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樹老闆拉凳倒茶,與跛腳良談天。他不願招認自家找不到兒子,末了若真是傳銷了,說出去難堪。便說兒子忙做生意,家裡急著打電話叫他回來相親,說著說著,自己幾乎信了,腦袋裡恍然是兒子成親的安排。老闆說現在辦喜事,家裡自己買辦完了僱廚子來炒一天菜,也要付廚子五百元手工,跛腳良便算,鎮上飯店知根知底,確更省事,辦喜事就不該貪小。到了晚上五點多,他並沒做什麼,一下午只是坐直在那喝茶,卻非常累了。聞了小半日炸排骨的油香,到這時候,炸排骨配上醋,一盆子一盆子地端出來了。街上來往的車輛漸漸消滅了聲音。灰塵靜寂了。婦女抖一抖塑膠布,疊成長方,放胳膊底下夾住,雜貨放回店裡,拉起身邊兒子的手,走了。老闆站起身,到冰櫃邊上去招待客人了。跛腳良踩上摩托車,回家去了。
*
第二天,他戴上手錶,坐進長途車,下廣州。一路上,這車人被賣了兩次豬仔,頭一回是在廈門邊上的龍海,司機突然叫乘客下來,換另一臺車。這陣勢他十多年前出門做工時沒有見過,而今見全車人當豬仔賣掉,打包轉給另一個司機,跛腳良聽著新鮮,也擔心要叫他再交一次票錢,就等在後面,問明白了才肯下車。待別的乘客一鬨而上,在新車上佔滿了好座位,只剩顛簸的後排高座位給拖腿上車的他,他又懊惱。
車衝得飛快,像開向敵人似的。原來如今長途車上買兩塊錢開水就可以泡麵,跛腳良聞著車廂裡的泡麵香味,望向窗外,想,無需出遠門是跛腳的福氣,年輕時打工都是成群結隊去,最遠也只到過福建交廣東的縣城,頭一回獨個出遠門,居然竟是廣州城,居然已快五十歲了。
夜降下來,車廂外藍得墨深,燈光一燦一燦,樹高高低低地在公路邊投下漆黑的暗影,他長久以來的不安居然消退了一點,心中興奮而平靜。過會兒,車廂裡又湧起腳臭。他把腳上新皮鞋脫掉,有點歡喜。臨行前老婆一定要他穿新的,嫌過他好端端的硬要出門亂花錢,還是為他找出新鞋,新白襪。出門還不穿新的不是壞規矩嗎。他想到這,心裡一跳。
前面的乘客播放著手機音樂,男人一頓一頓地唱,「我承認都是鹽惹的禍,偏偏如糖似蜜最動人」,詞句讓跛腳良覺得神秘。他拿出手機看看,想,等找到國權,要他來幫助在手機裡存一點大戲放來聽。又想,等找到了他,也不必再出遠門了,何必存戲呢。在搖晃著的長途車裡,跛腳良半睡半醒,淺想,還是叫國權回來,無要打工了,幫別人家茶店做生意也沒有出息,早些回來成親,到時家裡第四層樓房的毛坯房也粉刷裝修了,小的住上去,一家人種觀音賣觀音。他喜歡便兼學一點畫符開藥,去江西龍虎山參加培訓,回來收入不會壞。迷糊中他睡著,車子一個大動盪,他驚醒,發現手機還握在手中,快藏入夾克衫內袋收好。
過雲霄,經詔安,入廣東,往汕頭,公路邊樹逐漸少了,跛腳良側臉壓緊車窗,時睡時醒,車搖晃他就醒來,看窗外。沿海門灣,車子行駛在臨海公路上,公路邊不見樹腳,樹像從海里長出來,如同布袋戲偶一般腳底如有手持,讓他感到出門的奇異和恐怖。海面上銀漿閃耀,映出月亮光輝,顫動不止,那海面不斷有白點跳躍閃動,星星點點的白色火焰光輝得像碎米鹽粒鋪就耀眼一道,彷彿也構成一條神秘的火焰路,與這公路同樣無頭無尾,從一個地方來,向一個地方去,等著不知情的人在其中清醒,等待好人去踩踏。他想,那邊便是香港呵,再那邊便是美國呵。
再被轉車賣豬仔,是陸豐和汕尾中間。天微亮,跛腳良隨著吆喝抖擻了清晨的精神,要穿鞋提包下來換車。尋鞋,不見了。
他喊起來:「哪個偷了我的新鞋!」乘客都呼啦啦下車去了,他高叫:「不要走,肯定有一個偷了我的鞋,藏到他包裡去了!」
司機過來趕他:「快下車,鞋反正不在我這車上,要拉下段乘客,等不了你。」
他急道:「丟是在你這裡丟的,找也要在這裡找回來!好端端一雙新的黑皮鞋!你要負責任。」
司機冷笑,反而後退了,坐回方向盤後,從反光鏡看他。「有本事你賴在車上,我再過十分鐘發車,經揭陽去梅州,你去不去?有本事你打電話給公安局,看揭陽管你,梅州管你?」
跛腳良光腳挪移下車,老婆給他出遠門穿的新白襪子也髒了。他提包,站到上一車乘客的隊腳,未敢喊有小偷,喊了一聲:「我鞋不見了,新的黑皮鞋,老人頭!」有人回頭,公路邊兩條無動於衷的黃狗耷拉著耳朵看著他,前面的人站得離他遠了一點。他再拼著哀籲一聲:「我鞋教人拿去了!」底氣消滅,漸漸不好意思起來,不再喊了。又有人回頭看,他把頭低下來,甚至怕前邊的人看出來他就是那個丟了鞋又喊叫的廢物。冒犯了神靈,新鞋就該報給賊人嗎?我一向懂事,只這次輕心,做慣了佛生日,大意了,老天便要這樣不斷責罰我。這算公道,還是冤枉?
在晨曦的尾巴里,太陽逐漸升起來,海面披一匹金黃的綢布,跛子站在一群聾子中,跛腳良立在隊末,等待下一輪車光臨。他想,偷我鞋的賊就在這人世間呵,幾乎落下淚來。
*
到廣州,花二十五元,跛腳良進汽車站候車大廳裡的商店,買一雙布鞋。襪子底粘了口香糖,他脫下,放入褲子口袋,想到不要汙了符,又拿出黏膩襪子,跟賣鞋的討個塑膠袋裝起,深塞旅行袋一角。走出去,感覺買小了一號,回去換,賣鞋的就不肯換了。路線早查好了,他緊著腳,按地圖找去,不見公共汽車站。行人昂然走過,不睬他提問,一個拿草筐賣水果的老太倚著廣州城盛開於深秋的一叢叢絳紫秋杜鵑,眯了眼睛說,車站早換地方了,往那邊走。廣州與想象中不同,論城市,和今日的安溪縣、泉州市也無分別。他花三塊錢,向老太買了半斤橘子,坐在花壇邊吃了兩個,橘子皮甩手扔在背後,再過幾個月,這些橘子皮就會滋養出新花朵來,正是萬物生生不息的道理。過路的小年輕看了他一眼,他心裡映出幾句古文,就有一股氣概踏實了心頭。這異鄉啊,難為兒子在此地受苦,全因我犯天地之禁,定要找到他,攜帶回鄉。
找見國權打工的茶店,已是日暮。跛腳良揹著一肩膀落日站在茶店門口,嘴巴幹得像炭火堆。他緊一緊旅行袋,走去茶店一側的紅木泡茶臺,說:「我是林國權的阿爸,他在這裡做工。」
老闆喊一聲「國權!」,廂房那邊的門騰一下開啟了,卻不見人,好似誰從裡邊踢了一腳。門裡傳出幾分像國權的聲音:「來了!」跛腳良一急,不管老闆倒茶,徑直往廂房去。國權沒死。沒做傳銷。好好的。和幾個小夥子坐在充倉庫用的廂房裡,背對著茶葉包打牌,正起身要出來。
跛腳良一下子整個人都塌了,他說:「你還是死了好。你咋不死了去。」
那些小夥子圍近了,講話紛紛動聽,老闆過來勸住,拉他出屋喝茶。國權垂頭陪坐,手裡抓個鑷子扦茶碗,扦完一敲一敲,拿那鑷子擊打桌子邊,敲得人慌。跛腳良只要抓住國權問個究竟,心頭火燒一樣,端起茶碗,停也不停,一碗碗倒進嘴,舌頭教滾水燙得生疼。老闆塞給國權兩張紅票子:「帶你爸去吃飯。」
國權說:「也沒怎麼,就沒有空打電話。店裡生意忙。」
國權說:「噢,我換號碼了,沒跟家說。你都打到別人手機上去了,人家好煩吧。」
國權說:「是有個物件。談幾個月了。不用帶回福建去。再議啦。不結婚,結婚沒意思。」
國權說:「沒有住宿舍了。租了個房子。不方便,我去找老闆講,讓你住店裡。不要花錢。」
國權說:「身體好著。」
國權說:「回去哪有發展。春節肯定回去嘛。你們不要心急,春節肯定回去,待這裡也沒有的玩。」
跛腳良送家鄉米粉給茶店老闆,打一個電話給國梅,說,你弟沒事,國梅就笑起來,說,我講他沒事吧,你非要去,來回要一千塊吧?夜裡,跛腳良歇在茶店倉庫。看店的小夥子讓給他鋼絲床,他推了又推,睡上去,夜半餓醒了,再睡不著。清晨他早起,給小夥子搭手,幫忙推起捲簾門,又去給全店人買早點。等在魚蛋粉鋪門口,人群推搡,他想,也不知怎樣能幫國權的日子好過些。直到有人催:「大叔,瘸子,到你了!」將他喚醒。
白天,跛腳良守在店裡,尋機會和國權說話。第一天,國權淡個臉,走路繞開他,到店裡吃飯過來叫一聲:「阿爸,一起來。」第二天,國權出去跑業務,別人告訴跛腳良,說國權找了個外地婆,兩個住在一起。第三天,他吃過午飯,瞅準了,揪住國權,問外地婆的事。國權冷冷懶懶,說介紹也沒用,你們又不要我娶,北邊人,湖北的。上一個四川的你們不是就給攆走了!我真心不願回家。不要我娶,你們就無再打聽這些事。過年我必定回去的,平時無再不斷打電話給我老闆。跛腳良想,村裡娶雲南貴州外地婆的,花十萬買來,三層新房子蓋起,生過兩個孩子,房子都要裝修了,照樣跑掉,不能娶呵。他又說,國權,你莫要生家裡氣了。你沒事就好。第四天,老闆發話了,要國權帶阿爸回租屋看看,這樣不成話。
一開門,屋子黑暗的,聲音叮噹飛濺,小螢幕亂射五彩。跛腳良的心一緊。國權拉燈繩,原來不是女人,是和他同住的小夥子正對著電腦打電子遊戲。那小夥子也不懂禮,未起身,忙著急拍電腦旁一個圓東西。跛腳良進了國權屋,跟外屋那小夥子一樣,床和櫃子以外,大物事是一個電腦,滿屋悶著香菸氣味,桌上一隻女人髮梳,幾個喝空了的冰綠茶瓶子,燒雞窩在塑膠袋裡。跛腳良坐了一下,起身替兒子收拾。兒子幾乎發怒了:「不用動!阿爸你休息。」他在電腦桌子前的塑膠靠背椅坐一下,坐不妥當,又從衣架上拿一條毛巾鋪到床邊,坐下。
過一晌,外地婆回來了。高個子,滿臉都是頭髮,穿個綠褲子,推門衝跛腳良笑,打了個招呼,聽著像新聞聯播。兒子拉她出去,她又在外屋笑開,聽不清說些什麼,只剝落一地笑聲。跛腳良憂愁起來。不可分辨的異鄉人,兒子你不要發傻氣呵。他坐在屋裡,定定神,把符從隨身包裡取出來,摩挲一下,貼到兒子房間門頂。他又走出去,進堂屋,說:「有一件事相求你,阿爸擔心你,這個符可以保佑,我貼到灶上去。」兒子不應,外地婆張口引他去廚房。
他貼了符,走出來,問國權要新電話號碼。外地婆寫給他,他試撥一下,通了,國權褲子口袋響起來,一顫一顫。沒有彩鈴。他揣測過多少次兒子更換彩鈴背後的意圖呵。「你在這邊得學好。」跛腳良像哀鳴的鳥兒一樣,終究說出來了,回去也對得起老婆。兒子冷靜一晚的眉毛到底絞起來了,早等著似的。
*
回縣城的汽車是每週一班。要等從廣州發車直接經過縣城的,就要再住兩晚。若肯坐到市裡,從市裡坐車下縣城,再去鎮上,每天夜裡都可以走,加起來便宜四十元錢。到達廣州的第五天晚上,跛腳良向老闆告別,去趕夜車。老闆留他,他就誠實說:「老闆熱情款待,我幾日住在這裡,多有麻煩,真是不該。」
老闆就說:「國權在我這裡,你就放心。店裡生意忙,他們年輕人離開家,也是貪玩。這幾天招待不周,過年我多給他放幾天假,讓他回去好生住一段。」
九月十七過火以來,跛腳良的胸膛始終像有根麻繩繫住,現下,事情辦妥,麻繩反而抽緊了,一抽一抽疼起來。他索性都說了出來:「老弟,我實是壞規矩冒犯了上邊,怕連累國權,出來見他沒有受苦,我就不怕了。你照看國權上進做人,我林海良全家感謝。」
他看到老闆狐疑中有輕蔑的眼神,你個跛腳佬難不成還是逃犯呢?在這眼神里,跛腳良就告別,駝起提包,獨自安了心,慢慢向汽車站去,踏上他回家的第一段路程。他進汽車站買了票,走出來,穿小巷,要再看看廣州城,再去候車。
就在他走在沉重的暮色裡的時候,發生了一樁意外。
兩個歹人從後頭逼近了跛腳良。他教人摁住了肩膀,有點遲鈍地頓住腳步。後腰眼被頂了個硬東西,他想要努臂抬手,按包帶,又放下手,整個身體靜下來。歹人扯他的包,他說:「拿去,還有個手機,也拿去。」歹人沒聽懂,低沉地諾了一聲,涼的尖東西在他腰間動了一動。他降下嗓子,凝住神,緩緩念普通話:「裡頭口袋有手機。」
轉瞬間肩膀空了。探手摸到汽車票還在褲子背後口袋裡,跛腳良渾身輕巧了一些,在褲腰上擦了擦手掌。夜晚漸漸落下,讓他沉浸其中,裹著新布鞋的腳底板一步步拖過去,沒有一絲聲音。小巷口有幾家大排檔,人吵吵嚷嚷散散淡淡地坐在露天座位上,頂上搭著顏色不甚清楚的塑膠雨棚,吊著燈泡,這就是在享受的人啊,一種陌生的熱鬧籠罩著那個棚子,裡面頂上光是黃的,棚外燈泡跟一側標牌是白的,光打在地面上,黑巷子裡照出一個柔和的白圓圈,像用舊的鋁蓋扣住街面。你呈上了你的欠債,人人終究有去處,這安恬也是一種神秘的奇蹟。多日以來從脖頸到肚皮纏繞得他緊張的麻繩鬆了綁,他嶄新地向車站走去。
2014—2019,芝加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