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韋塔耶夫主持會議,他手腳伸開,懶洋洋地坐在唯一的一把從共青團紅色文化室搬來的軟椅裡。這是一次內部會議。在黨支部書記霍穆托夫要求發言時,外面有人敲了敲已用門鉤閂住的門。茨韋塔耶夫不滿意地皺皺眉頭。敲門聲又響了。卡秋莎·澤列諾娃站起來,把門鉤撥開。門外站著的是柯察金。澤列諾娃讓他進來了。

保爾已經朝一隻沒人坐的長凳走去,茨韋塔耶夫卻叫住他說:

「柯察金,我們現在開的是內部會議。」

保爾的臉紅了,他慢慢地朝桌子那邊轉過身去:

「這我知道。不過,我很想知道你們對科斯季卡事件的意見。我想提出一個與此有關的新問題。你是不是反對我出席會議?」

「我不反對。但是,你也知道,只有團委委員才能參加內部會議。人多了,不利於討論問題。不過既然來了,就坐下吧!」

保爾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侮辱。他緊皺著眉頭,額上出現了一條很深的皺紋。

「幹嗎這樣注重形式呢?」霍穆托夫很不贊成地說,但是保爾用手勢攔住了他,在小方凳上坐了下來。「我想說說我的意見。」霍穆托夫開始發言,「關於霍多羅夫,大家的看法是對的,他太孤僻,不合群。但是,我們的紀律也真成問題。要是共青團員都隨意弄壞鑽頭,那我們用什麼工具來幹活呢?這對團外青年會造成很壞的影響。我認為應該給菲金一個警告處分。」

茨韋塔耶夫沒讓他講完,就表示反對。柯察金聽了十分鐘以後,就明白團委的觀點了。當大家準備表決時,他要求發言。茨韋塔耶夫勉強剋制住自己,同意了。

「同志們,我想談談我對科斯季卡事件的看法。」

柯察金說話的聲音很嚴厲,他原先本想說得溫和些。

「科斯季卡事件只是一個訊號,主要問題並不在科斯季卡身上。昨天我收集了不少數字,」保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這些數字是考勤員提供的。請大家注意聽一聽:有百分之二十三的團員每天上班遲到五至十分鐘,這已經成了常規。有百分之十七的團員每月曠工一至二天,月月如此。而團外青年曠工的卻只有百分之十四。這些數字比用鞭子抽我們還要厲害。我順便還記了些其他的數字:黨員每月曠工一天的佔百分之四,遲到的也佔百分之四。在非黨的成年工人中每月曠工一天的佔百分之十一,遲到的佔百分之十三。損壞工具的人當中有百分之九十是青年工人,其中剛參加工作的生手佔百分之七。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我們共青團員幹活遠不如黨員和成年工人。不過,情況也不是各處都一樣。鍛工車間就應當表揚,電工車間也不錯,其他地方的情況就大同小異,大抵都是如此了。依我看,關於紀律問題,霍穆托夫同志只說了四分之一。我們面臨的任務是要糾正這些不正常的現象。我不想在這兒長篇大論說空話。但是,我們必須毫不留情地向這種懶散馬虎、紀律鬆弛的傾向發起進攻。老工人們一針見血地說:過去替老闆幹活還幹得好些,給資本家幹活還幹得仔細些,而現在,我們自己當家作主了,卻出了這種事,這是不能原諒的。因此,有過錯的首先不是科斯季卡,也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我們這些人,因為我們不僅沒有和這種不良現象嚴肅地進行鬥爭,相反,有時還用各種藉口來包庇像科斯季卡那樣的人。

「剛才薩莫欣和布特利亞克說,菲金是自己人,就像通常所說的‘鐵桿’自己人,因為他是個積極分子,擔負社會工作。至於弄壞一個鑽頭,算了吧,那有什麼了不起的,誰都可能弄壞東西的。況且,小夥子是自己人,而工長卻是外人……其實,從來也沒人對霍多羅夫做過工作……這個人是好挑剔,但是他已有三十年工齡。我們現在不談他的政治觀點。現在,在這件事情上他做得對:他,一個外人,知道愛護國家財產,而我們的團員卻毀壞了從國外進口的寶貴工具。應當怎樣來解釋這種不合情理的怪事呢?我認為我們應當打響頭一炮,並且從這裡開始,發起進攻。

「我提議:把菲金作為好逸惡勞、不負責任、破壞生產的人,從共青團開除出去。要把他的事寫出來,登在牆報上。同時,不要害怕任何議論,把我剛才說的那些數字也寫在社論裡,公佈出去。我們有力量,我們有強大的後盾。共青團的基本群眾都是優秀的工人,他們中間有六十個人還參加過博亞爾卡的築路工程,那是一次最好的鍛鍊和考驗。有他們的協助和參加,我們一定能夠克服這些缺點,只是應當徹底地拋棄目前的這種工作方法。」

保爾素來沉靜,不愛講話。現在,這一席話卻說得尖銳、激烈。茨韋塔耶夫第一次看到了保爾的本色。他意識到保爾是正確的,但是他對保爾懷有戒心,因此不願贊同保爾的意見。他把保爾的發言看作是對整個團組織工作現狀的嚴厲批評,是在破壞他,茨韋塔耶夫的威信,因此,他決定要擊敗保爾。他開始譴責保爾袒護孟什維克霍多羅夫。

激烈的爭論持續了三個小時,直到很晚的時候才有了結果:茨韋塔耶夫被無可辯駁的大量事實所擊敗,他失去了大多數人的支援,大家轉而同意保爾的觀點了。這時茨韋塔耶夫竟然採取了一個錯誤的行動——壓制民主:在進行最後表決之前,他要柯察金退出會場。

「好吧,我走,茨韋塔耶夫,儘管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不過我要警告你,如果你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那麼明天我就把這個問題提交全體團員大會討論。我相信,多數人都不會支援你的。茨韋塔耶夫,你錯了。霍穆托夫同志,我想,你應當在全體大會召開之前,把這個問題提到黨的會議上去討論。」

茨韋塔耶夫以挑釁的口吻喊道:

「你有什麼可嚇唬人的?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該怎麼辦,我們還要討論討論你的問題呢。要是你自己不想幹,那就別妨礙別人工作。」

保爾把房門關上,用手擦擦發燙的額頭,穿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往大門口走去。在街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了一支菸,朝拔都山上託卡列夫住的那間小屋走去。

柯察金到了託卡列夫家的時候,他正在吃晚飯。

「講給我們聽聽,你們那兒有什麼新聞?達裡婭,給他端碗飯來。」託卡列夫一面讓保爾坐下,一面說。

託卡列夫的妻子達裡婭·福米尼什娜長得跟丈夫相反,又高又胖。她把一碗黍米飯放在保爾面前,用白圍裙揩揩溼潤的嘴唇,溫和地說:

「親愛的,吃吧!」

以前,託卡列夫在鐵路工廠工作的時候,柯察金經常上他家去,而且待到很晚才走。但是這次回城以後,他還是第一次來看老人。

老鉗工專心地聽著保爾所講的情況,他自己什麼也不說,只是忙著用匙子吃飯,時而嗯嗯地附和著。吃完飯之後,他用手帕擦擦鬍子,清了清嗓子,對保爾說:

「當然,你是對的。我們早該好好抓一抓這個問題了。鐵路工廠是區裡的重點單位,應當從這個廠抓起。這麼說,你跟茨韋塔耶夫發生衝突了?這可不好。那個青年人是自高自大,但你以前不是很會做青年工作的嗎?呵,對了,你現在在鐵路工廠幹什麼?」

「我在車間。沒什麼特別的工作,什麼都幹一點。我在團支部裡領導一個政治學習小組。」

「那你在團委裡負責什麼呢?」

保爾有點發窘,不知如何回答了。

「起初一段時間我身體不好,另外我還想多學點東西,沒有正式參加領導班子。」

「你看,問題就出在這兒!」託卡列夫不滿意地大聲說道,「孩子,你知道,只有身體還沒有復原還能算作一個理由,否則真要好好訓你一頓。現在怎麼樣?你身體好點了嗎?」

「好點了。」

「那麼,你就好好地把工作抓起來吧!乾乾脆脆,別再拖了。誰見過站在旁邊,不深入進去就可以把事情辦好的?再說,誰都會說你是逃避責任,你也有口難辯。明天你就去把這種狀況糾正過來。至於奧庫涅夫,我也要好好說他一頓。」託卡列夫的語氣顯得不大滿意。

「大叔,你別去責怪奧庫涅夫,」保爾為奧庫涅夫開脫,「是我自己求他別讓我擔任職務的。」

託卡列夫輕蔑地噓了一聲,說:

「你求他,他就答應了你,是不是?唉,那好吧,我真不知道拿你們這些團員怎麼辦……來吧,孩子,按老規矩給我念段報紙吧……我的眼睛越來越不行了。」

黨委同意大多數團委委員的意見,向全體黨團員提出了一項重要而艱鉅的任務:每個黨團員在工作中都應當以身作則,成為遵守勞動紀律的模範。茨韋塔耶夫在會上受到了嚴厲的批評。起初,他非常惱火,硬頂著不肯認錯;後來,身患肺病,臉色蒼白髮黃的黨委書記洛帕欣發言了,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同志把茨韋塔耶夫駁得啞口無言,他才氣餒了,承認了一半錯誤。

第二天,鐵路工廠的牆報上登載了幾篇文章,引起了工人們的注意。他們大聲朗讀這些文章,並且議論紛紛。晚上,召開了團員大會,出席的人特別多。會上談論的中心還是這些文章。

菲金被開除出團。團委會增補了一名新委員,負責政治教育工作。這個人就是保爾·柯察金。

會上,人們特別安靜、認真地聽取了省團委書記涅日達諾夫的講話。他談到鐵路工廠已進入一個新階段,談到當前的幾項新任務。

散會以後,柯察金在外面等候茨韋塔耶夫。

「咱們一起走吧,有些事我們要談一談。」他走到茨韋塔耶夫跟前說。

「談什麼?」茨韋塔耶夫粗聲粗氣地說。

保爾挽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向前走了幾步,在一張長凳子跟前站住了。

「咱們坐一會兒吧。」保爾自己先坐了下來。

茨韋塔耶夫手中的香菸忽明忽暗。

「茨韋塔耶夫,告訴我,你為什麼老對我不滿意?」

他們沉默了好幾分鐘。

「原來你要談的是這個呀,我還以為是談工作呢。」茨韋塔耶夫故作驚訝,不大自然地說。

保爾把自己的手掌緊緊按在他的膝蓋上,說:

「算了,季姆卡,別裝模作樣了!只有外交家才來這一套呢。你回答我:我為什麼老是不合你的心意?」

茨韋塔耶夫不耐煩地動了一下身子。

「你幹嗎纏住我?我有什麼不滿意呢?我曾經親自建議你來工作。你當時拒絕了,可現在倒好像是我在排擠你。」

保爾聽出他話裡沒有什麼誠意,但仍舊把手放在茨韋塔耶夫的膝蓋上,激動地說:

「既然你不想回答,那我來說。你認為我會擋你的道,認為我作夢都想當書記,對不對?如果你不是這樣想的,那就不會為了菲金的事發生爭吵。這種不正常的關係會把整個工作搞糟的。假如這僅僅影響我們兩個人,那就隨它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但是,明天我們還要在一起工作,這樣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唉,你聽我說,我們之間沒什麼根本的利害衝突。你我都是工人。如果我們的事業對你來說高於一切,那你就把你的手伸給我,從明天起,咱們就做好朋友。要是你不願把你頭腦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丟掉,一意孤行,還想搞勾心鬥角那一套,從而給事業造成損失,那麼,我會為每一個損失跟你展開無情的鬥爭。瞧,我的手就在這兒,握住它吧,現在這還是同志的手。」

柯察金非常滿意地感覺到,茨韋塔耶夫那隻骨節粗大的手放在他的手掌裡了。

一星期過去了。正是下班的時候,區黨委的各個辦公室裡都變得靜悄悄的。但是託卡列夫還沒有走,他坐在圈椅裡,全神貫注地看著新收到的材料。這時,外面有人敲門。

「進來吧!」託卡列夫應聲道。

柯察金走了進來,把兩張填好的表格放在區委書記面前。

「這是什麼?」

「大叔,這是要根除不負責任的表現。我想,是時候了。如果你同意的話,就請你支援我。」

託卡列夫看了看錶格的名稱,然後朝這個青年人注視了一會兒,默默地拿起筆來,在保爾·安德烈耶維奇,柯察金同志加入俄國共產黨(布)的介紹人黨齡一欄裡,以剛勁的筆跡寫上「一九○三年入黨」,又在旁邊規規矩矩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吧,孩子。我相信,你永遠不會讓我這白髮蒼蒼的老頭丟臉的。」

房間裡又悶又熱,大家都想盡快離開這兒,到車站附近的索洛緬卡區長滿栗子樹的林陰道上去!

「保夫卡,快結束吧,我都受不了啦。」熱得滿頭大汗的茨韋塔耶夫央求保爾說。卡秋莎和其他人也齊聲附和他。

柯察金將書本合上,小組學習結束了。

當大家起身要走的時候,牆上那架老式的埃裡克松電話機令人不安地響了起來。茨韋塔耶夫提高嗓音,竭力壓過屋子裡的談笑聲,同對方交談著。

他掛上聽筒,轉身對保爾說:

「車站上停了兩節波蘭領事館外交人員乘坐的專車。他們的燈不亮了。一小時後車就要開出,需要修理一下電線。保爾,你帶上工具材料去一趟吧,事情挺緊急。」

兩節亮晶晶的國際列車停在車站的一號站臺。一節用作客廳的車廂窗戶很大,裡面燈火通明,旁邊一節車廂漆黑一片。

保爾走到富麗堂皇的普爾曼式客車跟前,抓住把手,打算走進車廂。

突然,有一個人從站房那兒飛快地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問道:

「公民,您上哪去?」

這聲音挺熟悉。保爾回頭一看,來人穿著皮夾克,戴著寬簷制帽,細長的鷹鉤鼻子,目光警惕,流露出不信任的神情。

他是阿爾秋欣。這時,他才認出了保爾。於是,他的手從保爾肩上滑落下來,臉上的表情也不那麼嚴厲了,但眼睛仍疑惑地盯著那隻工具箱。

「你要上哪兒去?」

保爾簡單說明了情況。這時,從車廂後面又出來一個人。

「我馬上把他們的列車員叫來。」

保爾跟著列車員上了那節作客廳用的車廂。那兒坐了幾個穿著時髦的旅行服裝的人。一張桌子上鋪著帶玫瑰花圖案的綢檯布,桌子旁邊坐了個女子,背對著門。保爾進去的時候,她正在與一個站在她對面的高個子軍官交談。保爾一走進去,他們就停止了談話。

保爾迅速檢查了車廂裡通往走廊的電線,沒有發現毛病。他從車廂裡出來,繼續檢查。那個胖列車員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這人脖子粗得像拳擊手,制服上釘了許多刻有獨頭鷹的大粒銅紐扣。

「我們到旁邊那節車廂去看看吧。這裡沒有毛病,電池也不壞。看來,問題一定出在那兒。」

列車員把門上的鎖開啟,他們走進了黑暗的走廊。保爾用電筒照著電線,很快找到了短路的地方。幾分鐘之後,走廊裡的第一盞燈亮了,暗淡的燈光灑在走廊上。

「必須把這個包廂開啟,那裡的燈泡要換,都燒壞了。」柯察金對一直跟著他的人說。

「那我還得去找太太,鑰匙在她那兒。」列車員不願意讓保爾單獨留下,就讓保爾跟在他的身後。

那女人第一個走進包廂,保爾跟在她的後面。列車員站在門口,他那肥胖的身子把門都給堵住了。首先映入保爾眼簾的是壁網裡兩隻精緻的手提皮箱,一件隨意扔在沙發上的綢外套,窗旁小桌子上的一瓶香水和一個翡翠色的小粉盒。那女人在沙發的一角坐下來,整理了一下她那淡黃色的頭髮,留心地看保爾幹活。

「太太,請允許我出去一會兒,少校先生要喝冰鎮啤酒。」列車員一副奉承討好的樣子,說話時,費力地把那胖得像水牛般的脖子彎下來,鞠著躬。

那女人像唱歌似的拖長了腔調,嬌聲嬌氣地說:

「您去吧。」

他們說的是波蘭話。

燈光從走廊裡照射進來,落在那女人的肩膀上。她穿了一件巴黎第一流裁縫用最薄的里昂綢料精心縫製的連衣裙,肩膀和手臂都裸露著。耳垂上一顆水珠似的鑽石來回晃動,閃閃發亮。她的臉在陰暗處,保爾只能看到她那彷彿用象牙雕塑出來的肩膀和手臂。保爾敏捷地用螺絲刀換好了車頂上的燈頭插座,一會兒車廂裡的燈就亮了。還得檢查一下沙發上方的那盞電燈,可那女人恰好坐在沙發上。

「我必須檢查一下這盞電燈。」保爾走到她跟前說。

「呵,是的,我坐在這兒妨礙您了。」這是一口純正的俄語。說著,她輕盈地站起身來,幾乎和保爾並肩站著。現在她整個的人都看得清楚了。那彎彎的眉毛和傲慢地緊閉著的雙唇是保爾所熟悉的。毫無疑問,站在他面前的是內莉·列辛斯卡婭。這律師的女兒不能不注意到保爾驚愕的目光。保爾雖然認出了她,可她卻還沒發覺,這個電工就是她以前那個不安分的鄰居。四年來,他已經長大了。

她輕蔑地聳了下眉毛,作為對他那驚訝神情的回答,然後走到包廂門口,站在那兒,不耐煩地用漆皮拖鞋的鞋尖敲著地板。保爾動手修理第二盞燈。他把燈泡取下來,對著亮光看了一下。突然,出乎他自己的意料,更出乎列辛斯卡婭的意料,他用波蘭語問道:

「維克托也在這兒嗎?」

柯察金問這話時沒有回過身來,他看不見內莉的臉,但是她長時間沉默不語,這表明她侷促不安了。

「難道您認識他?」

「甚至可以說非常熟悉。我和你們過去還是鄰居呢。」保爾轉過身來說。

「您是保爾,您母親是……」內莉一時訥訥,沒有再說下去。

「是燒飯老媽子。」保爾替她說了出來。

「您長得多快呀!我只記得當時您那個野孩子的樣子。」

內莉放肆地從頭到腳仔細端詳著保爾。

「您為什麼想知道維克托的情況?我記得,您跟他相處得並不好。」她用她那歌唱般的女高音說著,希望這意外的相遇能給她解解悶。

保爾一邊用螺絲刀把螺絲釘擰進牆壁,一邊說:

「維克托欠了我一筆債還沒還。您什麼時候遇到他,請轉告他,我還指望跟他清算一下呢。」

「告訴我,他欠您多少錢,我來替他還。」

她知道,柯察金說的是什麼「債」。彼得留拉匪兵抓保爾的全部經過她一清二楚。但她想要逗弄逗弄這個「下人」,因此就這樣譏笑他。

保爾故意不理睬她。

內莉用帶有憂傷的聲調又問他:

「聽說我家的房子給搶劫一空,都快塌了,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大概那涼亭和花圃也都給毀了吧?」

「那房子現在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毀掉它對我們並沒有好處。」

內莉譏諷地冷笑了一聲,說:

「哎喲!看得出來,他們把您也調教出來了,對嗎?不過,順便說一句,這裡可是波蘭使團的專車,而且在這個包廂裡我是主人,而您,像過去一樣,仍然是個奴僕。您現在幹活,也還是為了讓我這兒有燈,讓我能舒舒服服坐在沙發上看書。以前您的母親給我們洗衣服,您給我們挑水。現在我們見面時,您和我的地位沒有任何變化,跟以前一模一樣。」

她說這些話時,一副洋洋自得、幸災樂禍的樣子。保爾一面用小刀削著電線的末端,一面以毫不掩飾的嘲笑的目光看著那波蘭女人。他說:

「女公民,如果只是為了您,那我連一顆鏽釘子也不會來敲的。不過,既然資產階級發明了所謂的外交官,那我們也能按慣例辦事,以禮相待,我們不會去砍他們的腦袋,甚至也不會像您那樣,說出那樣粗魯難聽的話。」

內莉頓時滿臉通紅。

「要是你們真的佔領了華沙,你們會怎麼對待我呢?是把我剁成肉泥呢?還是讓我去做你們的小老婆?」

她站在門口,彎著身子,做出一副嬌媚的姿勢。她那吸慣了可卡因麻醉劑的敏感的鼻孔翕動著。沙發上方的那盞燈亮了,保爾挺直了身子,說道:

「誰要你們?用不著我們的軍刀,可卡因就會讓你們送命。你就是白給我當老婆,我都不要!什麼東西!」

保爾拿起工具箱,兩步就跨到了門口。內莉閃到一邊。保爾走到走廊盡頭,聽見她壓低了聲音用波蘭話罵道:

「該死的布林什維克!」

第二天傍晚,保爾在去圖書館的路上,遇到了卡秋莎。她抓住保爾上衣的袖口,開玩笑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急急忙忙上哪去,政治家兼教育部長?」

「上圖書館去,老大娘,給讓條路吧!」柯察金學著她的腔調答道。他輕輕地抓住她的肩膀,小心地把她推到路邊。卡秋莎推開了他的手,和他並肩向前走。

「聽著,保夫魯沙,不能老是學習呀……哎,對了,我們今天去參加晚會,好嗎?大夥都聚在濟娜·格拉德什那兒。姑娘們早就要我帶你去了。可你只熱心搞政治,難道你就不想玩一玩,高興高興?去吧,要是你今天晚上不讀書,頭腦一定會輕鬆些。」卡秋莎竭力說服他。

「是什麼晚會?大家在那裡幹些什麼?」

卡秋莎令人發笑地模仿著他的口氣,說道:

「幹些什麼?反正不是禱告上帝,不過是快快活活地消磨時光,僅此而已。你不是會拉手風琴嗎?我從來沒聽你拉過,喂,你今天就讓我聽聽,過過癮吧!濟娜的叔叔有隻手風琴,但他拉得不好。姑娘們都對你感興趣,可你只知道啃書本,啃得人都憔悴了。什麼地方有這樣的規定,共青團員不應當娛樂娛樂?我們還是去吧,別讓我老是勸你,都把人給勸煩了,要不我就生氣了,一個月不理你。」

長著一雙大眼睛的女油漆工卡秋莎是一個好同志,也是個挺不錯的團員。柯察金不願意讓她掃興,於是就同意了,雖然還是覺得不習慣和有點彆扭。

火車司機格拉德什家裡擠滿了人,十分熱鬧。大人們為了不妨礙年輕人,都到另一個房間裡去了。在這個大房間裡和通向小花園的涼臺上大約聚集了十五個姑娘和小夥子。當卡秋莎帶著保爾穿過花園走到涼臺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玩一種叫「喂鴿子」的遊戲了。在涼臺的正中間放了兩把椅子,背靠著背。由主持這個遊戲的女孩點兩個人的名字,被點名的小夥子和姑娘就在椅子上坐下。主持人喊「喂鴿子吧!」背靠背坐著的這兩個年輕人就轉過頭去,嘴唇相碰,當眾相互親吻。後來又玩「丟戒指」和「郵差送信」,而每種遊戲都少不了要接吻。尤其是玩「郵差送信」的時候,為了避免大家的監視,接吻不是在燈光明亮的涼臺上,而移到暫時熄了燈的房間裡了。對這些遊戲感到不滿足的人,還可以玩另一種遊戲:在角落裡的一張圓桌上,放了一套紙牌。紙牌名叫「花弄情」。坐在保爾旁邊的一個女孩子,大約十六七歲,名叫穆拉,一對藍眼睛脈脈傳情地望著保爾,遞給他一張牌,輕聲地說:

「紫羅蘭。」

幾年以前,保爾曾見過這樣的晚會。儘管他當時沒有直接參加,但認為這是一種正常的現象。但是現在,當他和小城市裡小市民的生活永遠脫離之後,這樣的晚會在他看來就有點不成體統,荒唐可笑了。

但是不管怎樣,一張「花弄情」的紙牌已經放在他手裡了。

在「紫羅蘭」牌的背面,他看到上面寫著:「我很喜歡您。」

保爾看了看姑娘。她並不感到害羞,也直視著他的眼睛。

「為什麼?」

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但穆拉對此胸有成竹。

「玫瑰。」她遞給他第二張牌。

在這張牌的背面寫著:「您是我的意中人。」柯察金面對那姑娘,盡力使自己的語調溫和些,問她:

「你幹嗎玩這種無聊的把戲?」

穆拉發窘了,不知所措。

「難道您對我的表白感到不高興嗎?」她撒嬌地噘起了嘴唇。

柯察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他想知道,與他談話的女孩是什麼人。於是,他提了好幾個問題,姑娘都樂意地回答了。幾分鐘之後,他已知道,她在七年制中學讀書,父親是車輛檢查員。她早就認識保爾,而且想和他做朋友。

「你姓什麼?」保爾問。

「姓沃倫採娃,名字叫穆拉。」

「你的哥哥是機務段的團支部書記,對嗎?」

「是的。」

現在柯察金知道了,跟他談話的人是誰。她的哥哥沃倫採夫是區裡最積極的共青團員之一,但是顯然他沒有關心妹妹的成長,因此她漸漸成了個平庸的小市民。最近一年來,她開始參加女友們舉辦的這種接吻的晚會,而且達到了著迷的地步。她在哥哥那兒曾經好幾次看見過保爾。

現在,穆拉已經感覺到保爾不贊成她的行為,因此當有人叫她去玩「喂鴿子」的遊戲,她看到保爾臉上出現了嘲笑的神情,就斷然拒絕了。他們又坐了一會兒,穆拉把自己的情況講給他聽。這時澤列諾娃走過來了。

「把手風琴拿來,你一定拉嗎?」她又調皮地眯起眼睛,看著穆拉說:「怎麼樣?互相認識了嗎?」

保爾讓卡秋莎坐在旁邊,乘周圍的人都在談笑、叫喊,對她說:

「我不打算拉手風琴了。我和穆拉馬上就要走了。」

「哎喲!心裡難受了,是不是?」澤列諾娃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聲音說。

「是的,難受極了。你告訴我,這兒除了你和我之外,還有其他的共青團員嗎?也許只有我們兩人加入了這‘養鴿者’的隊伍吧?」

卡秋莎用一種調解的口吻說:

「這種無聊的玩意兒已經結束了。我們馬上跳一會兒舞吧!」

柯察金站起來說:

「好吧,你跳吧,老大娘,但是我和沃倫採娃還是要走的。」

一天晚上,安娜·博爾哈德來找奧庫涅夫。但是,房間裡只有柯察金一人。

「保爾,你很忙嗎?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參加市蘇維埃全體會議?兩個人一起走不冷清,而且要很晚才能回來。」

保爾很快就準備好了。他的床頭掛了一支駁殼槍,這支槍太重了,他就從抽屜裡掏出奧庫涅夫的那支勃朗寧手槍來,放在口袋裡,還給奧庫涅夫留了個條,把鑰匙仍然藏進兩人約定的老地方。

在會場上,他們遇見了潘克拉托夫和奧莉加。大家坐在一起,會間休息時,又在廣場上散散步。正如安娜所料,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怎麼樣,上我那兒去睡覺吧?已經很晚了,還得走很遠的路呢。」奧莉加對安娜說。

「不,我跟保爾已約好了一起回去。」安娜謝絕了。

潘克拉托夫和奧莉加沿著馬路往下走,而保爾和安娜順坡向上朝索洛緬卡方向走去。

漆黑的夜,又悶又熱,城市已進入夢鄉。參加全會的人沿著寂靜的街道四散走開,他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漸漸遠去。保爾和安娜很快就離開了市中心的街道。在空寂無人的集市上,巡邏隊把他們攔住了,檢查了證件以後,才放他們過去。他們穿過林陰道,來到那條穿過曠地的小街,那裡既無街燈,也無行人。然後向左拐彎,再沿著與鐵路中心倉庫平行的公路走去。中心倉庫是長長一排水泥房子,顯得陰森可怕。安娜不由得有點膽怯起來,她一直盯著暗處,斷斷續續,答非所問地回答著保爾的問話。直到發現一個可疑的陰影原來只是根電線杆時,她才笑了起來,並且把剛才的心情告訴了保爾。她挽著保爾的手臂,肩膀緊挨著他的肩膀,平靜下來了。

「我還不到二十三歲,可是神經衰弱得像個老太婆。你可能會把我當成膽小鬼,這可不對,不過今天晚上我精神特別緊張。現在,我感覺到你在我身邊,就不再害怕了。我居然這樣提心吊膽,真不好意思。」

漆黑的夜,荒涼的曠地以及在劇院裡開會時所聽到的昨天在波多爾發生的兇殺案件,都使她覺得可怖。但保爾鎮定沉著,他的菸捲閃現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龐和眉宇間剛毅的神情,這一切使安娜的恐怖情緒漸漸消失了。

倉庫已經落在他們身後了。他們過了河上的小橋,就開始沿著車站旁的公路朝拱道走去。這條拱道在鐵路下面,是市區和鐵路工廠區的交界處。

車站遠遠地落在他們的右面了。這條拱道一直通到機車庫後面的死岔線,這裡已離家不遠了。拱道上面,在鐵路線上,不同顏色的指示燈、訊號燈閃閃發亮。機車庫旁邊,一輛排程機車疲倦地喘息著緩緩離去,夜間它也要去休息了。

拱道入口處的上方,一盞街燈掛在生鏽的鐵鉤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那發黃的暗淡的燈光不時在拱道兩邊的牆上來回移動。

離拱道入口處大約十步的地方,緊靠公路,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兩年前,一枚炸彈落在這所房子上,裡面全部被炸燬了,正面的牆也已倒塌。現在,這房子敞著巨大的窟窿,像是路旁的乞丐,向人們展示他的貧苦。這時,可以看見上面有一列火車正飛馳而過。

「我們差不多已經快到家了。」安娜鬆了一口氣說。

保爾想悄悄地抽回自己的手。已經快到拱道了,保爾很自然地想把被安娜抓住的手臂掙脫出來。

但是安娜不放。

他們走過了那座被炸燬的小屋。

突然,後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柯察金趕緊想抽出手來,但安娜由於害怕,緊緊抓住不放。等用力掙脫出來時,已經遲了:保爾的脖子被鐵鉗似的手指緊緊掐住,又被往旁邊猛力一拉,他的臉就轉了過來,面對襲擊他的人了。那人一隻手把他制服上衣的領口緊緊一扭,然後掐住他的咽喉,另一隻手拿手槍慢慢地劃了個弧形,把槍口對準了他。

保爾的眼睛像著了魔似的,極度緊張地隨著槍口轉了個弧形。死神正從槍口裡逼視著他,保爾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把眼睛從槍口移開哪怕百分之一秒。他等對方開槍。但是,槍沒有響。於是,保爾睜得大大的眼睛,看見了匪徒的面孔:大腦袋,方下巴,滿臉的黑鬍子,只有一雙眼睛隱藏在寬帽簷下看不清楚。

柯察金的眼梢瞄到了安娜那張慘白的臉。這時三個匪徒中的一個,正把她往那座倒塌的破房子裡拖去。歹徒扭住她的雙手,將她推倒在地上。保爾在拱道的牆上看見又有一個黑影掠過。他身後的破房子里正在搏鬥。安娜拼死反抗,歹徒用帽子堵住她的嘴,叫喊聲中斷了。掐住保爾的那個大腦袋匪徒不樂意只做這種獸行的旁觀者,他也極想把獵物弄到手。這人顯然是他們的頭,故而這樣的「分工」可不合他的意。他覺得他抓住的這個小青年太嫩,看樣子不過是機務段裡的小徒工,這麼個瘦弱的毛孩子對他不會有什麼危險的。「用槍好好敲他幾下腦袋,再指指通往曠地的路——他就會頭也不回地拼命朝城裡逃跑的。」匪徒想到這裡,就鬆開手,對保爾說:

「你快滾……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只要說個不字,就一槍斃了你。」大腦袋匪徒用槍筒戳了一下保爾的額頭。「快滾!」他啞著嗓子喝道,同時把槍口朝下,表示不打算從背後開槍。

柯察金連忙側身後退了幾步,眼睛還是盯住大腦袋匪徒。匪徒心想:「這小子還是害怕挨槍子。」於是他轉過身,朝破房子走去。

柯察金馬上把手伸進口袋。「但願還來得及,但願還來得及!」他一個急轉身,趕忙平舉左臂,槍口對準大腦袋匪徒,啪的就是一槍。

匪徒明白他犯了個錯誤,但為時已晚。還沒等到他舉起手來,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腰部。

這一槍打得他踉踉蹌蹌,身子撞到拱道的牆上。他低沉地嚎叫一聲,用手抓著牆,慢慢地倒在地上。這時,從破房子裡溜出一個黑影,往下面的深溝裡逃去。保爾朝著這條黑影又打了第二槍。接著第二條黑影,彎著身子連跑帶跳地逃往拱道的暗處。保爾又打了一槍,子彈將拱道牆上的水泥打得亂飛,撒落在歹徒身上,但他向旁邊一閃,潛入黑暗之中消失了。保爾的勃朗寧手槍又朝他逃走的方向連放三槍,槍聲驚動了寂靜的夜,倒在拱道牆邊的大腦袋匪徒,像蛆蟲似地扭動著,正在垂死掙扎。

安娜被所發生的恐怖事件嚇得驚惶失措。當保爾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她望著還在地上抽搐的匪徒,簡直不相信已經得救。

保爾用力扶著她,把她拉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後轉身向城裡走去。他們朝車站跑去。這時,在拱道旁邊的路基上已經燈光閃爍。接著,鐵路線上響起了報警的槍聲。

他們終於回到了安娜的住所,這時,拔都山上的雄雞已經啼鳴。安娜躺在床上,保爾坐在桌子旁邊。他抽著煙,聚精會神地凝視著灰色的煙霧繚繞上升……剛才被他打死的匪徒是他一生中殺死的第四個人。

有沒有完美無缺的勇敢呢?他回想自己剛才的種種感受和體驗,不得不承認,最初幾秒鐘內,當匪徒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的時候,他的心全涼了。還有兩個匪徒逃走了,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這難道僅僅是因為他一隻眼睛失明,而且不得不用左手射擊嗎?不,當時雙方的距離只有幾步,本來可以射得更準,沒有命中是由於自己的緊張和匆忙,這無疑是一種驚慌失措的表現。

檯燈的光照著他的頭,安娜注視著他,對他面部肌肉的任何細微變化也不放過。然而,他的眼神安詳平靜,只有額上那條深深的皺紋說明他正在十分認真地思考問題。

「保爾,你在想什麼?」

他陡然一怔,思緒中斷了,就像嫋嫋青煙從半圓形的燈影裡飄了出去,消失了。他就把臨時想到的第一句話說了出來:

「我必須上衛戍司令部去一趟,應當把全部情況向他們報告。」

他強忍著疲勞,勉強站了起來。

安娜沒有馬上放開他的手,她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現在保爾對她來說已經變得那麼親密,那麼可貴。她把他送到門口,一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之中,才把門關上。

柯察金到了衛戍司令部以後,鐵道警衛隊毫無頭緒的那個兇殺案才真相大白。屍體馬上被辨認出來了:這是警察局早就記錄在案的強盜和兇殺慣犯大腦袋菲姆卡。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拱道附近發生的事件。這件事出人意料地突然引起了保爾和茨韋塔耶夫之間的衝突。

在工作最緊張的時候,茨韋塔耶夫來到車間,先把保爾叫到跟前,又把他帶到走廊上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激動得一時不知從何談起,最後才說:

「你說說昨天發生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茨韋塔耶夫焦躁不安地聳聳肩膀。保爾不瞭解,為什麼拱道附近發生的事件對茨韋塔耶夫的觸動比他人更為強烈。他不瞭解,這個鍛工對安娜·博爾哈德表面淡漠,實際上卻有愛慕之心。對安娜懷有好感的人不僅僅是他,但茨韋塔耶夫對她的感情更加複雜。他剛從拉古京娜那兒聽到了拱道附近發生的事情,思想上產生了一個苦惱的、不能解決的問題。他不能對保爾直截了當提出這個問題,但又很想知道答案。他有點意識到,他的擔心是一種自私的低階趣味的表現,但是內心矛盾重重,經過鬥爭,還是原始的獸性般的感情佔了上風。

「你聽著,保爾,」他低聲地說,「這次談話只能你知、我知。我明白,為了不使安娜難過,你是不肯說的,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告訴我,那個匪徒掐住你的時候,其他兩個匪徒是不是強姦了安娜?」說到這兒,他再也不敢正視保爾,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保爾這時才開始模模糊糊地明白了茨韋塔耶夫的意思。「要是茨韋塔耶夫對安娜無動於衷的話,他就不會這樣激動了。但是,如果安娜對他真是這樣寶貴……」保爾替安娜感到受了侮辱。

「你幹嗎要問這個?」

茨韋塔耶夫有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他覺得保爾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惱羞成怒地說:

「你幹嗎躲躲閃閃?我讓你回答,你倒追問起我來了。」

「你愛安娜嗎?」

一陣沉默。然後,茨韋塔耶夫很費力地說:

「是的。」

保爾勉強抑制住他的憤怒,頭也不回,轉身穿過走廊走了。

一天晚上,奧庫涅夫不好意思地在他朋友床前來回轉了一會兒,然後在床沿上坐下,用手遮住保爾正在看的那本書,說:

「保夫魯沙,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一方面,這似乎是小事一樁,但從另一方面,可又完全相反。我和塔莉亞·拉古京娜不知怎麼就好上了。是這樣的,一開始我很喜歡她,」奧庫涅夫抱歉地搔了搔額角,但他看到,他的朋友並沒有笑他的意思,就鼓起了勇氣說,「後來塔莉亞……也有這麼個意思。總之,我不想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你了,不說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昨天我們決定建立我們共同的生活,體驗一下它的甜蜜和幸福。我二十二歲,我們倆都已經有選舉權了。我想在平等的基礎上和塔莉亞建立共同的生活。你看怎麼樣?」

保爾思索了一會兒,說:

「尼古拉,我能說什麼呢?你們倆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一樣的出身。其他方面也都相同,塔莉亞又是個特別難得的好姑娘……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第二天,保爾就把自己的東西搬到機務段的集體宿舍去了。幾天以後,在安娜那裡大夥舉行了一個不備食物和飲料的晚會——祝賀塔莉亞和尼古拉結合的共產主義式的晚會。晚會上,大家追憶往事,朗誦最動人的作品選段,齊聲高唱一首首優美動聽的歌曲。這些戰鬥的歌聲傳得很遠很遠。後來卡秋莎·澤列諾娃和沃倫採娃把手風琴拿來了,於是渾厚深沉的男低音和手風琴銀鈴般清脆的樂曲聲響徹整個房間。那晚,保爾演奏得十分出色。當大高個子潘克拉托夫令人驚奇地跳起舞來時,保爾也按捺不住了,琴聲一改現在那種和諧深沉的新格調,又變得火一般熱情奔放:

喂,街坊們,鄉親們!

壞蛋鄧尼金傷心啦,

西伯利亞的肅反人員呀,

把高爾察克槍斃啦……

手風琴訴說著過去,訴說著如火如荼的戰鬥年代,也歌唱今天的友誼、鬥爭和歡樂。當手風琴轉到了沃倫採夫手裡,他奏起了嘹亮而熱烈的「小蘋果」舞曲。這時,有一個人像旋風似的跳起舞來,他不是別人,而是保爾。保爾瘋狂地跳著切喬特卡舞,這是他一生中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