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

美滿 淡豹 第1頁,共2頁

一、李先生和李太太

起初的愛如同音樂。他們還是孩子時就認識對方,相愛的時候他十六歲,她十五歲。第一次接吻發生在冬日的冰品城,插黃色塑膠勺子的香草白雪冰磚四角錢一份,卡座之間垂掛塑膠製成的楊柳枝條繁密隔開身後撲克牌的聲音,兩個人都覺得十分安全。彼此的生日和喜好,是在這些年間共同上學讀書,在同一個班級裡隔著課桌椅害羞地相望,暗地裡去翻找對方的練習冊與家庭關係調查表時,早就記下了的。這一個吻的撞擊如此猛烈,比一年前期末考試結束後晚自修下課,又打掃了教室衛生之後,兩個人先是一前一後去了洗手間,又有默契地各自慢慢收拾了書包,她先走出教室,他再走出去,拉了一下教室內的燈繩,又關上門,看見她在走廊內的背影正在等待自己,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再一前一後默默走出教學樓,穿過籃球場,走進腳踏車棚,她俯下身給腳踏車開鎖,直起腰時他已經站在她身旁,扶住她肩膀的那一次,還要猛烈上無數倍。在迴盪著煙味的嘈雜的冰品城中,外面冷,裡面是暖的,他的頭髮有點油膩的味道,但耳後是香的。這一次無法形容的經驗,又玄妙又幼嫩又如同神啟,冬天冰凍過的冰冷甜滑的顫抖戰慄的葡萄粒,他們二人都銘記在心,此後一次次向著對方回憶和講述。不可追地,他們從此就這樣一步步地朝婚姻走去了。

她相當地知道自己將成為李太太。恰好,她也姓李。十幾歲時二人在午休時裝作不經意相互傳遞的信件中,就開始以此開玩笑了。同樣的生日月份,同樣的姓氏,相差一歲恰符合男長女幼的道理,讓他想要愛護她,讓她想要恣意地與他嬉笑,逗弄打趣,抱怨責備,在他面前哭泣,提出要求,等待他滿足。一切彷彿是註定的命運,他們不大需要考慮未來共同的道路該怎樣行進。在一起的同時,前程也鋪展在一部分已安排完善、另一部分已計劃妥當的軌道上,便自自然然、安安全全地這樣下去,不去思考一個沒有對方的未來。

在李先生和李太太的生活裡,到他三十五歲、她三十四歲時,確然發生過一次可怕的意外。那時他們的女兒九歲。在此前他沒有過個人的生活,生活便是與她一起,除此之外他但關心工作,沒有什麼必須要共同度過時光的朋友,或是家庭客廳之外不可割捨的娛樂。然而就在這樣單調、豐富、有規律的日子裡,他畢竟還是偶然遇見了一個女人,似狐似鬼的極盡溫柔,無限淚水的考驗,恍惚的未來,確鑿的吸引力。李太太很快便看出了端倪,終生似半隻玻璃杯裡白開水一般的李先生身上新誕生的夢遊般的失神時刻,實在很難逃過枕邊人的眼睛,何況她是李太太,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與他同樣的生日月份,同樣的姓氏,同樣的家鄉,他們註定是李先生與李太太,一輩子都需要在一起,無論這判斷怎樣不能符合人口學的原理。

讓她最終放心甚至不免驚訝的是,很快證明,這事情如同黑暗地獄使得他比她還要更恐懼。在她焦慮不安的那些日夜裡,他想象過沒有她的未來,而幾乎立刻便被這想象擊潰了。那不是不好的生活,而是不可能的生活。羞恥、罪孽感、恐懼心的三股繩索捆綁著罪人,是他跪下來,求懇她不要離開。別拋棄我!我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一個已婚男人,我也不是一名平平凡凡的李先生。我是李太太的先生。

最恨他時她發誓,我恨你到死,也將折磨你到死。別想離開我,而我將始終恨你,在墳墓中我們的骸骨會分作兩邊,我的頭將歪向別側,你會聽到我牙齒齧噬的聲音。但別想離開我。

這些對著自己的誓言與向著對方的威脅,發出時又重又令人驚駭像山頂滾落的巨石,很快就變得輕飄飄的,成為平順生活中一件回憶起來時會恰恰因為其不可理解,不可相信,與周遭一切的安穩相隔那樣遙遠,而突然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徹底過去了的事情。仍舊是一對相愛的,眾人羨慕的好夫妻,只不過如今改換了順序,他們是李太太和李先生了。

二、李太太

他早早去世了,五十二歲。

十幾年前他出軌那次她沒有報復,也沒有糾纏太久,事情淡薄了,他承認了錯誤,改變了,再次做出承諾,而這次遵守了承諾,事情在她這一側就過去了。不是因為她有寬容大度的美德,或是她在內心爭戰下做出原諒的決定,或是她教育自己要向前看,或是像情感專家說的那樣原諒讓家庭更和睦,或是像僧人說的那樣要放下。原因要更簡單也更有重量一些,她太忙了,女兒九歲,每晚有作業和形體訓練,週末五個補習班。她自己,自生育後一直有盆底肌肉和婦科疾病,半年前查出疑似腫瘤,月餘排除了惡性,但她已經覺得彷彿從鬼門關跌跌撞撞,偶然、武斷、無端遭釋放回來,不是一場誤會,而是一次搶救。之後她注意飲食,看電視劇時鍛鍊,把有限的時間更多花在自己身上。關注自己!我應當愛我!防治乳腺癌!她下的律令。他出軌後,她買了此前惦記了幾年的首飾,進一步管住錢。我自己,其次是女兒的教育,再次是丈夫,她做了排序。她確實,確確實實太忙了。他的出軌,由於他迅速而堅決的矯正,倒更像一次虛驚。

至少在這個問題解決幾年後,她就是按照這個版本去回憶這件事的。事情發生時她迷惘,感到羞辱,沒有告訴任何人。幾年後她跟要好的女友講起這件事,還有一次,去另外一個城市的表妹家做客時,女兒睡著了,她也向表妹講起這件事。不是以傾訴的語調要求排解,而是一位成功者講述自我成長和人生哲學,以撫慰正處在痛苦中的表妹。女友和表妹都為連他也發生過這樣的事而表示驚駭、不解,表示對男人徹底喪失了希望,至少她們在表面上是這樣說的,可能這樣才足夠禮貌,能表達穩固的姐妹情誼。而至少在表面上,她告訴她們,沒什麼,愛自己最重要。愛自己也似乎確實是正確的:他迴歸了家庭,家庭穩固地向前,在正確的時間繼續置買房產,她的身材始終比同齡人優越,皮膚逐漸顯得比周圍的人要白皙一些了,女兒畢業,準備下半年結婚,她對女婿的做派不太滿意但可以接受,步入中年以來,她的工作沒有大風浪,有過一些機會,迴避了,與之配合的是調整愛自己的方式。辛苦的日子過去了,她可以等待退休,過更心無掛礙的日子。

她確實,確確實實忘記了當時她曾有多麼恨他。那時她有些日子無法離開家去工作,也不肯讓他去工作。他堅持去上班、女兒去上學以後,她獨自一人待在家裡,終於理所應當地獨自一人,擦地板,清理吸塵器的塵盒,在書架上翻為女兒啟蒙買的書,看到自己少女時曾不得不背誦的,當年讀來毫無感覺的關於愛與恨的古代詩歌。「此恨綿綿無絕期」,用鉛筆在下面重重地畫橫線,不是為分離的苦惱,而是她真的就有這樣恨他,將永遠這樣恨他,不能擺脫。

然而生活就這樣向前了。活下去,人擅長活著,也擅長取代。生孩子是一種取代,偷情也是,忘記也是。擅長遺忘的民族都擅長做菜。對於生活,唯一準確的修飾詞就是「居然」,對吧,出人意表的轉折,未能預期的平靜,所以生活確確實實就像一條河流,它席捲你朝它想要去的方向去,當你習慣並忘記了它的流向時它就果斷對你施以恐嚇,用腫瘤威脅你,用出軌刺穿你自以為有脾氣的脾臟。當你服從,它就降尊紆貴,原諒你,繼續攜帶你向前去。去它想要的方向,以它自己的速度。

她當時真的很忙嗎?很難確鑿回憶起來。她記得在他最初坦白這件事時,她噴薄而出許許多多的感受,他一項一項地道歉。他毀壞得多麼多啊!家庭的未來、兩個人及孩子潛在的名譽、夫妻忠誠的義務、十三歲相識以來已超過二十年的情分、她父母長期以來對小家庭的幫助與付出、共同的交際圈、他的前途、國家的法律、公職人員的作風,她的工作狀態、她的身體、她的情緒、她的手部皮膚、她僵化的腕關節、她動搖的骨盆、她阻塞的乳腺。不過她說的一項他沒能充分地道歉,似乎沒有領會到它的重要性,這在當時的衝突中讓她更加憤怒。可能她所說的對他來講太過曲折,近於諷刺和抱怨,跟同期湧出的劇烈斥責與憤怒相比,顯得重量不夠,但她就是那樣想的。她說:「你可真有空!」

你可真有空,我沒有想到在我趕忙收拾書包,送女兒去週末補習班,在舞蹈教室外梭巡來去時,你在做這些。以及那些你主動提出送她去補習而令我感激的週末,以及那些我推掉加班與出差,為家庭犧牲自己的晉升,方便你能加班和出差的秋冬春夏,你在做這些。

這一年來你是罪人,此前十年你也是,自我懷孕開始便是,女兒出生之後你就尤其是。說得更長久一些,這二十年裡你始終都是罪人,年少時就是我等著你,我帶飲料去場邊看你打球。我忙於服務你,等待你,而你可真有空。你。

如今她勸女兒早些生育,婚禮後儘快準備起來吧,年紀大了難復原,精力不充沛。千萬別像你的同事那樣拖欠到三十歲以後,她告訴女兒,別太新銳,你要知道人會選擇記住正確的事,生育時的疼痛很快就會忘記,餵奶勞累但不辛苦,你遭罪但不受折磨,孩子將帶來人生中最大的快樂,當你看到孩子的笑臉你就會知道成為母親是怎樣一種你先前的經驗不足以囊括的幸福。

她自己是選擇記住了正確的事嗎,或者別無選擇,於是記住了正確的事?當年在痛苦之中,她是太忙了以至於無暇他顧,還是太累了,在長久的應對生活之中太累了,以至於沒有精力去繼續惱怒、仇恨、報復,身體餘下的動物本能一般的求生欲讓她想要活下來?活下來。大自然對她下的律令。

有時她也會再次懷疑、疏遠,想起那件事,感到驟然而至的讓她的手難以控制地顫抖起來的低溫。比如就在她深夜裡向表妹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她信心滿滿地講起開頭,然而在談到她與李先生初次對峙,而他沒有立即承認此事時,她請表妹幫她泡一壺不影響睡眠的滾燙的白茶。隨後她被燙到了,連吃了幾顆盤裡的荔枝,果肉嵌進牙齒縫,第二天早上讓她牙疼。

不過她很快就向表妹講到和解與重生的段落。當年讓她自己都感到驚奇的是,深刻矛盾之後的和解居然這樣讓人安心,是一種貧窮的人中了能夠救命的彩票的感覺。那是她的想象,如果她用熟悉的經驗來敘述,可以說是像參加了十四天的歐洲旅行團之後終於吃到中國菜,早餐有熱白粥和斬成四瓣的鹹蛋,一切都不僅得到了安慰,還得到了盪滌的感覺。也像給孩子換下太久沒有更換的尿布,洗一洗,塗上紅屁股膏。一切簡單、乾淨、香、甜蜜,嘎嘎的歡笑,重新啟動了。彷彿不僅和解了出軌,還和解了此前沒有機會充分明言的二十年歲月之中那些壓抑下來而長久發酵的大大小小的矛盾,彌合了夫妻之間不可免的性格與處事差異,堅定了未來的方向,一家人。生活比先前更好了,好得太多了。他和她重新開始牽著手走在商場裡。

而今他早早去世,五十二歲。她五十一歲,八個月前他檢查出來腫瘤時,為照顧他,她提前辦了退休手續。他們曾調笑,也曾計算,說房價上漲的幅度標定了新的退休年齡。未知真正標定了他們二人生活的是疾病,這樣快她就一個人生活了,一個人待在家。

臥室衣櫃,左側中間六隻抽屜格子,下面一排放他的東西,三隻分別放打底t恤、內褲,還有襪子,運動棉襪和上班襪子分開。上面一排,右邊抽屜是她的內褲,中間從絲襪、棉襪,過渡到冬天在家裡穿的厚線襪,厚得類似於軟底腳套了。最方便取用的左邊那隻抽屜裡是她的髮飾。毫無必要的一整個抽屜,絲綢和天鵝絨的粗發繩,一隻她不可能戴的鑲滿水鑽的公主皇冠,《羅馬假日》那種,她計劃拿給女兒拍婚紗照用。一支手工彩繪的烏木長髮簪買自新加坡,也是幾乎全新的,年會時戴過一次,在合影照片中看不到,被頭髮擋住了。還有色彩斑斕的大抓夾,能卡住長髮,頭髮盤起來時也能用,她最喜歡這類,抽屜裡最醒目一隻是玳瑁色的,還有一隻翠綠琺琅的,上端尖尖翹起,熱帶鳥雀繽紛起舞。另有一隻銀製的,纏上牛仔布,又凌厲又隨便。還有鏤空的弧形盤髮夾逐段纏繞粉色、紫色、橙色絲綢,如今尚掛著價籤,去日本出差時買的,標價驚人,放得日子久了,絲綢有些刮痕和脫絲,拿起來試夾一下,生澀了,彈簧鏽住了。

櫃子是她的天下。她不在時,他臨時出差,才自己拽幾套內褲襪子出來,把她細緻整理的抽屜弄得不平整。後來她乾脆準備了一個應急包,放在他短途出差用的藏青色拉桿箱裡。她推拉式的兩扇避難所又恢復到安全整潔,屬於她的秩序。

滿滿登登的一抽屜燦如朝霞的頭花,她很少用,常開啟抽屜去看,她的首飾,她的財產,她的浪費。這些絢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時讓她身上日常的樸素顯得像一種令人羞澀的偽飾,而這些片斷的絲綢、玳瑁、假鑽石,不是珠寶,加起來也不如一隻手提包的價值,也不奢華,只是零碎、無用、張狂可笑,似乎還有些可憐的孩子氣,小小女孩裝滿假珠子和指甲油的首飾盒。

女兒上小學時要拿頭花去戴,她不肯,女兒跑去找爸爸,他才瞭解這一屜寶物。攢這些是為什麼?也沒看你戴,他問。

她半慚愧半認真地歸罪於自己的母親。

「我媽不給我買沒必要的東西。小時候她總說女孩要拒人於千里之外才好,再豔如桃李都應該冷若冰霜。後來離開家了,就總想買。也不是真想要……小東西,也不貴,見到了就買一買。」

母親對她頻繁的責難和嚴密的控制是她和他最初相愛時談論的話題,小時候他因為這些傾訴而分外想要保護她,後來成為二人間一個持久的玩笑。在她自嘲怪癖時,兩個人有小小的矛盾時,他在她身上分辨出責難與控制的苗頭時,「都怪你媽」。中學時兩個人天天見面,到大學時要橫跨一整個城市去相會,常常一個月才能見到一面,有回他得了學校裡一個科技作品比賽的獎,領到獎金,與她去剛開放的京廣中心喝飲料,她第一次進這樣成人的地方,心臟跳得厲害,更加矜持。他說,你見到我時總顯得不太高興,冷著臉低著頭從宿舍樓道里走出來。要是你真不開心,我走。她說,是我媽的問題,我回家時她總冷冰冰的,我見到你高興,但我不知道怎麼讓你知道。他說,我一輩子都會保護你。

現在他去世了,她退休了,女兒早搬出去,結婚了。她在小區花園裡散步,社群辦活動,三個比她年輕一點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寒暄,發彩印的《老年人健康金融手冊》,一人手裡硬塞一份,看完了回家墊桌腳包東西多好,推不掉,又說一個半月後在社群活動中心還要辦趣味運動會,隨時可以登記註冊為老年運動員,此刻已經開放填表,筆遞過來。她想叫,我不是老年!自己的媽媽當年將要滿六十歲時,就拒絕慶祝生日,說,離老太太還遠著,用不著過壽。

手冊教人不要被騙。不聽不信不轉賬。見到什麼事,先懷疑是假的。防,時時防範金融詐騙和網路謠言,不要在網站上訂號稱優惠的火車票飛機票,不要理睬說孩子出了車禍的通知簡訊和電話,不要買網路理財產品。那麼怎樣買火車票飛機票呢?老年人走去視窗排隊嗎?那麼如果孩子真的出了車禍,怎樣接到通知呢?《理財通》欄目說,核心是轉變觀念。錢要用來生錢,花銷應當用在讓家庭和自己享受快樂時光的愛好上,切勿一味儉省、苦等未來。這是在說老人沒有未來了!北京老頭段某省了大半輩子錢,到老受騙,買了十萬多元的延年益壽假玉石床。又講囤積癖是一種心理隱疾,一個日本老太太去世了,女兒變賣她生前積攢的五十幾件和服,都是嶄新的。工薪家庭,婚後每年過生日前她做一件昂貴的新和服,存放起來,平時穿舊的。而和服這種東西,只要是二手貨,即便是嶄新的,也幾乎毫不值錢。

她想起髮飾。自己簡直像報紙上的人,小小的笑話,太小了,不足以登出來給人嘲笑的笑話。他生前究竟是怎麼想她的呢?糊塗的人嗎,表裡不同的、在樸實平凡的生活裡嚮往著戲劇性的人嗎,強勢中總有一絲可憐,缺乏安全感,要去保護的人嗎,像孩子一樣有無法饜足的缺點,心總是空的,所以要去縱容和原諒的人嗎?

結婚那麼多年裡,她一直覺得她是在寬容和原諒他。到他死她才覺得,在那一年,他三十五歲,她三十四歲,他出軌的那一年,對她來說他的一部分就已經死了。她多少放棄了他,那是生活從此變好的原因。而如今他徹底死了。有一種已經令她陌生的恨意伴隨著那種極其需要他的感覺一起降臨,就像三十四歲時那樣。

哀傷有五個階段,書裡是這樣說的,否認與隔離、憤怒、討價還價中試圖對生活奪回控制權、沮喪、接受。他去世後她沒有感受到這些過程,書上寫得不對,不完全對。對於他去世,她意外、無法接受,但那更多是因為他離開得太快,包括醫生在內,沒有人想到這場本應當慢慢發展的病最終會毀於一口嗆住的痰。他病情發展後,她做好了他會長期臥床的準備,生活強扭了一下而還尚未轉變到她預計的那個方向,她還沒來得及真正付出自己在內心說定要長久奉獻的那些東西,砸了一棒,不疼,眼前空蕩蕩的悵然。

她什麼時候體會過那五個階段呢?她不確定它們在她三十四歲時是否次第來臨,不過她記得隔離,憤怒,與生活做談判。所謂深沉的喪失感,女兒送她的這本書說,是伴侶死去時人那些紛繁複雜的情感中最核心的感受,無論隔離還是憤怒都是對喪失的一種遮蔽,空虛與深切的渴望撒了謊,裝扮為怒氣。但她在那一年比現在更體會到喪失,那時她在心裡對某種堅信不疑的愛情和承諾做了哀悼。

按照這本指南,她如今應當學著「看清楚自己處於生活中的什麼階段」。早就看清了,當年就弄清楚了,無需藉助外國人的分析,當年她看清楚自己不可避免地處於生活之中,而他不可避免地是生活的部分。當時他表達過類似的看法,對於他,這是更說明二人的不可分離,是他重新做出承諾並且能去遵守、要去遵守,也一定真的會遵守的原因。他不想也不能喪失她和家庭。而她所看清的是自己沒有辦法。這個人的某一部分死了,她的生活碎了一些,她不再照單全信,而又必須接受。在她清楚接受它的同時,她清楚承認他的某一部分對於她已經死了。

很多人在體會深刻的喪失後會急於用建立新關係的方式來奪回對生活的控制權。來回翻了幾遍第九十七到九十八頁的轉折,她確定了斷句方式。是為了控制生活嗎?也可能是為了報復生活,報復背叛自己的人吧,以出軌或者以死背叛了自己的人,這兩樣都違反天長地久的承諾。當年她沒有報復他。恨他,不再全然相信生活,算是報復嗎?不算吧。她人生中報復過他一次,是高中時,學校推遲放假,補課,又提早開學,假期只剩三週,他和她一直沒找到見面的機會。三週後,學校補習開始,規定下午一點半到校開動員會,他和她無需約定,像幾年來那樣心照不宣地在午飯時間各自來到校門口,她先到的,坐在校門側畔的飯鋪,二三十分鐘後,遠遠看他穿白褲子,圓領灰藍短袖上衣,胸前一個紅標,走過來。她先看他有些陌生,他說已經吃過了飯,她便獨個吃,他顯得累。

補習三天後,他跟她說壓力太大了,一年前老師找雙方父母談過早戀的事後,家裡把他看得很緊,這個假期父母又和他談了一次。他說,不然先暫停,高考之後再說,到時候我們都心情輕鬆一些。

開學後,有一天夜裡她隨同宿舍的隔壁班女生翻牆出去,坐車去了旱冰場。她第一次去那種地方,夜裡的商業區步行街上沒有店鋪營業了,風把雪糕包裝紙從垃圾箱中吹出來,粘在人行道上,通宵錄影廳的燈箱看起來駭人,入口也像垃圾箱。旱冰場裡看店的人年紀和她差不多,也許大幾歲,這就是社會青年吧,方言重,拉著她的手滑旱冰,她容忍了,手指鬆鬆勾住這個陌生人,滑得很慢,跟在同宿舍女生和另一個陌生人後面,被甩遠了,那一對又從身後追上來,一圈圈好像不會停止。場子裡幾乎完全是黑的,垂了幾線彩燈,煙味很重,香菸味道里還混著些飯菜味,放串燒粵語歌,有時節奏快,像跳舞的音樂,有時很慢很慢,人的步子不知不覺就隨著慢下來。兩個男孩嘀咕了一陣,一起過來說,去吃宵夜吧,滑也滑膩了。女同學說,我們可難得從學校出來滑一回。過陣子他們又說,關店了,換個地方去玩,她們說要回去上課,跟家長說好來接的,已經在步行街口等著。這樣跑出來,再坐凌晨早班公共汽車回到學校,在太陽昇起前躲進宿舍,很快洗漱,出早操。僅有的一次報復他,冒險中沒有愉快的成分,有失去了一些東西的感覺。

幾周後他來找她。先寫來紙條,後來在教學樓背後的暗影裡說他錯了,又傷心又扭捏又無辜,哭了,說她不肯再和他說話的壓力比來自父母的壓力更沉重。她拋下尊嚴感,收回了他,然後他們再也沒有分開過。一生中她想過許多次,在旱冰場的那一晚她完全有可能死、被殺掉、挨欺辱,與之相比,他施與她的那些小小折磨是徹底溫暖、可靠、安全的。

最嚴重的爭吵就發生在她三十四歲那一年。之後再也沒有過那樣的衝突,生活的錨是徹底安定的。沒有報復他,或者,「建立新關係」。她接收到的神啟式的律令是要把自己變得更好,要能自立,要隨時可以離開他。成為女兒尊敬的人,不只是管教和照顧女兒的人。她完全不想離開他,但做了奇怪的準備,家裡是她管錢,負責理財,還貸款和他的信用卡。所有的錢本來也都歸屬於她的名字,那時她卻開始存私房錢的賬戶了。

其間她去看過心理醫生。在那些無法起身、無法出門去上班的日子之一,她看了一本畢淑敏的書,找了一位心理醫生。新近裝修過的診所設在城北遠郊的聯排別墅內,或許也是醫生的家。去的路上經過塵土飛揚的露天市場,面談室裡白天也拉著窗簾,亮一盞綠色琉璃燈罩的仿古檯燈,書桌側是一張紫色天鵝絨長沙發,小提琴弧線形狀的靠背上點綴著金色裝飾釘,醫生說供催眠用,她覺得顏色和質地未免有些誇張。心理醫生問,你講這些時,為什麼始終保持微笑?她猜他想讓她回答自己太壓抑了,但她不想跳進陷阱。檯燈的燈繩在半空中來回搖晃讓她不寧。明明每次等候室都空蕩蕩的,醫生卻總端著架子,含有深意的居高臨下。又去一次,仍然不覺得有效果,反倒因為拷問而不舒服,第三次後她停止了。

不過她記得心理醫生說,離開和留下都不是錯誤的選擇。當時她坦白,自己開始用母親的名字存私房錢,但也沒打算離開丈夫。醫生安撫了她。就在那天,來的路上,計程車經過平淡無奇的城市街道和隨時有人衝到路上的城郊村莊,醫生讓她十分鐘後再進診室,她能感到診室裡並沒有人,等待與準備煞有介事。在等候室裡她看咖啡桌上的雜誌,上面有關於應對伴侶出軌的心理學文章,每一篇都像是隻寫給女人。有男人來看心理醫生嗎?有男人認為自己出了問題嗎?有男人真認為錯在自己嗎?有男人在出了錯後肯去請教權威嗎?一篇文章給受了背叛的女性戴上勳章,硬要推她們到新世界去,「恭喜你!看清了一個混蛋,贏得了其餘的世界」。現在你可以離開他去和所有其他男人交往了,以寶貴的自由。她跟心理醫生講這篇文章,自己缺乏同感,沒法感受到文章語調裡的喜悅和希望。

「我應該高興嗎?」她問。

「為什麼有這種疑問呢?」心理醫生問。總用提問回答提問,讓她覺得在受審。

「那種生活像外國人的。我沒那麼開放。」她回答。是正確的回答吧,文章的腔調和人生觀有點西方化。

「你覺得自己哪裡不夠開放?」他接著問。

那次後她沒有再去看心理醫生,帶著一股怨氣,為什麼是我感到自己有問題,是我奔波,我受質問,我在挖掘?浪費了後兩次療程的預付款。算了賬,有沉沒成本,但若繼續去,來回的車費也不便宜。這樣說服著自己,也懷疑著自己——你覺得自己哪裡不夠開放?

她能向前看,而確實做不到向四周看。她只愛過一個人,他是她真正碰見過的唯一一個人,總不能算上旱冰場裡看店的。她曾夢見和另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面目模糊的陌生人,長得有點像一名常演警察的香港電視劇演員,一起住在帶院子的二層別墅,門口的樹,很奇怪地,像公園裡的景觀樹那樣掛著標牌,「香樟」。在夢裡她清楚知道那所房子不是家,那個光頭男人不是她的丈夫,雖然在夢裡她正等此人化療結束回家吃飯,心裡沉甸甸的,雖然在那房子裡她熟練地進廚房摘下案板,就像熟練走動的異物。天亮後她說,夢到嫁給了別人。他立起來枕頭,靠在上面笑,嗬,精神出軌了。她說,夢裡也不高興呀,指腹為婚,強買強賣。這樣的夢很快又出現了一次,醒來後她已經忘了,到週末想起來,散步時告訴他,我又做了那種夢,精神出軌了。他說,怎麼可能。她沒有對別人動過心,在那次中年來臨前的危機裡,她更愛他了。彷彿為了求勝與求生,只肯愛他,同時他的一部分對於她也死了。

在這二十年後的春天他整個都死了。奧運會已經過去十幾年,北京經過三輪盛世,楊柳絮和多年前一樣討厭,買完菜回家,要先在家門外細細摘掉掛在手提袋上的絮沫才成,不然帶進家裡更無法擺脫。喘氣時有毛毛粘在鼻尖上,鼻子癢,眼睛也總要鬥雞眼似的,自覺不自覺就往鼻尖去看,一團若有若無的白絮。這樣下去,不僅會過敏,還要花眼。電視臺說楊柳絮年年都在治理,尤其在飛絮引發了幾次火災之後,「治理力度加大」,飛絮是由於楊柳樹的雌株引起的,只要嫁接上雄株的枝條,飛絮就會減少。簡單地講,當年種錯了——應該都種雄株,結果種了半雄半雌的樹,一排排樹就在空中交配。這些人很會寫報告,把錯誤寫成治理。

而從治理進展看,幾年內是好不了的吧。語言鏗鏘有力,「經過逐年淘汰、更新,楊柳樹的雌株比例在逐漸縮小。不過,由於這些樹木有生長快、易成活、釋氧固碳能力強等多個優點,讓這些樹種在一定時期內還有著很大的積極意義」。就是沒有預算去砍伐,換樹,要保留它們,讓你忍著的意思。何必這樣曲折婉轉呢?與其說是婉語,不如說是謊言。

她向女兒說起這些。女兒說,媽媽,行動慢,這需要你指出來嗎?新鮮嗎?自從爸爸去世,你脾氣壞了,看什麼都不順眼,總抱怨,反問,喜歡說「你怎麼」,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本來寬容得很。我跟爸爸說準備結婚以後,他和我深談過一次,當時他跟我說,女人最重要的是寬容,讓我向你學。

她去藥房開了海鹽水鼻腔噴霧,沒去耳鼻喉科。沒處方不能用醫保,但這兩年來她在醫院裡耗的時間太多了,新醫院都很龐大,內部通道曲折如立交橋。住院樓還安靜一些,門診樓是擁擠的迷宮,一層大廳總擠滿來當場排隊掛號的老年人,不會用科技手段搶到號的那些,比她老的真正的老人,早晨七點就聚齊在機器前,開始等當日號放出。就好像他們有無窮無盡、無法打發的時間。多悖謬,恰恰是那些餘下的時間已經不多的人最常排隊。

生活頻道介紹,如果洗澡前多放一陣子水,蒸汽充分瀰漫淋浴間,鼻子會舒服一些,洗完了也會有一陣子不大咳嗽。不過她近期以來有時氣短,不願站太久,已經不再那麼經常洗澡。女兒讓她把浴缸里長儲的水放掉,以後坐浴,她不習慣,再加上總覺得興許會臨時停水,儲著放心。她也用浴缸裡的水衝馬桶,塑膠紅瓢舀出來水,兩下就夠。打電話跟表妹聊天,表妹說,咱們都越來越像自己的媽了,以前還看不慣她們。

以前他在的時候她不這樣。總想要受他尊重,要大方,有見識,別太像個主婦,別重複上一輩人的做法,別成為他喜歡過的那另一個女性的完整的反面,那個嗓音低沉的女人兩腮下垂,沒有多好看,她始終沒真正弄明白丈夫為什麼一度受那個人的吸引,就像她始終沒真正弄明白丈夫的依賴家庭有多大程度等同於依賴穩定、名譽、交際圈、前途。我們的愛是出於勢利嗎?在後面這些年裡她飾演樸素但有格調,細緻又不儉省的主婦,像優秀的辦公室主任,煮毛豆時剪開兩端以入味,切蜜瓜皮時不吝嗇地切掉瓜皮連帶的厚瓤。「這都能吃的吧?」他問。「不好吃呀。」她像看傻孩子一樣看他。也可能那時她不怕缺錢。現在她拿筆算,大病保險賠付的身故補償金能換算成他在世幾年的收入,最初她的演算法是假設他本應當能再活二十年,這樣寫下乘法算式,又覺得自己心很壞似的,還是反過來用拿到的補償金做除法。

也可能他還在時她像從小以來那樣,習慣於要設法讓他更疼愛她,拼命攔下了自己性情裡像媽媽的那部分。不要戴著捲髮棒在街上走,不要叉著腿坐在門口,邊聊天邊摘菜,不要對丈夫和孩子說自己含辛茹苦,不要收走壓歲錢。

想想當初有點傻。最急著要和他走近、對他交心、兩個人說話也最多的讀書那些年,自己迅猛地逆反,全是情緒,還想要受他疼惜,不免極端和誇張,把少女時代的成長說得像受了父母的虐待。他就更疼她,發誓要照顧她,給她一個家庭。後來成了習慣,結婚以後想改也改不掉,照舊和他說孃家的不是。

其實也不大想改。不知道是越說越會生嫌隙,還是因為他也因為她的描述而連帶著不大親近她的家人,或者是到外地念大學、再兩個人一起留下來工作、和他組建新家庭的自自然然的結果,她和父母、弟弟越來越疏遠。她也真是不喜歡自己母親。不喜歡母親,和父親陌生,和弟弟無話可說。與他組織起來的這個彷彿從天外飛來、無祖無宗、在此落地紮根的簇新家庭是她唯一的家庭。她將它攥緊了,到他去世。

現在她發現自己缺少朋友。她沒和誰是一夥過,從知道孤獨的滋味起就只是他。她和他共同的那些熟人——促成二人認識的那些人,中學同學,她反而更不大來往。那些年裡,生活很快就圍繞他存在了。她與那些人之間隔著秘密,和男生保持距離,「可遠觀不可褻玩」,其他女生即像情敵。後來,結婚以後,有男同學單獨約她吃飯,她去了,當然沒有虧心事,卻怕他知道。後來不再去了。

親戚裡和表妹好,地理和感情都最近,在兩百公里外。上班時和女同事一同打發時間,約著逛街,實際也逛得不多,往往是出差時結伴去轉轉,買衣服鞋,出差勞頓中往往腳腫,無論怎樣叮囑自己要買小一點,買的時候還是不敢買太緊,回來再穿就大半碼,下次又忍不住買。而今退休了,他不在了,她沒那麼大興致找人出來,怕憐憫。他兩個姐姐在北京工作,以前來往得多,他去世後淡了,想一想,過節時打電話,孩子結婚時見面也夠了。兩個姐姐之間有嫌隙,以前他費力去平衡,現在都不必再假裝是一家人。

女兒和女婿登記了,說等父親週年忌日後再辦婚禮,先住到一起。女兒像個妻子的樣子了,開始支使女婿,吃飯時懶洋洋地一直在翻手機,點開影片給女婿看,不像以前,帶男朋友來家裡時還是端著股勁。

她進廚房盛飯的時候,女兒一驚一乍,說有一條新聞講,一個江蘇女孩,和自己媽媽同時懷孕,女兒二十一歲,媽媽四十四歲。父母跟記者說,孩子原本是獨生女,我們抓緊時間,給她留個兄弟姐妹,是我們做父母的生前能給她的最好禮物。女兒哭訴,父母年紀如此大,以後等於自己要供這個弟弟或者妹妹讀書,憑什麼呢?自己懷著孕,本來等著母親過來照顧自己和外孫,結果少了勞力,多了負擔。現在可完了。

女兒說,嚇掉牙了!吃著飯看到這個,咯一下,還以為是花蛤裡有沙子。

晚上,她看一部講京劇團歷史的電視劇時意識到,孩子對父母的要求,比買房子、帶外孫、既要給孩子支援又要給孩子自由,還要多得多。老劇團興衰的故事中,一集裡死了三個配角,一個是高齡喜喪,離休團長,留下身後幾個弟子爭座次,缺少了能鎮住他們的角色。一個是七十多歲的女演員,病死。一個是五十出頭,吵架中心肌梗塞,等於氣死了。《紅樓夢》等同於辦公室鬥爭戲,政治戲總也是家庭戲,每個死人身後都是一串的家庭,家庭成員一生以來做過各色各樣的選擇,一些追悔,一些抱怨,一些盤算,明明亮亮地擺在觀眾面前,生怕你看不懂似的。她明白了一個先前約略知道,但沒有細想過的道理:子女對於父母中誰應該先死,是有偏好的。這和跟誰感情更深,恐怕也不大有關係。就像子女對於老人更宜「享受晚年」還是為自己帶孩子有偏好一樣,對於是讓媽媽還是婆婆帶孩子有偏好一樣。

她以前不大想關於養老的事。父母年近八十了,都還在,在家鄉和弟弟一家住同一棟樓的不同單元,沒有太多需要不放心的。她願意當子女中那個既出錢又被認為性格涼薄的人。弟媳跟她聊過這些,老太太走在前面,剩下老頭,照顧起來容易一些,請個住家保姆就是了。老頭和年輕一些的女保姆總是處得來的,如同一個新家庭。只要兒女替老人管好存摺和房產,由兒女去發放保姆的工資,就簡單了,不去管桌布以下,做兒女的關鍵是不要看不慣,別嫌惡心。而老頭走在前面,老太太的壽命往往還長,老太太還麻煩,要人關心,要人照看,要有說法,小輩就要親去照顧,長久的不停歇的磨難,現在和公婆住同一個小區,照看起來固然便利,但也多出些無事生非的時刻,老人年紀大了,有時故意要使喚你一下,像試你似的,真難想象未來若只剩一位老人,且是婆婆,會是如何。與弟弟和弟媳聊起父母時,她常常扮木頭人,不去細緻聽進他們的抱怨、邀功、揣測。她知道弟媳跟弟弟說過,姐是油鹽不進。

現在她想她的女兒,小小的從五斤八兩長起來的小孩,從小就有意志,四歲開始上芭蕾課,課間也不出來休息,她在教室外面看到女兒在教室裡壓腿,抬起頭來抿著嘴幾乎要哭,又壓一下,臉貼住腿。六歲上演講與口才班,從八歲起就自己管理壓歲錢。當時讀到新翻譯過來的兒童教養書,也照著培養女兒。「財商」「自我意識」「社會和情緒能力」,了不起的東西,女兒現在很具有這個了,洞明自己的利益,有風險意識,話都說得及時又清楚,又帶著玩笑的口吻,不會太肅穆,是她一輩子沒有學會的本事。

她是不是該跟女兒女婿說,不怕,我不和你們住。我能帶孩子。但也不是一定要,你們想讓我去照顧,我就陪。你們想單獨住,我就去探望。你們不需要我,我就走,和人結伴去旅遊。你們的需要就是我的原則。是否那樣她就足夠好,不太像負擔,值得成為後死的那個。

新聞裡講臺灣的什麼事情,閃出一張全家福,記者拐進普普通通的一條街道,走進普普通通的一戶人家,採訪一個臺灣女人,年紀大了,彎眉毛,短髮燙得像一把輕輕圓圓的花摺扇,雍容華貴。比她恐怕要大上二十歲,孩子都四十多歲了,全家福裡大的孫子已經上初中了,而這個臺灣女人像從民國穿越而來,頭髮蓬鬆,化著妝的臉溝壑森然,很明媚,反而像比她要年輕。看起來不能說是多麼快樂,但很輕鬆。

她去照鏡子,知道自己看起來也沒那麼老,是像不及五十的樣子,如果願意打扮一下的話,如果像臺灣女人那樣信生命,信青春,信美。她清楚自己不會再碰到什麼人,但也難以想象未來的日子。人的壽命太長了,在哪個意義上都越來越長,愁死了,興許還有三十年在前邊。也許她會偶然地,毫無預兆地碰到下一段愛,也許那甚至都不會是她最終的愛。或許最終的愛如同音樂。

早聽同事提起南城公園裡有老年人替兒女貼海報找物件的小廣場,就在公園中心仿古庭院外面,人工河邊,大花壇的邊上。現在生活頻道上說,徵婚角附近有老年人的交友角,每週末活動。都是老年人,不上班了,為什麼還要等到週末呢?估計平時要替兒女看孩子的。

週六她坐地鐵去公園。萬一碰到熟人,就說親戚家鄰近,剛串過門,來逛逛免收門票的市民公園,走到這裡看著熱鬧,也不知道這裡究竟是在做什麼。或者就說要去附近的酒家吃喜酒,到早了,進來兜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