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真相
我駐外那一年多半很忙,同時按北京時間和布魯塞爾時間工作,與太太關係時好時壞。有一次,我請父母從國內過來散心,住我這裡。沒打算告訴太太,然而在他們到達的當天,她就猜到了。
電話中我解釋:「本來準備等他們安頓下來再告訴你,我只是不想多事。怕你又認為我對雙方父母厚此薄彼。」
她說:「但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用的是英文,righttothetruth。是性別差異、年齡差距,還是生活經歷差異?我對真相不那麼在乎,我更在意平靜。我常感到自己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不該花在真相上。
人到中年後我愈發感到婚姻是一項智力任務。一週後我將父母送上了前往瑞士參觀雪山和鐘錶店的旅遊大巴,我只是不想多事。
過了大約半年,我發現公寓客廳一個轉換插座上安有攝像頭,那是太太來探親時留給我的插座,此前我一直以為那閃爍的紅色光點是它自帶的開關。扔掉它時我為自己慶幸。
2.換位
中午從舊金山飛紐約的航班通常都滿艙,當年我三十七八歲時就是這樣。那是一段我舉棋不定的光陰,二十一世紀剛開始不久,千禧年還帶有末日的意思,兩三年間我無法決定是繼續留在紐約工作還是回國,猶豫於該堅持逗留在青年時代,還是同意向中年過渡。那時我常常出差去西岸,冬天返回紐約深重的雪中會帶來奇異而熟悉的超現實感,坐在靠窗座位等待飛機在顫抖中降落是我最喜愛的時刻,看著舷窗外的雲團進化成雪會令我有一些微微的激動。
一次飛行中,一個年輕男人從後方走過來,問坐在走道邊的我:「先生,您願意和我換座位嗎?第十八排靠窗。」
我當然說:「可以。」
身邊是個相當漂亮的年輕女孩,眼睛裡有淚光。她和她的那名棕紅頭髮的男友——未婚夫?——上飛機時我就注意到了她,握著一束玫瑰,手指亮閃閃的。我意識到起飛前我間斷聽到的來自後方的小騷動準是來自他們二人。
「這個男人跟著我,請幫我換個座位。」(她對空乘說?)
「不,抱歉,我們剛訂婚,這是場任性的爭吵。」(他對空乘說?)
「你可以吵架,可以分開坐,但說我跟蹤你會讓我遭到逮捕!」(大概是他在告訴她?)
「對不起。」(是對空乘還是他道歉?)
送餐時女孩只要了冷盤。她似乎很想聊天,對我來說是一場艱難的談話,沒有什麼話題。我懷著想象中紳士應有的善意以雜亂無章的漫談撫慰她,她不顯得難過,有些好鬥,談話也漫無邊際。印象深的是她毫無預兆地提起最近讀過托馬斯·曼的《魔山》,那是我不會翻看的書,這種專有名詞屬於印刷品,我不覺得它們會出現在由嘴巴講出的對話之中,我回答,我不太會滑雪,但喜愛雪山,覺得彷彿有魔力。確實是這樣,那是能讓人平靜下來的東西,雪山、大海、沙漠、雨林、辦公室外的自然。
有一陣子,飛機在氣流中顛簸,程度並不誇張。
她說:「如果現在飛機失事會怎麼樣?」
我說:「我三十八歲了,不年輕了但也不老。我不願意想關於死的事。」
我擔心這可能會讓我聽起來太像老人,但我還是對她說,在二十世紀初,在福特公司生產出model汽車之前,路易·威登就先已經造出了能夠放在未來旅行汽車備用輪胎中的防水旅行袋,後來又推出了能浮在水面的旅行箱,空難與海難中你都能保全你珍貴的皮箱,並藉助它保全你或許珍貴的生命,這是我在商學院讀過的案例。我真心相信我們生活在一個防範多於意外,保險早於危險的年代。老實說「9·11」事件發生之後半年我的生活就和原本一模一樣了。我們都會活下去的,我告訴她。
我和這個女孩子結婚了。她現在是我的太太。
3.儀式
在上海,離我家不遠一家酒店裡舉行的慈善拍賣會上,我買了兩幅素人藝術家的畫。價格都低,也不會升值,他們有的相當老了,有的年輕一些,但都會默默無名地去世。如果你預算不高,我的朋友w說,與其買這樣的畫,還不如買著名畫家遺孀的作品,總會有人說,那是某某的某某某,願意拿去送禮或者掛在客廳牆面。價效比更好的選擇是著名畫家的著名小妾或女學生,豔聞能保值。但我喜歡這些通常看來算不上學徒或民間藝術家的愛畫畫的人的作品,其中一位畫家是個瘋子,另一位是年事已高的農民,用類似我小時候看的連環畫的筆法記錄六七十年代跳廣播操、秋收、開會的場面。他像是怕自己會遺忘掉什麼似的,在作品背面用指甲大的密排小字寫下對畫面的長篇說明。
拍賣會近半時,我有近乎窒息的感覺,衝去洗手間的路上不得不兩次停下,扶住椅背和牆壁。年過五十後,血壓不穩定,我有時會突然胸悶,感到空氣沉滯,越來越清晰地聽到自己耳道深處的聲音。
我站在內側。新走進來的年輕男人走到中間的小便池前,解開褲子。當有三個空位時,大家通常都會下意識選擇兩側的,無論為衛生、為隱私,還是為了避免某種有共識的不適,不是嗎?到洗手時他仍然選擇了中間的盥洗池,水濺到我衣袖上,我看了他一眼,我認識他。
他撞了我一下,我咳嗽一聲。他抬眼一瞥,嘟噥著說,哦,不好意思。我說,不是,我可能認識你。
「請問,你是不是姓劉?我可能認識你父親或者你叔叔。」我說。
他說他正是劉盛的兒子。五官確實是像的,讓我聯想起老領導的還有他身上那種幾乎是和盤托出的無知無覺的霸道與天真的氣勢。
我問他父親的近況。劉盛比我只年長几歲,當年是體制內的冒險家,讓人擔心會捅出婁子但又相信他總能彌補上的那種人。大領導喜歡他。我出國後幾年,他也離開銀行,聽說過他在一家同業機構,後來逐漸沒有訊息了。
他說,他父親幾年前在一場調查前自殺了。
我說我不知道這件事。一時震盪中,險些說成「要是我早些知道就好了」。在我的年紀,認識過的人消失越來越常見。有的人已經在你的生活中消失十幾二十年了,對方去世的訊息反而令其在你的生命中復活。也有不算少的人入獄,或者在看守所期間設法避免了入獄,判x年緩y年,或者,在自由或非自由狀態下接受一段調查後,大家都避免再知道其訊息。
我說:「我記得你父親年輕時容易出汗。」有次一起出差,劉盛說,在家要每晚換床單,老婆常抱怨。那時出差都是二人分一個標間,和現在不同,大概也是國力發展的證據之一。我問:「你母親現在怎麼樣?」
小劉說她成為了手機安全的理論家。劉盛出事後她一直認為有人在監控她,不敢接電話或者發文字,只允許他打網路電話。她怕劉盛的事連累兒子,小劉有時發訊息給她,已經按照懂行的人的教導,把涉及案情和人名的文字先處理成圖片,再劃一道道紅藍線條,不仔細辨別就看不清。她轉發給別人,還是擔心,打來網路電話問:「別人看到圖片,能倒追出來是你發給我的嗎?」
其實劉盛的事,我還記得的很少。他好開玩笑,激越而不算精明,容易喝醉,喜歡書法,那也是大領導欣賞他的原因。我們銀行有個「書法室」,是大領導的愛好,在那裡布茶、下棋,招待貴客,常找劉盛在午休時去切磋書法,劉盛說,多數時候並不寫,只是談談,談詩論道,談古論今。現在我年紀大了,逐漸懂得寫字是一種養生方式。劉盛還能背杜詩。如今看到人們辯論下雨天是考慮外賣員的安全更為善意,還是更應當叫外賣,為外賣員提供收入才更為道德時,我會想起劉盛有一次頗悵然地說「心憂炭賤願天寒」。有一次接近春節時聚餐,忘了什麼話頭,他有點喝多了,強調自己是農民的兒子,瞭解中國人最重視的是家和死,生可以隨意,死要死得妥當。他斬釘截鐵,說他認為二十世紀以來關於家庭的改革政策裡,實際計生不是大問題,而喪葬改革則是劇烈的改變,取消了「如儀」,不成話,對不起祖先,這樣下去會很麻煩。一個女同事接話說,在她看來婚姻也需要儀式感,有西方男性會每天給妻子送一束花,幾十年不懈怠。對此大家無話可講,沉默下來。話題岔過去了,不知道劉盛為什麼那樣說。
二十年來,我一直想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4.繼承
曾以為離開體制內出國再回國是我能夠做的最大決定,為此俱猶豫經年,現在看來稀鬆平常。我常常踏晚一步。現在我五十一歲,對於創業又太老了。我留戀國外的唯一一點是,我希望voicemail能取代微信,讓人別隨時隨地找到我。
今天,我用轉機前的一個鐘頭,在東京成田機場的禮品店給女兒買了生日禮物。逛了一陣子,無從下手,在書、芭比娃娃、耳機、項鍊之間選擇,最終選了珍珠項鍊。我意識到這往往是給成年女性的,她才十二歲,但我弄不清以她的年齡該送些什麼,她想要什麼。
簡單地講,她和我不一樣。和她媽媽也不太一樣,雖然更類似一些。有時她和她媽媽看起來像雙胞胎,兩個人會因為我不能分享的某個小秘密一起笑起來,也一起自拍。合照中,我太太往往躲在後側,收起下巴露齒而笑,法令紋成為一對扣住酒窩的括號,兩個人的五官輪廓一模一樣。有時我也給她們拍照,我看漂亮,太太通常不滿意。她說,別重拍了,刪掉,受不了。又說,還是全發給我,我來挑。她就是這樣。你不知道她想要什麼,她恐怕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要什麼。
我愛我太太,我喜歡我女兒,我們像三位室友,其中兩位更友好一些。我太太有過不大快樂的人生階段,女人是怒氣的將領,情緒說來就來又工於表面的心計。到這幾年,看起來,我太太應該是大體愉快的,矯健,比她的年齡顯得年輕,一家人走在一起時,鏡中我像她必須承受的損失。我女兒身上有一種頑強的東西,擅長好幾種球類運動,比賽中會拼命。我相信她以後會是某個人的好女友,寂靜時才會獨自脆弱的那種。但願我不是她身上的錯誤。
現在每次出差時間沒有以前那麼久了,還是不少,短暫、密。有時回家過一夜也不需要開啟電腦包或登機箱。太太和我之間也有儀式感,不是每天一束花的那一種,她說她對花已經看夠了。以前她會開啟我的箱子,取出髒內衣和襯衫,換進乾淨的。後來我把髒襯衫都交給酒店洗。上個月我在酒店健身房總共跑了110公里。我們形成了生活節律,每次出差不超過十天;不能連續誤過兩個週末陪女兒的「家庭時間」。
大多數時候我覺得生活是幸福的。不過年紀大一點後我難以忍受的東西越來越多:不及時作結的發言、金屬勺子碰撞馬克杯、併線遲疑的人。我們有一戶年輕鄰居,有時夜晚放音樂,我打給物業投訴,太太則不滿於我的不滿。我告訴她,如果是古典樂,響亮一些似乎也說得過去,然而他們放的那種流行音樂,聽來實在難受,隔牆微細也有如噪聲。
她說:「問題不在音樂型別,在於年齡——輩分。」她比我小十三歲,我原本覺得我們是同輩。
5.疼痛
我另一次換座位的經歷是在高鐵上。一個系藍綠絲巾的女人臨近開車時走過來,有對黏膩的情侶已經坐了她的座位,她換座坐到我身邊。我正幫助她把旅行箱放上行李架,車就開了,我踉蹌一下,險些抓住她肩膀。現在想來,她的年齡和外表不好形容,換我的朋友w也許會說她看起來像那種對生活有渴望的成熟女性。我想《新龍門客棧》裡的老闆娘若穿上套裝走進cbd就會像是帶有一張經歷過風霜的創業者的臉。我也見過好幾名女律師隱藏著美國人眼中酒吧招待式的身材,人就是這樣,能與環境達成新的協調與新的格格不入。
我的經驗是,有一些錢的女人常有一點愁怨。而男性比較簡單,不那麼窮困就不那麼苦惱。
應該是一種默契,要遮蔽或是對抗走道另一側那對情侶的親熱情話和調笑聲音,我和她逐漸開始聊天。她說她去上海辦事。那麼,不是出差或者探親了。我想象了一下豔遇的可能性。從洗手間走回來時,我發現那對年輕情侶接吻時,鼻子和下巴會碰到一起,湊成個倒三角形,嘴巴雙雙撮起來像小鳥。這青春的光暈,這肉體的合金!或許我應當不好意思看,但這場景真是奇特,我不禁再瞟一眼。沒錯。這樣鼻子不會疼嗎?
我告訴她我的觀察,希望和她進入話題曖昧一些的水域。她說,她覺得人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少機會去做以不適去換取樂趣的交易,三十歲後的不適往往只是命運派來的不得不忍受的痛苦。她頓了一下,轉而問我,你有沒有經受過什麼痛苦的事,必須忍過去又難以排解。
其他人的成功令我最痛苦。不過我回答她,我還是小男孩時,放學後發現父親已經把我的小火車送給了他同事的孩子,這是我曾忍耐的痛苦中印象最深的一次。
「你呢?」我問。
她告訴我她還不知道,她猜想對於大多數女性而言生孩子是最疼痛的,她沒有生育過。「不過我很快就會知道了。」她說,她此行是去上海做乳腺癌的乳房切除手術,她三十七歲,在活檢發現惡性腫瘤前,她的乳房從來不疼,看到報告後的這些天來她開始感受到明確的無法遏止的疼痛,就在左側乳房的兩點鐘方位,惡性腫瘤的位置,越到晚上越明顯。醫生告訴她這多半是焦慮而不是病灶所致,如果疼得厲害,可以在安排手術前這些天裡吃止疼片,冰敷乳房。冰敷乳房讓我想象了一陣子,不過這時我對豔遇的設想已經全部結束了。我想她知道此前我在嘗試某種口頭的挑逗,尷尬中我責怪自己,只是此刻不可能再換座位了。
她說她不得不盡快手術,但她決定坐高鐵去,讓這個過程略慢一些。
後來那對小情侶也安靜下來,睡得像昏迷過去,依舊握著手。綠葉和青春都刺痛我的生命,有時我覺得這個國度的青春太多了。
偶爾我在旅行中看電影。西方電影經常有郊區家庭主婦或中年女性與水管工、園丁、僱來割草的年輕人之間發生軼事的橋段,水管工敲門,主婦走出廚房,配樂都情色起來。我現在明白,與其說那是女人的幻想,不如說是男人的。男人幻想自己年輕力壯,輕易取得一切,男人想在水管工身上看到自己,僅憑藉純粹的自身,就既得到成熟的女人(而且是由她們主動自窗內窺視和追求!),也得到年輕女人(毫無疑問又缺乏難度而沒必要呈現其過程)。
這是不現實的。在飛機上的螢幕中,我看男人的夢。
6.w
我的朋友w在一所大學教藝術史。他在飛機上改文章,因而他反對如今高空也佈置wi-fi的做法,說少了最後一塊清靜之地。他也不喜歡好艙位,更願意連續幾個小時挺直後背面對筆記型電腦,他說像待在圖書館,連旁邊的人會和他的手肘搶位置這一點,也像圖書館。
我們一起長大。w是我的小學和中學同學,我們還是孩子時,有一種糖叫「大蝦酥」,家裡有人去北方出差時才會帶回來,上海本地是沒有的。它表面的酥皮是橙色的,形狀接近大白兔奶糖的長圓筒形,上面划著一道一道的深紅寬斜線。我是到長大以後才意識到它是因為顏色像煮熟了的大蝦,甚至像龍蝦,才有了這個名字。這種糖有餡,比我們平時吃的酥糖要甜,幾乎像水果糖一樣甜了。當時w說:「這個糖,甜度很高。」他不會說「這個很甜」,他說:「甜度很高。」
我早就知道他會成為學者,以歸納與表達概念為生。那時我沒有看出來的是w會成為憤世嫉俗者。他說他的手稿不會被國家圖書館收藏,他的研究沒什麼價值,並不會擦亮什麼東西,他本以為能在知識的金字塔上壘一塊新的石頭,逐漸發現連擦乾淨一塊石頭都頗為困難。受折磨已經夠了,職稱也夠了,現在他不申請研究專案,寫一寫鍾意的題目,在會議中和老朋友碰面。他說,有些學科是團體作業,得養活別人,幸虧他只需要為自己負責,他還說,改文章是最愉快的,改第二稿比第一稿舒適,改到第三稿更舒適一些,他情願永遠都改文章,但那樣的話,什麼時候去寫呢?這可能是一種存在的困境。
退役數學家原本是w的朋友,以前在國外的同一所大學,因為w的關係曾做過我兩個星期的室友,後來不再聯絡,最近幾年又重新認識。他有三個孩子,英文名都以t開頭,tommy、teddy、tiffany。最年幼的t和我女兒在同一所小學,我們曾經試著相約一起出遊,不過後來發現那更需要兩位母親建立友誼。於是還是迴歸到w、數學家、我一起吃飯,加上其他不固定的朋友,一般由w帶來。
我和w太熟了。其實我想講的是數學家。如今他和我是廣義同行,有時我們會聊聊行業裡的事,不過有不合作的默契。他比我成功,比我年輕,一度是超級交易員,我喜歡聽他講故事。他常看歷史,趙高與李斯合謀篡改秦始皇遺詔、扶蘇之死、蘇武的謀略、王安石、袁世凱登基過程中的秘聞,談的最多的大概是明代和清代,紅頂商人和洋務運動的故事,就彷彿他也多少有要以什麼改良什麼的雄圖。
退役數學家一度擁有的雄圖是在學術界。別人眼中他是十足的成功者,在他自己的故事裡,他則是個受挫轉行的失敗者,人生道路一度簡單,碩士、博士、博士後,一條直線,之後那年他未能找到教職。有些人會再試一年或者兩年,或者三年或者四年,繼續做博士後,去差一些的學校教書,帶著某種堅持,非要繼續做研究不可,直到做出些東西來。他則放棄了,認為這是他並沒有研究方面真正才能的一種根本證明,他說,在那之前幾年他已經慢慢意識到這一點,始終不願承認,到這時他必須要承認了。他去了華爾街,後來回國,一直做金融,跑馬拉松,t大和t二每年都參加美國數學和科學的天才營。不過他堅持認為孩子不如自己小時候聰明,自己三十歲前無需在電話本里儲存任何電話號碼。
他說話時夾帶英文,比如他說自己離開學界時scared,害怕了,恐懼於自己缺少才能,逐漸決定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到如今,和數學家重新認識以後,我會覺得他與他未竟的夢想之間有一種奇特的繾綣——他度假時會在一個網站讀學者線上發表的論文草稿,他說平時也想讀,可惜雜事令他難以維持數學需要的專注。我想可惜現在沒有蘇武了,天選者歷經磨難被放逐到荒漠草原,又在某個時刻令人意外地再次歸來的故事,只屬於古典時代。況且誰能說自己是天選者呢?你真正經歷的唯有放逐,並且是由你自己主動走上馬車。
在w和數學家結下友誼的讀書年代,他們都不能忍受當助教時的義務,在officehours接待學生答疑。w是因為外語不夠好,這種時刻往往覺得自己笨。他說他摸索出了讓本科生滿意的訣竅,「探究式學習」,不給出答案,用小棍子戳他們,你感恩節假期過得好嗎,你覺得這門課有什麼需要改進之處嗎,你寫作業時遇到了什麼困難?然後,對於這個困難,你覺得該如何解決?告訴我你在這篇論述中看到的不足。學生帶著更多問題離開,感到彷徨在學院高貴、神秘、硬邦邦的大門之外。數學家則相反,他不能忍受他所見到的笨蛋。美國的本科生有一些太笨了,當面算給他們看也不理解,答疑時間讓他仰天長嘆。
w說,幸虧你沒有再在美國教書。這是種族歧視。
數學家說,沒辦法,我就是對笨人敏感。
他對健康也敏感,頻繁造訪醫院,幾次懷疑自己得了絕症。有時去一家男性美容沙龍保養攝護腺。
數學家不擔心歧視。他會訓斥下屬,「這麼娘!」時代變了,他擔心tommy和teddy會在夏令營裡遇到同性戀老師並以為那是酷,「都是阿烏卵」,他在我們的飯桌上痛心。除了轉行受挫這件事帶來的長久嘆息外,他在中國非常愉快。
我常聽w和數學家講他們的故事,他們遇到的人,憎惡的人,忘記又想起的人,他們對時代和衝突的看法。每個人都需要講一些故事,好能活下去,就像我女兒需要講述虛構的事,她一定要講出來,從小就是如此,小兔子和胡蘿蔔的故事,後來是小女孩被跑出作業本的妖怪吃掉的故事,不然睡不著覺。她不是那種需要聽故事的小孩子,她需要源源不斷地講故事,就像大人。
我沒有正面遇見過死亡,也沒有過什麼奇遇,不過我猜想,在那種命運轉軌的激烈時刻,人會尤其明確地意識到我們生活在故事當中——說不清結尾,把人甩來甩去的故事。古代傳奇就往往是沒有結尾的,這是w的理論,說古代常常是在一場奇遇之後什麼也不改變,什麼也不發生,事情就那樣,不平順,然而也就過去了,像家庭。農夫挑著鵝籠進城去賣,在路上偶遇書生,書生非要跳進鵝籠去隨之進城,也就跳了,籠子重量沒有增添。書生又以魔法神技召喚來幾個女子,和他們一起飲宴,也就飲了,後來書生和女子都消失,故事結束,農夫又走在進城去賣鵝的路上,鵝價依舊三千錢,他的人生也不像好萊塢電影,沒有要命的轉折,無從判斷高潮或結局,農夫所能做的只是向別人講出自己歷經的故事。
經歷一些事時,我會意識到我期待把它們講給w和數學家聽,就像現在我告訴你這些。在事情發生的正中,我開始考慮如何講述它們。不算傾訴,沒有言出為論的感觸,這些事和生活也沒有深刻的關係,無非先講出來,就如同談論歷史和貿易戰,那是w、數學家、我毫無意義的聚會的主要內容,比其他毫無意義的飯局要少一些後果。因此我始終樂於等待w找我去吃飯。
我更喜歡聽w和數學家講他們的故事。我的故事沒意思,經常只是看錯或誤解了什麼東西,沒有後續,缺乏寓意。
比如越來越經常看錯。上個月某個週末帶女兒去玩,在景區公園門口看到廣告牌上印著巨型孕婦,上衣撩起來露出全部肚子,讓我訝異社會的開放,更疑惑廣告擺放位置的無厘頭。再一看,是地球,沒有孕婦也沒有頭,深藍的底色之上我們要保護一隻白色的地球。
在飛機上我抬眼看到穿成套紫色制服的空中小姐,覺得她的眼睛和眼眶也是紫色的。
女兒在超市裡拿起袋裝葡萄乾零食,sunsmile,我看成soursmile,酸楚的微笑。
太太在家看紀錄片,我看著字幕,「紀德的《窄門》」,看成《竅門》。
另一次,手機新聞裡的「政治」變成「洗浴」。
我大嫂是眼科醫生。我曾經去她的醫院檢查,她的同事對於我的視力問題沒有做出什麼診斷,聽到我的工作性質後,告訴我少用眼,不要過久面對電腦,我說那不太容易,治療便結束了。大嫂為自己的職業自得,我印象很深的是,她在年輕時最初隨我大哥回家時曾經說,眼科少有絕症,但誰家早晚都會有青光眼和白內障,老人終將變得更老。那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記得,這比絕症聽起來更像一種難以迴避的判決,死神借科學的表述立下驕傲的路障。
上一次見到w和數學家,w剛剛從京都回來,他說在飛機上改文章,只差一點就能全部改完,回來後雜事紛紜又要擱置。本來飛機上時間足夠,可惜脊椎反抗他的意志。我懷疑他是因為不和孩子生活在一起,延長了我們在青年時代都曾經有過的關於自我所有權的假象。做父親的人會知道,你從未有一刻擁有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和你完全不同,因此為人父母者在偶爾發現孩子促狹的笑容像一面令人驚駭的鏡子,或者第二個腳趾也比第一個腳趾長,或者同樣不善於拍球時,才會那樣驚喜。孩子讓你發現你的時間不屬於你自己,你的家庭也不屬於你自己,你的床墊、你的馬桶、你的整個人,沒什麼屬於你,在衰老前你早已經清楚你不能主宰你的身體。數學家說,他在青春期時就懂了這一點,是他的身體主宰他的意志,不是相反。那時雙方展開持久的鬥爭。到現在,二者都明顯地衰竭了。
7.why?
退役數學家教了我兩件事。一件事關乎概念,一件事關乎選擇。關乎概念的事是這樣的:他說3+5=8不是數學,那是人的規定;但3+5=5+3是數學,這是發現一種規律。其間的差異我始終沒有完全理解,因此給我造成了很深的印象。
w說,到某一刻他明白了為什麼數學不屬於科學門類——數學是專橫的,不像物理,數學不是發現關於自然世界執行的法則,而是發展出自身的一套邏輯,就像建築出平行時空。
數學家說,但數學邏輯本身也是對更純粹的世界的發現,有其客觀性。
w說,比專橫更可怕的是在專橫中識別出美妙和神奇。你把數學——把專橫當作神學。
數學家笑了,說,你這個自由主義者。
另一件關乎選擇的事不是數學家本人的經歷,是別人的故事。他說他有兩個熟人也離開了數學界,算不上朋友,多年來沒有再見面。與他們不同,他自己是向前看的實用主義者,在決定進公司工作的同時就知道不會再回頭,即便他同時認為數學是他最大的愛好,並且在做出選擇時遠非心甘情願。他總強調,如果當年能找到教職,他就不會轉行,他是不得已。當年他已經逐漸認為自己缺乏數學方面的天才,但只要再得到多一點支援,比如有教職擺在面前,他就能夠接受自己的侷限,繼續半生以來的軌道,逃避自己已經認識到的不足。而命運——他說「形勢」——不容他迴避,非要他正面看到自己的不夠格。
那兩個熟人沒有像他那樣下墜進入金融業。一個在家炒股,另一個算力強勁,擔任美國東南部德撲俱樂部的主席,比賽獎金足以養活自己在家做數學。兩個人的理由和生活方式,至少在他們剛剛離開學界,他還能聽聞其訊息的那幾年,按數學家的猜測,應該是類似的:既沒有放棄理想,又做了良好的修訂,改善了家人的生活。人減少生存壓力之後,不是一切都會好一些嗎?這難道不是和轉行上班一樣能夠保障生活,同時又比上班更多保全了自由,不需要聽命於誰,也就保全了數學的可能性?因此數學家認為那是幻想。要自由,還不如去送比薩餅,不佔用精力,你可以賺一點錢,同時思考。他用英文說,it'sokaytodosomethingyoudon'tquitecareabout,人可以去做自己不在乎的事,就像去健身。送比薩餅和健身一樣是放鬆的方式,而炒股和德撲比賽後,你會累,身心俱疲,你需要再去嫖妓或者健身讓自己放鬆下來。之後就沒有數學了。
他在轉行時也感到恐懼。並非害怕窮,而是怕如果繼續在學界滯留,未來失敗後不得不照舊去華爾街工作。倘若那樣,不如早去。他怕的始終是數學不行。別人認為他過得不錯,但他卻認為自己是選擇了容易一些的道路,索性放棄了和有才能的人繼續競爭下去的壓力,從決定轉行那一刻開始,就完全是失敗者。
數學家喜歡用英語思考,即便如今回到國內生活,創立了自己的基金、幾乎只和同胞打交道之後。他說用外語做決定能減少情緒化,最大化效益。我對此很懷疑,我覺得他恐怕本來也沒有太多情緒可言,他的情感可能是「t群」「t簇」——我亂編的概念,總之他在乎和他有關的人。他極端在乎他的家庭,但那是一種情感,還是一種分類?有關係,則他聯結;有動盪或危險,則他有對立。聯結生成聯結,對立加強對立。
w批評數學家判斷事物時,不論事之對錯走向,獨強調人應採取的行動——人只需與大勢產生關係。天下事自有其勢,應時順勢而動則贏,以往靠敏銳的眼光和判斷,而今藉助光纖和演算法,總能保證人及時掌握時勢,從中得利。因此生活在哪個國家哪個時代實際上並不重要。
這是否也是一種數學的秩序?5-3=2,(-3)-(-5)依舊等於2,無論旁人生死,世界繁榮衰退,國家的進化論,你總能賺到2。
不過他說2008年金融危機時他真的陷於深重的恐慌之中,擔心失掉工作,甚至一輩子失業。那時他已經有了t大和t二,妻子正懷著第三個孩子,雷曼兄弟破產時,他們夫妻剛知道t三會是女兒。他當時的計劃是去送比薩餅。
這件事讓我想起我曾經歷的一種欺騙性的決策。許多年前,我還年輕時,經濟艙服務人員會問飛機餐是要牛肉還是麵條。實際上二者是牛肉米飯,以及蔬菜義大利麵加馬鈴薯。在商學院我學過「決策科學」,如今這類課已經鑲嵌在大資料以及機器學習中,不過我當時最感興趣的是人真實的決策機制受到哪些因素影響,比如資訊、時間、計算能力。我的猜測是,如果問「牛肉米飯,還是蔬菜意麵?」,乘客的反應時間會加長,會問「有牛肉意麵嗎?」「有蔬菜米飯嗎?」,甚至,「有蔬菜配中式湯麵嗎?」空中小姐不希望工作中面對更多問題,尤其是來自經濟艙乘客的。結果是人面臨範疇完全不同的兩項食物的比較:牛肉,或麵條。一種強暴的分類重組,打散你現有的概念範疇體系,讓你在配料和主食間做選擇。我儘量做一個親和的人,但面對這種問題,我最自然的回答會是,我要牛肉麵。
如今中國旅客變得如此重要,飛歐洲航班的主菜設計出水煮牛肉與煎鱈魚的雙拼飯,決策科學家則如故,不希望你指向選單上的水煮牛肉或煎鱈魚,力圖避免誰問「能不能只要鱈魚配長相思?」。
她們想聽到糊里糊塗的「雙拼」。
聽過德撲故事後的兩三天,我經過一家新派蔥油餅店,年輕人喜歡去拍照,兼賣咖啡的那種。正好是堵車中長久的紅燈,我看著店外廣告牌選印的食客評價,「外賣盒子像比薩餅一樣,真棒!」蹺大拇指的符號。想讓人自自然然、糊里糊塗地覺得,真棒。
像比薩餅,真棒。why?
8.教訓
我想要告訴女兒我曾經歷什麼。糧票,我不記得它的細節,但與歐洲人交談時總可以回顧歷史,聊聊食物配給制,那聯絡到他們「二戰」後的記憶。其實,對於不掌管家庭經濟的小孩子,貨幣機制不太重要。我曾親身經驗的歷史倒流式的變化,是2001年阿根廷銀行系統癱瘓,比索崩盤,那時阿根廷人無法拿出現金,讓我感到回到自己已經淡忘的七十年代。
我也經歷過沒有網際網路的生活。去年,女兒的班級請家長輪流去學校演講,特別鼓勵父親出席,也許想要從我們身上挖掘出父親本應有的東西。全學期的安排表格上,我看到一位家長講「晶片的故事:從《瓦森納協定》講起」,一位人事總監講如何對待衝突和困難,還有一位在薯片公司工作,他講了兩次,「味道之謎」,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化學」,據我女兒說,受到最熱烈的歡迎,不像我講世界貨幣金融體系的那一次那麼冷場。他們都比我年輕很多。還有一位父親講網際網路的發明過程,對於從小使用ipad的孩子,這像駭人聽聞的考古學,最重大的歷史分水嶺。我倒覺得,人類社會有網路前後,區別說來大,想想又未必。有車輪之前和之後的生活,真的不同嗎?
我倒是想到,像網路那樣,從發明到繁榮到成為泡沫,到變成人無聲無息習以為常的依賴物件,到成為礦山,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自我創造機制、生產出非現實的財富,並隨時有可能破滅,這簡直是男人的一生。大佬無一不是如此。
回顧往事我很少震驚。我會想的是一些正在實現中的東西,沒什麼偉大之處,但讓我覺得怪誕、激動。北極圈上也有了wi-fi,星際旅行中可以喝香檳了,泡沫形態的。也就是說人能夠以純泡沫來喝大家日常激賞其泡沫的液體,可評論者說:「但那不是真香檳。」這是我最近這段時間最喜歡的笑話。
w說如今的學生讓人很難理解。有學生買鯊魚毛絨玩具,很大一條,拍自己與玩具在宿舍床位上的合影發到網路上說那是他的女友。有學生3d列印出一隻蜥蜴,起了名字,帶去各個地方,期末考試時一定要擺在桌子上,否則會冒虛汗。很多學生有憂鬱症或者焦慮症。請假條經常寫是由於情緒原因或戀愛分手而無法上課、發言、交論文。w說學生寫在網上的話莫名其妙,郵件行文用詞也怪誕不明,有人叫他「w爸」。他說,也許因為他和他們一起抱怨制度,不試圖教他們什麼,即他不準備做一名教師。
不教人道理也是我不多的優點之一。我不想太像老人。
到處是人生哲學。公司裡的年輕人寫部落格談論生活智慧和識人術。餐廳選單首頁以格言開始。公司行政買來的走廊牆壁掛畫和茶館牆上的山水以不同的方式想要讓你突然開始思考人生。連在空中時也是,飛機上充滿雞湯和訓誡,有些聽起來像禪宗的指示。
——「讓自己清爽一下」,句號。「這塊溼巾是無需香皂和水就能擦拭自己的最完美的方式。」refreshyourself.thismoisttoweletteistheperfectwaytorefreshyourselfwithoutsoap&water.
——「享受吧」,帶感嘆號的挾持。enjoy!!
——「你必須先幫助自己再幫助別人。」beforeyouhelpothers,youmustfirsthelpyourself.
——「必要時要求協助。」askforassistance.
——「離開是連線的前提。」thefirststeptowardsconnectionisdepar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