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收錄了九篇小說,寫的是各種際遇下背井離鄉的人,寫了家庭,也寫了流動。一個想法是想寫一寫家庭這種我們熟知又奇異、俱各不同的事物,家人這些讓人親近需要、又恐懼陌生的人,想要弄明白此刻的情感結構,以解釋他人感到幸福的條件。另外我也覺得,就好像在突然之間,流動變成了這塊土地上幾乎每一個人的生活狀態。我們處在不斷的,不斷的離去之中。這本書裡面的人,社會階層爬上翻下,職業變換不定,地理上走異路、逃異地,閩南廣東,中國美國,印度俄國泰國,去國還鄉,無論是大轉折還是為醫療或追問踏上小旅途,總歸睹物思人,望洋興嘆。我自己也是的,我是一個徹底的瀋陽人,半生遷移,身體和戶口許多次在教育、生活、政策中挪移來去,這些過程中,身份感、對生活的期許、自身都變了,不再說得清什麼是「本人」。
以前人們說孟母三遷真了不起。現在一個人為了孩子上小學而搬家,太平常不過了。普通人的家庭生活,短期地看,有點重複,缺乏冒險,長時段來看,並不很平淡。大家都是偉大的候鳥,處在很大的變化之中,也以自己暗懷決心的小小遷徙與轉軌,共同造成著很大的變化。我猜,新生活也並不是像保守者說的那樣,無定無根。可能就是生活狀態和以前相比改變了,不斷的暫時性遷移與長期的流落相互結合,階層、行業、家庭形式變幻,改變了我們的生存。這是生活教我的社會學。
這些小說,裡面出現「黑頭」五次,「尼采」和「阿爾都塞」各一次,「鼻毛」兩次,「洗牙」兩次,「蒸臉」一次,還寫了一些想得很多的人,懷有憤怒和說不清的情緒,對生活戒不掉渴望,也不知道有幾個人會感興趣這些。我總是不能完成工作,嘗試過幾種工作後,寫這些小說是我能完成的也最喜愛的工作。我缺乏自信,這裡多數篇目的寫作延續數年,以腹瀉一般的語言冠以不同版本號碼躺在電腦資料夾,我覺得我也許就是位「資料夾寫作者」了,像過去的「抽屜寫作者」那樣,寫完給書桌板看。到這一年餘才敢更多投稿,如今又要出版,我真高興它們能與活人見面。我這半途而廢而隨波逐流者,也偷偷寫完了不少東西,也做完了一件事,空氣的滋味都改變了。
全書中兩篇是首次發表(《亂世佳人》與《你還記得在上州給我變魔術嗎?》),其他是在雜誌版本基礎上作了改動。有幾篇引用了詩歌或者類詩歌的文本。《過火》中《薛仁貴榮歸故里》是元雜劇,張國賓作。《山河》中葉芝《隨時間而來的真理》為沈睿譯文。《養生》中的特朗斯特羅姆、特氏與羅伯特·布萊的通訊引自《航空信》,萬之譯。《女兒》中出現了白居易的《潛別離》和馮至的十四行詩。《你還記得在上州給我變魔術嗎?》中引用了馬雁的《結婚》、韓東的《我們的朋友》、黃燦然的《愛上巴赫那天》。《旅行家》是許多旅行的產物,受益於一路與老師和友人的談話、北京鼓樓西劇場的戲劇《鵝籠書生》(杭程編導)、朱利安·巴恩斯小說《復活》,向我喜歡的denisjohnson小說theilargesseoftheseamaiden/i做了致敬。
封面及書中拉頁的插畫來自我的朋友常羽辰的「珊瑚辭典」專案。我也想在人海中打撈生活的骸骨,我也覺得它是一個繪畫/語言/翻譯專案,在不同生活世界之間作信使往來傳遞,而我們的創造,何嘗不總是如此呢?寫作是一個翻譯過程,也是引用過程,它把生活翻譯成語言系統,把一種生活世界翻譯成另一種生活世界,為它找語言,提純轉化,排列組合,敘述編纂,它把另一種生活引入我們的生活中,把歷史和幻想引入現實,反過來用現實的星星點點去註解幻想。因此寫作與閱讀能帶來逃逸和安慰、鼓勵和友誼,是布洛芬、多巴胺和糖,對有些人也許是水。如今的人活在並存著的許多語言之中、之間,這也是流動的另一項結果。時代巨輪下,我們的生活,實在有許多侷限,但也因引用、翻譯、評註、解釋這些平素被以為僅屬於語言範疇內的行動,而可以不一樣。謝謝編輯朱藝星。謝謝我的延伸家庭:梁麗、謝丁、林依凝、李偉林、戰洋、馮珠娣、賴立裡、鄭少雄、伍婷婷、王丹的支援和幫助。這本書獻給先後於2002年和2016年去世的夏炎和王偉,他們曾給過我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