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羅蘭曾說:「最可怕的敵人,就是沒有堅強的信念。」泰戈爾說:「上天完全是為了堅強你的意志,才在道路上設下重重的障礙。」這兩句耳熟能詳的名言,連小學生都能明白,但真正做得到的人又有多少。我是願意成為碌碌無為的多數人,還是要成為尋找真理的少數人?
生命,在疾病面前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如果醫學淪落為金錢、等級的奴隸,那麼我是誰,一個只為養尊處優的醫生?我擔得起「醫生」這兩個字嗎?那我多年的寒窗苦學,最終只是為「高貴」的人效勞嗎?
我在問自己,每天早上我穿過那條擠滿患者的醫院過道,坐上診臺,我是焦躁的嗎?是的。尤其面對一大群患者擠過來問詢、插隊、吵鬧的時候,我完全難以靜下心來面對病情,我這種在別人眼裡溫和內斂的人都忍不住會發脾氣。但是,焦躁之下呢,我是不是隱隱還有種價值感——如果有一天,我的診室面前一個患者都沒有,我會多麼失落呢。所以潛意識中,我在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我之所以在和家人朋友抱怨以後仍能日復一日地堅守在這裡,不就是因為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嗎?
尤其當我開始主攻葡萄膜炎以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此類病症的患者往往由於身體免疫力低下繼而引發眼睛併發症。像一些糖尿病患者、艾滋病患者、白血病患者等,他們這種無法根治的病症也就導致眼睛併發症會不斷反覆,如此一來就成為長年需要就醫的「職業病人」。
這些病人往往家境貧寒,長年就醫的他們心理也容易出現各種問題。國內現在主攻這塊的醫生又非常少,他們四處尋醫,渴望得到救治,那種在絕望和希望中不斷徘徊的痛苦,常人很難感同身受。
他們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我無形中成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每每看到他們眼神里那股無助的光,再剛強的心也會被柔化。我的每句話對他們來說都至關重要,我就像一個宣佈他們刑罰的人,關係到他們的生命。
長期的相處,使我和他們慢慢形成一種複雜的關係,不像醫生和患者,也不像家人,有點像一個戰壕的戰友,而我們共同的敵人就是病魔。如果我放棄了,我會覺得有種背信棄義的感覺。
在我受傷後,我的好多患者朋友放聲痛哭,也許別人都無法理解他們與我的感情,只有我懂——如果我就此倒下了,可能也意味著他們的一個希望又破滅了。天賜的爸爸說,他人生中就痛哭過兩次,一次是天賜摘除第一隻眼球的時候,一次就是我受傷後,他躲在自己物流工作的衛生間裡哭了一個下午。還有一位患者的母親說,她願意把她的手捐給我,因為在她眼裡,我的手就是她孩子的眼睛。
是的,就是因為他們,所以我活過來了。
很多媒體朋友都問我會不會留下什麼心理陰影,從此不敢再從醫。說到陰影,或多或少會有一些,但從醫的心,我反而更加堅定了。正是這次事故讓我更看懂了人性,雖然我身處黑暗中,但我的那些患者,他們像一盞盞燭光幫我找到了光明。
他們沒有放棄我,我焉能放棄他們。
「無恆德者,不可為醫。」我在鬼門關前頭徘徊了一圈,當知為醫者的艱難與光榮,當我躺在icu病床上人事不省、昏昏沉沉的時候,是那麼多醫護同人守在我的身邊八個小時把我從死神手裡奪了回來。當我看到在武漢前線置生死於不顧、衝鋒陷陣的醫護同行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並不孤單,原來有那麼多和我一樣的人熱愛著醫學,守護著醫學。當那麼多患者和朋友在微博下面給我留下大段大段感人肺腑的祝福時,我只嘆自己何德何能擁有這麼多人的關愛。
我救助的是患者,傷害我的也是患者;褒獎我的是患者,詆譭我的也是患者。這聽起來很矛盾,但我覺得並不矛盾,只是我曾經對醫學的理解不夠深刻。
唐代禪宗大師青原行思說參禪的三重境界是: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禪有悟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禪中徹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
起初我並不太明白,經歷了這件事後,我久久地在病床上思考自己從醫的初心,忽然想到這段話,發現醫學和禪宗有共通之處。起初學醫時,我的眼裡只有病,看病就是病,找出病因,對症下藥;慢慢地,我開始看人,病是一個人身上存在的,它不會無緣無故而來,而是這個人所食所飲、所思所想和所接觸的人與事一點點誘發而生,所以不關注人,治病也治不了他的心。就像傷害我的這個人,他需要救治的不僅僅是他的眼睛,還有他的希望。
當疫情全球蔓延,澳大利亞山火、非洲蝗災席捲而來,你會發現看病看人都太渺小了,人是這個社會的一分子,也是大自然的一分子,當環境變化,病的不僅僅是人,還有我們的家園。
我忽然感覺醫學的意義就是去促進平衡。人自身的器官、經絡、血液的平衡,各項指標正常,各個功能正常,這是肉體的平衡;人對金錢名利的追逐,對愛恨情仇的糾纏,往往會造成一些心理問題,什麼都擁有,但並不快樂,只有身心健康才能感知到幸福,這是內心的平衡。時代在高速發展,人類不斷透支和破壞自然環境,從而引發天災人禍,實則再高超的畫家也調不出天空的顏色,再厲害的科技也敵不過自然的力量。人對於自然來說,只不過是小小的生物而已,只有順應自然、尊重自然、保持平衡才能形成健康的生態圈,這是人與自然的平衡。而醫學,如果只關注個體,那麼還遠遠不夠,未來醫學再發達,也解決不了整體的問題。
天下無盲,這是我的願望和畢生追求。我相信,這並非一個美好的夢,而是可以通過科技的革新得以實現的。
首先,要開發並推廣眼內液檢測技術,建立眼科精準醫療理念,降低炎症性眼病的致盲機率。其次,推行檢測淚液各項成分的產品,把眼底疾病的精準診療擴充套件到眼表疾病;進而將檢驗延伸至治療,將外泌體的治療規模化和產業化,使帶電緩釋藥物載體的應用落地。再次,通過基因治療與致盲性遺傳眼病和眼底疾病進行抗爭。最後,通過腦機介面,將外接攝像頭的電子晶片植入大腦的視覺中樞枕葉——以此實現天下無盲的初衷。
著名哲學家詹姆斯·卡斯的《有限與無限的遊戲》一書說,世界上總共只有兩種遊戲:一種是有限遊戲,因物質而發起的遊戲,比如經商、創業、成名、成家,甚至建設一個國家,都是有限遊戲;另一種就是無限遊戲,是因精神而發起的遊戲,比如科學、藝術、宗教等,所有的人不是為了終結遊戲,而是為了延續遊戲。
有限遊戲帶給人的是短暫的快樂,而無限遊戲卻可以持續帶給人一種使命感。我對醫學的理解就是加入一場無限遊戲,我將終身致力於此。未來,我想引入社會公益組織、行業機關、同行、合作伙伴去共同經營這個遊戲,構建一個平衡的醫療環境,讓醫學融入我們的生活中。
醫學,博大精深,我現在所挖掘的僅僅是表面一層泥土,其內涵蘊藏著多少寶藏,我們無法想象,但我熱愛它,不論結果。就像我們的那些老師、前輩,以及我身後千萬的剛剛踏上學醫之路的莘莘學子,持續地將這個無限遊戲進行下去。
眼中的醫學
醫學,
是一個孩子,
他的父親是科學,
他知道,
身體的傷害可以藉助科學的幫助,
重新恢復,
利用水分的揮發可以帶走熱量的原理,
他降低了人體升高的體溫,
利用補充維生素的方法,
他治癒敗血症的患者,
來自父親的力量讓他變得日漸強大,
使用先進的靶向藥物,
惡性腫瘤開始節節敗退,
藉助核酸檢測,
傳染性疾病低頭認輸;
醫學,
是一個孩子,
他的母親是哲學,
母親教他懂得平衡的道理,
母親讓他認識信任的力量,
他領悟了什麼是整體,
身體的器官不再割裂,
他意識到什麼是迴圈,
疾病總會被追根溯源,
治療疾病,
也可以採用文字和語言;
父親的力量,
讓他不斷延長人的生命,
母親的力量,
讓人即使死亡也走得安詳,
如果只有任何一方,
或者是肉體被治療的同時,
留下了一個暴戾的靈魂,
或者是肉體不堪疾病的困擾,
早早就被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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