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好安全帶。」secureyourseatbelt.
——「遵守規則。聆聽指令。」complywithrules.listentoinstructions.
——「別抽菸。」nosmoking.
還有你不得不注意到的類似於諷喻的事實。比如,不同艙位的急救設施位置不同。比如你逐漸會意識到肚子的體積會讓安全帶不舒服,我在四十六歲時意識到這一點。比如,飛機會在廣播中宣佈,它在「堅持爬升」,keepclimbing。這對於一架機器來說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書名,ileanin/i(《向前一步》)的續集,機械界的勵志書。
還有一些發現與指示像幼兒園裡的生存指南。比如記住不要弄壞煙霧探測器,至少別被抓到。比如向你提供服務的人也掌握你的生命線。比如倘若你用語言而不是肢體回答問題,yes,我知道自己坐在緊急出口旁的座位,我可以在緊急時刻協助他人,你就可以吃午餐,睡一會兒。與幼兒園的區別是在飛機上你不需要表現好就能分配到更好的食物作為獎賞,只要付錢,戳破了平等的謊言。幼兒園按年齡分班,沒有快班和慢班,也沒有考試,每個孩子在探索中感受自己的特別之處,那是虛偽的。
航空雜誌上還登載我母校的廣告,商學院如今在大力推廣線上課程,「在哪裡學習都可以,想成為任何人都可以」(studyanywhere.becomeanything.)。這麼多年過去,謊言如故。
9.懸空
我工作上的輝煌點是一場內幕交易。那是我剛離開紐約回國不久時。行業飛速生長,整個事情我做得比較謹慎,也擔心會有不測,因此又離開國內,駐布魯塞爾一年多,女兒出生後回來。交易的細節不值得細說。打了多種擦邊球,我也不擅長講自己的遭遇,我更喜歡講別人的故事。況且,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故事嗎?我們不生活在故事裡,我們生活在幾種模式裡。厭倦的、改換方向的、富貴險中求的,我們分別稱之為堅韌、出軌、闖勁。
多年間我在籃球場一般大的地方往來徘徊。換獨立辦公室,換有窗戶的辦公室,換轉角辦公室。
當然我也不是不承認時代變遷。比如現在咖啡店開始有奶泡勾勒出馴鹿圖案的巨大杯卡布奇諾了,我發現自己端起來費勁,至少難以在單手端著它時還有杯子不晃動、咖啡不灑出來的自信。我的左手尤其容易發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咖啡?喝到嘴裡的那一秒,花紋就會變形。這樣的產品看似追求完美,實則玩世不恭。人們越來越迷戀易消逝的事物,短暫一刻的美和愉快,這是我父母那一代人難以接受的。公司裡的年輕人都喜歡貓。w說過,在古埃及人們也是喜歡貓和享樂,這兩樣事物總是齊頭並進,貓是一種時代標記。
我一度的老闆p,經歷過不少常人眼中的時代變遷。他如今年近七十,當年是大陸最早在華爾街工作的人之一。他因為一場風波短暫入獄,釋放後不得不去美國,此前,八十年代他還在北京時,擔任過一位高層的秘書。他一直後悔自己做了金融而非實業。他說,到末了,金融都是在找機會做人的生意,從根本上講是在桌子底下談成交易,慢慢越來越少成就感,年紀大之後尤其如此,都是數字。如果時間能重來,他寧願做製造業,或者經營一個馬場。我常常想到他這些話,不過他最近這些年才跟我講這些,我已經不可能也絲毫不想改行了,雖然我考慮過如果是在二十六歲時認識他,尊敬他,信服他,聽到這些後是否還會走我後來所選擇的人生道路,在選擇的道路上能否享受到我曾經享受過的那些愉快。
我和p現在也常見面。他關心中國史,實際上是關心政治理論,有時轉發給我一位年輕的體制外歷史學者的文章,那個人對中國的歷史迴圈和近代變革持有一些宏觀看法。我不大喜歡那些文章。我曾經試著把數學家介紹給p,覺得他們有共同愛好,然而他們兩個不投緣,在桌前有一種尷尬的氣場,後來也就算了。
人一生中只有很有限的幾項真正有意義的決定,會主宰你的日子是否有意思,p曾經告訴我。我不知道p眼中哪些決定算是有意義的。他有過三次婚姻,第一任太太是內地七十年代的風雲人物,第二任是一位很成功的企業家,我和她比較熟,其方言腔調特別,以她的說法,她是「七爺家」,新近這一位太太高中學歷。有一次我去找p吃飯,他說不便走遠,約我在他家樓下的咖啡館見面。我們談了一兩個小時後,他衝咖啡館門外招了招手。門外一名撐陽傘、戴墨鏡的女士走過,看到我扭頭,裝作沒有看見我們,繼續向前走去。p說那是他太太。「她每天散步。」他說。我當然知道她是來查驗他是否真的在這裡,究竟和誰在一起。
在工作中我習慣了人對困難、對業績、對潛力、對我的言過其實近半年來,我得到的最真心實意的誇獎來自牙醫。上次洗牙時,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牙醫從口罩中說我是他在這家診所工作以來遇到的口腔清潔保持得最好的人。
10.榮耀
我太太週末例必去做美容。大概類似於男人的雪茄俱樂部,無傷大雅的愛好,與同性共享,一起打發時間,也是一種輕微的毒癮。她的美容顧問e也兼代理香港保險業務。我不能理解,保險屬於投資,為什麼比起我,她更信賴一個給她除皺紋的年輕女人的意見?總之,這個週末她從美容院回來後,說e告訴她,內地和香港本地買保險的風格不同,內地客常常是買給孩子,香港和海外的習慣則是用重疾險來保障大人,覆蓋家裡賺錢的人一旦出事後的收入。內地父母在這點上是非理性的,自己更可能生病,卻更害怕孩子生病,並且準備好倘若孩子出事,更需要用保險來保障家庭的「正常生活」不做改變,多半會再生一個替代品。太太對所謂的文化差異感興趣,我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是e告訴她的,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解釋。這塊土地向來具有某種讓她牽掛在意,又讓她拒斥思疑的特殊性。
我父母那一輩會覺得我太太的訝異其妙莫名。對於老輩人來說,子女出事是巨大的打擊,但生活當然必須要過下去。他們經歷過相當多的打擊和變革,政治上的、經濟上的。兒童的生老病死可能對於生活在大致平順的年代裡的人才是最大的、不可逾越的痛苦。對於我呢?我不知道。
在我女兒小時候,保姆曾經問她,你最喜歡誰?我不贊成問孩子這種問題,但對她的答案好奇。女兒回答的是媽媽和一個動畫人物。具體是哪個我已經忘記了。當時她也問我太太,媽媽最喜歡誰?我太太說,你爸爸。為什麼?他是我丈夫,他是你爸爸。
其實我從未感受到我是我太太最喜愛的人。我會覺得我是她選擇忍受的人,她選擇去折磨或者她選擇受其折磨的人。或許我和她對「喜歡」的看法不同。我太太是多種矛盾體的集合,她喜歡做公益,但人生觀消極,對任何事都有現成解釋。比如,她說她人生觀消極是因為她是個斯多葛主義者。我想這樣的解釋說明她絲毫不想變得積極一些,「××主義者」,等於說她自願選擇成為這樣的人,她始終會是這樣的人。
女兒長大後,我問過她最希望認識誰,最想見誰。她當時說,ladygaga和francisco。哪個francisco?她說,阿根廷的。我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明白她說的是教皇方濟各。她語言的世界和頭腦裡的世界都與我不同,不過我很高興她沒有選擇更危險的宗教領袖。
你呢?她問。
好像沒有,我說。
那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呢,最想見到誰,她問。
周總理,我說。
我並不總關注她。連續幾個月忙起來,出差多,她媽媽帶她去旅行,回外婆家長住,我再見到她時就會有點陌生。有時她顯得成熟得很快,有時是自以為成熟的幼稚和刁鑽。她經常挑剔食物,每一個階段都有堅決不肯吃的東西,先後走過不吃豬肉、吃豬肉但不吃牛羊肉、只吃素食和魚類、只吃素食並且連蛋奶也不吃的階段,我想這是小姑娘群體中的一種時髦,不同階段哲學和人生觀的變幻體現在對衣服、食物、朋友、明星的選擇上。原本她喜歡玩極限冒險類的設施,去年突然開始恐高,說有強迫症,要求去看心理醫生,過一陣子又自愈了。
去年她在佛蒙特州上夏令營,發現有女孩早餐只吃冷食,例如酸奶加一把葡萄。她說,只吃凉的東西,socool。我覺得有點好笑。但對她來說這相當重要。她說在這些活動中,沒有人問她:「為什麼穿這麼少?」「為什麼吃素?」在家裡,即使是在她去的雙語學校,當她說她不吃豬肉時,老師也問她:「你是回民嗎?」
「不是。」之後老師問:「那為什麼不吃?」
我告訴她這已經相當尊重她了,換我小時候,老師和家長都會為了你好,逼你吃下肉。
在一次滑雪訓練營上,營地提供好幾種炸肉餅,有牛肉餅,有用素食材料做的仿肉餅,有不加雞蛋和乳酪配料的肉餅。回來後女兒對此津津樂道。我想她奶奶會認為這些花樣都屬於虛妄,小孩需要吃雞蛋,喝牛奶長高個子,必須吃肉,而且,無論換幾種肉餅和幾種不同質地的麵包,不都是漢堡嗎?奶奶會心疼她,一定要做出四種小菜和湯才不算單調。她奶奶還有一種篤信的宗教,就是小孩都愛吃甜的,粥裡也要加紅糖。我已經學會了不逼她吃肉,但我多少和她奶奶站在同樣的立場,需要說服自己特意抱持寬容的態度才能接受她的「飲食偏好」。我太太則像個女聖徒一樣捍衛她眼中的多元文化主義,認為用素食做成炸肉餅不是虛偽或者無謂的工作量,是尊重人的個體選擇。
我可能沒有政治,但我有效率。十二歲的小學女生真的懂什麼是飲食偏好嗎?她的任性背後有醫學的必要性嗎?退一步說,有什麼她真正的理念或者性格作為基礎嗎?還是隻是突如其來的趕時髦,看了手機上流傳的某種科學,或者明星和高年級女生這樣做,她不願承認自己是附庸,就冠之以保護動物的哲學?而如果有飲食偏好,為什麼不是自己準備,為什麼要影響別人?加重廚師的工作負荷,你們這些支援自由的人就不在乎了嗎?要知道權利基於學費,為那些她心血來潮的幼稚的多元選擇提供保障的並不是什麼尊重差異的社會文化態度,是我們交的錢。太太像看怪物一樣看我,非常惱怒,我認為她誇張了她的情緒反應。
「牛肉,雞肉,還是素食漢堡?」
「素食漢堡。」
「來,這是給你的。」享受吧,withpleasure,把交易表白為支援。
在這樣的小小對話中,女兒迅速選擇她的站位,標準簡單且個人化,她是否感到舒服,她是否受了冒犯。這些小事有時讓我覺得她積極天真,有時覺得她愚蠢浪費,有時覺得她正在離我而去。
女兒和太太有一些她們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和笑話。我會希望再有一個孩子,而太太一直拒絕。我問女兒,你想有個小弟弟或者妹妹嗎?女兒用英文說:「我不介意要個弟弟。」太太在旁邊接著用英文,「不,你不想要。不要受意識形態的欺騙。」女兒說:「我只想折磨他。」兩個人笑起來。她們喜歡這樣。
很多生活裡的事都忘記了,又倏忽想起來。我越來越像年老的金魚,或者是金魚和遠古恐龍的結合體,只記得最近和最遠的事。太太告訴我,女兒班級裡有同學家長每週都在朋友圈貼出當週育兒紀事,還有家庭年終總結與新年計劃,「本年度預計家庭海外旅行四次,學會單板滑雪」。非凡的責任感、事業心、進取心,為自己佈置下無窮盡的任務:從育兒紀事,到對紀事的紀事,就像上班時最佔據你時間的工作一定是關於工作的工作,我們稱之為溝通、聯絡、前瞻意識。
今天下飛機時,開艙門冷得驚人,雪化了,要坐擺渡車。你最討厭的是什麼?女兒在幼兒園時回答,巫婆、黑夜、獼猴桃。當時她也問我這個問題,我回答,擺渡車與蛇。她說,三樣,第三樣是什麼?我說,沒有了,其他都不怕。為此,她曾經崇拜我。
11.蓮花
如果再有一個孩子,我確實希望是兒子。不是重男輕女,也不是為兒女雙全,而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習慣過只和女性待在一起,藕荷色的臥室,多種顏色的水晶杯,兒童臺燈上盪漾著珠簾,餐桌中央天青釉蓮花碗中漂一朵切花,回家即是輕輕的歡笑,不吵鬧,總會有人持續在說話,我也總試圖避免惹到大的或小的不高興。
我和兩個哥哥一起長大,少有我現在熟悉的這種女兒和媽媽你一句我一句來往、論理、爭執、傾訴的那種時刻,較多的是打架和教訓。如今二哥還在,大哥去世二十年了。去世時他在辦公廳擔任副職,他年輕時從戲劇學院畢業,在宣傳系統工作,筆頭好,時任書記看上了,調任文字秘書十年,關係親近。倘若領導高升,他大概會跟著走,不過書記是老人了,沒有再移動,回嘉興頤養天年後,又受牽連查出在任時的問題。沒有追究,不過大哥就始終是寫材料,不大有仕途的機會。
大哥去世後,秘書開啟兩隻上鎖的書桌抽屜,發現一本厚手稿,是他的字跡,鋼筆謄寫在印有辦公廳抬頭的原稿紙上。那是一部電視劇本,他寫到第十八集,已經完成的部分應該是定稿了,只有少數圈圈點點的改動。這麼厚的稿子,想必寫了很久。我們沒一個人在他生前曾聽說過他在寫劇本這件事。同一只抽屜裡還有一把瑞士軍刀,三篇列印出來沒有署名的小說,一篇讀起來像片斷雜記,另外兩篇比較完整,我上網搜尋,沒有搜到相近的文章,應該也是他寫的。
保險櫃裡倒沒什麼。也沒有日記。沒有那些通常被認為是秘密的東西。
大哥去世時是四十八歲,正是本命年初,還沒來得及在艱險來臨之際繫上紅腰帶辟邪,就遇上了一生最末一個艱險。胰臟癌這種東西,用大夫的話說,「很惡」,來了就要死人。壞處是疼,人走得快,好處也是走得快。他常有疼痛感,但他總加班,時常睡在單位,慢性病也多,頭痛胃疼之類的話我父母都聽得習慣。直到單位體檢,查出胰臟癌晚期,四個月即告去世,我母親多年為疏忽自責,他去世後,她不再染黑頭髮,說,「越染越多」,像一個嶄新的科學發現,又迷信又篤定。
他的死鞏固了他是我母親最愛的孩子的地位,她也因此怨恨我大嫂。大嫂是學醫的,難道會看不出來他臉色有問題,是真正在一步步走向絕症嗎?我大嫂在病房裡對大哥的朋友說過,做醫生的反而對日常的頭疼腦熱沒那麼注意,不大關注家人的身體,更不關注自己的,況且她在眼科。那次家人也在場,我母親更覺得她是在藉機推諉,但我覺得她的辯白是真的,我很難想象醫生因為家人說腸胃不適而大驚小怪。生前,他偶去打高爾夫,隨著這種運動日漸敏感,他更多時間是和早年弄堂裡一起長大的兩個朋友下圍棋,都是安靜的愛好。他和我大嫂沒有孩子,感情也比較冷淡。他去世時,我太太剛和我在一起不久,還是小姑娘,沒經過什麼世事,私下問我:「他們是自由戀愛嗎?」她以為只有指腹為婚或者許配過去的夫妻才會不親密。現在她應該明白了。
上海男人常常是這樣,有自得其樂的愛好,修鐘錶、找老電影、收藏唱片、跳國標,現在還有愛好自己跑程式的老人,也算與時俱進。當年把大哥的電視劇本和小說讀下來,我父母為他驕傲,我父親說「他是有精神世界的人」,深恨在他身前不夠了解他,彷彿一直以來是太疏遠或是看輕了他,一種錯待。我母親說:「他心裡藏了多少話啊!」
我則忍不住為他哭。那劇本和小說寫得太差了。不是不熟練,是平庸俗氣。劇本寫的不知是否是他自己的故事,一位官員,在繁重的工作外,認識了一名下屬單位招待他的年輕女性,又在活動中遇見一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電視臺主持人,談得來,發生了情感糾葛。讀起來略有一點現實中的痕跡,不過我沒有和父母交流過,當然也沒問過大嫂。他寫劇本說明,××露出酥胸,皮膚雪白,還有由於土地出讓而起的一場明爭暗鬥,開會,出遊,鑽營的疲憊感與成就感。小說中那兩篇長一些的也是官場故事,另外一篇片斷雜記是寫下圍棋的幾個人物,中間提到對「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境界的嚮往,但讀起來還是百舸爭流,下棋的人像在參加錦標賽。
我父母和大嫂各自去給他燒紙。我母親仔細,不僅擔心他在那邊寒冷、缺錢,給他燒衣服,燒紙幣,燒紙狗作為寵物,燒了紙疊的汽車,還想象他依然在寫報告。她可能認為這是他的職業和生活習慣,我倒覺得,他到了那邊應當無需再寫報告了。總之她帶了鋼筆、他生前常用的棕色皮面小筆記本、稿紙到殯儀館去,放在裝他骨灰盒的小隔間裡。按照這個慣例,如果我死去,她可能會燒紙製的筆記型電腦、登機牌,還有zoom軟體。
一年後定下了墓地,給全家都留了位置,我自己和太太未來也會以碎裂的形態躺在這裡。大嫂告訴我,她最近去掃墓時發現我父母在大哥墓前擺了一部太陽能唸經機,橙色葉片,蓮花形狀,中間是電池板,連續不斷播放阿彌陀佛。她去的那天下雨,機器仍舊唸經不止,想來功能強大,儲能兼防水。她很氣憤,說大哥是黨員,信的不是這套,但也未敢把唸經機挪走,擔心我母親有意見。我建議,如果我父母問她,就說從來沒見過。老人會以為念經機是被別人偷走的,我父母總覺得別人會偷拿東西,每次有快遞員把包裹放在家門口的腳墊上,我父親都會生氣。
大哥去世後,有一段時間我常夢到死亡。就在第二年,我做了那個交易,多了一點錢和行業裡的名氣,也做好了日後某天興許會坐牢的準備,但這不像高血壓那樣令我害怕,血壓倒更像頭頂上真正隨時可能到來的威脅。
到目前為止,女兒與我,與我大哥一樣,人生平順,無甚艱難之處也缺乏傑出的才能。她說話早,在幼兒園時就擅長編故事,仙女星上住有十九位不同的公主,每一位有獨特的性格和家譜,大小寵物加起來構成一個完整而超乎尋常的奇幻動物園,其中一位公主,我記得,擁有貝殼形狀的洗手間,馬桶是一顆潔白無瑕的珍珠。當時她計劃未來成為動物園飼養員,我則揣測她可能會成為戲劇家。
隨著換牙,她的這些愛好一併消失了。一年級時,她在學校的跳繩測驗上遭受了重創,拼命訓練,後來始終專心體育。這就是我的女兒。
12.命名
w有一對雙胞胎,由他前妻撫養。他離婚比較早,當時他說若不離婚,就是殭屍一般的生存,與他心目中的伴侶狀態距離太遠。我認識他前妻,在他們談戀愛前就認識。離婚時她說w是懦夫,不敢面對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生活中人應當真正放鬆下來,吃苦耐勞,腳踏實地,在平衡中獲得抗壓能力,少一些自我觀看。他說他不離婚才是懦夫。那時他給我發電子郵件,沒有標題的義大利人的詩,關於歡樂和羞愧。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過。
他和我討論過自己是否應當爭取一個孩子。但後來都交給前妻撫養了,那大概既是她的意願,也是兩個孩子的意願,不過他前妻因為他的這個決定而更認定他沒良心,「他一個也不要」。
我猜雙胞胎的問題在於你先是不容易區分他們,之後又不容易分開他們。如果長幼有序,還有可能父母雙方各撫養一個孩子。當時w總結心得:雙胞胎表面上是兩個孩子,實際是一個孩子。
和數學家熟悉起來後,概念和表裡之別在我們三個人聚會的飯桌上變得重要,數學家很計較概念。有一次,就是數學家說3+5=5+3才是數學之後,我想起w談孩子的話。
如今w更喜歡貓。外出開會時,學生去給他餵貓。他也像貓一樣越來越具有神秘的稟賦,認為自己能看穿一切,他說這是長期專注於某個問題之後人必定擁有的特質,「我借解剖跳蚤,向你證明神的存在」。在我剛剛見到他的這次,他說飛機上他等洗手間,十幾分鍾後一位老先生走出來,「抱歉這麼久,我在刷牙」。他想,別扯了,當然是消化道問題,以為我看不出嗎?
當人到了某一個年紀,牙齒可能成為消化系統的委婉語。這不是謊言,而正表達了命名的關鍵性,有些事情,你說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這是3+5=8不是數學的意思。
可能我在胡思亂想。我越來越常胡思亂想。昨天陪女兒在日式快餐店吃親子飯,我想到英語世界裡也有親子飯,chickensausagewitheggs,煎雞肉香腸配炒蛋,那是比雞肉與煎蛋更為慘烈的親子關係,雙雙打碎到無葬身之地。中餐也一樣,蓮藕、蓮子和排骨燉在一起,漢語中不介意這些,喝湯時你不需要虛偽地惦念這些配料生前的關聯。
13.太太
有一種說法是,屠格涅夫始終沒有結婚的原因是他只愛過一次,而那是個已婚女人。波琳·維亞爾多夫人是一位美麗、有才華的夫人,在屠格涅夫認識她前早已經是位太太。更要命的是,她婚姻幸福。沿著這種思路下去,屠格涅夫就是一個心中懷著盼望而毫無指望的人,有奉獻精神、受折磨、高尚、可憐、忠實——像許多人想要擁有而無法擁有的丈夫,比現實中會犯錯而不會反省、會杳無音信、會欺騙而欺騙得並不順利的丈夫要好一些。
很多人也是這樣考慮金嶽霖的,他與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妻比鄰而居。人們會認為,這種無望的高尚讓屠格涅夫擁有創造力,擅長寫讓愛情走向悲劇性結局的小說,也讓金嶽霖成為不凡的哲學家,在現實中缺乏直接的慰藉,便在文學或邏輯學中建築出私人的天堂。
不過有另一種說法:屠格涅夫二十四歲時就愛上了女傭並有了私生女。屠格涅夫生長在俄國貴族家庭,這樣的兒子常常與女傭私通,也常常有私生子女,其中一部分私通也許和愛情有關,同時與性和權力有關。屠格涅夫暴怒的貴族母親驅逐了女傭,孤零零的女孩獨身前往莫斯科,賃屋,大著肚子當裁縫,生下女兒別拉蓋雅。有權力的人往往想要佔有可以屬於自己的一切,又同時隔絕那些會玷汙自己的東西。因此屠格涅夫的母親派人前往莫斯科,以一些贍養費掠走了女嬰別拉蓋婭,在莊園內撫養長大。
屠格涅夫本人在幾十年中則始終住在波琳·維亞爾多夫人家附近。女兒五歲時,他把女兒送去她的家,請維亞爾多夫人代為撫養,直到女兒成年、出嫁。當維亞爾多夫人自己的兩個女兒出嫁,屠格涅夫也送上嫁妝。他彷彿在她們的幫助下扮演一位更好的父親,當他讓維亞爾多夫人扮演一位比女傭更好的母親。
這些聽起來既殘忍得令人驚訝又慷慨大度。也許殘忍、令人驚奇、慷慨這三樣都是愛情的本質,是另一種變形的不離不棄,是一夫一妻制、鞭打出軌者、頌揚一生真愛、嚮往青梅竹馬、要求已婚者一生一世未曾斜覷過路上行人的世界所不太能接受的。
第三種說法稱,屠格涅夫的小說《初戀》源於真實,他還是個孩子時愛上了一位比他年長的貴族公主,她對他的親熱與冷淡讓男孩子飽受折磨,後來他發現這位公主是他父親的情婦。這種故事是今日讀者容易接受的——權力、金錢、交換、野心、無知、進化論、叢林法則,純潔的戀慕由現實打敗。
而第四種說法是屠格涅夫在晚年深深地愛慕一位年輕的女演員,她在他的劇作裡扮演少女韋羅奇卡。他六十歲,她二十五歲,二人曾坐在同一節火車車廂裡跨越三十公里,這是他們一生中僅有的獨處。他寫熱烈的信給她:「我不會改變我的愛慕之情——我對你的愛至死不渝。」他迅速去世了。沒有人知道她是否回報過,或者以何種方式回報過這位將死之人的愛情,她嫁給了一位輕騎兵軍官,這是她一生三次婚姻中的第二次。
凡人的愛情形態多樣,有的樣子難看,有的是難解的謎團,有的是變了形的醫院看護與病人之間的關係,凸透鏡下倒立成像的不離不棄。凡人在一再重複的生活中尋找愛情,在愛情中尋找突破生活的希望,而故事往往是這樣:
你與一個輕騎兵結婚,分手,又與另一個輕騎兵軍官結婚。
你熱烈地喜歡一個樂隊,又熱烈地喜歡另一個歌手。
你在工程師中挑選你的伴侶,失敗了,你選擇了一名基金經理。
你和丈夫一起打工,他是瓦工,你和電工偷情。
你嫁給一個政府工作人員,他和你都覺得此生漫漫無絕期也缺乏希望。有一年他決定用晚上和週末準備法律考試,你更累了,也有些驚喜,你以為將會是和另一種丈夫過的另一種生活了。第一年他失敗了,差得不多,第二年他成功了,不過你們討論之後決定還是不辭職的好,在這座小城,法律收入不穩定,另外他的年紀也多少有些大了。他感到在單位裡有升遷的希望,你想一想後意識到一旦他成為律師,可能會頻繁出差,你會更累。兩年後他沒有升遷,不過有了新愛好,種多肉植物,後來專事蝴蝶蘭,家變得濃密深綠。生活多少算是不一樣了。
有一次太太給我發來這篇文章,圖片版的,不知道是她從哪裡存下來的。她確實選擇了一名基金經理,但她應該沒有和電工偷情。我想她大概是發錯了人。
許多年前,剛認識她時,我告訴她,生活在「9·11」事件後很快就回復原狀。我以此撫慰她。她說生活不可能和原本一模一樣,一定有什麼你看不見的東西在改變,或者表面上看起來相同的那些要素於眼睛看不見之處重組,小振盪讓人對鉅變喪失警惕,如同海浪潮汐規律來去掩蓋著大海深處發生的無限變化。她是建築師,她為結構著迷,她總想重組。或許現在她的看法有所不同。
14.異質
上週我剛剛因為女兒和太太吵了一架。或者說,我和太太做了一場關於倫理的討論,在女兒在場的情況下。
計程車到達雅加達機場時已經有些遲了。她們在我身後出關,海關官員認為女兒的入境章有問題,把她和我太太帶去海關辦公室盤桓了近一個小時,幾位工作人員來來回回,最後是一位職級高一些的警員解決了問題,護送她們來登機口,道了歉。這時女兒跑去咖啡店,排了相當久的隊,買了熱可可回來,遞給警員,說感謝他。
女兒在那裡排隊時我相當無奈。快要登機了,印尼的效率已經被證實是個笑話,更何況警員沒什麼值得感謝,是他們犯錯耽誤我們的時間。她和警員其樂融融地告別後,我教育女兒:「馬上要登機了,你不應該去買飲料。這樣做禮貌但不負責任。」
「現在是5點35分,5點45才結束登機啊。」她指指登機牌,受了冤枉似的。
「什麼都可能發生,登機口可能會提前關閉。」
「don'tlietoher!」太太焦急地吼起來。
著急或生氣時我太太喜歡講英文,我聽起來會覺得不如同樣意思的母語那麼憤怒,好像隔一層過濾網。是文化差異嗎,還是年齡代溝,用她的話說,「輩分」?也許我有誇張和嚇唬女兒的成分,但我也確實覺得什麼都可能發生。既然入境時可能會無由蓋錯章,登機時間當然可能無由提前,世界與命運的不確定性是我們必須接受的現實主義,尤其在剛剛由海關帶來一場教訓之後。人和動物的區別就在於學習能力,不是嗎?太太說,that'salie。按這種邏輯你同樣可以告訴女兒說機場有可能爆炸,我們一家人需要待在一起,永遠別分開。那也有億萬分之一的機率。當你有心誇張,為了嚇唬人而設定出微妙的界限和目標時,當你敢於說登機可能會提前,而不敢說機場可能爆炸時,那麼,前一個說法就是謊言。簡簡單單,一個要讓她儘快回來的謊言,還順便歸咎於她,把海關的錯誤轉變成好像是她做了什麼錯事似的,硬要讓她擔心、恐慌、負疚。你根本不是因為擔心趕不上飛機,而是因為你覺得那個在努力禮貌地彌補不知誰人錯誤的警員,這個犯了錯誤的海關,配不上一杯熱可可,配不上讓你在登機口等待。你不願意等她,撒了一個登機口的謊。
我太太有適當劑量的憤世嫉俗,我有適當的篤定,只要她不太尖銳,不把怒氣變成怨氣。有李宗盛在,我生活中的憤世嫉俗已經夠了。
我認識她時她剛從建築專業畢業,找到第一份工作,經常加班和旅行,喜歡音樂、小說、「各種有結構的東西」,沒有宗教信仰,關心已經死去幾百年的外國人勝過身邊的人。回國後,尤其女兒上小學後,她熱心公益,最近在為一家全國連鎖的早教機構做設計。這種機構該叫作學校嗎?可能更像公司,多數分支機構設在cbd寫字樓裡或者酒店式公寓底層,正與它的學生家庭——客戶、顧客、購買者——活動的地點相符。它拉到了c輪風險投資,其中有兩個娛樂明星投資人,他們的臉出現在電梯裡的幼兒園廣告上,讓人感到髮型才是教育的關鍵環節。這家機構也為偏遠山村捐獻了兩座公益幼兒園。她耐心研究該在村莊什麼位置擺放「觸控式遊戲平臺」。我問她,誰會去教呢?那些支教大學生第二年就會離開,而所謂的觸控式遊戲可能更適合於有家長陽光咖啡廳和雙語教學的地方,在村莊裡孩子的身邊本來也都是大自然。
——你預備讓誰為你的遊戲平臺除塵?
我們因此有了另一場關於倫理的爭論,不過此次女兒不在場。太太指出我沒去過那些地方,大自然已經不自然,周圍的農田改造成了工業園,小溪如今是漂著塑膠袋的水溝。她說,你其實又是認為人家不配。這時我想起大伯曾經告訴我,村裡人並不喜歡樹、植物、自然這些東西,在還沒有下發造林補貼時,山上的樹要賣錢,院子裡的樹要砍掉,開闢成菜園。
——而我們為什麼為我們都不瞭解的人爭辯?
把女兒送去國際,至少是雙語學校是孩子出生時太太就有的主意。我當然知道這是種新規範,但我始終認為如今要國際不難,要中國則更難。那時我不知道她對此這樣認真堅決,也沒有想到我會和她有愈來愈多關於她稱為「教育理念」方面的爭執。老實說那時我沒太想過女兒的未來。長成健康、快樂的小孩,對,當然,但怎樣做到呢?
從女兒四五歲,我才開始真正喜愛她,之前覺得像小動物,不太知道怎樣和她交流,在逃避之中常常感到自己無用無能,甚至不招她喜歡。
太太說她讀過《柏拉圖對話集》後無法再忍受傳統課堂。學校不應該是那樣的,背誦,拷問,她havehadenough。對於她來說回上海是為我做的犧牲。她在花園裡種熱帶植物,根本不適合上海天氣,十一月就要搬進室內,五月再搬出去。在這裡,她想按廣告片人工製造出一個女兒,英文、國際、對陌生人充滿愛、在早餐店與服務員主動打招呼。如今女兒十二歲了,基本按太太設計的軌跡成長,但有了自己的性格,比如她有她媽媽所沒有的堅韌。這一點在她小時候就顯露出來:她本來是個不太協調也不愛運動的小孩,但在一年級時眼睛裡含著淚,兩個月裡成為跳繩專家,一分鐘160次。這種堅韌,老實說,似乎也並不繼承於我。發現她的這個特點後,我更相信自己忍住不去告誡剛入職的年輕同事的道理:意志力和盡責性是一種天賦。
每一年我都變老一點,更想要在女兒身上辨認出來自我的東西。但那不容易。生活在中國與生活在美國的人居然遇到同一種困難:讓孩子保持足夠的中文。網路文章說在美國生活的華裔大學教授曾用一個假期就讓孩子愛上中文,方式是塞給孩子一套金庸小說,保證著迷。我也嘗試了,失敗了。她讀它,也許像我讀《柏拉圖對話集》或《道德經》的感受一樣,久遠、晦澀、過時。而我從她的課後英文閱讀材料中第一次知道了「theitgirl」的意思,此前我一直以為it是指她們從事it業。
有女兒後,我開始接觸此前與我無關或者早已淡忘的知識。雜亂的細節重新有了排序。現在我知道孩子五六歲開始換牙,到十二三歲,乳牙全部脫落。我想我十二三歲時一定曾瞭解這些,是後來忘記了。一生中我始終沒有長出智齒,我很想等待看看這個特點有朝一日是否能夠體現在她身上。
她目前已經體現出來的性格特點似乎沒有哪一項明確來自我的遺傳。經常戶外運動,喜歡講邏輯性很強的複雜故事,苛求食物,愛好素食,堅韌。最近喜歡烤無麩質餅乾,用指甲上閃著金粉和聖誕樹的手揉麵團,我私以為這並不太健康。在學習的科目上,她沒有顯露出什麼特別的愛好,雖然這家學校在校訓中強調「讓每一個學生找到內心的熱情」,和她年齡相仿的同學有些已經在研究機器人和無人機。她的興趣在花樣滑冰,準確說,是觀賞花樣滑冰。我們送她去學過滑冰,速滑還可以,花樣動作,據我太太說,沒有入門。如今女兒不大去冰場了,大部分空餘時間花在看網路上的花樣滑冰比賽和訓練上,在英文論壇追蹤運動員的近況,最大的夢想是追逐喜歡的運動員到世界各處表演。
去年有一場錦標賽在上海舉辦,據我太太說,現場有我女兒的幾個網友,因為媽媽在旁邊,她不願上去打招呼。最近她開始做滑冰影片的字幕翻譯,寫選手生平故事,在網路上和他人論辯,我想這對她學英語和寫作文有幫助。我太太說,這應了許多年前的那句話,你上網時不知道對面坐的是一個小學生。對我來說她越來越神秘,背後有一個完整的、我不曾涉足也不可能涉足、若非因為她則不知道其存在的徹底的世界。
15.寧靜
在一段和另一段懸空之間,我回當年三十多歲時在紐約住的公寓看了看。也是一時興起,這次出差換了一家酒店,離它只有幾個街區。當年我住在那裡時,前一半時間無休止地加班,經常在拐角處買蘋果或者杏仁可頌當早餐,一直好奇為什麼帶餡的起酥麵包叫丹麥麵包,從未弄明白過。後一小半時間頻繁出差,在飛機上遇到了我太太,一起回來。
我從酒店走過去。路上下起雨,這是紐約這個季節的常態,昨天像春天,今天就有小冰雹自天而降,但街上的人不像為悽風苦雨而苦惱的樣子,而總像是為能生活在這裡而自豪,自豪的倖存者。走過八九個街區,經過室內動感單車連鎖店,猶太人開的熟食店,還有一整個街區都是花店,蘭花美麗的白色葉片在雨水滴落的綠遮陽棚下看起來像蠟。
十三年了,公寓大樓必定經過裝修,從外表上看不出太大變化。一樓側面有一間公寓改裝成了醫療美容診所,大樓前廳的大門和臺階應當都重修過,大門金燦燦的,拼接了一些藍色圓弧狀的裝飾,不像往日那樣樸素,有種奇怪的中東風格。
我告訴韓裔門房我是這裡的舊住戶,想來看看。在來訪者冊子上登記,出示了我一直放在錢包裡的過期紐約州身份證。當年這裡的門房、管理員、維修和水電工都是南斯拉夫、羅馬尼亞、斯洛維尼亞、馬其頓人,前南戰爭後得到難民身份逐漸來到美國。離開紐約後,我曾想,如今是否會多一些科索沃維修工。沒想到換成了韓國人,這位henrypark,姓樸的中年人告訴我,是一家韓國地產公司在管理這幢大樓。
我下到地下室。和以前一樣,公寓共用的洗衣房設在這裡,還有檯球廳和桌上足球室,以及一個公共影音室,此刻空蕩蕩的。那時會在週末的「電影夜」來這裡參加活動的都是老人,恐怕現在也一樣。
洗衣房像過去一樣嗡嗡作響,氣息潮溼刺鼻。公共留言板上貼的廣告海報比十幾年前讓人沮喪一些:
1.我是一名哈佛畢業生,過去三年裡我輔導的學生在標準化考試中的分數平均提高了8分。我能輔導sat和act。我擁有哈佛的比較文學博士學位,本科獲得哥倫比亞大學榮譽學位。請撥打我的電話。
2.我開設三種工作坊專案,四周課程收費200—250美元。《戰爭與電影》《獲得解讀影像的視覺能力與審美技術》《如何用人生經歷寫出你的第一個電影劇本?》
3.本樓有一室一廳轉租,月租金4495美元。上一位租客售賣自己的傢俱,高背轉椅20美元,書架25美元。
還有一個人可以做普通話輔導,回答關於中國的市場諮詢問題,代為總結中國各領域的商業資訊。他來自新澤西,曾在中國擔任富布萊特訪問學者一年。「中國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你想去中國做生意嗎?或者學習古老中國道教中的鍊金術?聯絡我。」
當天下午我飛回上海。在機場坐在吧檯上吃了一碗拉麵,旁邊的登機口,有個年輕人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沒打字,不像在工作或打遊戲的樣子。他神情懵懵懂懂,戴灰棒球帽,t恤寬鬆,像個退伍兵,從我的角度,能看到他在面前的網頁右側有字,左側是白色的圖片,我日漸衰退並且沒有解藥的視力捕捉不到更多資訊。
吃完拉麵,我走到他身後坐下。他在看購房網站,布魯克林一座帶院子的獨棟房屋,位於那條街的1213號,郵編11229。白色的單層小房子,兩個臥室,一個洗手間,900sqft,大概相當於八十多平方米。價格便宜,應是在布魯克林比較蕭條的街區。隨時聯絡路易斯·克萊門汀。
他自己一個人在機場,沒有戴結婚戒指。那座房子沒有任何甜美的東西,不含草坪,毫無裝飾的白,不受限制的寧靜自足,後面有個籃球架。它不需要把工具房設在院子裡的什麼位置,大概也沒有空間。工具放在家裡就可以。我想象這個年輕人是建築工人,下班後自己在家看電視,喝啤酒,有幾位來自中學時代的朋友,傍晚一起投籃。我想象他不需要家庭,這座房子也不是為家庭而設的,它與求婚沒有關係。我想象他的哥哥或弟弟或姐妹的孩子起了他的名字,他成為教父,並且一生舒適地獨自一人。
2018—2019,巴里洛切,聖保羅,里約熱內盧,布宜諾斯艾利斯,紐約,北京,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