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嗎裝腔作勢?瞧你這個知識分子的扭捏勁兒。你大概不是貴族女子學校畢業的吧?你真的以為,這麼一來我就相信你了?別裝傻了。你要是懂事的話,就先滿足一下我的要求,然後再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認為不必多費口舌,就從那長凳上站起來,又坐到她的床邊上,不由分說地伸手去扳她的肩膀。
「滾你的蛋!」她立刻驚醒了。「明天我一定把這事告訴柯察金,說到做到。」
拉茲瓦利欣抓住了她的手臂,低聲氣忿地說:
「我才不在乎你那個什麼柯察金呢,別固執了,反正我非要不可。」
他們兩人進行了短促的搏鬥,靜靜的屋子裡響起了清脆的耳光聲,一下,又是一下……拉茲瓦利欣閃向一邊,莉達摸黑奔到門口,用力推開門,跑到院子裡去了。她站在明亮的月光下,簡直氣瘋了。
「進屋來,傻瓜!」拉茲瓦利欣惱怒地喊著。
他把他的鋪蓋搬到了屋簷下,就在院子裡過夜。莉達關上門,下了閂,蜷成一團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在回去的途中,拉茲瓦利欣和趕馬車的老頭子並排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心裡想:
「這個動不得的女人可能真的會去告訴柯察金的。真是個酸氣十足的洋娃娃,長得倒挺漂亮,可就是一點都不開竅。我得跟她和好,否則可能會捅婁子的。柯察金本來就瞧不起我。」
拉茲瓦利欣湊到莉達身旁坐下,裝出一副羞愧的樣子,連眼神都變得憂鬱了。他編了一大堆自相矛盾的理由,為他的行為辯解,同時表示他非常後悔。
拉茲瓦利欣的目的達到了:他們快到小鎮時,莉達答應不把昨夜發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在邊陲的村子裡,共青團支部一個接一個地成立起來了。區團委的幹部為這些共產主義運動的幼芽花費了很多心血。柯察金和莉達·波列維赫一整天一整天地在這些村子裡活動。
拉茲瓦利欣不喜歡到村裡去。他不善於接近農村裡的青年,難以贏得他們的信任,經常把事情搞糟。可是保爾和莉達幹這些工作卻得心應手,十分自然。莉達把農村姑娘都團結在自己的周圍,交了許多知心朋友,並且一直保持聯絡,使她們不知不覺對共青團的活動和工作產生了興趣。區裡的青年人都認識柯察金。第二軍訓營吸收了一千六百名即將應徵入伍的青年參加軍事訓練。在各村的晚會上,在大街上,手風琴在宣傳工作中發揮了前所未有的作用。手風琴使柯察金變得更加平易近人,同農村的青年人打成一片。他時而奏起雄壯熱情,激動人心的進行曲,時而奏起抑揚婉轉,輕柔溫存又略帶傷感的烏克蘭民歌。許多烏克蘭青年正是在這富有魅力的、悅耳動聽的琴聲感召下,走上了共青團的道路。青年們傾聽著保爾的琴聲,傾聽著這位鐵路工人出身的政委兼共青團書記的講話。年輕的政委演奏的琴聲和他的話語在他們的心中和諧地融為一體。各個村子裡,都可以聽到新的歌聲了,各家除了禱告用的讚美詩集和詳夢的書以外,也出現了一些新的書籍。
走私分子的處境越來越困難了。他們現在要提防的不僅是邊防上的哨兵,因為蘇維埃政府已經有了許多年輕的朋友和熱心的助手。國境線上各村團支部的同志們由於渴望親手捉到敵人,有時一時衝動,就會搞得過火。碰到這種情況,保爾就只得出面去援救他們。有一次,波杜布齊村的共青團支部書記格里沙·霍羅沃季科,一個急性子、愛辯論、堅決反對宗教的藍眼睛的小夥子,通過自己的特殊渠道得到訊息,說夜裡有一批走私物品要運來交給當地的一個磨坊主,他就把全支部的同志動員起來,帶上他們訓練時用的一支步槍和兩把刺刀,由他領頭,當夜悄悄地把磨坊包圍起來,靜候獵物落網。國家政治保安局的邊境哨所也掌握了這個情況,並且派出了他們的哨卡。夜裡雙方衝撞起來。多虧邊防軍人沉著鎮定,共青團員在這次格鬥中才沒有傷亡。對方只是解除了他們的武裝,把他們帶到四公里外的鄰村關了起來。
當時,柯察金正在加夫裡洛夫營長那裡。第二天早上,營長把他剛接到的關於這件事的報告轉告給他,於是這位共青團區委書記立即上馬去搭救他的同志。
國家政治保安局的特派員笑著把夜裡發生的事告訴他,然後又說:
「咱們這麼辦吧,柯察金同志,他們都是些好小夥子,我們不會給他們按上什麼罪名的。但是為了使他們往後不要再來插手我們這個部門的事,你去潑潑冷水,嚇唬嚇唬他們!」
哨兵開啟板棚的門,十一個小夥子從地上站了起來,難為情地站在那兒,兩隻腳的重心來回撥換著。
「您瞧瞧他們,」國家政治保安局的特派員生氣地將手一攤,說,「捅了那麼大的婁子,現在我只好把他們押到專區去了。」
格里沙一聽,激動起來了,他說:
「薩哈羅夫同志,我們幹了什麼壞事啦?我們只想盡力為蘇維埃政府做點事。我們監視那個富農已經很久了,可是你們倒把我們當強盜給關起來。」他說著,委屈地把身子轉了過去。
柯察金和薩哈羅夫好不容易板著面孔,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交涉一番,才結束了這場「嚇唬」。
薩哈羅夫對柯察金說:
「假如你給他們擔保,保證他們今後不再到邊界上來活動,而是採用其他方式協助我們,那我們就客客氣氣地放他們走。」
「好的,我可以為他們作保。我想,他們以後不會再讓我這麼難堪了。」
這個支部的團員回去時,一路歌聲不斷。這件事沒有聲張出去。磨坊主不久還是被逮捕了,這次是依照法律辦事的。
德國移民住在邁丹維拉一帶的森林莊園裡,生活很富裕。這些富農的莊園彼此相隔半公里。房子建造得很堅固,旁邊還有附屬建築物,像是一座座小城堡。安託紐克匪幫就藏匿在邁丹維拉。安託紐克過去是沙皇軍隊裡的一名上士,他網羅一些親屬,拼湊成「七人幫」,在小鎮附近的大道上持槍搶劫。他們殺人不眨眼,既厭惡走私商人,也不放過蘇維埃政府的工作人員。安託紐克行蹤不定,出沒無常;今天在這裡搶劫了兩個農村合作社的工作人員,明天又竄到二十公里開外,繳了一個郵遞員的武器,還把他搶個精光。安託紐克跟另一個土匪頭子戈爾季相互競爭,兩人不相上下,一個壞似一個。專區警察局和國家政治保安局在他們身上花費了不少時間。安託紐克就在別列茲多夫一帶活動,進城的大道都很不安全。可這個匪徒很難捕獲:風聲一緊,他就溜出國境,在那兒避避風頭,然後又出其不意地重返故地。每次聽到這個行蹤詭秘、罪行累累的野獸又出來行兇搶劫,犯下血案時,利西岑就煩躁得直咬嘴唇。
「這條毒蛇還要作惡到何年何月?等著瞧吧,畜生,我一定要親手逮住他。」他咬牙切齒地說。有兩次,利西岑抓住線索,親自帶著柯察金和另外兩個黨員緊緊追蹤這個匪徒,但是安託紐克還是逃脫了。
專區給別列茲多夫派來一支剿匪隊,帶隊的是講究穿戴的菲拉托夫。他傲慢得像只公雞,認為沒有必要按邊防條例規定向當地蘇維埃執行委員會主席報到,就直接把隊伍開到了附近一個小村莊——謝馬基村。夜裡進村後,隊伍就駐紮在村邊的一個小屋裡。這隊全副武裝,行動詭秘的陌生人引起了隔壁一個共青團員的注意,他立即跑去報告村蘇維埃主席。村蘇維埃主席事先對這支隊伍的情況一無所知,就誤認為他們是匪徒,急忙派一個團員飛馬去區裡報信。菲拉托夫做事這樣馬虎草率,差點讓許多人白白喪命。利西岑一接到關於「匪徒」的敵情,連夜集合民警和十來個人騎馬直奔謝馬基村。他們悄悄來到村頭,跳下馬,穿過籬笆,衝到門口。門口的哨兵頭上捱了一槍托,像個口袋似的倒在地上。利西岑用肩膀使勁一撞,房門嘩地一聲開了。他們隨即衝了進去。房間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幽暗的燈。利西岑一手舉著手榴彈,準備投擲,另一隻手緊握駁殼槍,大聲怒喝,把玻璃震得直響:
「趕快投降,不然就把你們炸得稀巴爛!」
睡眼惺忪的人一個個從地板上跳了起來,再遲一秒鐘,衝進屋來的人也許就要開槍射擊,把他們統統撂倒!但是看到利西岑舉著手榴彈殺氣騰騰的樣子,幾十隻手都舉了起來。不一會兒,這隊人只穿著襯衣全被趕到了院子裡。菲拉托夫看見利西岑胸前的勳章,這才敢開口說話。
利西岑氣得差點要發瘋,忿忿地啐了一口,十分輕蔑地罵道:
「窩囊廢!」
德國革命的訊息傳到區裡來了。漢堡巷戰的槍聲傳到了這裡,邊境上也不平靜了。大家緊張地期待著,一遍遍閱讀報紙。西方也颳起了革命風暴。要求參加紅軍的志願書雪片似的紛紛送往團區委。柯察金花了很多時間說服各支部派來的代表,向他們說明蘇維埃國家採取的是和平政策,目前並不打算跟任何鄰國作戰,但是收效甚微。每逢星期天,各個支部的團員都到鎮上來,在神父的大花園裡集合,舉行全區團員大會。有一天中午,波杜布齊村團支部的全體團員列隊行軍來到區委大院。柯察金從窗戶裡看到了,就到臺階上去迎接他們。以格里沙為首的十一名團員都穿著長靴,揹著大口袋,在門口站住了。
「怎麼回事,格里沙?」柯察金驚奇地問道。
格里沙卻對他使使眼色,和保爾一起進了屋。莉達、拉茲瓦利欣和另外兩個團員馬上圍了過來。格里沙把門關上,嚴肅地皺起他那淡淡的眉毛,說:
「同志們,我在進行戰鬥的考驗。今天,我對我們支部的團員宣佈,區裡來了一封電報,當然是絕密的。馬上要同德國資產階級開戰,不久還要跟波蘭資產階級打仗。因此莫斯科來了一道命令——全體共青團員都要上前線,如果有人害怕,可以寫申請報告,那就讓他留在家裡。我囑咐他們,關於開戰的訊息,必須絕對保密;讓每個人自備一個大面包和一塊醃豬油,沒有醃豬油的,那就帶點大蒜或洋蔥,一小時之後,在村外秘密集合。我們先去區裡,由區裡再上專區,在那兒領武器。這番話對大家可真起作用。他們向我問這問那,但我說,不要多問,就這麼辦!誰不願去,寫個申請。打仗是要自願的。團員同志就四散回家了。那時,我心裡直犯嘀咕:萬一誰也不來呢?那我只好解散支部,自己一走了事。我坐在村外等著。他們一個一個地來了。有的人才哭過,但裝著沒事的樣子。十個人全來了,沒有一個人臨陣脫逃,你們看,我們波杜布齊村的團支部怎麼樣?」格里沙用一種讚賞的口氣結束了他的話,得意地用拳頭捶了捶胸脯。
莉達十分生氣,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他卻莫名其妙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她說:
「你幹嗎訓我呢?這可是一種最好的考驗呀!這樣才能真正看準每一個人。為了搞得更逼真些,我曾想把他們拉到專區去,但大夥有點累了,就讓他們回家吧。不過,保爾,你一定得給他們講講話,要不,這算什麼呢?不講話不合適……你就說動員令已經取消了。但他們表現得很勇敢,這值得大家自豪,應該受到表揚。」
柯察金很少到專區中心去,因為往返一次要耽誤好幾天,而區裡每天都有不少工作需要處理。可是拉茲瓦利欣卻一有機會就往城裡跑。他每次進城都全副武裝,暗暗把自己比做庫柏小說中的主人公。他很喜歡這樣的旅行,進了森林,就向烏鴉或機靈的小松鼠開槍,或者攔住那些單身的過路人,擺出一副地道的偵查人員的架勢,煞有介事地仔細盤問,是什麼人、從哪兒來、上哪兒去。靠近城邊時,拉茲瓦利欣就收起武器,把步槍往乾草堆裡一藏,手槍塞到口袋裡,然後以平常的模樣走進專區團委。
「說說吧,你們別列茲多夫有些什麼新聞?」費多托夫問他。
在專區團委書記費多托夫的房間裡總是擠滿了人。大家爭先恐後地說話。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必須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要能同時聽四個人說話,回答第五個人的問題,手裡還寫著東西。費多托夫非常年輕,可是一九一九年就入黨了。只有在那種動亂的年代裡,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才能成為黨員。
拉茲瓦利欣對費多托夫的問題隨隨便便地答道:
「新聞一下子可說不完。我從清早一直忙到深夜,到處去堵漏洞。你們知道,那是個新區,工作一點沒有基礎,一切都得從頭幹起。我又建立了兩個新支部。叫我來有什麼事?」說著,他就大模大樣地往圈椅裡一坐。
經濟部部長克雷姆斯基擱下正在處理的一大堆公文,回頭看了看說:
「我們叫柯察金來一趟,並沒有叫你。」
拉茲瓦利欣口中吐出一股濃濃的煙霧,說:
「柯察金不喜歡上這兒來,因此連這種差事也只好由我來替他幹……有些當書記的真是舒服,什麼事兒也不幹,只有像我這樣的笨驢,才讓人騎著到處跑。柯察金一去邊境,二、三個星期也見不著他的人影,我就得把所有的工作都擔起來。」
拉茲瓦利欣分明是要大家明白,只有他才是區團委書記最合適的人選。
「不知為什麼我總是不大喜歡這個傲慢的傢伙。」拉茲瓦利欣離開後,費多托夫直率地對專區團委的其他同志說。
拉茲瓦利欣背後搗鬼是無意中被拆穿的。有一次,利西岑順便上費多托夫那裡去取郵件。區裡不論誰上專區去,都要替大家把信件捎回來。費多托夫與他談了很長時間,於是拉茲瓦利欣的把戲就被揭穿了。
「不過,你還是讓柯察金來一趟,我們這裡的人幾乎還不認識他。」利西岑臨走時,費多托夫對他說。
「好的。但是有個條件:別想把他從我們那兒調走。這點我們是堅決反對的。」
這一年,邊境上十月革命的慶祝活動盛況空前,柯察金被選為邊境各村慶祝十月革命委員會主席。在波杜布齊舉行了慶祝大會之後,鄰近三個村子來參加大會的五千名男女農民,排成一個長達半公里的遊行隊伍,由軍訓營和管樂隊開道,紅旗招展,浩浩蕩蕩,穿過村子,朝邊界前進。一路上,秩序井然,紀律嚴明,沿著界標在蘇維埃國土上游行,向被波蘇國境線一分為二的那幾個村莊進發。邊境上的波蘭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營長加夫裡洛夫和柯察金騎著馬走在隊伍的前面。在他們身後,銅號雄壯的樂曲聲,風捲紅旗的嘩啦聲以及遊行隊伍此起彼伏的歌聲匯成一片。身穿節日盛裝的農村男女青年全都興高采烈,不時傳來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成年人表情嚴肅,老人們顯得格外莊重。這股人流像一條大河,蜿蜒曲折往遠處流去,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國境線就是這條長河的堤岸:隊伍始終走在蘇維埃國家的土地上,寸步不離。柯察金停了下來,人流從他身旁擁過。響起了《共青團之歌》:
從西伯利亞的森林,
到不列顛的海濱,
最強大的力量
是我們的紅軍!
接下去,又是女聲合唱:
嗨,那邊山上收割忙……
紅軍的哨兵高興地微笑著迎接這支遊行隊伍,波蘭士兵顯得驚慌不安。舉行遊行一事,雖然事先已經正式通知波蘭方面的指揮部,但遊行隊伍的出現仍然引起他們的不安。野戰憲兵騎巡隊急忙四處巡邏。邊界的哨兵比平時多了四倍。此外,為了應付意外事件,在窪地裡還埋伏了後備隊。然而,這支熱鬧歡樂的遊行隊伍始終在自己的國土上行進,到處飛揚著他們的歌聲。
小丘上站著一個波蘭哨兵。遊行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來了。樂隊奏起了進行曲。這個波蘭哨兵放下肩上的步槍,槍貼在腳邊,向大隊行了個注目禮。柯察金清清楚楚地聽見他用波蘭語說:
「公社萬歲!」
從哨兵的眼神里也可看出,這句話是他說的。保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是朋友!在這波蘭哨兵的軍大衣裡面跳動的是一顆同情遊行群眾的心。於是,保爾輕輕地用波蘭語說:
「同志,向你致敬!」
哨兵落在後面了。他注視著遊行隊伍從身旁走過,步槍依然貼在腳邊,始終保持行注目禮的姿勢。保爾幾次回頭,看看那個穿著黑衣的小小身影。前面又出現了另一個波蘭哨兵,鬍子已經花白,鑲著鎳邊的帽簷下露出一雙暗淡無光、毫無表情的眼睛。柯察金仍沉浸在剛才聽見那句話後產生的激動心情之中,他彷彿自言自語地,先用波蘭話對他說:
「你好,同志!」
但是毫無反應。
加夫裡洛夫笑了。原來,他全聽到了。
「你的希望太大了,」他說,「在邊界上除了普通的步兵之外,還有憲兵。你看見他的袖章沒有?這是個憲兵。」
遊行隊伍的排頭已經開始下坡,朝一個被邊界分成兩半的村莊走去。蘇維埃境內的半個村子已作好隆重歡迎客人的準備。村民們都集合在界河上的小橋附近。道路的兩旁,小夥子和姑娘們已排好了歡迎的隊伍。在波蘭境內那半邊,屋頂上和棚頂上都站滿了人,他們注視著河對面所發生的事。有些人家的門口和籬笆旁也聚著一群群人。當遊行隊伍走進夾道歡迎的人群裡,樂隊高奏《國際歌》。接著人們在一個草草搭起來的,掛滿青枝綠葉的講臺上發表動人的演說,其中有初出茅廬的青年,也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柯察金也在會上用烏克蘭語發表了演說。他的話飛越國界,對面的人都能聽到。但是波蘭當局唯恐這些講話會打動人心,決定採取措施加以制止。憲兵巡邏隊在村裡來回奔跑,用馬鞭把居民趕回家裡,還朝屋頂上開槍。
街上沒有人了。槍聲一響,屋頂上的青年人也給趕跑了。這一切,蘇維埃這邊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家皺起了眉頭。這時,一個牧羊老人被青年們簇擁著上了講臺,他義憤填膺,激動地說:
「好哇!孩子們,你們瞧!他們過去一直就是這樣對待我們的。現在,村子裡這樣的事已看不到了,再也沒人用鞭子抽打農民了。地主老爺完蛋了,抽打我們脊樑的鞭子也見不到了。孩子們,要牢牢掌握好這個權哪。我老了,不會講話,但想說的話好多好多。在沙皇的時候,我們一輩子就像老牛拉車一樣,苦得很哪!看看那邊的老百姓,我真為他們難過……」他用瘦得皮包骨的手指指著對岸,抽抽答答哭了起來,只有小孩和老人才會這樣哭泣。
接著,格里沙·霍羅沃季科上臺發言。加夫裡洛夫一面聽著他那憤怒的講話,一面勒轉馬頭,仔細觀看對岸有沒有人記錄。但是,對岸空無一人,連橋頭的崗哨也撤走了。
「看來,不會向外交人民委員部提抗議了。」他開玩笑地說。
十一月底,一個秋天的雨夜,安託紐克和他的「七人幫」終於惡貫滿盈。這夥豺狼到邁丹維拉參加一個富裕移民的婚禮,被赫羅林的黨團員跟蹤追擊,當場捕獲。
女人們在閒談時,把這些客人也來移民所住的大農莊參加婚禮的訊息漏了出來。赫羅林的十二個黨團員立刻集合,帶上了所有的武器,趕著馬車,直奔邁丹維拉。同時,又派一名通訊員騎馬去別列茲多夫報告。報信人在謝馬基遇到了菲拉托夫的剿匪隊,於是,這隊人馬立即趕去。赫羅林的青年們已把農莊包圍起來,並且同安託紐克匪幫交上火了。安託紐克和他的幾個黨徒躲在小廂房裡,一發現有人,就開槍射擊。他們曾衝出廂房,妄圖突圍,但是赫羅林的黨團員一槍打倒了一個匪徒,又把他們趕了回去。安託紐克曾不止一次陷入這樣的絕境,但每次他都安然逃脫:手榴彈和黑夜救了他的性命。也許,這次,差一點又會讓他逃走,因為交戰中赫羅林支部已經犧牲了兩個同志。幸好菲拉托夫及時趕到,安託紐克明白,他已陷入絕境,無路可逃了。他們仍然負隅頑抗,從廂房的每扇窗戶裡向外射擊,直到拂曉,才被抓住。七個匪徒中沒有一個投降的。為了消滅這群豺狼,犧牲了四個同志,其中三人是新近建立的赫羅林共青團支部的團員。
柯察金的軍訓營奉命參加地方部隊的秋季大演習。他們在一天之內,冒著傾盆大雨開到四十公里外的一個師的宿營地,從清早一直走到深夜。軍訓營營長古謝夫和政委柯察金騎馬,八百名準備入伍的青年好不容易走到軍營,立刻就躺下睡覺。師部給他們這個營的命令下達晚了,第二天清早就要開始演習,剛到的這個營應當接受檢閱。他們在操場上集合整隊。過了一會兒,從師參謀部來了幾個騎馬的人。這個軍訓營已經領到服裝和槍支,現在面目一新了。古謝夫和保爾為訓練這個營花費了許多精力和時間,因此信心十足。當正式檢閱完畢,軍訓營已經完成了操練和變換隊形的表演之後,一個相貌英俊、但皮肉鬆弛的指揮員嚴厲地責問保爾:
「您為什麼騎馬?軍訓營的營長和政委演習時都不應當騎馬。我命令把馬送進馬廄,徒步參加演習。」
「不騎馬我就不能參加演習。」
「為什麼?」
保爾明白,不說出真實原因就無法解釋他拒絕步行的行為,於是悶聲悶氣地說:
「我的兩條腿全腫了,不能奔走一星期。此外,同志,我還不知道,您是什麼人?」
「我是你們這個團的參謀長,這是第一點。第二,我再一次命令您下馬。如果您是殘廢,卻還在軍隊裡服務,那可不是我的過錯。」
柯察金彷彿被人抽了一鞭,他猛地拉起轡子。但是,古謝夫那隻強有力的手阻止了他。保爾感到受了侮辱,忿忿不平,但又覺得應當剋制忍耐,心中矛盾,鬥爭了好幾分鐘。現在的保爾·柯察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不加思索就任意從這個部隊跳到另一個部隊的普通戰士了。他現在是一個營的政委,這個營正站在他的身後。他的舉動會給全營樹立一個什麼樣的遵守軍紀的榜樣啊!況且,他訓練部隊又不是為這花花公子乾的。這樣一想,他就把腳退出馬鐙,跳下馬來,忍著關節的劇痛,向隊伍的右翼走去。
一連幾天,都是罕見的好天氣。演習已接近尾聲。第五天,在終點站舍佩托夫卡附近進行最後一次演習。別列茲多夫營奉命從克列緬托維奇村方面奪取火車站。
柯察金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他把所有的捷徑都告訴了古謝夫。全營分成了兩路,深入迂迴,神不知鬼不覺地包抄到「敵人」的後面,然後高喊「烏拉」,出其不意地衝進車站。根據評判員的意見,這次作戰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車站被別列茲多夫營佔領,守衛車站的營隊「損失」一半兵力,撤退到樹林裡去了。
柯察金負責指揮半個營。他和三連的連長、政治指導員正站在街心,部署他的人馬。一個紅軍戰士跑到他們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報告:
「政委同志,營長問,機槍手是否已經把守各個道口。評判委員會馬上就到。」
保爾和連隊幹部一起走向道口。
團部的人都已在那兒了。他們祝賀古謝夫作戰勝利。戰敗的那個營的代表們自愧不如地站在那兒,顯得手足無措,甚至都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這不是我的功勞,柯察金是本地人,全是他給我們指的路。」
團參謀長策馬走到保爾跟前,譏諷地說:
「同志,原來您的腿可以跑得很快。顯然,騎馬是為了出出風頭吧?」他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是保爾的眼神使他頓住了,沒再吭聲。
團部的人走了以後,柯察金悄悄地問古謝夫:
「你知道他姓什麼嗎?」
古謝夫拍拍他的肩膀,說:
「算了吧,別理這個滑頭。他姓丘扎寧,革命前好像是個准尉。」
這一天,保爾幾次努力回憶,究竟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姓名,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演習結束了。軍訓營成績優異,獲得好評,回別列茲多夫去了。保爾卻累垮了,他到母親那裡住了兩天。他把馬拴在阿爾青家裡。兩天裡,保爾每天睡十二個小時。第三天他到機務段去看阿爾青。這座被煤煙燻黑的廠房使保爾感到特別親切,他貪婪地聞著煤煙味。這氣味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因為他從小就熟悉這種氣味,是在這種氣味里長大的,對它非常習慣。彷彿是失去了什麼寶貴東西,保爾已經有幾個月沒有聽到機車的吼叫聲了。他就像與一望無際的蔚藍色的大海久別重逢的水手一樣,心情異常激動。這兒親切熟悉的氣氛,也在呼喚著他,這個昔日的火夫和電工。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靜。他和哥哥沒談多少話,發現阿爾青額上又增添了新的皺紋。阿爾青正在一座移動式熔鐵爐前幹活。他已經有了第二個孩子。看來,生活很艱難。雖然阿爾青沒說,但這是顯而易見的。
兄弟倆在一起幹了兩個小時,就分別了。在路口,保爾勒住馬,朝車站望了很久,然後揚起鞭子抽了一下,驅趕他那匹黑馬順著林中的道路飛奔起來。
現在森林裡很安全。大小匪幫已被布林什維克肅清,他們的老巢也被搗毀,全區各村都過著平靜的日子。
保爾騎馬到達別列茲多夫已近中午。莉達在區委會的臺階上高高興興地迎接他。
「你終於回來了!你不在我們可真寂寞呵!」莉達說著,抱著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走進屋子。
「拉茲瓦利欣在哪兒?」保爾一邊脫大衣,一邊問她。
莉達有點不大樂意地回答:
「不知道他在哪兒。喔,想起來了!他早上說,要上學校去代你上政治課。他說這是他分內的事,不是柯察金的事。」
這個訊息使保爾感到奇怪,也不痛快。他一向不喜歡拉茲瓦利欣。「這個傢伙到學校裡去搞什麼名堂?」保爾不滿意地想。
「好,隨他去吧!你說說,我們這兒有什麼好訊息。你到格魯舍夫卡去過沒有?他們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保爾坐在沙發上休息,一面揉著兩條疲勞的腿。莉達向他講述了所有的情況。
「……前天已經批准拉基京娜當候補黨員了。這使我們波杜布齊支部的力量更強了。拉基京娜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她。你看,教師中間已經起了變化,他們有些人完全站到我們這邊來了。」
晚上,在利西岑家的大桌子旁有三個人常常坐到深夜,他們是利西岑本人,柯察金和新到任的區黨委書記雷奇科夫。
通往臥室的門關著。阿紐特卡和利西岑的妻子已經睡了,而他們三人卻在桌旁埋頭鑽研一本不太厚的書——波克羅夫斯基的《俄國史》。利西岑只有夜裡才有時間學習。保爾下鄉回來,晚上就在利西岑家。當他看到其他兩人學習程式跑在前面,心裡就很苦惱。
有一天,波杜布齊傳來了噩耗:夜裡,格里沙·霍羅沃季科給人暗害了。保爾一聽到這個訊息,忘記了腿疼,一下就衝到執委會的馬廄裡,發瘋似的急急忙忙備好馬,用鞭子從兩邊猛抽著馬肚,向邊界疾馳而去。
在村蘇維埃那間寬敞的屋子裡,格里沙躺在一張飾有綠色枝葉的桌上,身上覆蓋著紅旗。門口有一名邊防軍戰士和一名共青團員站崗。上級機關來人之前,任何人都不準進屋。保爾進了屋子,走到桌子跟前,掀開了紅旗。
格里沙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如蠟,兩眼睜得大大的,依然是臨死前的痛苦表情。頭歪向一邊,後腦被利器擊碎,已用樅樹枝蓋上了。
是誰對這個青年人下了毒手?他是獨生子,母親守寡。父親從前是磨坊主的僱工,後來是村貧農委員會的委員,在革命鬥爭中犧牲了。
老母親一聽到兒子的死訊,立刻昏倒在地。現在,鄰居們照看著不省人事的老人。可她的兒子卻在這兒,一言不發,無法揭開自己的死亡之謎。
格里沙的死震動了全村。這個年輕的共青團的領導人,僱農的保衛者,在村子裡他的朋友多於敵人。
拉基京娜對格里沙遇害十分震驚,她在自己房間裡不住地哭泣。保爾走進房間時,她連頭都不抬。
「拉基京娜,你看是誰殺害了他?」保爾沉重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低聲地問她。
「除了磨坊老闆那夥人,還會有誰!因為格里沙卡住了這些走私商人的脖子,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了。」
兩個村子的人都來參加格里沙的葬禮。柯察金帶領他的軍訓營和全體共青團員也來向自己的同志訣別。二百五十名邊防軍戰士在加夫裡洛夫指揮下,列隊站在村蘇維埃的廣場上。在悲壯的哀樂聲中,人們把覆蓋著紅旗的棺木抬了出來,安放在廣場上。內戰時期人們在這裡埋葬了布林什維克的游擊隊員,如今在烈士墓旁又掘了一個新的墓穴。
格里沙的死使受他保護的人們緊密地團結起來了。貧苦的青年和村民保證堅決支援團支部。在葬禮上致悼詞的人個個義憤填膺,強烈要求嚴懲兇手,抓住他們,並且就在這個廣場上,在烈士墓前對他們公開審判,讓每個人都看清敵人的真面目。
接著,放了三次排槍。新的烈士墓上鋪蓋了長青的松柏樹枝。當天晚上,團支部選出了新的書記——拉基京娜。柯察金從國家政治保安局的邊防哨所得到了訊息,他們那裡已經發現兇手的線索。
一星期以後,在別列茲多夫的劇院裡召開了區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利西岑向大會作報告,他的神態嚴肅莊重:
「同志們,我懷著十分高興的心情向代表大會報告,一年來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完成了許多工作。我們大大鞏固了本區的蘇維埃政權,徹底清剿了土匪,狠狠打擊了走私活動。各村的貧農組織發展壯大,進一步鞏固了。共青團組織擴大了,團員人數增加了九倍。黨的組織也大大發展了。最近富農分子在波杜布齊殺害了我們的霍羅沃季科同志,這個血案已破,兇手磨坊老闆和他的女婿,已經逮捕歸案,不久就要由省法院的巡回法庭進行審判。大會主席團收到了各村許多代表團的建議,要求代表大會作出決議,將這些殺人犯判處死刑……」
會場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聲:
「我們贊成,處死這些蘇維埃政權的敵人!」
這時,波列維赫出現在大廳邊門的門口。她向保爾招招手。
她在走廊裡交給他一封公函,上面寫著「急件」。保爾拆開一看,上面寫著:
別列茲多夫區團委:抄送區黨委會。
省委常委會決定從你區調回柯察金同志,由省委另行分配,派他擔任共青團的領導工作。
柯察金在這個區裡已經工作了整整一年,現在要同它告別了。區黨委會在最近一次會議上討論了兩個問題:第一,批准柯察金同志轉為共產黨正式黨員;第二,免去他共青團區委書記的職務並且通過了給他作的鑑定。
利西岑和莉達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親切地擁抱他。當他騎馬由院子裡走到街上時,十支手槍齊放,為他送行,向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