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孩子的同班同學告訴她,孩子生前愛喝桃汁。媽媽哭了,她在家只買橙汁和蘋果汁,孩子沒有說起過。
在自己的房間媽媽回顧自己的生活。這一生的前二十八年她和父母住在一起,先和外婆,後和妹妹同一個房間。之後和丈夫住在一間單位宿舍,一個新村、一棟豪庭。三十一歲時她生育,她的身體白天屬於單位,夜晚屬於嬰兒。孩子上幼兒園,能按時起床睡覺後,她過起按塊劃分的生活,最愜意的時光是單位組織外出旅遊時,或者待在洗手間時,因此搬家時她堅持要在家中安裝大浴缸,雖然丈夫會毫不留情地在她泡澡時走進洗手間,取東西、刷牙、當她的面排洩、走出去時不關門。她從浴缸起身,看見一團手紙漂浮在馬桶裡,膨脹得像胖大海。那時她喜歡丈夫和孩子都不在家的日子。
現在吃下頭痛藥片便獲得舒適,到夜晚她擁有整個家。媽媽找到玫瑰味的眼藥水,方瓶子頂扣粉色小皇冠,像小香水瓶。買來全綵圖的雜誌,適合在綠色房間夜裡暖黃的落地燈下看,健康或者旅行,翻一頁就忘記一頁。安放一臺香薰爐。窗外的柏油道路在夜晚想必發出神秘的黑色光澤。有時她打掃房間,擦書櫃門,四壁發亮。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聽著丈夫的鼾聲嫉恨他大開大敞的安寧。如今她在黑暗中對丈夫懷有一種只有對無知者或陌生人才可能產生的愛意。
在黑暗中,他的肉體成為傢俱,是這個家的一部分。她是唯一的活人。
*
有人建議他們養一條狗,爸爸考慮了這個提議。帶大量影片和圖片的寵物百科讓其他網頁開啟得很慢,但他不願意關掉視窗,對約克夏梗產生了幾乎可以稱為熱切的衝動。他有些擔心會不習慣家裡有狗的味道,去過一次寵物店後,這個憂慮也消失了,他發現自己非常喜歡狗的味道。爸爸和媽媽約好星期六下午到朋友介紹的狗場去買小狗崽,那裡除約克夏梗外,還有銀狐、柯基、雪橇犬。朋友認為爸爸也可能會喜歡日本柴犬,不過要看過才知道。整個星期中爸爸都期待星期六到來,直到星期四夜裡他夢見狗走失了,又回來了。先是跟著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跑遠,像是在郊外新科技園區那種寬闊又不通向任何有人的地方的街道上,空無一車,他挪動步子卻跑不動,不可能追上。在夢裡他墩坐在地上痛哭,回家抖著手開門的一剎那,卻又聽到狗的吠叫,夢裡這叫聲可真熟悉,聽慣一輩子了似的。
他不願意再有可能失去什麼了。狗能回來而孩子卻不會,他無法抑制住怒氣。他預料到自己在現實中可能會在遛狗後用鑰匙開啟家門讓狗進家時因為狗確實能夠走進家而憎恨狗。
努力自然懷孕的按時索驥失敗以來,爸爸和媽媽很少碰對方。也不是完全沒有。二人相處時,房間裡用了多年的掛鐘走字變得很響。人的沉默和焦躁放大了鐘錶的聲音,遲滯、黏稠。鐘錶也讓人更焦躁,可憐的鐘表。人默默不動,兩個人守著牆上的一個活物。有時爸爸覺得自己和媽媽像塵世中的雙鬼,親近彼此時才有了肉身具象的形態,短短相互依賴。但這種神秘的令他想要哭出來的感覺也並沒有讓親近變多,想一想,就過去了。
爸爸發現說謊有清熱鎮痛的功效。說謊之外,他和媽媽不大說話。有時媽媽突然說個不停,爸爸伸手按按她的太陽穴,表示容忍,表示關心,表示按下停止鍵。他把空置的臥室裡原本擺放的跑步機和整理箱移到陽臺,住了進去。
爸爸和媽媽的關係變得文明瞭,花兩小時爭吵,花一天在手機上打字相互道歉。
有一段時間媽媽指責爸爸只愛他自己。反過來,爸爸不這樣看待媽媽。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很疲勞。
在媽媽嘗試幾種宗教的過程中,爸爸以身邊有科學實驗正在發生的態度觀察和記錄樣本的效果。佛教,她參加了放生和舍粥活動,都不喜歡,浪費食物。去過普陀山,還不錯。試了基督教,不喜歡一同聚會的人,其中有些人太崇洋媚外。後來她落腳於靈脩課程,參加在郊區的週末冥想工作坊,倒出乎意料,不都是坐著做瑜伽、想象藍天綠草之類的事,也不是讓人回憶罪孽之類的事,而是儘量讓人跑起來、跳動,讓人愉悅甚至歡騰,至少暫時表現出來這些情緒。還有赤腳舞蹈環節,還與比她年輕二十歲的人以及外國人一起野餐燒烤。她回到家時帶著茫然若失的表情。這些關於自然和野草、清晨和裸體的竭力令人重生的試探讓爸爸懷著傷感想起童年和家鄉。非常奇異,那座中原軍區大院中曾是他年輕的叔叔阿姨,現在成為他年老的叔叔阿姨的人們,如今有相當高的比例都在相信基督教的各種古怪的地下變體,有些老人每天吃牛肉,認為這是來自西方的神的旨意。紅色的肉塊是長壽的律令,老人以警覺發亮的眼睛躲避死亡投在他們四周的陰影,認定狀如陰間的煉獄有無數粗野狂躁的土狗在等待不願養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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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改變了。早在幾年前她和爸爸嘗試再要一個孩子時,媽媽就發現了。那時媽媽去醫院做排卵監測和輸卵管疏通,她發現生殖中心的女洗手間小隔間門背後貼著代孕、提供健康卵子、處女取卵的小廣告。
現在她和爸爸去海邊散步,從家走去濱海路的林蔭道上腳底是一路亮晶晶的彩色紙片。當然城市就是這樣。一直以來電線杆上都漆著代開發票的電話。總會有人打電話來問要不要賣房,他們對你的情況清清楚楚。另一些人打電話來問你要不要信用貸款,他們不清楚你的情況,但認為你總有遇到難處的、落網的時候,值得守株待兔。單元門上和門縫裡有美女公關的廣告和電話號碼,他們想你總有軟弱的時候。到如今城市的地面上花花綠綠地貼著新的事物,包生男孩、定製雙胞胎性別、交易卵子,代孕母親可以選擇農婦、大學生、東南亞人、墨西哥人、擅長馬術的白人女研究生。可以選擇有多次生育經驗的農婦,更能保證孩子誕出順利,或選擇處女,讓你的孩子出生在最鮮嫩無垢的子宮。其他國家的代孕服務更樂於招募生育過健康嬰兒的女性來代孕,有經驗,不那麼情緒化,不會突然執著於保留腹中的嬰兒。尋找處女,一種地方特色,新房比二手房價格翻三倍。你有些厭惡地以為這個演員寫真似的明豔女孩肖像是一種色情服務的跡象,它卻是子宮服務的跡象,讓人悲傷。
以前讓人出賣陰道,現在讓人連子宮和卵巢一起出賣。一個套裝。
當時,在試管嬰兒和代孕都失敗以後,理所當然的下一步選擇是改用新鮮的卵子,從孕到育都使用另一具身體。媽媽和爸爸沒有沿這條道路走下去,在回憶之中,媽媽覺得爸爸比她更樂於考慮別人的卵子,稍微更樂於一點,不像她那樣完全排斥。是否有可能,爸爸考慮過他和別人直接生育?離開這段婚姻,或者不離開而重新獲得一個孩子。他也許可以輕輕鬆鬆地令一個年輕女孩受孕,也許可以自自然然就生下一個孩子,一個晚上,沒有負擔也無需計算,缺乏準備也不必擔憂,不用激起也準時到來的歡樂,幾個月後轉化成隆起的腹部。年輕女孩容易受孕。生命力激發生命力。年輕使人勃起。年輕帶來孩子。就是這樣。
在女人的一生中漸漸地子宮就比臉要重要了。不說話的、位於身體正中心的器官,一個盛放未來孩子的宮殿,一個神龕。比陰道也更重要,當然。
卵巢也重要。媽媽三十出頭的單身女同事說如今有「餘卵計量」的檢查,醫院能分辨出一個女人卵巢的庫存:充足—在衰退中—嚴重衰退。裝著玻璃球的半滿口袋,每個月你扔出一個,年輕時你嫌重,嫌沒用,嫌它惹麻煩,逐漸你看待這個口袋從半滿變成半空。媽媽的同事從擔心會意外懷孕到擔心自己徹底不孕,只隔兩三年時間。女人如何逃出這個口袋?
始終如此。是男人總需要孩子,非要把某種血脈或者dna或者使命依靠身體傳下去。女人不總需要孩子。但每個人都告訴你是女人想要有孩子,想要,需要,無論如何都要,必須得有。
後半夜,媽媽待在自己的房間。真是的,就好像你女性的身體是一隻塑膠臉盆。小時候那一種,沒有特點也不太結實的塑膠臉盆,丟了就再買一隻一模一樣的。那些人行道上被踩在腳底的廣告還告訴你可以定製:選擇你想要的女孩子的型別,選擇你想要的未來孩子的型別。
什麼都這樣容易嗎。告別自己的孩子這樣容易嗎,他們以為?可以摘出來,可以塞回去,可以拿走,可以賣嗎?媽媽想起孩子小的時候,送去幼兒園時從來沒有鬧過,第一天就揮著手告別,自己走進去,後來也總是高高興興的,週末都要去上學,那麼快樂的好孩子,從來沒有過公共場所的號啕大哭,從來沒有非去索要什麼東西,只有一次,孩子三四歲時,她帶孩子去商場買了一隻盆底印著斑馬的新塑膠大澡盆,孩子一定要坐在那個盆裡回家,她端著盆走下電梯,走進停車場,盆放在後座上。
澡盆裡的孩子!她想起小薇。胎停育後小薇拿到了20%補償金,是中介機構承諾負擔的,另外付了錢做引產手術。在那年,媽媽帶著視死如歸的心情去面試未來的代孕母親,像決意走上一條不歸路,她已經放棄了有百分之百的自己的孩子。而那時爸爸在去之前對候選人很有些好奇。當時媽媽想,爸爸對其他的女人,可能成為自己孩子的某個形式的媽媽的女人,這樣在意。男人看到一具新鮮年輕的女性身體,承載著自己的孩子。而女性看到的是自己的孩子,暫時安放在別人的身體。男人是不是對身體總有佔有慾?是不是代孕母親像某種古代的外室,專門生孩子的那一種,彌補妻子的無能,也是某一種房,某一種妾室。科學使得爸爸與代孕母親不需要接近,但男人是不是還會感到存在著某種聯結,那個女人肚子裡是我的孩子,因此好奇,因此對代孕母親也有某種親近的感覺?媽媽不覺得親近,她只是極其、極其期待,期待懷胎一個月就可以生出孩子。選定小薇,回家後,她輕鬆了許多,甚至對爸爸說,但願我們的孩子早產幾周,讓我們早些見到它。後來她想過,是不是自己太著急,才會有又一個孩子又一次離開。
那時在b超室裡看著小薇剝開衣服露出肚子,媽媽對她有感謝的心情也有排斥的感覺。如今她不這樣想了。她疑惑自己怎麼會那樣殘忍,對另一個女人。
所以那一年,廣州一套三室一廳住四個同鄉女人,計劃是在廣州住八個月,臨產搬去珠海分娩,其中一個是小薇。中介按時發照片和影片,告訴爸爸媽媽其體重增長情況和體檢結果。起先每週發一回,到第五個月,媽媽要求在小薇臥室裡安了監控器。夜裡也能看到她的活動,關燈後畫面黑白,分辨度低下去,被子蓋住肚子。再見到小薇,她露出一口白牙,說,你們看我時,攝像頭那個小人背後有個燈會紅一下。她大概要去其他房間換衣服。媽媽疑惑自己以前居然沒想過這件事。
現在她聽到年輕的、孩子三歲的女同事說,討厭家裡的保姆。孩子對保姆太親了。有什麼事,孩子先看向保姆,再看媽媽。「我家阿姨,我想攆走她。」媽媽插話,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你又要她愛你的孩子,你又要她不接受你孩子對她的愛,你又希望在自己想要割斷時立刻就有某種神秘力量徹底切斷你先前要求她給你孩子的愛。這還不如男人。男人不要娼妓的感情投入,因為男人起身後就想要馬上離開。倘若娼妓投入了感情,男人還會害怕。你自己是女人,你應當懂得保姆也懂得娼妓。你為什麼這樣殘忍?類似地,你要你丈夫去賺錢,更多的錢,超過工資的錢,你又要他六點鐘回到家。
媽媽變得難以接近。她和她周圍的人不一樣了。她認為這不是由於她經歷了悲劇,而是因為別人拒絕承認那些顯而易見的真理。她知道別人只看她乖戾,不過他們認為她的身上發生了不可名狀、沒有語言能夠真正描述和敘說的悲劇,願意以容忍補償她,他們像在為社會贖罪,道德感的轉移支付。也許實際上她變成了自己從前最討厭的那種人:覺得自己比別人好,因而挑剔的那種人。人類不能接受這種人啊,人類只能接受比別人有錢因而挑剔的人,以及太過悲慘因而挑剔的人。媽媽不介意被當成後者。
媽媽長久地在心中發表小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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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媽媽去參加了婚姻治療的心理工作坊。「生活中的小美好,」治療師說,「每天都要試著發現一件。」
比如今天傍晚小區外蛙鳴陣陣,多麼美妙,讓人能領會感恩的含義,要慢慢地,逐漸地,學習珍惜生命中這一天的特別。
比如若是早餐格外好吃,治療師說,要想到這是懷有耐心和細心才能做出的早餐,其中獨特的配料是愛意。
當然也別急著一蹴而就。肯定不容易。
此外要為自己設立能夠達到的小目標。比如每週保證有兩個晚上一起在家吃晚飯。
但也不要因未達到目標而憂慮自責。最關鍵就是停止自責。
媽媽搜尋其背景資料,得出結論,如今以指導他人為生太容易了。「那我也可以當生殖醫學國家二級諮詢師」,媽媽說她絕對不會再去那個工作室。除了陳詞濫調什麼都沒有,牆上還掛著那人和名流的合影。在媽媽耳中蛙聲如同葬禮上的軍樂隊。爸爸認為她太負面、虛無、憤世嫉俗。在孩子死去之前,自己的妻子曾是個可愛又粗心的女人。
可以這樣總結:「悲劇把她變成了知識分子。」但這同樣是陳詞濫調,類似於:貧窮使人高貴;飢餓帶給人耐性;希望就悄悄躺在絕望之中,只要你肯去發現;壞天氣遴選出好水手;人生經歷總能帶來成長;戰爭令人失去雙腿而人反倒因此更珍惜生命並倡導和平;不幸給人心靈的深度。
為什麼人需要心靈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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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發現爸爸在看一本叫《非暴力溝通》的書。她不想學他,自己去找了門講書的廣播課,配合著買來《非暴力溝通實踐篇》,整本都是應用題。她邊做早飯邊用耳機聽。
有時她覺得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但她不時心悸。錯誤之一在於當年不該讓孩子去那所中學。年輕時爸爸說他愛她的原因是她又快活又馬虎。爸爸講究茶葉,她嫌麻煩,向來只用茶包。和同事一起在午休的閒極無聊中在網路上算命,星座師要求她們給出生日與大致出生時刻,她特地打電話給母親問清自己誕生的精確時間,晚上九點半左右,接近九點四十。但她同時不假思索地給了星座師陰曆生日。當然!她向來過陰曆生日。半年後她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過這時她已經為測算結果在日常生活中的呼應發出過幾次驚歎,「太準了!」也因此她已經把這位神運算元推薦給兩個好趕時髦的同事。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爸爸笑得前仰後合。現在她懷疑自己其實沒有那麼馬虎,更沒有那麼快活,陰曆生日是個偶然的錯誤,或者她只是不太在乎。多年共度的歲月中,是他的喜愛將她塑造成一個力圖馬虎也力圖快活的人,對什麼都放心。如果她仔細一些,用功一些,加入她本不願意加入的媽媽群,更早去查詢政策的缺口,更多去尋求別人的建議,她的孩子本可以早一年上小學,也就早一年上中學,也就未必會升入這所中學。類似地,如果她當初不那麼快活,如今她就不會這樣痛苦。
媽媽發現世界上到處都是謀殺案的新聞。這個世界怎麼了!她在機場書店看到一架架的日本罪案小說。封面都是血。出差舊金山,酒店所在的街區居然有好幾家塔羅牌算命的小店,她走進去,在穿紫色長袍、眼窩深陷、塗藍黑眼影的女人面前坐下,寫下公曆生日,眼淚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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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爸爸和媽媽去散步。也許這是在冥府日曆中具有某種意義的一天,臨近海灘的路口飄蕩著燒紙的味道,燃起幾堆明亮的小火,圍著想必是家人的人。沙灘上平時坐著救生員的二層觀察臺內,現在坐著一個懸空向外架起釣竿的老頭,衝媽媽喊:「小姑娘!」爸爸和媽媽愣住了,停下腳步。「小姑娘!吃飯了嗎?來玩兒!」穿著隨意但算體面的老頭子,頭髮有些長,釣竿末端亮著一盞小藍燈,坐得端端正正,恐怕是腦袋的某個小角落糊塗了。小姑娘!一種奇異的溫暖讓媽媽想要哭一會兒。
這時候爸爸應該說點什麼。制止那人。罵他幾句。至少對媽媽說「老流氓」「這是個神經病」。或者摟住媽媽的肩膀。或者牽起她的手,換個方向,或者走得更快一些。可爸爸發現他不想評論也不想介入,這好像僅僅是一件碰巧發生在媽媽身上的事,他對她有巨大的、顯著的、他在這樣的時刻會尤其明確地感到的親近感,但喪失了保護欲。
以他自己的標準,他不是男人了。
爸爸年輕時,在男人中間、在單位裡、在飯桌上,如果誰的妻子打來電話,大家會說,不過是老婆打來催回家的,不用接,或者敷衍幾句,繼續喝酒,彷彿蔑視家庭頗有男子氣概,可實際上又都相當要求家庭穩定。孩子死去後,爸爸發現如今的情況不一樣了。夫妻關係和父子關係似乎都更加重要,男同事第一時間接起電話,以正確的方式過週末,闔家出行。單位組織旅遊,帶家屬,常常是年輕的男同事抱著孩子,妻子走在後面。他們都會換尿布。有時爸爸對孩子覺得抱歉。
孩子活著時喜歡問他與媽媽相遇的故事,從孩子很小時就開始問。「爸爸,你要細細地講給我聽。」他就告訴孩子剛進單位時他在田徑隊,跑一百一十米欄,媽媽在排球隊,單位組織的活動裡兩個人總能遇見對方。「再講細一點。」孩子很感興趣。孩子會告訴同學自己爸爸媽媽體育都好,小時候孩子為此光榮,後來孩子長大了一些,再來追問細節與細節的意義時,爸爸辨認出孩子的眼睛中有已經愛上了某個人的熱情與猶疑不決。體育是一個因素,不過爸爸想,這只是浪漫故事細說從頭的必需寫法,你在哪裡看見了誰,你喜歡誰長及腰際的頭髮,誰把你帶到哪個飯桌上認識了誰,你先認識誰,其後又意外認識了誰並被打動。一個人一生中會這樣看見、認識、記得許多人。而人與人真正建立聯絡是靠一些小事,那些事讓你和她之間的某種關聯、某種光、某種程式、某種氣味與眾不同。有一次爸爸陪媽媽去集體宿舍區附屬的修鞋攤取運動鞋,他已經記不得為什麼修鞋的老頭要和她強橫地爭吵,他原本站在宿舍管理中心門外,抽菸等她,聽到爭吵聲,他跑進去代替她爭辯,她眼淚幾乎湧出眼眶,他一時奮不顧身。從我到我們,從謝謝到不再說謝謝,就是因為這樣的事。那天之後爸爸在心中擔負起保護媽媽的使命,一條單行道,雖然媽媽始終說自己不需要什麼人的保護。爸爸想,如果他與媽媽在其他情況下相遇,會愉快嗎,會有孩子嗎?
孩子活著時他沒有問過孩子是否愉快。那時他覺得自己能夠判斷孩子是否愉快。有時孩子明明應該愉快或者平靜,看起來卻不是,他便要求孩子高興一點,別哭,不應該鬧,太作了,懂事一點,長大吧。現在爸爸認為自己不配活著。
爸爸和媽媽不再讀報。中國造出第一艘航母,敘利亞的小女孩在死去,朝鮮半島面對著爆炸的危險,分裂帶來平衡也帶來希望,法國發現像狐狸又像貓的新動物,非洲大陸許許多多的人以不同形式流亡或者經受屠殺和礦難。也不再看電視。非常難弄,人人都在用智慧手機談工作,很難躲開手機裡轉發來的新聞報道。不得不讀新聞時,爸爸覺得諷刺。「全球招聘局級幹部」?全球和局級幹部不應該在同一個句子裡出現。他奇特地發現自己是個好發議論、愛批評的人,這與他一生以來對自己的判斷都不同。
痛失會堅持每季度聚會。地點據說起初在茶館,後來在一戶人家的客廳。爸爸和媽媽在宜家的餐廳遇見過他們一次,那些爸爸們和媽媽們說,大家都有宜家會員卡,在這裡喝咖啡免費,正好一聚。爸爸和媽媽端著放肉醬意麵的盤子,既不想坐下又不想走開,在附近一張長桌的邊上和人拼了桌。那張桌子坐的都是老年人,面前沒有盤子,多數很吵嚷,在爭辯什麼事情,其中夾以兩個很沉默的,其中一位老太太嘴角垂到下巴。爸爸和媽媽聽出來,這些老年人參加了某種集資理財,董事長消失、錢也跟著消失後,他們報案了。他們商議著要去首都北京討個說法,已經去過一次,火車到河北被攔截回來,現在他們準備再去一次。媽媽右手邊那個胳膊肘總撞到她的中年人說,手機群不安全,有臥底。還是宜家好。
傢俱什麼都見證了,什麼也聽不見,什麼都聽見了。中學的塑膠操場跑道也一樣,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聽見了。後來那所中學重新鋪了一遍操場。
警察,搬家,試管,宗教,心理學,活下去。是否讓人想活下去的只有二人中誰得了絕症?不能治癒,只能治療,死得很慢的那種絕症。在五六年之中逐漸死去。新的緊張,新的絕望,新的團結,新的親密。爸爸奇特地發現自己還是個愛幻想的人,這與他一生以來對自己的判斷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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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媽媽出門去吃飯。飲料單上,兩頁中一半是果昔,健康飲料,轉化成液體的蔬菜,延長壽命的嘗試,毫無必要的零度可樂。孩子還活著時喜歡吃油炸食物,五香卷、蝦棗、薯片、天婦羅、炸雞,一盤炸牛肉條會蘸盡一整碟椒鹽。爸爸會制止孩子,少吃這些,吃有營養的,能長高,個子高多好,你想想。孩子表示不在乎身高,煮雞蛋不好吃,扇貝也不好吃。魚則刺太多了。
「爸爸不要管我!」孩子年幼時恨恨地說。
他想,整個教育哲學都是錯的。個子高?勸魏晉時代的人考慮未來移民火星者的福利。「這是為你好。」父母根本無法知道什麼對孩子好,什麼危險,什麼致命。全是錯誤。而爸爸和媽媽永不能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哪一步。
現在爸爸和媽媽坐在餐桌的兩側。他們談了一會兒科技與日常生活的變數,虛無縹緲的東西,銀行產出票面上的財富,戰爭的a面與b面,5g將進一步分割那些能在家上班的人與必須使用雙手和頭腦之外的身體部分去勞動的人。國家在發生許多變化,匯率與房價的走勢中有不可測的奇妙,讓人們處在似乎永無休止的遷移之中,這種動能與伴隨其中的那種一定要將生活變得更好的堅忍耐性是爸爸和媽媽不能夠領會的。生在南方的人現今生活在北方,覺得太乾燥了。反過來,生活在南方的北方人覺得太潮溼了。但這些人,這些有家族和家庭,有老人和後代的人,似乎都能令人羨慕地忍耐下去,在生活中持續看到新意。一點抱怨和一點回憶,一點陪伴和一點盼望就夠了。
他們意識到晚餐是暫時的。散步是暫時的。永恆的是孩子死去了的現實。日子過不下去了,至少與對方不能,但因為同樣的原因,必須要與這一個對方,把日子過下去。
2018—2019,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