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叫家莉,一個叫家明吧。家明打來電話。他說,你怎麼樣。
家莉說,我……在幹活呀。
他說,你在北京怎麼樣?
她說,今晚我從五道口回家來,沒地鐵了,從西到東太遠,我叫了一個順風車,上車沒有兩分鐘,開車的人接了電話。來電號碼顯示在車螢幕上,閃啊閃好一會兒他才接,聲音也是外放的,我都覺得奇怪,絲毫不講隱私,就那樣當著一個陌生乘客的面接電話。接起來是一個女孩子,很嬌滴滴那種聲音,哎喲,叫了一聲「老公」,聽得肉麻死了,從車的音響裡放出來,嬌嗔一樣,「老公!」
他說,你不要學,你就講故事吧。
她說,哦!然後才奇怪。司機說:「可是我們不是明明已經分手了嗎?」聽到這裡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老公——但我們分手了啊!兩句話裡戲劇轉折太強烈了,已經是一個小電影了。那個女孩子說家裡沒有奶了,讓這個男生給她送奶粉去。我心裡納悶,幹嗎半夜非要喝啊,而且去便利店買牛奶不好嗎,就聽見這個男生說:「又不是我生的小孩!」我一震,新人物啊。女孩子說:「可是你答應過,不是你生的,你也願意養啊!」男生說太遠了,女孩子又說冷啊累啊,最後說來說去到底講好男生明天會送奶粉過去。
他說,什麼亂七八糟的。都不是好人。
她說,結果我一看,方向盤右邊插著一個手機,正在做直播。螢幕上的新留言簡直是源源不斷,一條擠掉一條,我自己的臉也在螢幕上!直播平臺是預設加上美顏效果的,現在不少手機攝像頭也都是這樣,拍個照都白白的,溜溜滑,滑溜溜,你得特意關掉才行。我趕緊找出來口罩戴上了,幸好在北京生活隨身總會帶個口罩。這樣才想到,那個電話屬於直播裡的一個橋段吧,一個「裝置」,肯定是預先安排的。所以這個開車的人掛掉電話以後還來問我對這件事情怎麼看,究竟憑什麼要替已經分手的女朋友養孩子之類的。不過這時我已經發現啦,就趕緊擺手,讓他螢幕側過去不要拍我。後來又想起來讓他關掉導航聲音,不然看直播的那些人就聽到我住哪裡了。
他說,你要注意安全啊!!
她說,是那個電話內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然一上車就能發現了。也想過下車,他實際開來的車子跟叫車軟體上登記的號碼牌、車型都不一樣,是違反規定的,又不預先告訴乘客就自動去直播,這侵犯人隱私吧。但想到還要重新找車,又麻煩又冷,我就算了。不維權了!反正北京就是這樣。直接打車有點貴,地鐵十點多就停了,我經常都是叫順風車,便宜一半。你自己怎麼樣啊?
他說,我升職了。勞瑞,我們去他家吃過感恩節晚餐,記得吧?跳槽了,下個月他全家從紐約搬去西雅圖。現在我得管他組裡的三個人,突然忙起來了。
2
有一段時間他們覺得肯定要結婚,因此對未來有點厭倦。在城市北邊,鄰近河水的街角,窗外矗立著尖頂教堂的四層小公寓裡,看到有人在主頁上貼出馬雁的詩。《結婚》。他躺在床上,手臂枕在頭下面,望著天花板和鳥雀啄果子形狀的吊燈。現在吊燈是滅的,亮起來的小檯燈的顏色是鵝黃的。
馬雁的詩是這樣的,
是下雨的夜,我們在路上走,
吃枇杷,在每一個春天的晚上
我們相愛。沒有什麼風景可看,
我的臉色也絲毫不是蒼白的。
你告訴我生活是平淡的,每天
早上發一條簡訊告訴我天氣,
是我們相愛的天氣,每一天
都適合我們相愛,每天,我應
為你撐傘,倚靠在你的肩膀。
也有厚厚的棉被,適合我們
躺在裡面,互相撫摸,就像
摸自己的熟悉的胸口,從那裡
湧出,不斷湧出禮物般的溫暖。
親愛的,如果沒有這應景而至的
雨,我將驚慌至死,親愛的,
只能在死後。你命令我活著。
而我只能死去,含著大塊的冰。
太悽楚了。結婚不應該是這樣的。甜一點。不要這麼苦,他說。她表示同意。如果有一位神,一位菩薩,一位天使,一位蝙蝠俠在這樣的夜晚低空飛在大樓上方,能夠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公寓發亮像海洋裡燃光的怪魚,浮浮沉沉。
現在牽掛是有一點的,對彼此的生活偶爾會好奇,幾乎是兄弟情誼。幾年來他喜歡上了滑雪,西班牙語的程度足夠在墨西哥餐廳完成整套點餐了。她離開後,他在家連辦公室電腦遠端工作的比例降低了不少,天氣最冷無法出門時才會這樣,不像以前工作日也有時和她一起待在家工作。他沒有和什麼人切實交往,始終獨自住,有時靠在沙發上看著手機或者投影於牆壁的電視劇逐漸睡著,半夜凍醒。或者在床上抓著書迷迷糊糊睡去,早上被手機鬧鐘叫醒時,檯燈依舊亮著。他認為這種睡眠踏實但不太有效,可以算作是長期獨自生活最大的缺點。
她到北京來是為虛無縹緲的可以稱為理想或價值的東西,實際為了錢四處做事,設計海報、書籤,畫插圖,繁繁雜雜,都算衍生品,自己也成為不知所云的周邊。本來想借此留下專業,也存一點錢,逐漸花了很多時間在手機上,討論這些專案,新認識人,打招呼,討論,坐車進城去見人開會,一折騰一整天。之後持續修改,有時吵起來,追討尾款,總在忙而拿不到錢,長久為這些錢沮喪。拿到錢後就急於花掉,平息不知何來的怒氣。記一段賬,羞慚中放棄了。
大的決定做得堅決而用心,小的決定摧毀了它。她沒有做出來什麼。回北京以來,她一直住在一個藝術園區。在城郊那些連貫而不均的、亂七八糟、看不出邊際與界限的大村莊中的一個,地產公司開發出飛地,影視產業園區內設一棟三層公寓樓,高大的單間能當工作室用,也住人,進門的開放式島臺給電磁爐留了兩個位置,她買了一個鍋,一隻電飯煲。園區大門面對三岔路口,路坑坑窪窪的,佈滿重型卡車留下的小坑,夜晚在路燈下看像一株株葡萄藤橫躺在地面上。門外有刀削麵館、餃子館、小籠包店、燒烤攤,她常吃大雞排和安徽正宗牛肉板面,門內有一家兼作咖啡館的書店和一家便利店,平時很蕭條,到週末,城裡的中產夫妻開車載著孩子來園區內最宏偉的建築,一個芭蕾舞團的劇場上兒童課,中心通路成為停車場。地產公司招攬了五個做藝術的人住在這裡,免去租金,自付水電,要允諾不派商用,並以藝術家身份參與地產公司辦的一定量活動。其他租戶都是園區內影視公司的工作人員。她回來前通過朋友遞上簡歷和許諾,從落地後第二個月起就住下來。沒想到能入圍,公司願包養的應該是名人吧,來後知道,公司原本有收藏藝術品、辦展的宏願,現在資金運轉不靈,就在郊區的「loft」找了這五個年輕遊民過來,告誡,「嚴禁吸毒」。活動還是辦的,她每週末去教地產公司在別墅區中心會所辦的週末兒童繪畫工作坊作為回饋,車費報銷。
這棟樓底層,便利店拐角那兩間,借給了一個非營利的鬆散文藝團體,有兼職工作人員和一個捐贈圖書流通的小圖書館。近幾年成人室內混聲合唱在上海紅起來,北京一位音樂學院的袁老師也組織了一個,招募附近城中村的居民,來的主要是年紀大的工人,還有宿舍設在此地的一家月嫂公司的阿姨,三三兩兩夥著來,月嫂不時「上戶」,在僱主家一住數月,育兒嫂往往週末有一天休息,來得更勤些,如今有三十多個比較穩定的成員,除男高音外,聲部齊全,參加區藝術節登臺表演過,逢芭蕾舞團沒有活動時,也可使用舞團大劇場背後的一間小劇場排練。她申請了當這個團體的志願者,和兼職工作人員一起,組織大家清理場地,平日接受社會捐贈、管理圖書流通,她最大的功勞是把紙質簽到表改成了電子登記。有一所文科大學的新校區在附近,也有大學生來做志願者,寫文字材料,招募新成員,拍排練影片發到網上去。
這個冬天後,園區要整治,不得再作為住宅使用,她也要離開了。截止日期是一月十五日。她昨夜的夢裡出現養過的狗和微信對話方塊,密佈點開回應後才會消失的紅點,新資訊有(197),左側一豎排人名都不認識。還有一瞬,遙遠而無關的麥加城來到夢中,大概因為白天讀過英文電子雜誌上一篇關於探訪麥加城裡新建築的文章,讀的時候她想到麥加她是絕無法進去的,它只允許穆斯林進入,那麼無論她想不想去,都無法去,雖然在讀這篇文章前,她從未想去。
3
她說,最近有人給我介紹相親,還沒見面。介紹人反覆叮嚀,這個人很醜,要我做好心理準備。這樣講我就更好奇,能有多醜呢?對方又不是名人,搜不到照片,現在有點期待這第一頓飯。
他說,我還以為國內相親前會先交換微信和照片。帖子都這麼說。
她說,對方可不知道要相親。介紹人只告訴了我,對他說是為工作認識一下。也不止和那個人吃飯,是個大飯局。可能介紹人怕我難堪吧,怕他拒絕我。也可能怕他難堪?想不明白。
他說,最近我也有個類似的事兒。勞瑞把孝芬的一個同事介紹給我。今年我還是去勞瑞家過感恩節,火雞配燒賣和麵線,全球烹飪熔於一爐。我到得早,孝芬花了一整個下午做糯米香菇燒賣,從麵糰做起,真是挺不容易的,我也插不上手。一個英國同事找不出詞來誇獎,就說:「哦,有姜,好吃,帶姜味的東西我都喜歡。」你說是不是對牛彈琴。吃飯時認識了這個女生。現在還沒有約。
她說,也是臺灣的呀?
他說,新加坡人。
她說,挺好的。
他說,勞瑞開頭說,孝芬有個女同事他認為挺不錯。問我喜不喜歡新加坡女生,介紹我認識。我說,都挺好啊,新加坡也好,不新加坡也好,就看人怎麼樣唄。他說,她最大的優點是,工作特別認真負責。
她說,那你跟人家學學。
他說,一直沒約。這週末得見面了——勞瑞找我下禮拜打壁球,你說是不是檢查工作的意思。人生第一次目的明確地相親,還真有下半場。看看會怎麼樣。
她說,那你要準備一些話題或者活動的。間隔這麼久才見面,需要一起做點什麼吧。要不要去看電影呀?
他說,吃飯。吃完飯,離開。
她說,你像那年十二月那樣準備一下系列活動。
他說,那不可能。打不起那個精神了。那個週末咱倆看電影了嗎?
她說,好像沒有。週六看演出,記得那天的薩克斯口水聲音特別重。週日是先去農夫市場逛了一下,晚上你帶我去尤金家玩。週一我飛機很早,你上班前先去送我的。
他說,我還記得送你去完機場有種人生新篇章展開的感覺。
她說,整個那一年都是關於機場的。
他說,對啊,直到你搬過來。
4
「打不起這個精神了!」他說。他跟別人也這樣說。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外表和內心一樣疲憊,不過大家都說他沒變樣子,始終像在公司剛上班不久的年輕人,雖然穿衣服比那時講究了一些,並且亞洲人的年齡本身就很難判定,在他們眼中亞洲男人的神情顯得猶疑不定,因此長久都像很年輕、剛出學校似的,一二十年後,頭髮密度與體態彷彿在一瞬之間發生變化,那種複雜的神情在旁人看來會具備新的含義,不再像是初出茅廬的試探與猶豫,而像是放棄了自我,那就徹底是中年人的臉。
她倒是覺得,交往的那幾年間,他逐漸長出來魚尾紋,像三十出頭的樣子了,現在眼角則好像熨過了。可能家居生活裡每晚一起吃飯,飯後整理杯碟,就是會讓人像中年人。單身則使年輕的人更年輕,老的人更老。
也或許是周圍在許久沒有變化後又有了可以算是驚人的變化,讓人不得不振奮,意外增添了活力。2001年「9·11」後的情況,他和她間接經歷,此後簽證變得困難,他和她在中國不同的地方得到類似的估計,她放棄了去美國讀大學的計劃,他進入到東部無數博雅學院之一。後來他們覺得這讓他們二人的相識晚了十年。下一個變化發生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有色人種總統在狂歡中上臺,希望潮來又潮去,他和她分別經驗這些,逐漸對自身的職業選擇該與繁榮形成什麼樣的關係做出了不同的決斷,長成大人。到2016年,新總統意外上臺,她離開此地,核戰爭的可能性翻過防火牆傳播,她覺得他在失望、憤怒、痛恨間交替,他也似乎同時精神了一點。嘲弄能培育人的智力,至少培育人對智力的信任。當年他常說「然後」,以不慣連線詞與轉折的小孩講故事的方式,當年他把but拖長成東部腔調下猶豫的but-ah,如今,或許是職業了一些,對於陳述,他的新口頭禪是「對,也不對」,「是,也不是」。對於問題,有時他說,「我可以給你一個長答案,也可以給你一個短答案」,開始講世界觀,篤定得近乎做作,投資醫療領域新公司的沉思者,在網路電話對面皺起眉頭,評判vr診斷專案和預測心臟病突發機率的智慧手錶是否在商業上有前景,同時談起生命的價值和人文主義。在海洋的這一側,單身沒有幫助她年輕,甚至她對街道上的時尚都有一種老年人看到少女時常有的,奈何不知愁滋味式的夾雜著傷感的微微不滿。卡通。蝴蝶結。寫字樓裡的人穿帶一顆顆從中間裂開的粉紅心形圖案的白色兔毛毛衣。心形,小象小貓,星星圖案,淺粉色,這在印象裡是初中生的衣著,帶著長輩眼中的少女氣息,屬於把人拘禁在青春期的道具。然而現在每個人都非常年輕,都擔心被淘汰,都害怕老。在北京她一天天地覺得自己太老了,驚奇於從前認定是規範的事積極地一番番瓦解重塑,那種活力讓人欽佩。
實際上也並不知道如今他真人什麼樣子,他們幾年來沒有見過對方。從朋友圈貼出的兩張照片判斷,比前些年稚嫩了一些。照片不是他貼的,是她在一個熟人的朋友圈裡見到他的臉出現在照片中,看到他點贊,才知道他們相識。
他說,也是這次,別人約著去看他們,剛認識。
她說,他們兩夫妻怎麼樣?我走後他們才生的小孩。
他說,那一晚上就是包餛飩。蝦剁碎了混進肉餡兒,加香菇。蝦還不能切,一定要用刀背剁。他們家小孩發音只有爹媽能聽懂,我反正是對話不了,笑起來很歡實,玩了一會兒就睡著了。我感覺孩子爸爸是個相當不錯的爹,願意做遊戲的那種,勤快,特會鼓搗東西。他當年應該也很招女生喜歡吧。
她說,真難想象。大學時候是個搖滾小哥,頭髮很長的,扎個辮子。他去戒毒中心我都能信,沒法想象他做父親的樣子。不過你這樣講,現在想一下,確實是挺溫和的人。蠻開朗的,挺好溝通的。
他說,其實這次見面對我有些衝擊。一種「哦原來正常人生活是這個樣子」的感覺。
她說,什麼樣子?關注小孩?
他說,就是很溫馨的家庭生活。現在跟你說起來,甚至還能感到一點衝擊。
她說,嗯。
他說,我也沒仔細想。好像也是自責,覺得沒有把自己往這個方向訓練,就隨隨便便,得過且過,放任自流下去了。其實衝擊以後也就繼續放任自流,本來都忘了,跟你這麼一說,又想起來。
她說,衝擊得蠻厲害的啊,這麼多成語。
他說,傾囊而出了。
她說,有的朋友,情侶兩個人住在一起,老實說我覺得有點無聊。他們自己溫馨,我看著替他們無聊,反正就覺得,哎呀怎麼總在散步,總在看電視,總在做飯。但如果有小孩,感覺就不一樣,好像就溫柔起來了,特別有生趣特別值得。就,——哎呀,做個愛心飯。
他說,家庭生活裡的小女孩感覺特可愛,話很多,我一個旁觀者都覺得驚奇。包餛飩那天晚上感覺很強烈,勞瑞跟孝芬的小女兒也是。
她說,我記得她,健康環境下生長起來的高高興興又有好奇心的孩子。
他說,我覺得以前我們一起養的狗也是這樣。
5
他們倆都很喜歡過節,喜歡聚會,拉朋友到家裡來一起吃吃喝喝看電影,進十二月就開始物色聖誕裝飾和高大的聖誕樹。可能人離家愈遠,對節日愈認真,也可能他們倆在原本是家的地方都沒有家了,人離鄉賤,自願親力親為。有一年的四月他領年終獎,兩個人商量著買了位元幣,預備等到漲了賣掉,專門設一個節日賬戶用在這些事上。沒真指望它漲,那時一枚是七百刀,後來一直跌,到一百五十刀了,心灰意冷沒有再管,領到退稅又買了一批。分開以後,那些位元幣在他手裡瘋狂漲起來,如今到了一萬刀,走勢圖早非過山車,完全是拔地而起衝擊無頂的天際。財富不可預測,與工作的勤奮程度甚或投機的用心程度都不太有關,而要承認自己剛剛才意識到這一點實在顯得幼稚。區塊鏈概念股票隨之漲起來,位元黃金比黃金指數靠得住,黃金指數又比真金有價值,還有許多種新的虛擬貨幣,讓人放棄想要讀解變化背後原因、區分實體與呈現、能指與所指的努力。不再需要倚仗一種真貨了,都是曾經被視為泡沫、山寨,甚至是笑話的事物,原本他的職業也是戲弄這些在旁人眼中像雲彩一樣縹緲的東西,制定其價值,如今價值的含義愈發使人疑心。他一度想要藉此思考一些類似於人生意義的東西,譬如,是否該承認奮鬥一事的徒勞,扔掉教人職場進步的手冊,遠離有用之物。譬如,世人是否該更新一下風險分析的流行機制,如果風險規避者與冒險家都不自知也自不量力地走在白霧瀰漫的茫茫荒野上,只能看到視線內三五米的距離,還作利弊分析幹嗎呢?他覺得這個發現如同悟道,如同意識到富爸爸窮爸爸都難免一死。
如是恍惚的啟發下,好一段時間裡,他覺得該試圖摸索一下自己有哪些獎金和升職以外的興趣。慢慢地,這些惱人的事過去了。現在他既不準備賣,也不覺得賬戶裡的這些虛擬貨幣與旁人討論的所謂自由的可能性之間有什麼關係。留它們在手裡似乎等於保留一些對估值,對瘋狂,對新興事物的參與,他儘量有興味地觀察市場和他人,不然自己就容易產生避世者那種樂於冷淡而不免低落的心情。一個夜晚他看了一部主人公是失明者的電影,情節魔幻,躺在家中沙發上枕著靠墊獨自睡著前,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也視力微弱,身處許多戴眼鏡的與不戴眼鏡的近視眼中間。他想回頭該把這個感受告訴她,興許她會誇獎這比喻,困得沒精力在手機筆記軟體上打出連貫的字,就開啟錄音軟體,對著麥克風說了一會兒話。第二天上班進地鐵想一想,這38秒想必是胡言亂語和嗚咽,他不忍重聽,不帶遺憾地刪掉了。
比那年收到年終獎支票的時候更早一些,興許就是那個活動密集的十二月剛過去的一天,他們倆在街上找吃晚餐的地方。聖誕到新年間,餐館大多不開,在手機上挑中看起來有點特色的一家古巴式中國菜,打電話確認過開門,搭了地鐵又走十幾個街區過去,一推門,仍舊是不開。這時再打電話又變成無人接聽了。兩人不知往何處去,只好茫茫然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回,總會繁華一些吧。紐約冬天冷得駭人,肚皮沒有吃東西簡直扛不住,這一天分外冷,踏著雪走在街區內大樓裙邊還好些,過馬路時,大風幾乎能將臉刮出傷口。斑馬線覆蓋冰雪,看不太到了,兩個人相依相扶著過馬路,唯恐在風雪中摔倒,倒因彼此攙著在路口摔了一跤,一個將另一個帶進行人交通標識燈柱旁邊隆起的小雪堆。終究走不下去了,街角的星巴克開門,他們走進去。不求個性的連鎖資本悖謬地因其盲目與冷淡而能夠成為冬天會收容流浪漢的地方,那次是他第一次喝加了焦糖浮著泡沫的滾燙蘋果汁,平時在他看來是婦孺的飲料,不提供刺激,此刻嘗試起來,太好喝了,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堪稱聖水,說是人類末世時重建文明的泉眼也可以。第二年他們就認真地過聖誕季節,買來小雪花、柺杖、星星,裝飾一棵真真正正的松樹,門外懸掛花環,粘掛鉤時不夠熟練,需要時常噴水的常綠冬青枝條整月都擋住門上貓眼。
那時朋友粘住時間的褶皺。週末一群人聚在一塊花一整天時間看一整季電視劇,打打殺殺,來來去去,一驚一乍,到五點鐘忘記了三點鐘的情節,中間叫配著芹菜棒和手指大小的胡蘿蔔的外賣雞翅盒子來吃,夜間下樓去喝酒,似乎比一對戀人做同樣的事有意思。夏天野餐,騎腳踏車,一起出遊,相約遛狗,預訂假期,從決定誰先去、住哪裡、在哪裡會合開始,一路做計劃佔去許多時間。決定週末到朋友家燒烤,從邀請人開始,組郵件群、訂肉、買酒,又決定熬椰汁西米露當甜點,為此又去一次中國城,之後見面、交換照片、分擔賬單又忙兩週。買一張新桌子,要幾處去看,和朋友討論,順便聚餐,前後能帶來一個月的愉快。那幾年的記憶中與朋友們沒發生過什麼真的近似於衝突的事,有過一些微小的看不慣,也曾有朋友移情別戀讓大家不得不選擇站位,但很快有朋友帶來新朋友,感情通貨膨脹得很快。小爭論假模假樣,由球賽和電視人物挑起,玩笑間就滑過去,那些爭論更像是表現機智的機會。她如今有時會想起那種缺乏重量的長久愉快,prospectpark公園小徑上彩色購物車賣的瓶裝肥皂水裡,一定是加過什麼獨特的配料,孩童輕鬆一吹就有拳頭大的五彩泡沫飛高,沿著樹幹吸引路人的視線一路上升。她試過在家自制肥皂水,始終是不行,很費力才能吹出幾隻小泡泡。加的是什麼,異鄉、年輕、安穩中的哪一種?如今她覺得可能是因為那種生活又具體又舒適又純然是假的,不是位元幣那一種假,是無關的那一種假。在公司上班,忙碌又如同一種「待著」,不參與生活,政治就是爭論的意思,文化就是尊重多樣性的意思,把氣候變化和身份認同順利說出口,關心氣候變化意味著去旅行但按要求分類垃圾,關心身份認同意味著有同性戀朋友,每個國家的菜都誇讚味美可口。生活從根本上講是穩定的,再過五十年一百年也不會破碎,也沒有變化,因穩定而缺乏希望,於是天天忙碌,過一種營造出來的像是有意義的生活。
北京是另一副樣子。總和人為看法吵架,看新聞會受傷,為與自己在地理上無關的人和認識的人吵得真切,血淋淋,與熟悉的人走陌路。不像在美國時跟遠遠近近的朋友在一起,幾乎不存在看法差異,一屏通訊錄,一鍋黏膩甜浸的椰汁西米露,融成一團,不清不楚,沒有差別也沒有顏色的區分,因為沒有顏色的區分而不可能有真正的差別,不可能有真正。
有一天她在北京與舊相識重逢,那個人告訴她,人和人的根本差別在於登上國航與美聯航共享航班號的飛機前是取一份《環球時報》還是《紐約時報》。她說,如果我都想看看呢?那個人說,只能選一種。
另一天有朋友在紐約問他和她是否還有聯絡。他說,我們很友好。朋友說,聽起來像「二戰」前的法國與德國。
6
他說,你週末都做什麼?
她說,看綜藝。旅遊的我不愛看,現在看一個好幾對夫婦裝修房子的。
他說,真難想象你會喜歡這個。
她說,有一天我數了,我同時在做五份工作。晚上八點多進門以後還在回微信,我什麼都不想幹了。andywarhol不是說嘛,可樂真民主啊,蓋茨比和黛西和汽車修理鋪的威爾遜兩口子都喝著一樣的東西。可樂真是讓人快樂。綜藝也是啊,吃飯時橫放智慧手機,所有的人同時開啟同一種快樂。
他說,我突然想到,冷麵湯就是東北的可樂。
她說,什麼玩意。
每段時間都有個熱門,誰都聊那些,都看那部電視劇。有那麼兩個月,每個人都說要去香港買重疾險。好像都很恐慌,恐慌頻繁,就每次都輕微,震級與夏天每個人都看的電視劇帶來的喜悅差不多。精力零存整取,透支掉了。不是說「突破自己一次,之後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簡單」嗎?成功者在訪談裡是這樣說的,事業上的偶像在傳記裡說從小媽媽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在那些人的世界裡這真的是真的嗎?
她在朋友圈看到一句,「羅貝塔本來想繼續做些插畫的工作,後來卻沒有。為什麼呢?沒有時間,也沒有地方,房間、光線、桌子,一概沒有;沒有自己能夠完全自由支配的時間。生活以一種嶄新的方式控制了她。」在電話裡唸了這段,他責備她不夠專心。他新近看到一篇報道,紐約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劇作家,也就是全美國最受關注的年輕劇作家,有十年都在mercer街上一個法律診所上班,接電話,作記錄,幫失業者申請失業保險和社會福利。人家由單親媽媽撫養成人的,年幼時吃教會捐贈的食物,房間裡也許只有氣墊床。人家一直在努力,如今在nyu做教授。劇作家不認為自己受到過什麼磨損,下班後獨自寫到凌晨兩點是一種準備,他表示,將陌生人的傾訴凝結成一個法律案例,這和寫一部戲劇本質上相似。這個比喻讓劇作家的白天與夜晚成為平行線,讓他上班的歲月成為他得償心願的緣由之一,讓人生清晰、有方向、具有了黑格爾式的目的。
她說,這是篇荒唐的故事,這是為了回答記者問題——當成功者需要敘述和宣傳他自己——才製造的類比。
他不是寫破碎的戲劇嗎?自己的人生怎麼就如此連貫有意義?名人就是虛偽。
而且這在北京根本不現實。你指望我什麼,小小的戶型,大大的能量?中國流淌著好多好多錢,就好像被錢統治的。你不覺得嗎?藝術新聞像英文報紙裡那種社交版面,列舉誰出席了哪個酒會。現在北京畫畫的人都好有錢,藝二代藝三代,甚至還有藝四代的。或者富二代。倒是沒有富三代……不知富三代都幹什麼去了?也有人嫁給富二代。反正誰家裡都有院子。這樣的人,有一個現在和我算是鄰居,在這兒有一個工作室,放了一屋子高達,我見過幾次,可能偶爾來體驗生活。我覺得很分裂,我們合唱團裡,幾乎沒有在傳統工廠做工的,男的搞裝修的多,年輕的就快遞、外賣,女的打零工,發傳單,在小飯館打工,上一點年紀的幾乎都是去順義做家政。我們有個文藝骨幹,甘鳳英,山西緊挨河北一個村的,四十一歲,屬龍,特別神奇,她是三胞胎——不是她生的,她自己就是三胞胎,大龍二龍三鳳英,她最小,她說她媽媽從懷孕第五個月就沒睡過覺,肚子比米缸大,整天靠牆坐著,眯一會兒眼睛權作休息,你說了不起吧,哎,以前我看過那麼多關於所謂女性身體痛苦的文章,可是看文章、那些先鋒戲劇,和聽一個人當面跟你嘴巴講出來,一點也不一樣。真的是不容易,真的是厲害,真的是賭上命來。而且要命的是,做這些賭上命來的事時,人沒覺得那麼重大,懷著希望,自自然然的,帶著輕微的使命感就去做了。真的是了不起。我現在也才覺得離婚真的是很複雜的事,你沒法認為誰該——誰本可以離開誰,即使是家暴這類事情。而且,家暴並不是最重要的事。現在國內許多人都喜歡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是從一部電視劇臺詞興起來的,我就覺得可夠逗的,錢解決的問題,不是原來那個問題,對吧。錢使人和人的環境變化,自己的想法跟著變了,根本不是錢解決了先前的問題。我們排了一首歌,周杰倫的《爸我回來了》,講家暴的,我們很少排這種歌,團員不喜歡臺灣流行歌,那次就隨便學了一下,排練的短影片意外在網上紅起來了,就有記者來採訪,根本不關心唱歌,還讓團員講自己的事,出門多不容易在家多孤立無援在工廠裡多沒希望什麼的,她們也就講了,然後有人給我們團捐贈,指明要捐給女團員,特可笑,說她們都是有勇氣有志氣的人,支援她們離婚,捐贈條件是現在發一半,離完才發另一半。我們就說,神經病吧,捐贈可以定向,開這種條件怎麼行。真的,許多人有了點錢,就以為別人做什麼選擇只是在於沒錢,為了活下去才受委屈,缺錢才不離婚。不是的,我現在明白,生活真的重要,一家人相互依靠相互幫助真的重要,而且人真的會愛孩子。人對孩子的愛是真的。人真的不捨。這樣的現實,它跟法律,跟西方人怎麼看,跟規範,全都是兩回事,所謂的文明把家暴放在不可說的位置,就好像多麼不可理喻不可想象,把忍受了這些的人看作是賤民一樣,我現在很看不起。我現在明白愛了。很奇怪吧。甘鳳英,她二嫂離婚了,跟她前後腳來北京,大龍二龍三鳳英嘛。有回有人來採訪甘鳳英,都沒說是採訪,就說找她「聊聊」,結果就登出來了,我一看,下面的評論,我天,說她二哥是「老農民」,還說嫂子都離了,甘鳳英自己怎麼不敢離婚?我看了真噁心,這些陌生人來競爭誰更能影響她的命運。甘鳳英要是看到得氣死。這些人幹嗎老給人家的生活設限制呢?一會兒覺得人家悲慘,一會兒愚昧,一會兒反動。人家可不配合這些。而且,不讓人家配合自己哥嫂弟妹,讓她配合你?你是誰啊?「團結起來」?人家一起過日子,給孩子買房子,相互之間介紹活兒,這不是團結?非得跟你一起讀馬列?唱英文歌?還得感動?人家過得好好的。甘鳳英跟她二嫂一塊在園區旁邊的村子租了間房,房東是村裡一個小組長,我有時去吃他家背後的土豆粉。甘鳳英和她嫂子都在別墅區打掃衛生,天天騎電動車過去。我就想啊,有人住在後沙峪,在這兒有玩具倉庫,反過來有人每天騎車到後沙峪去,有的主顧家不讓她們電動車推進去充電。一定得放外邊。我就想啊,來來回回的人,川流不息。
川流不息。我也很分裂,我也想興許能有機會幫機構募一點資,尤其是找一些公開演出機會,那樣她們特別高興,她們是很希望得到體制承認的。我也想自己多做一些小專案賺一點錢,雖然也就是打工。說不清楚什麼心理,理不清,總之我有時也去吃吃飯,認識了一些人,參加過好幾個生日聚會,挺無聊的,也不知道聊些什麼。現在年輕人過生日喜歡包酒店套房,你知道嗎?夜裡在無邊泳池開香檳拍照,那種派頭就好像泳池是自己研發的。
做生意的人、住在別墅裡的人、畫畫的人、導演、能夠全球旅行但有時因膚色或者性別感覺受到了歧視的人,這些人都覺得自己厲害死了,辛苦死了。想聽到一句不含計量單位的話非常難。年薪、年齡、父母。公司名字、行業、以前讀的學校、談戀愛都用計量單位表達。三千萬美元投資。abcdefg輪。一夜七次郎。在愛丁堡幾年?去過什麼樣一票難求的西方音樂節?在地球上哪些地方跳過傘呢?總登上過乞力馬紮羅吧?動物大遷徙看過的吧?用獵槍射殺過野獸嗎?就不用講嚮導和馱夫和廚子和吉普車和直升機了,彷彿富豪都是在毫無夏爾巴人的協助下自己蹓蹓躂躂走上珠穆朗瑪峰的。什麼是能動性?我以前天天講能動性,agency。天,太可怕了。那時真傻,說一些從別人嘴裡聽來的話,現在我覺得不動常常就是一種動,忍耐下去把日子過完,把日子稍稍扭轉成能過的可堪過的日子,這是需要人動員起許多資源的。
就上週,一個我最後也沒聽懂究竟是創哪種業的矽谷回來的人跟我說安·蘭德是最偉大的作家,說人從本質上講就是猴子龍蝦草履蟲,眼界平臺選擇命運底層認知。都是社達。
他說,什麼意思?
她說,最近的詞,該死的才死,死的都該死的意思。我覺得這些人眼裡都是錢,看別人一個個也都是由不同厚度的鈔票構成的——他們也重視教育,才能,或者一些特立獨行的選擇,可這些也都是錢換的,或者能換錢。根本上講就是用錢評價人。我教小孩畫畫,常跟一個媽媽聊天,我覺得有點像朋友了,課後還一起去喝過兩次咖啡。上週末我提起來在住處聽到隔壁吵嘴,她一下很憐憫,說,是不是你住的地方隔音不太好。我才突然意識到她眼裡我是一個窮人。為什麼請我喝咖啡?因為我給她的女兒提供了一種service嗎?這些人覺得你窮你才過這種生活,於是我有時就去接活兒,就好像想證明自己可以不窮,到最後什麼有意義的事都沒做,做的事都是沒意義也沒意思的。我經常睡不著,許多畫面湧來,誰是我的敵人,誰是我的朋友?我根本不思考。
他說,是不是太敏感了。咱倆以前也抱怨家裡隔音不好,不會覺得和錢有什麼關係。
她說,我覺得很明顯,說不清。北京真的變化很大,蠶繭形的大衣不流行了。我沒開玩笑,現在是追求一邊拼命地裝飾自己,一邊要把人打回原形,我去商場買粉底,售貨員幫我試塗,問,「您的鼻子是真的嗎?」意思是如果墊過,她手法就輕一些。你想想,那麼如今墊過鼻子的人有多少!可能房子太貴了,階層太固定了。也可能恰恰是因為形象、吹噓、金光閃閃的履歷、企劃這些東西確實能騙到錢,引來風險投資,大家都不戳破,騙子聯手去騙更多人,虛幻製造出真實。現在北京有一種說法叫,「感謝父母把我生成富二代」。就好像窮人不免品行有虧,只有千幸萬幸,從沒有受過苦,才能跟黑心資本家翻臉,甚至才能實踐高標準的道德,比如app上不投放假藥廣告,不坑病孩子父母的錢。你記不記得以前富二代是歧視性的稱呼?
他說,我聽著覺得和美國也很像。都想當卡戴珊和坎耶的女兒。
她說,什麼都變了。咱們十幾歲的時候周圍還時興港臺腔,你記得吧。現在買臺灣發貨的東西都會被笑話了,至少不時髦了,甚至有點傻,甚至顯得有點危險。現在飯館都要辦會員卡。也不是逼你辦,可一道菜的會員價和非會員價差好多,我就不知道為什麼飯館要這樣。也沒見它舉辦會員活動啊!當然這是提高顧客忠誠度的方式,可以前也沒有這樣。我不懂啊,隨便說說,我就想,是不是老闆要快速收回成本,著急先收筆會員費,好趕緊溜?但經濟又很繁榮的樣子。那是不是錢投到其他地方,比開餐館回報率更高,所以想先從顧客身上拿一筆錢去買基金、買房子?修鞋鋪也是,那麼小一間店,預交兩千甚至五千的會費,粘一次底扣幾十塊。有回我坐旁邊等,看到鞋匠手機置頂好幾個投資者交流群還有「返利群」,他跟我說他做小額信貸。我還想到你,我想,跟你是同行啊。
後來這家修鞋鋪不見了。我就總想,不知道他的錢安不安全啊。
7
起初交往時,他某天上班時想起韓東的詩,用手機搜出來,轉發給她。叫《我們的朋友》。
我的好妻子
我們的朋友都會回來
朋友們還會帶來更多沒見過面的朋友
我們的小屋子連坐不下
我的好妻子
只要我們在一起
我們的朋友就會回來
他們很多人都是單身漢
他們到我們家來
只因為我們是非常親愛的夫妻
因為我們有一個漂亮的兒子
他們要用鬍子扎我們兒子的小臉
他們擁到廚房裡
瞧年輕的主婦給他們燒魚
他們和我沒碰三杯就醉了
在雞湯麵前痛哭流涕
然後搖搖晃晃去找多年不見的女友
說是連夜就要成親
得到的卻是一個痛快的大嘴巴
我的好妻子
我們的朋友都會回來
我們看到他們風塵僕僕的面容
看到他們混濁的眼淚
我們聽到屋後一記響亮的耳光
就原諒了他們
當時她覺得這不太有意思,價值觀太老舊了,像雞湯本身。年輕的主婦為什麼要待在廚房裡負責燒魚?這裡的好妻子根本就等於好母親。如今這些曾經刺傷她的東西不再刺傷她了,並不是她開始認為妻子就該是母親,而是那些成為妻子的可能性消失了,它令人恐懼的成分也隨之消失了。現在她能夠原諒他了。在北京她是好幾個小孩心愛的阿姨,在她離開的日子裡,老朋友們不聲不響地或吵吵嚷嚷地成為了父母親,現在她單身漢地回來,用睫毛扎他們漂亮的小臉,也很容易喝醉。
電話裡,她說,我準備寫下來這些事情。比如你給我看韓東的詩,我要把它寫到故事裡去。
他說,那個詩,當時拿給你,很大程度上是我看的詩太少啦。一般都看不懂。這是偶爾碰到一首能看懂的,就是別人facebook上貼的。
她說,我有時候想,哎呀,偏要回北京來,還沒有做出什麼像樣的東西,真是好笑啊。又想,無論好壞,做出來就是了嘛。可真正覺得有點慘的事情是,本來想得清清楚楚要做自己的事,但迫於生活,還是要做一些這個那個,時間都打碎掉了。這幾年我真是什麼都做過,做過一次舞美顧問,做過策展,當然沒有錢,寫文章。反正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有時一點小錢我也去賺一下。還幫人畫過插圖,來回總是要改,後來也就算了。
他說,你跟那個技校生還可能有發展嗎?
她說,中專。
他說,哦對,沒技術。
她說,你這是因為嫉妒諷刺人家。
他說,哪有,厲害了,和馬克·扎克伯格同等學歷。
她說,不聯絡啦,根本就沒有開始。他也沒什麼錢,我不想吃完飯替兩個人結賬。我跟你說,我現在真的是在錢上非常計較。你見到都要不認識我了。但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可能這樣才對吧,才是正常生活,以前大概也有點不真實。
他說,在北京生活到底需要多少錢啊?
她說,不是錢的問題。北京問題很多就是了。我是習慣聊沒錢的事了。錢嘛是最好講的事情,其他講也講不清楚,千頭萬緒的,講完人家都不知道怎麼答,或者就說,社會就是這樣子呀,或者就說,出國去就好了呀。那我就只講講錢算了。我覺得大家都被過日子給打劫了。很多人是知識分子,但就像是害怕被群眾打成臭老九似的,自貶為知道分子,放自己在很低的位置,彷彿那樣才有資格說話。我大學時的老師現在養多肉植物養得很好,說「我的小肉肉」。反正周圍環境是很不一樣了。沒人喜歡有知識的人,大家都只敢說喜歡有錢人,都願意當馬雲的孩子,就好像那樣不僅更富有,還更文明,還更容易善良似的。若有誰表現出了同情心,首先懷疑他是不是虛偽,求名博利。就好像其他都是裝模作樣,唯獨錢是大家都順服承認的客觀規律。我覺得賺錢好難啊,花錢倒是很容易。現在這樣突如其來讓人搬家,我又要一切重來。在這個園區不需要交押金,搬到新地方,要準備出來四個月房租現金,付三押一,那等於手上至少要有夠付半年房租的錢才敢真的搬,不然賺錢壓力太大了,傢俱還要買。有時我是很想到哪個小一點的暖和的城市生活,做點自己的作品,考慮過泉州呀,紹興呀,湖州呀,應該會便宜很多。等我存一點錢就去長租個房子。我一直覺得湖州很好,可以去莫干山旁邊,我看了個影片,國民黨藍衣社以前在那裡培訓特務,那就肯定安靜吧。估計東西也會好吃,國民黨很喜歡吃,你看臺灣東西也是比較好吃。
他說,你也可以考慮我。
她說,不想回去。回去也很煩的。在紐約我覺得我總在做飯。
他說,對不起。
她說,不過我實在飯也做得不怎麼樣。連米飯都總是太硬了。
8
有一天他下班早,到河邊兜了一圈,拍下家附近的夕陽發給她,想到greenpoint似乎沒有漢語譯名。就是「綠點」嗎,好像也不常見。剛認識時,她還在讀書,往往是週末她從南部飛來,有時是他去看她,週一早上飛回來上班,那時總是坐很早出發的航班,有時露水要把飛機壓塌了。
她回覆道,我沒有再誤過機了,也沒有晚還信用卡欠款,正在成長為正確的新自由主義主體。
他寫,圖書館的書都按時還了嗎?
她寫,沒有再辦卡啦。
他寫,你走以後催你還書的信還一直寄到家裡來。
她寫,我知道的,你告訴過我了,你幫我交了好幾百刀的欠款對吧。現在要是能用大學時的校友卡辦一個閱覽證就好了。不過我住的離自己當年的學校也是有點遠。倒是合唱團的志願者幫我從她們學校借過兩次書。志願者小z學國際關係,喜歡漢服,熟悉中國服裝首飾史,常在網上給古裝劇挑錯。有天小z帶了本民國名人書信集,拿過來翻,看到一封林徽因二十八歲時寫給胡適的信,「我自己也到了相當年紀,也沒有什麼成就……現在身體也不好,家常的負擔也繁重,真是怕從此平庸處世,做妻生仔地過一世!我禁不住傷心起來。」
她寫,看了真想哭。
他寫,自我代入了。
她寫,我離做妻生仔很遙遠啊!要怕也是怕從此在微信群裡過一世。跟你說,我現在很會微信上溝通專案,「親,覺得咱家的設計怎麼樣?」
他寫,相親飯吃了嗎?
她寫,還沒,介紹人忙。我也沒動力,如果是以前認識的人,糊里糊塗自自然然就「正常」地戀愛結婚了,也許我還情願經受那些過程,那些家務和考驗。現在我沒辦法帶著熱情把自己放到一個婚姻或者戀愛市場上去。想想和哪個人交往以後會有多少事,就不向往了。
他寫,對了,nooffense,我們認識以前你在國內的男朋友如今在做什麼?做夫生仔了嗎?
她寫,述職,述廉,民主生活會。
她撒了兩個謊。其一是,她感覺到一種自己正在喪失吸引力的恐懼,因此想談戀愛,又不知從何開始,像是期待一段戀愛能落到頭上似的,完全是電視劇式的情節。與其說想談戀愛,不如說是想被人愛一下,不然自己眼睜睜地就變成一個窮人,愈來愈老,缺乏正規的職業,隔音不太好。
她有一天在知乎上搜「怎樣撒嬌」。以前她會嗎?或許如果撒嬌了,也不知道那算是撒嬌,缺乏自我意識。現在大家說一定要這樣做,甲方對乙方說哈,下級對上級說好的呢,男友對女友說嗯嗯。也有回答問題的人列出「男友撒嬌的瞬間」,這樣普遍地泛性別地鼓勵撒嬌,或許不算性別歧視,更像是要讓權力顯得柔和一些。撒嬌是什麼?迂迴地達到目的?委婉的霸權主義?水沖刷石頭?對比一下自己的微信對話方塊,一部分是要求,一部分是譴責,一部分是論證。
帶著好奇買了一本教談戀愛時該怎樣說話的教科書。讀時結合事例饒有啟發,讀完了忘記了。感覺需要用的時候,找不到了。
另一個謊言是,她和與敵方報紙的意識形態不共戴天的那個舊相識交往了一段,從頭到尾十一天。她為整頓的事生氣,在附近城中村、園區內拍照片,把合唱團排練結束後工人三三兩兩在公共汽車站等待的身影拍得很落寞,配文說這一切將不復存在。不共戴天說,你要是為了自己,那我儘量理解。你為別人,何苦?還發到網上去,這也許會影響到我。捋清這如何會影響他工作、前途、社會關係的邏輯鏈條後,她抱怨低沉的氣氛,不共戴天說,嫌不好,你移民啊,牢騷太盛防腸斷。就像以她為敵人,一份長了腿的《紐約時報》,除之不得。她遲鈍地覺得不對,覺得「他不喜歡我」,開始嘗試撒嬌,這時她去找那本教科書,沒找到,不過按照書的指點去做了,對他的笑話,一定要笑。一星期以後,不共戴天清楚地說要結束,甚至不是「嫌不好,你提分手啊」,出乎她意料。這時她開始帶著怒意和不忿想,「這人不好」。
她說,真的是不合適,不可能。我比他強太多了。
他說,那肯定的。
她說,他就好像抓住了我的把柄,說,你有了錢不也很開心麼。就好像我在造假。我願意有錢,可錢不是我的目標呀。我願意有錢,可我也不願意為了錢就怎麼怎麼樣。
他說,我也願意你有錢。我真的希望你生活得好一點。
她說,他甚至不是對中國有感情,他是對中國崛起有感情。你說這是不是陽具崇拜的一種?他總說,「我的位置我的資源」,他真覺得人就是資源束。
他說,什麼樹?
她說,一束花那個一束,一速?平舌還是翹舌?真的,生來就是個mba。他這樣的人,真是,選擇一種毫無風險的生活,自己過得舒服,但是在路邊對車屁股停得離他的車太近的人大發雷霆。在高速收費口也是,前面的人耽擱了一會兒他就不高興,喇叭使勁嘀人家。我去日本餐廳,一個大姐點單時有兩個菜的區別講不出來,大姐說,「我剛來,不熟悉,我去問問」,他就說,「那換熟悉的來」。何必呢?堵人家的活路,為自己吃飯,不讓人家吃飯。人家說去後廚問,依我看已經是種道歉,再說也根本沒什麼可道歉的,難道為耽誤了他的半分鐘時間?連這他都不容忍,而且我特別討厭「日料」這個簡稱,聽見他說「日料」我就想吐。他還說「馬勺兒」,就是那個音箱,什麼玩意,我都能想象出來他跟小人物就隨隨便便發火,跟另外一些人就一副「同道中人呀」的樣子。我看這種人是鐵了心要在這裡爭取利益最大化,該站隊站隊,該分手分手,該按喇叭按喇叭。在這裡過無風險的生活本身就不道德,人應該跟別人共擔風險。而且他那種生活的內部也不道德。他也不想想他每天在幹些什麼!
他說,你還在說他。我簡直要覺得你是真愛上他了。
她說,我好像是有點愛他。說不清楚。
他說,長什麼樣?
她說,靳東那樣。
他說,那是什麼樣?
她說,算了,國內的段子,講起來你也不知道。
9
他說,忙?
她說,沒看。現在只有你發imessage了,平時光看微信。簡訊裡都是垃圾資訊和驗證碼。這個電話號碼以前的號主應該是用它登記過房產、申請貸款,總有中介打電話發簡訊,以為我有龍湖的房子。
他說,鮑勃·迪倫得了諾貝爾獎。今天可以聽一下diamondandrust。
她說,thatphoneboothinthemidwest.我現在覺得這樣的歌太傷感了,煽情,簡直做作。
他說,合唱團不唱這種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