,他們又胸懷共同的目標:要把鋼軌鋪到有著大量木材的寶地——那裡是溫暖與生命的源泉。

帕託什金心平氣和、但卻不容置疑地向朱赫來證明,從小山包上開出一條通道必須用兩個星期的時間。朱赫來一面聽著他的計算,一面思量著辦法。

「您把斜坡上的人撤走,讓他們到前面去築路;這個小山包我們另想辦法。」

朱赫來在車站的電話機旁待了很長時間。霍列亞瓦在門口警衛。他聽到朱赫來在屋裡用低沉的聲音說:

「用我的名義立即給軍區參謀長打個電話,讓他們馬上把普濟列夫斯基那個團調到築路工地這個地段來。一定要把這個地區的匪徒肅清。另外,再從基地派一列裝甲車和一些工兵爆破手來。其餘的事情我自己安排。我今天夜裡回去,十二點之前,讓利特克把車開到火車站來。」

在板棚裡,阿基姆簡短地說了幾句,接著朱赫來開始講話。在親切的交談中,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就過去了。朱赫來告訴大家,必須在一月一日之前按期完工,不能延誤。

「我們工地上現在要按戰時狀態組織工作。所有黨員編成一個特勤中隊由杜巴瓦同志擔任隊長。六個築路小隊都要承擔定額任務:把沒有完成的工程平均分成六段,每個小隊負責一段。全部工程必須在一月一日之前結束。提前完工的小隊有權休息,可以回城。此外,省執行委員會主席團還要向全烏克蘭中央執行委員會呈報,給這個小隊最優秀的工人頒發紅旗勳章。」

各隊的隊長也確定了:第一隊是潘克拉托夫同志,第二隊是杜巴瓦同志,第三隊是霍穆托夫同志,第四隊是拉古京同志,第五隊是柯察金同志,第六隊是奧庫涅夫同志。

「至於築路工程的總負責人,」朱赫來結束他的發言時說,「也就是全隊思想工作和組織工作的領導,那仍然由安東·尼基福羅維奇·託卡列夫同志擔任,非他莫屬嘛。」

彷彿是一群鳥兒突然撲著翅膀飛了起來,人們噼噼啪啪地鼓起掌來。到會者剛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素來嚴肅的朱赫來最後這句親切而詼諧的話語緩和了會場專注的氣氛,引起一陣輕快的笑聲。

大約二十人左右簇擁著把阿基姆和朱赫來送上軌道車。

朱赫來同柯察金告別時,瞧了瞧他那隻灌滿了雪的套鞋,輕聲說:

「我給你捎雙靴子來。你的腳還沒凍壞吧?」

「好像凍壞了——有點腫。」保爾答道。然後,想起了他早就提過的要求,就拉著朱赫來的袖子說:「你給我幾發左輪手槍的子彈好嗎?能用的我只剩下三發了。」

朱赫來抱歉地搖搖頭,但當他看到保爾眼睛裡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就不假思索地把他那支駁殼槍解了下來。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保爾起初簡直無法相信,他居然能夠得到如此貴重的、嚮往已久的禮物。可朱赫來已經把皮帶掛在他的肩膀上了。

「拿著,拿著吧!我知道,你對這支駁殼槍早就眼紅了。只是你要多加小心,可別傷了自己人。這兒還有這槍上的滿滿三夾子彈,一起給你。」

周圍的人以羨慕的目光看著保爾。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保爾,我們來交換吧,用一雙靴子再加一件短皮襖換你這支槍!」

潘克拉托夫也調皮地朝保爾背上推了一下,說:

「小鬼,跟他換雙氈鞋吧。反正你穿這隻套鞋是活不到聖誕節的。」

朱赫來將一隻腳踏在軌道車的踏板上,給保爾開持槍許可證。

清晨,一列裝甲車轟隆轟隆地馳過岔道口,開進車站,噴放出一團團白色的蒸氣,好似蓬蓬鬆鬆的天鵝絨毛,徐徐上升,即刻又消失在清新、寒冷的空氣之中。從裝甲車上下來了幾個穿皮衣的人。幾小時之後,三名工兵爆破手已在斜坡上深深地埋入了兩個深藍色、像大南瓜般的東西,從上面引出兩根長長的導火線。放了幾發訊號槍之後,人們急忙四散開來,離開這危險的山坡。

導火線被火柴點著,頓時冒出熒熒的火光。

幾百個人的心一下子都收緊了。一分鐘、兩分鐘,多麼難熬的等待……突然,大地震撼了,一股可怕的力量將小山頂炸得粉碎,把巨大的泥塊拋向空中。接著,第二次的爆炸聲又響了,比第一次更加厲害。駭人的轟隆聲響徹密林,被炸碎的土塊嘩啦啦地往下直掉。

剛才還是山丘的地方,現在變成一個深坑,周圍幾十公尺內,像砂糖一樣潔白的雪地上,落滿了碎土。

人們立刻拿著鎬和鍬朝炸開的深坑跑去。

朱赫來走後,工地上立即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奪第一的競賽。

離天亮還早,保爾不驚動任何人就悄悄地起身了,勉強移動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凍得麻木的雙腳,朝廚房走去。他燒開了沏茶的水,才回去叫醒他的隊員們。

其他各隊的人全都醒來時,外面天已大亮了。

在棚子裡吃早茶時,潘克拉托夫擠到杜巴瓦和他的兵工廠的夥伴們坐的桌子跟前,氣憤地說:

「米佳,看到了吧,保爾天剛亮就把他們隊伍裡的人叫起來了。現在大概已經鋪好十俄丈了。聽大夥說,那些從鐵路工廠來的人被他鼓動得勁頭十足,下決心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就修好他們分擔的地段。他這是想給我們一點厲害看看呵。但是,對不起,這個,我們還得走著瞧!」

杜巴瓦苦笑了一下。他很理解,為什麼鐵路工廠那個小隊的舉動會這樣刺痛這位貨運碼頭團委書記的心,就連他,保夫魯沙的朋友,也受到震動:保爾招呼也不打,就向全大隊發起挑戰了。

「朋友歸朋友,公事歸公事——這裡有個‘誰戰勝誰’的問題。」潘克拉托夫說。

中午時分,柯察金小隊正幹得熱火朝天,突然工作被打斷了:站在槍架旁邊的崗哨發現樹林裡有一隊騎馬的人就開槍報警。

「同志們,快拿槍,匪徒來了!」保爾喊了一聲,扔掉鐵鍬,向掛著他那駁殼槍的大樹奔去。

全隊的人拿起武器,躺在路邊的雪地裡。前面幾個騎在馬上的人揮動著帽子,其中一人高聲喊道:

「別開槍,同志們!自己人!」

五十來個戴著綴有紅星的布瓊尼軍帽的騎兵飛馳而來。

原來這是普濟列夫斯基團裡的一個排,到工地上來探望築路工人。保爾看到排長的坐騎有一隻耳朵被砍掉了,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匹漂亮的額上有一片白斑的灰騍馬不肯站著不動,一直在騎者身下「玩花樣」。保爾奔了過去,一把抓住它的轡子。馬嚇得直往後退。

「小白斑,淘氣鬼,想不到在這兒又見到你啦!你沒給子彈打死呵,我的獨耳朵的小美人。」

他溫柔地摟住馬的細脖子,用手撫摩著它那不停地掀動的鼻孔。排長仔細看著保爾,終於認出來了。他驚奇地喊了一聲:

「哎喲,原來是柯察金呀……這匹馬你認出來了,怎麼就沒認出來我是謝列達呢!你好,好兄弟!」

城裡各部門想方設法,全力支援築路工程,這對工程立刻起了很大作用。扎爾基把留在城裡的團員都派往博亞爾卡,區委會里空了;索洛緬卡區裡只留下女團員。扎爾基又在鐵路專科學校想法動員了一批學生上築路工地。

他在向阿基姆彙報這些情況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只剩下我和清一色的女無產者了。我想讓拉古京娜代替我的位置,門口掛上‘婦女部’的牌子,然後我就可以去博亞爾卡。你知道,一個男子漢在婦女中間轉來轉去挺不方便。姑娘們都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我。這群嘰嘰喳喳的喜鵲肯定私下經常議論我:‘他把所有人都打發走了,自己卻留下,真是個滑頭。’也許,還有更讓人受不了的話。求求你,讓我也去吧。」

阿基姆笑著拒絕了。

到博亞爾卡的人逐漸增加。六十個鐵路專科學校的學生也已抵達。

朱赫來在鐵路管理局弄到了四節客車,送到博亞爾卡,給剛去的工人當住房。

杜巴瓦的小隊從工地上被調到普夏-沃季察去了,任務是將幾輛窄軌機車和六十五輛窄軌鐵路平車運到築路工地。這項工作可以抵消他們所承擔的築路任務。

杜巴瓦在動身之前,向託卡列夫建議,將克拉維切克召回工地並由他負責新建的築路小隊。託卡列夫下達了這個命令,根本沒有考慮使杜巴瓦想起這個捷克人的真正原因:從索洛緬卡來的人給杜巴瓦帶來安娜的便條。

便條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德米特里!我和克拉維切克給你們挑選了一大堆書。我們向你和博亞爾卡的全體突擊隊員致以熱情的問候。你們都是好樣兒的!願你們身體健壯,精神飽滿。昨天已將木柴倉庫裡最後一批存貨發放完了。克拉維切克要我向你們問好。他真是個極好的小夥子!他親自動手為你們烤麵包。他對面包房裡的人都信不過,他親自篩麵粉、用機器和麵。不知他從哪兒搞到的好麵粉,烤出來的麵包真好,與我領的那種麵包完全不同。晚上大夥都聚在我這兒,有拉古京娜、阿爾秋欣、克拉維切克。扎爾基有時也來。我們的學習略有進展,但更多的時間是在談天,什麼都談,談得最多的還是你們。姑娘們對託卡列夫拒絕她們去工地都很生氣。她們相信自己能和大家一樣吃苦耐勞。拉古京娜說:「我要穿上父親的衣服,突然出現在老頭兒跟前,讓他試試看能不能把我從那兒攆走。」

也許她真會這樣做的。替我問候那個黑眼睛的朋友。安娜

暴風雪突然襲來,灰色的雲層佈滿了天空,低低地壓著地面緩緩移動。大雪紛紛揚揚。傍晚,風颳得緊了,煙囪裡發出嗚嗚的怒吼,樹林裡響起呼呼的哀號。大風追逐著機靈善變、飄忽不定的雪花兒,淒厲的怒嘯聲攪得森林不得安寧。

暴風雪咆哮不止,猖狂了一夜。雖然整夜都生著火,人們還是全身都凍僵了:車站上的破舊房屋根本無法保住暖氣。

清晨,人們去上工的時候,腳陷在深深的雪地裡邁不開步。然而一輪紅日卻高高掛在樹梢,碧藍的天空萬里無雲。

柯察金的小隊正在剷除自己路段上的積雪。直到這時保爾才體會到,寒冷給人造成的痛苦竟會如此難以忍受。奧庫涅夫給他的那件舊外套一點也不暖和,而那隻套鞋裡面總是有雪,並且好幾次掉在了雪堆裡。另一隻腳上的靴子隨時都有徹底完蛋的危險。因為睡在水泥地上,他的脖子上長了兩個很大的癰疽。託卡列夫把自己的毛巾送給他作了圍巾。瘦骨嶙峋的保爾雙眼紅腫,他狠狠地揮動著木鍁在剷雪。

這時,一列客車慢慢地爬進了車站。奄奄一息的火車頭好不容易才把它拖到這裡:煤水車裡一根木柴也沒有,爐子裡的餘火眼看就要熄了。

「給木柴,我們就往前開;要是沒有木柴,那就趁它還能開動,把車開到備用線上去!」司機朝車站站長大聲喊著。

列車轉到備用線上去了。停車的原因也通知了那些沮喪的旅客,擠得滿滿的車廂裡發出一片嘆息聲和咒罵聲。

「你們去跟在站臺上走的那個老頭兒講講,他是工地負責人。工地上有木頭,是當枕木用的。他可以下命令用雪橇運些木頭來給機車用。」車站站長給乘務員們出了主意,於是,乘務員們迎著託卡列夫走去。

「我們可以給你們一點木柴,但不能白給。要知道,這是我們的建築材料。現在,工地讓大雪封住了。你們車上有六、七百個旅客,婦女、兒童可以留在車上,其他的人每人一把鏟子,在這兒剷雪,一直幹到晚上,這樣就可以拿到木柴。假如不願幹,那就讓他們在這兒坐等到新年吧。」託卡列夫對乘務員們說。

「同志們,看呵,來了一大群人!瞧,還有婦女!」有人在柯察金的背後驚奇地說。

保爾轉過身去。

託卡列夫走到他跟前,說:

「給你一百個人,分配他們幹活。要注意,別讓他們偷懶。」

柯察金給這些新來的人分配工作。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穿著有皮領子的鐵路制服大衣,戴著暖和的羔皮帽,氣憤地轉動著手裡的鏟子,與他旁邊的青年女子說著話。這個女子戴著狗皮帽,帽頂還掛個鈴鐺似的小絨球。他說:

「我才不剷雪呢,誰也無權強迫我。假如請求我,那我作為一個鐵路工程師,可以指揮指揮。剷雪,這不是你我該做的事。沒有這樣的規定,老頭的做法是違法亂紀,我要控告他。誰是這裡的工長?」他問身旁的一個工人。

保爾走上前去,問:

「公民,您為什麼不幹活?」

那男子用輕蔑的目光對保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您是這兒幹什麼的?」

「我是個工人。」

「那我跟您沒什麼可談的,叫你們的工長來或者你們這兒的……」

柯察金皺著眉朝他看了一下。

「不願意幹就別幹。可火車票上沒我們劃的記號您就別想上車。這是工地負責人的命令。」

「您呢,女公民,是不是也拒絕幹活?」保爾轉過身來對那個女子說。但是他頓時愣住了: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冬妮亞·圖曼諾娃。

她好不容易才認出這衣衫襤褸的人是柯察金。站在她面前的保爾,衣服破破爛爛,鞋子古里古怪,頸子上圍著一條骯髒的毛巾,臉好久沒有洗了。只有那雙眼睛還跟從前一樣,炯炯有神。這正是他的眼睛。就是這個像流浪漢似的衣衫襤褸的人不久前還是她熱戀的人兒。變化之大,真讓人難以預料!

她不久前剛結婚,現在和丈夫乘車去一個大城市,她丈夫在那兒的鐵路管理局裡擔任重要職務。可她竟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少女時代的戀人,她甚至覺得不便與他握手。瓦西里會怎麼想呢?柯察金如此潦倒,真讓人心裡不是滋味。看來,這個司爐工除了掘土之外,沒有什麼長進。

她滿臉通紅,猶豫不決地站著。鐵路工程師十分氣忿,因為他覺得這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夥子,竟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妻子,真是放肆。他把手中的鏟子一扔,走到冬妮亞跟前,說:

「冬妮亞,我們走吧,這個‘拉查隆尼’真叫人受不了!」

保爾讀過《朱澤培·加里波第》這部小說,知道拉查隆尼是義大利語,意思是窮光蛋。因此,他粗聲粗氣地回敬鐵路工程師說:「假如我是拉查隆尼,那麼你就是還沒受到好好制裁的資本家。」然後,他又把目光轉向冬妮亞,冷冰冰地一字一句地說:「圖曼諾娃同志,拿起鏟子來,站到隊伍裡去,別學這頭胖水牛的樣。請原諒,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什麼人。」

保爾看著冬妮亞的那雙毛皮雪靴冷冷一笑,又補充說:

「我看您還是別留下來,前兩天土匪還來過呢。」

他轉過身拖著啪噠啪噠的套鞋,回到同志們那兒去。

最後幾句話顯然對工程師也產生了影響。

冬妮亞說服了她的丈夫,工程師留下來剷雪了。

傍晚,收工以後,大家向車站走去。冬妮亞的丈夫直往前走,急忙去列車上搶佔位子。冬妮亞停了下來,讓工人們走過去。走在最後的是拄著鐵鏟、疲憊不堪的柯察金。

「保夫魯什卡,你好。說實在的,我沒想到你會弄成這個樣子。難道你在政府裡面就找不到一個比挖土好一些的差事嗎?我還以為你早就當上了什麼委員,或者跟委員差不多的什麼首長呢。你的生活怎麼搞得這麼糟……」冬妮亞和他並排走著,一面這麼說。

保爾站住了,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冬妮亞:

「我也沒料到你會變得這麼……酸臭。」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比較溫和的恰當的字眼。

冬妮亞的臉一直紅到耳根。

「你仍然這麼粗魯!」

柯察金將鏟子往肩上一扛,邁開大步走了。走了幾步,他才回答她說:

「圖曼諾娃同志,說句不好聽的話,我的粗魯比起你們的彬彬有禮要讓人舒服得多。我的生活沒什麼可擔心的,一切正常。而你們的生活倒是變得比我預料的更加糟糕。兩年前,你還好一些,那時,你還敢和一個工人握手。可現在呢,你渾身散發出一種難聞的樟腦丸味兒了。說良心話,我跟你現在已經沒什麼可談的了。」

保爾收到了阿爾青的來信。哥哥說,他很快就要結婚,要保爾無論如何回去一趟。

一陣風吹走了保爾手中那張白色信紙,它像鴿子一樣飛向天空。他不能去參加哥哥的婚禮。在這種時候怎麼能離開工地呢?昨天,潘克拉托夫這頭熊已經趕過他們小隊了,而且正以令人吃驚的速度繼續前進。這個碼頭工人正使出渾身解數,爭奪第一。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靜,而是不斷地鼓動本隊的「碼頭工人」,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大幹特幹。

帕託什金看到這些築路工人如何默默地頑強拼搏,驚訝地輕輕揉揉自己的太陽穴,自言自語:「這是些什麼人哪?他們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是從哪兒來的?只要天氣還能再晴上八天左右,我們就能把路築到伐木場了。這麼說來,確實是活到老,學到老,老了仍然學不了呀。這些人用自己的實際工作打破了一切常規和定額。」

克拉維切克從城裡來了,還運來了他親手做的最後一批麵包。他同託卡列夫見面之後,就在工地上到處尋找柯察金。他們親熱地互相問候。接著,克拉維切克微笑著從袋子裡取出一件瑞典精製的黃色面子的毛皮短大衣,拍拍那富有彈性的皮面,說:

「這是給你的。你猜得出是誰給的嗎?呵,小夥子,你可真笨呀!這是麗達同志捎給你的,怕把你這個傻瓜凍死。這件短大衣是奧利申斯基同志送給她的,她一拿到手就交給我說,帶給柯察金吧!阿基姆曾告訴過她,說你在冰天雪地裡幹活只穿了件夾克衫。奧利申斯基同志撇了撇嘴說:‘我可以給那位同志另外捎件軍大衣去。’可麗達笑著說:‘沒關係,他穿短大衣幹活更方便嘛!拿去吧!’」

保爾驚奇地捧著這件珍貴的禮物,猶豫不決地把它套在凍得冰涼的身上,那柔軟的毛皮使他的前胸和後背很快就暖和了。

麗達在日記裡寫道:

十二月二十日

一連幾天的暴風雪。又是颳風,又是下雪。博亞爾卡築路大軍所建的鐵路眼看就要竣工了,然而嚴寒和暴風雪又阻止了他們。他們被淹沒在深深的雪地裡,挖掘凍土非常困難。只剩下四分之三公里了,但這是最艱難的一段。

託卡列夫報告:工地上發現傷寒,有三個人病倒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

博亞爾卡沒有來人參加省團委的全體會議。在離博亞爾卡十七公里的地方匪徒們把一列運糧食的專列弄出軌了。根據糧食人民委員部全權代表的命令,築路工程隊全體人員都調到出事地點去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

又有七個傷寒病人從博亞爾卡送回城裡,其中有奧庫涅夫。我當時正在車站。看到從哈爾科夫開來一列火車,從車廂連線處抬下來幾具僵硬的屍體。醫院裡也很冷。該死的暴風雪!什麼時候才能停呢?

十二月二十四日

剛從朱赫來那裡回來。原來,訊息是確實的:昨天夜裡奧爾利克匪幫傾巢出動,襲擊了博亞爾卡。我們的人和匪徒的戰鬥持續了兩個小時。他們切斷了交通線,直到今天早晨,朱赫來才得到確切的訊息。匪徒被擊退了。託卡列夫負了傷,胸部被子彈打穿。今天就能被送回來。弗朗茨·克拉維切克那天夜裡擔任警衛隊長,他被砍死了。是他發現了匪徒,鳴槍發出警報。他邊退,邊阻擊敵人,但沒來得及逃到學校就被砍死了。築路工程隊裡有十一個人受傷。現在那裡有一列裝甲車和兩個中隊的騎兵防守。

現在由潘克拉托夫擔任築路工地的主任。今天,普濟列夫斯基團在格魯博基村追上了一部分匪徒,把他們統統砍死了,一個不留。一部分非黨非團人員,沒有等火車,就沿著鐵路徒步離開了工地。

十二月二十五日

託卡列夫和其他幾個傷員已經送回,被安置在醫院裡。醫生們保證要救活這位老人。他仍處於昏迷之中。其他人沒有生命危險。

省黨委和我們都接到了從博亞爾卡發來的電報:「為了回答匪徒的襲擊,我們,參加今天群眾大會的窄軌鐵路建設者和‘保衛蘇維埃政權號’裝甲列車、騎兵團的全體指戰員共同向你們保證:克服重重困難,一月一日前定將木柴運進城裡。我們決心全力以赴,完成任務。派遣我們的共產黨萬歲!大會主席柯察金,書記員別爾津。」

在索洛緬卡我們按軍隊的儀式為克拉維切克舉行了葬禮。

日夜盼望的木柴已經指日可待。但是,工程進度十分緩慢,因為傷寒病每天都要奪走幾十個急需的勞力。

柯察金醉漢似的,彎著腿,搖搖晃晃地走回車站,他發燒已有幾天了,但今天比往常更加嚴重。

使築路隊喪失許多勞力的腸傷寒也悄悄地向保爾襲來,但是,他的健壯身體抵抗著,一連五天,他都掙扎著從鋪著乾草的水泥地上爬起來,和大家一起去上工。他穿著暖和的短皮大衣,凍壞的雙腳套著朱赫來託人捎來的氈靴,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了。

他每走一步,都感到有什麼東西猛刺胸口,疼痛難忍。渾身發冷,牙齒直打顫,兩眼昏黑。樹木彷彿都成了古怪的旋轉木馬,圍著他轉悠。

他勉強走到車站。異常的喧譁聲使他吃了一驚,仔細一看,那兒停著一列和車站一樣長的平板車,上面載有小機車、鐵軌和枕木。許多隨車同來的人正在卸車。保爾又走了幾步,終於失去平衡。他迷迷糊糊感到自己倒了下來,頭撞在地上,灼熱的面頰貼在冰涼的雪上,十分舒服。

幾個小時以後,才有人偶然發現了他。他被抬進棚子裡。柯察金呼吸很困難,已認不得周圍的人了。從裝甲列車上請來了一位醫生,他的診斷是:腸傷寒併發大葉性肺炎。體溫四十一度五。至於關節炎和頸子上的兩個癰疽,已經不值一提,都只能算作小病了。傷寒加肺炎就足以把他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潘克拉托夫和隨車回來的杜巴瓦竭盡全力挽救保爾的生命。

他們委託柯察金的同鄉阿廖沙·科漢斯基把他送回家鄉。

多虧柯察金小隊全體隊員的幫助,特別是霍列亞瓦施加了壓力,潘克拉托夫和杜巴瓦才能把阿廖沙和不省人事的柯察金送進了擠得滿滿的車廂。車上的人耽心斑疹傷寒傳染,不讓他們上車,對抗情緒非常強烈,並且威脅說,在路上要把這個傷寒病人扔下車去。

霍列亞瓦對那些阻攔將保爾送上車的人晃動著他的手槍,大聲喊道:

「這個病人不傳染!他非走不可,如果必要,我們就把你們統統趕下來!你們這些自私自利的傢伙,記住,要是有人膽敢動他一根毫毛,我馬上通知沿線各站把你們全部趕下車,關到牢裡去。阿廖沙,保爾的這支駁殼槍給你,誰敢動他,你就朝誰開槍。」最後這句話是用來嚇唬那些人的。

列車開走了。在空蕩蕩的站臺上,潘克拉托夫走到杜巴瓦跟前,說:

「你說,他能活過來嗎?」

沒有回答。

「我們走吧,米佳,只能聽其自然了。現在全部工作都得由我們倆負責了。今天夜裡得把那些機車卸下來,明天早上就生火試車。」

霍列亞瓦分別打電話給他沿線各站做肅反工作的朋友,強烈請求他們別讓車上的旅客把生病的柯察金弄下車,直到對方都肯定地表示決不容許此類事情發生之後,才去睡覺。

在一個鐵路樞紐站上,人們從一列客車的車廂裡抬出一具屍體,就放在月臺上。死者是一個不知姓名的長著亞麻色頭髮的青年。他究竟是誰,死因是什麼——誰也不知道。車站上的肅反工作人員想起霍列亞瓦的囑託,趕忙跑過去阻攔,但當他們證實這個青年確已死亡,只得命令將屍體抬到停屍房。

他們又立刻打電話到博亞爾卡,告訴霍列亞瓦說他十分關心的那個朋友已經去世。

從博亞爾卡又發出一封簡短的電報,向省委報告了柯察金的死訊。

阿廖沙·科漢斯基把病重的柯察金送到家之後,自己也發高燒,患了傷寒症,病倒了。

麗達在日記上寫著:

一月九日

為什麼心中如此難過?還沒坐下來動筆,就哭過一場。誰能想到,麗達也會失聲痛哭,而且還哭得如此傷心!難道眼淚只是意志薄弱的表現嗎?今天流淚是出於痛徹肺腑的悲哀。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為什麼恰恰發生在今天這個時刻,今天是取得勝利的大喜日子,可怕的嚴寒已被戰勝,鐵路各站都堆滿了寶貴的木柴,我剛剛還參加了慶祝勝利的大會——市蘇維埃為祝賀全體築路英雄而舉行的擴大會議。這是一個勝利,但是,有兩個人為此獻出了生命:克拉維切克和柯察金。

保爾的不幸使我發現了真情:他對於我,比我原先所想的更親,更寶貴。

日記就寫到這裡為止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提筆再寫。明天我要寫信到哈爾科夫去,告訴他們我同意去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