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

美滿 淡豹 第2頁,共2頁

地鐵擠得很,車窗上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衣領隨車搖動,樸素微豐的一個人,神情嚴肅的中年婦女,像她和他高中時的班主任老師,頻繁發脾氣,對學生用詛咒的口吻,當時大家說這是更年期的神經病。現在她瞭解,人到一定年紀以後,是很難長久地掛著笑容的,皮膚和嘴角都向下垂,眉毛堆起來,讓你肅穆。

進了公園,沿小河向中央的園林一帶走,先在附近轉轉。在河邊找了條長椅坐下。這裡楊柳不多,多的是低矮的灌木,正在開叫不出名字的花,有些曬,還好不致讓人咳嗽。天上飄著形狀明確的雲,像洗澡海綿。旁邊的亭子裡,兩位老年人穿白跨欄背心,以顛球的姿勢踢對方的小腿,口中呼喝有聲,也是種長壽術吧。更遠處,林子過去,逐漸朝花壇聚攏的人團應該就是交友角。一個彎著背的老頭從她身邊走過,拎著深藍色滌綸袋子,揹著手向那個方向去,回頭看了她兩三輪。她決定不去了,就在這裡坐一會兒。

到十點多鐘,公園裡的人密起來。河對面的那座亭子裡,一箇中老年人的小團體逐漸聚齊,擺上了音箱,像是合唱隊排練。過一陣子,雷光電兀然照亮,原來是小型ktv,輪流唱一些流行歌、老歌、民歌。她坐在河的這一邊聽,漸漸曬得有些睏倦,暖意融融的,在不太好的,但從另一個角度說,又十分好的音樂之中。後來她太熱了,不想喝保溫杯裡的枸杞菊花水,向路邊攤販買了一角浸泡在鹽水裡的菠蘿吃。賣得比超市貴一半,但送一張溼紙巾擦手,也不算吝嗇。她又買了一角,這次入口有些生澀了,和剛才那角恐怕不是同一只菠蘿切開來的,她慢慢嚼著,聽歌,菠蘿汁水流到手腕上,冰涼的一條小蛇,她抬起手臂,舔一下。

對面在唱一首她年輕時聽過曲調的歌,好像是《禮物》,再聽一陣,高音處清楚了,是《領悟》。她想起女兒送她的書,「喪失的五個階段」是系列叢書中的一部,封底介紹,另有一本是「愛的五種詞彙」。西方人寫書,像單位裡寫彙報,小節區分為穩定的數目。早年帶她的一位領導說,通常都以為是寫三點,但如果你沒有一定職務,寫三點容易顯得走形式,以一般水平又難把複雜問題歸納充分,最好是寫四點。而這些西方人,總是五點。愛的五種詞彙是這樣的:陪伴,鼓勵,服務,禮物,親熱。寬恕不是愛的詞彙,雖然很多人認為寬恕和原諒是最高的、最紮實的、最深的、最無條件的愛,但寬恕是對愛的放棄。你所寬恕的有什麼意義呢,能夠領悟到的又有什麼重量呢,挽回了喪失之後,最終的喪失總要來臨。我們的人生何嘗不是故事新編。有什麼新事情發生呢?也逃不過舊陷阱。有什麼誌異呢?

他出軌時曾懺悔,孩子四年級,我知道你帶她、陪她辛苦,我卻這樣,真是混蛋。她說,三年級。現在她想起他時,往往是想起他年輕時的樣子,他總是對生活滿意,始終是副渾然不知的模樣,最痛悔時也有一種天真的志得意滿,是她沒有過的。

四年級,她從沒有機會做這樣的表態。也許她喜歡他的就是這些東西,糊塗中的堅定,責任感中無需多想的依序而行,事業心中也有一種順其自然,進取心背後是令人豔羨的一路順利,向來安全輕鬆才一遇麻煩即尤覺沉重。遇到正確的貴人與嚮導,有應當具備的基礎本領,不容他不進取。跳起來摘到了果子,可是本來也已經被推到了蹦床上,你只能稱其為命運。

而命運是終究以早逝懲罰了他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命運最終會以什麼獎賞她嗎?

先生,先生者先死。在她數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對丈夫的通用稱謂逐漸從愛人變成老公,原本像是專屬廣東話與二奶的稱呼瀰漫全境,直到連新聞採訪裡都這樣標,一家五口,老公,老婆。護士說,你老公,在房產交易大廳填表時,工作人員說,您老公,恍如敬語和口語聯姻。她偏不這樣叫,堅持「我先生」,預備著等年紀大些改稱老李,我家老李。沒有等到那天,先生者先死。

四年級!那件事後他開始在床上討好她。你喜歡什麼?這樣可以嗎?她不習慣去想自己喜歡什麼、怎樣、哪裡,打破習慣的摸索帶來尷尬的停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再與他合二為一,以往這種時候是想要身體近一些,能像心裡面那樣毫無距離,吞併對方,因此才想要盡脫衣裙。那件事留下的不是刺也不是痛苦,是一種再怎樣也無法充分逼近的奇怪感覺,以前是從遠到近,如今是很近而不可能更近。

也有時她覺得由她來主宰很有些裝腔作勢的味道,因此瞧不起他。

過了好些年,他有個同事出軌,本來說決意一生丁克的中年人,五十許離婚,和公司裡年輕一些的女員工再婚,婚禮前孩子生出來,過後同事留任,女員工跳了槽。他說理解這男人,男人總是想要有後代的,年輕時不願意,和妻子締約,人到中年想法就改變了,又說這同事傻——幹嗎找同公司的。他提起《婚姻法》,說在臺灣地區出軌屬於刑事範疇,《刑法》列有「通姦罪」。她想,是三十五歲那年我告訴你的!這一天起她開始懷疑他的博學,他對中國歷史和國際局勢的諳熟像工作餐零碎聽聞的集錦。

在他以為由懺悔、痛哭、讓步帶來,而她認為由疲勞和諒解換來的那些年的平靜家庭生活中,他曾不耐煩,指責她,說她陰陽怪氣。比如就在收拾晚餐桌時,她扭頭見他低頭看手機,覺察到她的目光後他屈拇指,將手機螢幕向內壓,握緊電話,顯然緊張起來,怕她劈手奪走。這樣的時候她的心會沉下去,手腕有時癱軟,突然覺得沒意思,真沒意思,不想活著。這樣的時候她轉身走進廚房過,落淚過,暴怒過,摔門過,甩下狠話過。他說,不要當著孩子的面吵架,有火衝我來。你這樣對孩子不好。要懂得剋制,有什麼事關上門再說。

你還在裝好人?居然是你利用孩子譴責我。你想教我什麼?她覺得全錯了。她說,我真佩服你。我什麼也不想說。

用手機日曆提醒自己孩子將要過生日的男人。自以為是的自大的男人。把上一秒聽到的新聞在下一秒說得委婉動聽的男人。讓秘書給孩子訂蛋糕的男人。對接孩子患有選擇性遺忘症的男人,他相信待自己懺悔後女人也能患上選擇性遺忘症,記得他的承諾,忘掉他的背叛。現在她想起他三十五歲過後那幾年的模樣,很奇妙,神態有時像他十九歲時。像十九歲時那樣,對她非常好。

漸漸她從五十一歲變成了六十一歲。女兒從很有主意的年輕女人變成很有主意的妻子和媽媽,母乳餵養,但都用機器吸出來,拿奶瓶喂孩子,她擔心通電會影響乳汁質地,唸了幾次,女兒照舊。外孫長大了,快要上幼兒園。女婿是江蘇人,按照那邊的習慣,讓孩子喊她也是奶奶,於是外孫有兩個奶奶,江蘇一個,北京一個。她也從未做壽。她自己的父親去世了,母親還在。很多時候日復一日這四個字是真的,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也很像。她沒有改變過自己觀點的基礎:婚姻是艱難而偶然的,從本質上說又是幸福的。

五月時,女兒女婿去度假,要她同去。之前女兒在深圳出差,他們一家在那裡聚齊玩了幾天,從深圳飛去泰國,她坐單獨的航班從北京過去。女兒女婿在考慮去泰國尋覓地方住幾年,孩子去讀英語學校。

在機場托執行李,她轉頭向身後的人,「先生,幫我一下吧。」

站她後面的男人提起來,放上傳送帶,「這麼輕!」

「我不夠高,」她自我解釋一般說。那人比她還矮一點。但我真的不夠高,提起這個高度的空箱子都會吃力,她心裡辯白,尤其到了現在,腰不大好。

「立起來,標籤撕掉。」地勤說。她彎腰抓住箱子把手,晃了一晃,扶住櫃檯。地勤是在懲罰她。這麼輕還要人幫忙,這麼老還賣弄風情。可她做不到像正確的老太太那樣,說,小夥子,來給我搭把手,喂。

有一晚女婿帶孩子去吃酒店裡西餐廳的漢堡薯條,女兒和她走出酒店,去沙灘那邊的餐館找米飯吃。海鮮餐廳都在排隊,她們走進一間緊貼著另一家度假村明黃圍牆的小餐廳,狹長細窄的一條,像迴廊改的,只有她們這一桌客人,女兒說在網路上評價不錯。

這邊的餐廳終日都敞開大門,晚風從海上經過波濤、沙灘、乘涼吊床、躺椅、隔開沙灘與街道的幾排樹木、路邊小販的餐車和水果攤、街道,吹到餐廳裡她的背上,潮溼愜意。吊扇在頭上嗡嗡作響。女兒分析,這裡以前或許是俄國餐廳,因此菜譜上有俄文,還列了俄式土豆沙拉、羅宋湯這些東西。如今裝作是專長義大利菜的餐廳,牆上小黑板上寫的都是比薩餅和義大利麵的口味,估計會吸引海灘上的歐美人,現在的中國小孩也都是喜歡吃這些。她點了冬陰功湯和炸豬排配米飯,酸溜溜的還比較開胃。炸豬排反正是上海菜,配的半盤土豆片炒培根也像中國菜,很下米飯。假如點了土豆沙拉,她也不介意吃一碟的。

「媽你回頭,這兩個服務員在談戀愛。」女兒戳她。剛才在收銀案後招呼她們的男孩和端菜上來的女孩,兩個人正肩並肩靠在餐廳臨街的欄杆上,對著街道,閒閒聊天。最初女兒點了香蕉奶昔,女孩轉頭一個手勢,那個男孩就衝出去,飛一般騎著摩托車突突走了,讓她想,這是去買香蕉還是去買牛奶?過一會兒告破案,男孩肩膀上架一捧香蕉走進來。

此刻菜已上齊了,兩個年輕人都忙畢了,在談戀愛了。

她把椅子拖到桌子側面,和女兒坐成直角,望暗下來的夜色與沙灘和兩個年輕人的背影。餐館頭上閃爍聖誕式的小彩燈,待外面黯淡後益覺耀眼。這裡平平常常的生活就像天天在過節。窄馬路邊上的小吃攤販在樹下烤魚和黃油蝦,晚風送來一點香得堵住鼻孔、讓人想要乾嘔的氣息,一個個當地人穩定地彎著背騎摩托車過去,夜漸漸降臨。男孩和女孩不時互看一眼,多數時候一起望著街景。女孩掛著圍裙,典型的南國臉,凹凹凸凸,淺黑膚色,塗口紅,頭髮與眉毛皆濃黑異常。他觸控一下她的手臂,她用手指點他的額頭,兩個人都是少年,談情說愛如在講故事開玩笑,隔著一點距離,像是因為太熱了而不要依偎在一起,又像是並不想依偎,談話和看風景才更有趣似的,身體柔曼扭動,不時側身轉去面向對方,笑一兩下,有時又看路人和景色,碎碎地說必然沒有意義又恰因此而有意義的話。

永恆差不多就是這樣子的,她想。兩個小朋友。

什麼是戀愛呢?什麼是初戀呢?女兒曾經大驚小怪地說,公司女同事,父親去世了,其母親很快通過婚介所找到了新伴侶。以在專案截止日期前完成作業的精神去做,去幾家婚介所登記,五個月完成任務。女兒為這行動力驚歎。她也驚歎,還沒過週年。女兒倒不覺得短時間是個問題,只是一再感慨,以這種精神,豈不是什麼都能做成,連減肥都能成功!女兒又講,那個母親——祝阿姨,以及她的新伴侶,雙方各有一個女兒,都工作了,經濟分開。兩邊女兒就讀學校的水準、今日從事的職業,甚至兩邊女兒的男友檔次也是相襯的。叔叔搬進祝阿姨房子裡住,自己房子租出去,租金交祝阿姨作為家用。兩個都是公務員,什麼都像資料庫配對一樣合適,當然,婚介所最初也正是比照了資料,才讓兩名年齡、學歷、收入相仿的公務員見面。女同事說,她媽媽認為這次婚姻比上一次在年輕時由無知的校園愛情締結的婚姻要幸福一些。什麼是愛,什麼是生活呢?

還在校園時,全部都喜歡奧黛麗·赫本。不多的人別出心裁,說喜歡野性的吉卜賽女郎,墨西哥的葉塞尼亞,中國的張咪、石蘭那一種,皮膚像烏木的質地。他和她有個暗號,更著迷於費雯麗,碧綠圓眼,像貓,十分誘人。這種喜好與眾不同,好像更成熟似的,也有一點莫名其妙的性的意味。對比起來,赫本類似學習委員,適合作傾慕的物件,不能發生早戀,只能牽手,不能接吻。

兩個人先看了《魂斷藍橋》,再看《亂世佳人》,又去看《飄》。她是這樣看《亂世佳人》的,結尾處郝思嘉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是告別瑞德、拋卻過去的一天,而是抹乾了淚水,重新整理了信念的一天,瑞德會回來的一天,新的日子,新的重逢。這樣的信仰才值得郝思嘉不敗的勇氣,才值得亂世中一部真真正正的愛情故事,開始於錯誤地愛艾希禮,結束於在戰爭之後更明確地愛白瑞德,長大與成熟便是愛的真理愈辨愈明。愛情故事裡,每個關頭,人都在問,他愛我,該怎麼辦,他不愛我,該怎麼辦。

在他與她的生活裡,家庭開始得太容易了。可惜完全是自由戀愛!甚至沒有父母或者戰爭能去違抗一下。大觀園裡沒有別人,立刻就結婚了,從此譜一曲盛世小兒女歌。盛世裡的浪漫是青梅竹馬,童男童女,從一而終,子孫滿堂,相濡以沫。他們二人幾乎便會這樣下去。三十四歲時的撞擊,其真正結束不在於他的迴歸,是那個第三者移民去了國外。她聽說這個訊息是幾年後,她的家庭已恢復幸福很久,而這訊息令她終於可以不再掉頭髮了。戰爭!戰爭時始知珍視一蔬一飯,難道不是為了和平日子裡能更好地相互陪伴嗎?其後生活並不讓人完全的快活。再其後腫瘤登場,尋常人的戰爭。

那時她希望腫瘤不要結束。始終微微的惡性,永遠這樣控制著他,照料著他。她年輕時就想過,很願意他癱瘓。他快死的一天夜裡,護工睡著了,她進他房間去,坐在床畔看見窗外電線杆頂吊著一輪黃澄澄的圓月亮,他感知到有人來,睡眠裡伸出手去。那隻手柔軟,放在她腿上,她居然有汙穢之感。這是我的親人,不應撫摸我。

幾十年前,上學時,她說,我希望你能生一次病。他不解,很害怕似的。她說,我只是想照顧你。什麼是信仰呢?圍繞著它,為著它去生活。她信仰一種完整,變化中的不變性。出軌沒有毀壞的,囊腫打破了。真的,起初只是一顆小小的囊腫。

一定有什麼錯了。明天應當是新的一天。

幾十年前,上學時,看到《飄》裡說郝思嘉是南方的嬌小美人,簡直難以想象。看電影,包括看郝思嘉的性格,人好像應該很高大似的。

他愛嬌地說,你就是小美女,像南方人。

他們都是北方人。說哪個男生像南方人,是有些侮辱人的意思。說哪個女生像南方人,則是恭維的話。有時是最高的讚譽。

她聽了也不高興。她說,喜歡大美人呀?他哄她。

她做過在尋常生活中有一人只為自己傾倒的美夢——和平年代一個女人的美夢。買過一套水滴形狀的綠耳環,想著可以改成沒有耳洞者戴的耳夾。後來就始終藏在首飾盒子裡。

中學時學英文,兩個句子以花體字貼在教室後方,untilforever,seizetheday。人到中年開始試著seizetheday,抓緊時間,感到把生活還給自己的緊迫,然而是帶著對抗性的。人生稀薄得讓愛人是敵人,每天分辨敵我。敵人死後,該活什麼?

如今看電視,「郝思嘉」改叫「斯嘉麗」了。也有年輕的女明星叫斯嘉麗,也是實際上嬌小,但在銀幕上顯得高。

她想看的電視劇,是泰國餐廳裡移動的玲瓏少年男女這般,愛意隱秘,平平淡淡的,不是專去談戀愛,然而有海枯石爛的意味,untilforever。有一些距離和激動,沒有提防,就像在中學時,沒有特別想要去超越時間,沒有做過——沒有機會去做——關於天長地久的約定,卻不需要去想時間,彷彿就會永遠那樣下去,永在複習而永無大考。回到家,能看到的電視劇,則就和生活裡一樣,非常擅長理解中年男人,給無限的理由——因為這個、因為那個、面對妻子、面對丞相,一箇中年男人決定撒謊。「接孩子?我劈個腿就去。」

海灘邊這餐飯吃了很久,她的後牙開始疼。女兒說要把孩子多甩給爸爸帶一會兒,過去幾天累得很,她得享受一下自由,這才是真正的度假。又說,中國爸爸只有三種,大混蛋、二傻子、三不管。那麼他是哪種呢,你的父親?女兒說的彷彿不完全對,她邊聽女兒說,邊試圖想一下,又想不下去,暖風裡什麼都是醺然的,她能想的似乎很短,似乎生活剛剛開始不久。

夜幕裡蚊蟲漸漸多起來了,她們慢慢向酒店走。回去要經過一段柏油路和一段沙灘,先是汽車、腳踏車、摩托車從身邊經過,一排賣切好的芒果、榴蓮、烤雞肉串、烤魚的小販,操英文和遊客做生意。再經過樹林就是通往酒店側面樓梯的入口了,那裡亮著些小黃燈,身旁的樹林是黑暗的,沙灘上的空地還停著摩托車和汽車,要用手電筒照亮才行,女兒平舉手機,走在前面,她在後面跟著,兩個人都沒說話。有一陣子她想,女兒在想什麼呢?腳下的沙灘上有一些小枝條,她走得慢,這時意識到是拖鞋穿錯了腳,適才當是入鄉隨俗剛買了兩天的人字拖不大舒適,恐怕是剛才在餐館裡脫掉了鞋子,再趿上時穿反了,左腳的掛在右腳上,人字帶磕磕絆絆。她叫一聲女兒,女兒迴轉身來,她扶著女兒的肩膀,在沙地上顫巍巍換掉。後來她想起這一幕,女兒走在前面,渾然無覺,又在夜色中轉過頭來,無所謂的一張臉,沒有感情也沒有好奇的樣子,平靜地等待她發出指令。靜寂中她和她爸爸一模一樣。

還有一次旅行,是過去的同事也都退休了,越南一個海港城市便宜,看照片,不及北戴河,但五個人還是一起訂了旅行團。五個都上了年紀,都跑洗手間,各自早早選了不同排靠走道的位置,她坐在飛機後方三人位置邊上的那個,內側一對戀人,女孩長裙顏色很亮麗,戴彩色圍巾,應該也是去旅行的。她有些擔心兩個年輕人會太吵。倒沒有,只是輕輕的並蒂蓮的人間版本,兩個人一路慢聲細語講故事給對方聽,共看平板電腦上的綜藝節目,說稀裡糊塗的話。你說世界上什麼最臭?臭豆腐。不是。臭鱖魚?不是,再猜。她升起一種溫柔的感情。說話內容不重要,沒有說話的動作那樣重要。逐漸就睡著了。再醒過來,空中小姐發入境單給乘客,男孩向她借了一支筆,一格格問女孩要怎麼填。

「這寫什麼?」「address。地址。」「這個呢?」「road,道路。」「這格是職業吧,我的拿英語怎麼說?」「salesman.」「後面呢?」女孩嗔怪他,「visit你不認識呀?purpose你不認識呀?」男孩說,傷心了。女孩說,該傷傷心了。男孩說,你幫我寫呀?女孩說,不幫。你好好練練。男孩說,回去我好好複習高中英語課本。女孩說,初中的。男孩說,你幫我填了唄。女孩說,讓我給你填,你倒是遞給我呀?

她想起丈夫。當年讀書時她英語最好,大考的總分數也比丈夫好。後來丈夫不再像小時候那麼把她當回事,不過一直說,「我老婆學習比我強多了。」下機時她看見女孩的正臉。細眼眉,扎辮子,手腕上一串乳白色珠子,腕骨處套根黑皮筋,自己上學時也是那樣的,總帶個皮筋在手腕上。男孩有點胖,年紀輕輕有了肚子,戴無邊眼鏡。這就是每一句話裡都有感情的人。愛情。她坐在兩個信徒旁邊。

有時她看到公共汽車站上的電影海報,感覺就是熱鬧而沒什麼意思的。她就想,誰在看這樣的電影呢?相愛的人。誰在看明明糟糕重複的電視呢?相愛的人和孤單的老年人,逮到什麼是什麼,讓時間佔有自己,讓時間殺掉自己,以享受一些更大的東西,比如愛情,比如活著的事實。有時她在家看演唱比賽類的電視節目,非常熱鬧,老歌新歌都有,邊做飯邊聽,到評委點評就從廚房趕緊跑回客廳,有一次入神得忘了鍋還在灶臺上。然後她睡過去,夜裡洗衣機彷彿還在鐺鐺晃動,而臺上的少男少女和早就紅過的歌星仍然在不懈歌唱,夜晚如同音樂。

三、小李

李先生和李太太的女兒自然也姓李。

「你佔了大便宜了,孩子跟你姓。」

「第一個跟我姓的,第二個隨你吧。」

小的時候父母常常親熱調笑,她有點噁心。感覺父母本應當是像一對兄妹的,都是家人,怎樣也想不到結婚有親暱的意思。父母的派頭也讓她噁心,母親動不動撒嬌,也愛哭,也愛鬧彆扭。母親有時跟她說,母女像姐妹。可我寧願你更像母親。更長大一點,她成為少女又成為女性,開始戀愛,母親再這樣說,要跟她講姐妹式的體己話的時候,她想,你不願意變老,總想要寵愛,硬要裝成是我姐姐。我不是妹妹,我和你不一樣。

如今,不得不,孩子還是經常交給母親照顧。她沒有請母親在自己家長期住過。還得照顧情緒,更麻煩,她告訴同事。大家都有同感。

兒子兩歲時,她的丈夫出軌了。她沒有告訴母親,後來,當一切事情都過去之後,她在一次偶然的焦躁中跟母親提起這件事。這時母親說,你九歲時我準備抱著你去死。

難以置信。父親在她心目中不是這樣的人。父親去世四年了,她經常想念他。實際上,二十多年來,從她是小女孩時到現在,她始終是使用母親而愛父親。不都是這樣嗎?無數的女兒不都是這樣嗎?如今她仍舊依賴母親,需要母親幫忙照看孩子、監管保姆,但又反感老人溺愛,不教孩子規矩,也不聽教訓,還有動不動撂挑子的脾氣。不都是這樣嗎?無數的女兒不都是這樣嗎?這世界上難道有誰真正愛自己的母親嗎?一代代扣緊的難道不就是女兒憎恨母親的鏈條嗎?

當年的所謂要自殺,太女了,太幽怨了。一生幽怨,反覆歌詠郎心似鐵。為什麼上一代女人的嬌俏總變成要挾,憤怒總變成絕望,為什麼上一代女人總喝叫呼喊著,要在婚姻與死間做選擇?婚姻是一種可選擇的生活方式,死不是,死連生活方式都算不上。而無論死還是婚姻,二者都與幸福、與平靜毫無關係。

當母親攥緊婚姻時,那是出於愛、恐懼,還是冷漠?母親愛遵守規則。可能母親愛規則。小時候一個個夜晚母親津津有味地看電視劇插播的廣告。她在屋子裡學習,間或去客廳倒水,蹭一陣子電視看。父親脾氣急,不耐暫停,一遍遍去洗手間。母親則能在萬事中發現愉悅,她眼中母親因此具備說不清的吸引力,她但願自己也能那樣。有一天晚上,母親指著廣告裡一個在樓頂露臺上抖開白襯衫晾曬的大眼睛、高鼻樑的男演員,「多像貓頭鷹。」

母親愛看雜誌。不喝咖啡,但說咖啡豆要買有機的。她愛父親嗎?可能她愛價值觀。「夫妻關係緊密,孩子才能茁壯成長。」所以她九歲那年活下來了,所以母親不可能真正想去死,「我準備抱著你去死」,更像是母親在形容自己痛苦的深度——那為什麼要帶上我?

就像一種對社會負責的方式,去努力過接近廣告和雜誌的生活。那你就不得不有個丈夫,有個孩子,做一個知足常樂的妻子,有時做一個威脅要自殺的妻子。

一輩子沒斷了找藥引子。找不到藥就站進齊膝深的水池說要去死,等著人驚恐地跳下來摟住自己。姐妹?你這輩子未曾與任何女性結成同盟軍。

那麼,父親出軌的物件離鄉去國。究竟誰是逃兵,誰放過了誰?他也可笑。以為在外面遇到的新人總不會是個怨氣連天的經典老婆了,然而受到威脅,想到財產分割,想到淨身出戶,想到再也見不到孩子,想到領導,想到前程,想到別人的議論,倒變成了反經典的梨花帶雨的丈夫——這樣的丈夫常見,然而經典裡少有這樣的丈夫,因為經典都是男人寫的。真正的婚姻裡,誰都認為自己在照顧人——因此不高興——而實際上在被人照顧——因此也不高興。

結婚後,有一次母親到她家來,一定要動手打掃,髒衣服放進洗衣機。母親在儲物間裡翻找她放洗衣液的架子,「沒有防染色巾了?」驚訝中帶著譴責。沒有防染色巾也可以洗衣服的,人類漫長的生存史中大多數時候都沒有防染色巾,媽媽,你對這點應當非常清楚。

英國人做過調查,說被謀殺的女性有接近三分之二是被丈夫、男友、前夫、前男友殺死的。大部分在分手一年內遇害。百分之八被兒子殺死。男人能犯下的錯誤是很大的。你能不能誠實一次,說你不完全喜歡爸爸?

為什麼一定要有丈夫?一定要把同學變成男友,男友變成丈夫,一定要和男友親熱或故意不親熱,以走在一步步使他成為丈夫的道路上,一輩子在原諒與糾纏間做選擇?相濡以沫。沫好吃嗎?沒什麼滋味。但也沒別的可吃。夫妻的生活確然是相濡以沫,在枕邊吸入二氧化碳。相戀時找合適的姿勢睡覺,一個鼻子在另一個的下面,稔悉後儘可以背轉身去,是所謂日常生活之美。然後到了婚姻生活的某個時刻後,只有先背轉身去才有尊嚴。

有一次她和丈夫坐郵輪,僅只六天,去日本三個港口城市。以為會是一次濃縮的假期,至少舒適,白天上岸購物,晚上她看錶演,他去賭場,而實際上卻像和伴侶囚禁在一間艙室裡,爭著去獨自佔有陽臺,最搶手的奢侈品。幸虧有陽臺。中間她幾番想象這艘船上會有人落水,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這樣的囚禁中。那些天她比平日更向往自己睡去的愉快,只要睡午覺時沒有人會開門進來。

她自己的孩子喜歡機器人,執迷於程式設計式和數學題,三年級時的夢想是造出一臺能做數學作業的機器人,到了四年級,計劃未來寫出解決黎曼猜想的程式。四年級下學期停學了,因為多動、「影響課堂秩序」,連番受批評,拒絕再上學。丈夫跟孩子談話,說,三年級了,應當瞭解世界是根據規則運轉的,最重要的是按規矩辦事,就像對於甲方而言,乙方按時交工比什麼都重要,乙方不配考慮完美主義。三年級!他還覺得他擅長數學。男人真是傻逼——自以為——數學很好——為時代——唱讚歌。

well,停學就休息一陣,下一年再去尋覓合適的學校。母親恥於談起此事,來訪時目光繞過外孫。可能就像當年母親遇到父親出軌時那樣,令人痛苦的是不體面。按照電視劇的拍法,女兒早晚會理解母親,因為一代代女人逐漸發現自己經歷類似的事情,遭遇類似的痛苦,一代代女人在痛苦中和解,發現「我是另一個女人」。我只是另一個女人,我僅僅是另一個女人,在所有我與她們的差別之外,我還是,我也是另一個女人。但不是這樣。婚姻和死之外有很多事。即便你要在二者之間做選擇,你也不需要像辯論賽或球賽那樣參與哪一支隊伍,你可以是觀眾,可以是退役運動員、教練、裁判、路人,可以是上空盤旋的鳥。一定要在誰的臂彎裡睡去嗎,一定要臂彎裡有誰而睡去嗎?

她納悶母親在婚姻中感受到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她自己的婚姻中最幸福的時刻十分清晰。孩子上小學前最後的暑假,去參加遊學營,結束後逗留幾天,在當地朋友處盤桓。遊樂園的票買一張可以用足兩天,但第二天孩子想跟朋友家小孩去游泳。她和丈夫想,不要浪費吧,把孩子託付給朋友一家去露天游泳池和bbq,她和丈夫去遊樂場。花了半天時間排隊,坐上了前一天來不及去的最熱門的過山車。沒有想到,第二圈時,過山車爬升到最高處,沒能翻過去,吱吱呀呀停在了整座遊樂園最高的頂點,據說接近140米高的地方。機械故障。乘客卡在安全帶中,背對大地,望著天空和前排人的頭髮,等待著。一個多小時後緊急援救人員爬到頂點,把乘客從座椅中挖出來,引導人們一排排出去,沿著過山車框架側面維修工專用的窄階梯,一個隨一個緩慢謹慎地走下這140米的高空。下來時天已經全黑了,據說全程花了三個多小時,但她不覺得有那麼久,一路上丈夫在她身後,她無需擔心他越過她走到前面,步子太快或者太慢。也相信他不會從身後把她推下去。觸手可及而不需要牽手。越來越凉了,上身冷得抖起來,腳卻要踩穩,有些人在緊張中努力聊天,她間或能聽懂幾個詞,還有幾個人唱起歌來,而後又沒有聲息了。前面的救生員穿著在黑暗中閃光發亮的黃背心,異國的人們在幾小時間一步步變深的暮色中行走,讓她覺得身處一條向下緩慢流淌的河流,身邊是鋼鐵的一條塵封的冰河,踏到地面時有一種不真實感,大地的觸感不是硬的而是軟的。即將下落到地面時她發現眾人處在無窮無盡的螢火蟲包裹之中,在此之前她很多年沒見過螢火蟲了。這奇異的經驗裡大家都被盛放在阿拉丁神燈故事裡的飛毯上,不太確定自己從哪裡來,不太確定將要到哪裡去,一個冰涼的夢中,在黑暗裡,前方走著陌生的可以信賴的領路人,你要做的是友善、安靜、穩定、仔細、照管好自己。在走下階梯的過程中,她回頭看丈夫,看不清他的臉,他微張著嘴,沉默、專注、小心、愚笨。這就是芸芸眾生吧。那是一個和愛無關的時刻,並且沒有一秒需要思考「他是否愛我」這個可怕、無聊、在人生的先前時刻曾經纏繞她的問題。

2019,普吉,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