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拋棄了我,我是私生女。然而媽媽說他愛我,也要求我愛他。她認為我將因此長成更健康自信、更善於愛別人、心中不懷怨恨的大人。我認為這是全然的欺騙。
媽媽在電視上看過一期當紅上海女演員的談話節目,女演員說她來自破碎的家庭,父親未曾向這對母女交付生活費,但由於那個母親告訴孩子父母無法共同生活只是由於微小的性格分歧,母親在窘迫之中也不斷向孩子強調父親始終愛她們,女演員長大後沒有患上厭男症。
但是,我的出生遠在那名女演員結婚生子之前,甚至早於她成為女演員、為媽媽所知的時候。所以我認為,媽媽恐怕是早就想好要向我灌輸這些說法,只是回頭去找一個例子來向我證明她的做法是正確的。也許她想借此說明我未來也可以像那名女演員一樣結婚,生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相隔三歲,丈夫就是孩子的爸爸,經過合法登記,在其他人的承認下,一起在家吃晚飯。
為了讓我未來擁有完整的生活,媽媽不惜對過去撒無盡的謊言。
小時候她說我沒有父親,我是從天而降的孩子,躺在一個小人踮腳在鏡面上跳芭蕾舞的粉色心形音樂盒裡飛到她的身旁,就像電視劇片頭裡的音樂盒那樣。這比我身邊其他小孩講的故事美好一些,她們家中的長輩往往說孩子是從垃圾箱或公廁撿來的。可惜我們很快上學了,離開幼兒園後她們不再因垃圾箱而受傷,我也無法再因芭蕾小人而高興。
嬰兒降生時的重量是五斤、六斤、七斤,或者八斤,等於一提或兩提黃瓜。音樂盒只有電視劇里人物的手掌那麼大。
後來媽媽和我做了第二次談話,氣氛嚴肅一些。她告訴我,我是一個神秘男人的後代,他是鋼琴家,會騎馬,長得非常帥氣,聰明又溫柔,從夏至冬都想念著我。上小學時我已經見過講生育過程的掛畫,我問媽媽他的精子是什麼樣的。媽媽說,精子庫中有幾萬顆精子可以選擇,她一頁頁瀏覽,好似電視購物,其中最完美的那一顆精子孕育出最好的我。
我想象中,他是法國人,頭髮和臉像費德勒。
之後父親來看我們。媽媽告訴我他愛我,他有難處,才沒能在我十歲前來看我。這是她的第三個謊言。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一年,之後他又消失了。媽媽不得不始終維持這個謊言,因為這時我已經記事了,拒絕再接受新的說法。
想要讓我相信愛與被愛的媽媽不斷撒謊,說出許許多多尷尬的話來。她說,從你小時候起,他一直一直惦記你。在面試中,我聽到別人說「從讀大學起,就一直一直想要做網際網路」時,情不自禁地皮膚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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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一個靠不住的女人。關於我的來歷她撒了許多謊,童年時我忙於分辨矛盾的說法中哪些是真相,長大一些後我知道,認識她的人認為她是靠不住的女人,尤其在我急切地告訴別人精子庫的故事以後。人們原本以為她是有勇氣的怪人,現在則認為她是無能愚蠢的女人。有些人厭惡她撒謊,不再因為她被拋棄而憐惜她。
她在物業公司上班,我們住在物業公司管理的小區內的半地下室,客廳窗外有個小天井。媽媽穿灰色制服,胸前別黃色胸牌,「管家」旁繡有棕黃的長頸鹿。
街道居委會有一個奶奶喜歡帶我玩。她抱著我說,你媽媽生你時,我們都看在眼裡,很心疼她。
媽媽說,誰懷孕時不要賺工資上班。
奶奶說,還是要看孃家跟婆家。我懷孕時很輕鬆的,年輕,稀裡糊塗就生了,婆婆伺候了三輪月子。我們看著你女兒長大,將來誰也能給她介紹一個好婆家。
媽媽催我回家寫作業,拉扯我的胳膊,從背後推走我,像我剛說過髒話。
長大後,媽媽告訴我,在媽媽懷孕、生下我、獨自撫養我的這些年裡,不少人願意幫助她。公司讓她低價住進這套一室一廳。這原本是保潔員存放工具的倉庫。
有幾年,她下班後在小區內的小廣場花園前擺攤,賣切好的蔥薑蒜末,也有蔥段、薑絲、蒜片可以選擇,加起來,新鮮調料包一包五角,後來漲到一包八角,供下班的人帶回家做晚飯用,公司默許了,沒有驅趕她,也沒有讓她交攤位管理費。沒賺到什麼錢。後來她還去這個小區以及鄰近小區的住戶家裡,為新產婦通乳按摩。曾經有同事說閒話,認為她能做這樣的生意是利用了住戶對物業的信任,相當於佔公司便宜,不過經理也沒有阻止她。
但媽媽憎恨天下有同情心的人。在這些時候,當善良的人當著我們的面說她不容易和辛苦時,我看到媽媽的眼睛裡噴出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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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有好幾次感受到我在腹中變成石頭。後來知道這是假性宮縮。那時她的肚子脹得又硬又大,手指戳在上面也紋絲不動,肚臍凸出來,她以為我要死了,十分恐懼,然而在無望的等待中,腹部的皮膚又逐漸柔軟下來,過一陣子我動起來,她知道我還活著。
由於我是私生女的緣故,她不和別人談論這件事,裝作沒有懷孕。而每個人都看著她的肚子漸漸變大。
因此,沒有人限制她懷孕期間應當做什麼、不應當做什麼。她沒有抽菸或喝酒,但她呼吸著小區內新裝修的地下庫房刺鼻的空氣,吃了據說會導致流產的桂圓,有一次在兩個業主因為遛狗爭吵時,她上前勸架,一個業主踢了她的肚子。她沒有吃過魚。她經常感到勞累,一天吃一頓飯。
而我還是活了下來。這說明我是一個堅強、勇敢、有主意的孩子。
由於沒有合法夫妻才能開到的准許生育的證明,媽媽不能在醫院建立生育檔案。到懷孕後期,她編造肚子疼痛或出血的理由,去不同的醫院掛急診,聽到我賣力的心跳,從b超螢幕看到我踢腿不止,蜷縮著長大。預產期後第四天,她通過急診進入醫院生下了我。
這說明我是一個有耐心的孩子。
在政府的分類系統裡,我是非婚生子,上戶口需要繳納社會撫養費。她沒有因為單身撫養我而得到補貼或幫助,卻需要交相當於這座城市城鎮戶口居民一年收入的罰款。她把我用揹帶裹在身前,坐公共汽車去交這筆錢,夏天裡我悶出許多汗來,昏昏欲睡,臉伏在她胸前,一上午沒有吃奶也始終沒有哭,她大滴的汗和我小小的汗珠匯成涓涓河流,從媽媽曬得發亮的胸口彎彎曲曲地流下去,流過她的肚腹,浸透她寬鬆麻制長褲的彈性腰帶,流進她貼身的短褲,匯入她以為將永不止息的產後惡露。
這說明我是一個甜蜜的孩子。
這都是媽媽逐漸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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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有不應當有的愛心。
她買來一筐扶助貧困農戶的滯銷水果。咬不動的李子,又酸又澀,塑膠筐上貼著洋氣的「黑布林」標籤,吃起來如同溼潤的厚膠皮。她說,居委會要求大家支援對口貧困地區,物業公司需要與街道維持關係,這是公司必須完成的任務。但媽媽是辦公室裡唯一真正購買了李子的人。她買了二十斤,留下十斤,另外十斤想要送給同事,因為太過難吃被他們謝絕了。
媽媽像贖罪一樣購買二十斤黑布林。
還有一次買了有皺紋的綠色冬棗。也是滯銷農產品,媽媽像認領孤兒一樣在公司的認購表格上仔細畫下對勾。
我相信媽媽身體中的某個部分情願做這樣的事。即便居委會沒有要求,她也會英勇地做出這樣的事來,買下咬不動的酸李子,再去愁眉苦臉地買來大塊冰糖敲碎,早餐時讓我吃下塗著她熬製的過甜的李子醬的切片面包,與蘸著醬油的煎雞蛋一起吞下肚子。自制果醬容易變質,她要求我塗得很滿,在一個月內將二十斤李子做成的李子醬全部吃掉。
因此,我認為媽媽不是由於勇敢或愛,而是由於逆來順受生下我,不得不在淚水之海中撫養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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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地下室時常返潮。我在客廳飯桌上學習,正對紗窗,一樓左右兩戶人家的廚房窗戶夾擊我們,他們住在我們隔壁高一些的位置,也是我們的鄰居,也是我媽媽服務的物件。窗外尺餘的草地中央有一口井,夏天放射出地底管道汙水的臭氣。夏天還有壁虎爬進房間,我擔心它們會在夜裡爬到床上來,時常焦慮得無法入眠。蟑螂像軍團。我頻繁過敏,長出一片片讓我發癢的小紅疹,奇怪的是都在腰以上的位置,手臂、耳後、脖子、胸口、鎖骨,也許這說明危險的事物懸浮在空中靜默地落下,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都來自地底。趴在桌上寫作業時,桌面鋪的塑膠布剮蹭我小臂上的紅疹,摩擦令我舒適一些,無聲地為皮膚塗上鎮靜劑。那時我以為過敏是會伴隨我終生的影子,上大學住進宿舍後,它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我和媽媽睡在一張雙人床上。週末媽媽要求我午睡,這樣她能夠休息一會兒。我睡不著,她責罵我,我開始裝睡,向內蜷縮,臉衝牆壁,儘量一動不動,直到她相信我已經睡著了。有時她在我旁邊睡覺,我用指甲無聲地摳白色牆壁上的牆皮,動作幅度儘量小,但也逐漸在枕頭旁邊的位置刻出一艘深深的帆船。有時也會在無措的絕望中真正睡著,這樣我發現,人大哭之後會因為哭泣帶來的疲勞而沉入睡眠。成人後我對這個道理不時溫習。
我早已知道有些同學家有書房,甚至有遊戲室、健身房、專門用於觀看投影的房間。但當我上大學後,一堂傳播史課上,大家需要討論《文明的程式》,一本經典著作,有同學發言說她認為孩子的玩具散落在客廳中是社會不夠文明的標誌,這意味著父母與孩子的生活未能充分隔離,家庭以孩子的活動為中心,使客廳失去了原本要便利成人之間交談、讓熟人與陌生人交際的意義。孩子的玩具應當放在孩子自己的房間。也許有些家庭缺乏給予孩子專用遊戲室或兒童臥室的條件,但若那樣,為什麼不收納在儲藏間呢?這時,我仍然感到一陣刺痛。
媽媽未曾因生活條件感到抱歉。她時常提醒我,有許多人生活在貧困或飢餓之中,我們的生活是幸福的。這是真實的吧,我們仍然可以,也仍然在幫助著種出滯銷黑布林的遙遠地方的農戶。我們住在壁虎爬行的房間,然而它是愛琴海花園的一部分,我的戶口隨媽媽上在這個區,我能夠步入小區旁邊的學校。
但她因我的性別而對我抱歉。即便我告訴她嬰兒的性別全然是父親的責任,她也一再向我重複不相干的話,「可你是我一個人生下來,一個人養大的。」就好像她不得不為我的全部、為我缺少的陰莖與疼痛的智齒,為我在立定跳遠測試中的失敗、為我未來找到好婆婆的機率負責。
在許多媽媽令我反感的時候,在我抵抗著下午的潮熱令身體一動不動,含著淚水,不移動手臂,靠手掌和手指建造出牆壁上的帆船,直到最用力的大拇指指甲都開裂了,肉和指甲分離而疼痛的時候,在許多個雲霧包裹了星星,沒有安裝空調,乾熱的風透過紗窗吹拂我發癢的腳底的夜晚,我曾經夢想我真實的父親會從天而降,接走我,留給我他全部的鉅額遺產。
我從未相信我來自天上。但我曾經真的以為我神秘的父親會從天上來,搭救我,像一位王子。
我在幼年的黑暗中無聲地練習喊出爸爸。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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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父親降臨時,他送給我一雙鞋底夾層鑲有一圈夜光裝飾,在晚上如果穿著它奔跑,就會像彩燈一樣亮起來的運動鞋。
那年我已經十歲了,不再是三歲或者五歲那種會想要在傍晚穿著它在別人慢慢散步時從廣場或公園裡快速奔跑而過的年紀。現在想來,我很驚訝這種給幼兒穿的鞋會生產小學生的尺碼,也許是打折的滯銷貨吧。
父親的出現讓媽媽說出更多很快被戳破的謊言。父親是一個水暖工,媽媽在他來的前一晚告訴我第二天中午我真正的父親將會出現時,卻說他是水電站工程師。這引我遐想,我想象他是鄧稼先一樣的人,因為要隱秘地研究為國家做貢獻的原子彈不得不離開我們,去水庫邊隱姓埋名。其後幾年我漸漸積累了更多訊息,拼湊出的情況是,他和她是在改制前的單位房屋維修班相識的,我十歲那年見到他時,他看守一所中學的男生宿舍樓,負責維修校園內各幢樓的管道電路。
為了讓父親愛我,媽媽那天沒有上班,早上帶我去菜市場買來蝦,開始熬白粥和海鮮砂鍋粥。
在大學裡我會告訴別人我對蝦過敏。我說,小時候吃太多蝦了,家裡總用白水煮蝦,蘸醬油碟,一成不變,這讓我對蝦的味道很厭倦。
實際上我是從電視中看到這種白灼蝦的做法。我童年很少吃蝦,長大後始終無法習慣它撲鼻而來的味道。
那天上午,媽媽煮海鮮砂鍋粥的過程是這樣:首先從小區中一個她熟悉的保姆阿姨處借來砂鍋,清洗大米,濾幹後倒進一些油浸泡。再切薑片,分出一些薑片切成薑絲,洗絲瓜,洗胡蘿蔔,洗豌豆,切絲瓜,切胡蘿蔔,洗蝦,剪開蝦的背部,拎出蝦線。然後她在鍋中炒薑片,放入米,再加入水,煮好久,始終站在灶前不停地攪拌,之後加入蝦,絲瓜碎,胡蘿蔔,豌豆,薑絲。父親到達後,她又加了一些胡椒粉和鹽,盛出一碗粥,在上面灑了蔥絲。
媽媽說這是她記憶中他會願意吃下的食物。他胃腸不好,她認識他時他喜歡喝粥。但他有時又食慾不佳,她認為,在有味道的海鮮砂鍋粥之外再準備一份白粥供他挑選,是萬無一失的。
那天父親在中午到達。他說想吃泡麵。如果沒有泡麵,他寧願吃光面,也就是沒有味道的陽春麵。媽媽煮了一鍋水,放入乾麵條,加了鹽,打了一個雞蛋。父親吃下了它。
當晚,媽媽與我面對著需要儘快吃完的海鮮砂鍋粥。第二天早上必須還回砂鍋,而我們家中沒有能盛放這麼多粥並放入冰箱的大碗。她在自己的碗里加了些辣椒醬,悔恨地說,中午沒有想到可以這樣調味。加辣醬和味精後,粥的滋味很接近父親中午點名要吃的韓式辛拉麵。
他愛你,他愛你,你父親愛你,你應當叫他爸爸。在這件事上,媽媽始終把我當作幼兒去哄騙。我真的那麼傻嗎?還是她真的那麼傻呢?帶著對媽媽殘存的期待,我希望她沒有對自己的話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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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一年後他消失了。媽媽和我的家回到沒有人拜訪的狀態。
記事以來,沒有人來我家做客。媽媽與她的父母和大姐因為她要生下我的緣故,不再往來。他們在媽媽的家鄉,我們北邊那個省鄰近省會的縣城。長大後我認為他們可能更擔心的不是丟臉,而是增加生活負擔。面子是種委婉語,給人以斷絕關係的理由。實際上人是為錢、為時間、為地位才斷絕或締結關係的。
小區裡的阿姨和街道上的奶奶給我拇指大小的櫻桃西紅柿和點心吃,因為我是單身的媽媽撫養的私生女。但她們不到我們的家裡來,因為我是單身的媽媽撫養的私生女。
有一次例外。一個夏末日子,我剛上小學不久,小區裡的一個男孩子受他父母懲罰。媽媽回家時,他站在住戶的單元門旁,就在通往半地下室的專用入口的雨棚下。他說,小馮阿姨,能不能讓我到你家看一會兒電視。看了半個小時後,他父母叫走了他。但有一股汗味留在我們家裡,媽媽皺著眉頭說,男孩子的味道。她在他坐過的沙發和旁邊牆壁上噴了花露水和一些驅蚊液。我在學習,看著她做這些。這股味道以及媽媽對這股味道的反應,是我對於性最初的記憶。
父親以不同的形態翻新出現,始終欺騙著媽媽。
而媽媽早起,畫表格,寫報告,貼告示,做登記,拖箱子,扛東西,做飯,買股票,再買進紙黃金與猛烈下跌的股價抗衡,定時去書報亭買彩票,一天天地無濟於事。她在不同的事情上極為努力又始終失效地工作,欺騙著自己和我。
父親出現後,媽媽堅持對我說,在我出生後的頭兩個月,父親經常來看望我們,每週都會來看我一兩次。只不過那時我是胎兒,之後是不記事的嬰兒,因此我不記得他曾試圖愛我。
她還說,在我出生前那十個月中,他有過變化,起初惱怒而逃避,到我臨近出生的兩三個月裡,他也來探望過她好幾次,甚至陪她去過醫院。有一次在醫院等了一個多小時,他都沒有因為焦急而發火,最後還將她送回家,在樓下與她揮手道別。他甚至主動提出去旁邊的超市給她買一箱堅果,讓她拎上樓去補身體。她因為身體虛弱,無法拎動而拒絕了,但在她逐級爬上當時她居住的六層樓樓梯時,一直想念著他。
媽媽像精明的肉鋪老闆,把劣質的肉絞成肉餡,再猛加佐料煮成肉丸子,拼命塞到我的嘴裡,以為我辨認不出腐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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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出現的那段時間我並不快樂。他每次停留的時間不長,總會給我出題,讓我心算、背詩、唱歌,說我跑調。或者讓我講出最近在學校學到了哪些課程要點。有一次我和同學約好,要去超市一起買在英語課上表演短劇時要用的西瓜和彩色塑膠喇叭。父親出現了,考我三位數的口算,要求我當他的面做完一道應用題再離開家。
在讓媽媽成為靠不住的女人之後,他以他的隨心所欲讓我成為靠不住的女生。
他幾次說,中國的優勢在於基礎教育,小學應當抓緊數學,進中學後才能學好理科。那時我以為數學對於他很重要。後來我認為他只是想說了算。
暑假的一天,他像每一個剛在早晨離開家去上班的平平常常的男人那樣,隨意地在中午出現,穿著工作服。我開門,媽媽從旁邊物業辦公室趕回來,她煮了冷凍餛飩,加了許多香油和蝦皮,他邊吃餛飩邊讓我講一個成語故事,又翻語文補充讀本,讓我查出「鎩羽而歸」和「折戟沉沙」這兩個詞的讀音,分別用它們造句,每句都需要出現一名中國歷史人物。樓上正在看電視劇,紗窗裡傳來電視劇主題歌的聲音和煎帶魚的味道,一種香到了極點反而燻人的腥臭氣味。他拉上玻璃窗,媽媽在刷鍋,她開著廚房門,邊洗邊瞄擺放在臥室裡聲音開到極細微的電視機,髮辮甩來甩去。父親和我沉默地悶坐在飯桌前,死刑犯和處決人一起等待鐘聲,桌上晶瑩的油點閃閃發光,窗外白楊樹的葉子在風中拍打著對方。
shā,jǐ,他達到了目的,這兩個音我確實永遠都不會忘記。
我太緊張,查字典後把翹舌音讀成了平舌音,「撒羽而歸」,我說。在我查字典前,父親想必也不知道這兩個字的讀法,他明明是皺著眉頭圈出它們的,現在他仍舊皺著眉,像廟裡發呆的神像,但他用手指節重重地敲擊字典紙頁上端的空白,讓我重來,彷彿他與字典素來是彼此的代表,我需要向他和字典下跪。那一刻我的舌頭失靈了,無法捲曲,撒,撒,撒,我說。
後來我經常讀錯平翹舌,很奇怪,都是在成語中。平時我不會錯。高中時有一次我在語文課上發言,命運多舛。讀成了cuǎn。老師在黑板上寫,chuǎn,她說,這個字的讀音很好記,喘息的喘,命運多舛,喘息著的一個人的命運。這個音我也從此不會再忘記。
還有一天晚上,他讓我做題到很晚。媽媽端上兩杯熱牛奶,父親沒有喝,他說他要回家去了,並且他說,從科學上講,牛奶其實是食品,不是飲料,晚上九點不適合再吃一頓這樣高脂肪讓人發胖的夜宵,他已經是中年人了,立秋之時涼風至,如果媽媽這裡有梨,他倒是不介意喝一碗梨汁。
我在電視上看到著名的歌手結婚生子後,對主持人說,家讓人徹底放鬆,家庭是一個可以隨意放屁的地方。在我的記憶之中,在媽媽和我的家竭力模仿一個普通家庭的那短暫時間裡,家是一個男人隨意提出要求的地方。
我喝掉了兩杯牛奶,第二天腹瀉得厲害。二十幾歲時我才知道我不耐受乳糖。這大概遺傳自媽媽而不是父親,因為我們的家中平時並不備牛奶。
媽媽喜歡撒謊,而父親喜歡給出近似於科學的解釋以更好地逃遁,這成為我對工程師的理解。當我知道他只是名水暖工時,我萬分失望。
現在想來,當晚媽媽應當是去便利店臨時買來了牛奶。那是劇烈變化的年份,我們住的地方出現了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後來我上大學後見到的並不相同。其一,它不像北京上海的便利店,以及我家鄉後來逐漸出現的連鎖品牌便利店那樣,會賣進口零食、盒飯、拿鐵咖啡、烤雞胸肉蔬菜沙拉和特價義大利麵,而是在門口架起一個小櫃檯賣辣鴨脖和無關健康的鮮亮滷菜。其二,它不是二十四小時開張,到半夜十二點(也許是一點或兩點?)就關門了。不過,這座城市的一天到這個時間無論如何也會終結,說它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也不算太離譜,而且它與以前的雜貨店已經相當不同。裝潢都是淺色,冷櫃整齊,甚至有雜誌賣,收銀櫃臺上有一格格口香糖,沒有店主小孩子的作業本。店內燈光也是冷白的,晚上拐過街角就能看到它亮起的印有七彩橫條紋的白色標牌和自店內透出的白光,像愛斯基摩人的雪屋。
上大學後,我來自深圳、童年時曾每天坐車出關去香港讀書的男朋友嘲笑我把7-11讀成「七么么」。
seven-eleven,他說。
如果用中文呢?我問。
他說,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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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愛父親,讓我相信自己沒有被拋棄,讓我聽不到別人為我心酸,讓我不因為別人的心酸而感到心酸,這像媽媽頭頂的魔法棒,讓她做出許許多多辛苦的事來。在我長大後,媽媽說她是為讓父親對我好一些才委曲求全。但我認為她做的未免太多了。
父親曾留宿一次。第二天早上,媽媽做了有五種小菜的早餐:拌黃瓜、黃豆燒肉、豆腐乳、青椒皮蛋、炒蘑菇。五個小碟子旁邊,大盤子裡有三隻煎雞蛋,一人一隻,另一個大盤子裡有三隻她買來的三丁包子,也是一人一隻,每人還有一碗紅薯粥。我們的飯桌几乎要溢位來,放煎雞蛋的盤子有一小半危險地落在桌子外面,而且,媽媽把一條普通的黃瓜切得像一條蛇。與這張富裕的桌子相比,我們平時吃的早餐像漏洞中捅出腳趾的襪子。
那時是我人生中的特殊階段,我還沒有進入自大學開始一直持續到今天的長期減肥之中。小學末段到高中那些年裡,我時常飢腸轆轆,午餐在學校吃,但我因為周圍的眼睛而不願意吃得太多。並且,同樣是放在相同大小的鋁製托盤右下角的一碗飯,食堂阿姨給女生總是盛得不滿,給男生卻盛到冒尖。在其他女生提出異議前,我不想提出意見。
我說了出來,我說:「媽媽,今天的早餐太豐富了。」媽媽掐了我的大腿根一下。我不理解為什麼她對我生氣。
許多年後當我用實習賺到的錢給男友買腰部鬆緊帶上繡著名牌商標的內褲時,才明白這樣的心情。不是想要取悅的熱情,而是希望得到尊重的衝動。就像在客人來訪前擦乾淨桌子。夏天在腋下塗抹冰涼的滾珠防臭劑。請你尊重我吧。以為我是香的。以為我每天也穿著與這相同價格的上好內褲。
媽媽,以及我,沒有在取悅,也並沒有真正想要得到什麼,或本以為自己能夠得到什麼。我們放棄了對愛的追逐。
父親無法持久地來看我們,或者表達出愛。媽媽無法剋制自己想要被尊重的衝動,始終繼續她可笑的做法。在媽媽拼命做飯時,他們會發生衝突,就像父親說他寧願吃泡麵或白水煮光面時那樣。
父親不曾有一次刷洗他吃過的碗,或者雖然不洗碗,但把他用過的碗放進水槽裡,或者雖然把用過的碗留在桌子上,但倒掉碗裡剩下的稀粥和魚刺。我想這可能是一種滿不在乎的無謂態度,也可能是一種隨時急於離開我們的焦灼態度,或者是一種抗議。父親以他的方式告訴媽媽,他不喜歡她這樣認真隆重的招待,他也許會吃掉她準備的早餐,但他不願報答也不會被收買。他不那麼軟弱。只有他能夠決定他是否來、什麼時候來、是否離開、是否消失。那永遠會偶然、隨機、暴力地降臨在我們身上。
父親用底部留有稀粥的碗和筷子建設了一支背過身去的軍隊。如果你走上前去抱住他們,他們會立即轉過身來,用機槍掃射你。
媽媽讓我叫他爸爸。我不願這樣做,也難以用我的聲帶清晰自然地說出這兩個字。但在她時而哀求、時而訓斥,反覆幾次之後,我幾乎屈服了。就在這個時候,父親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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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以後,媽媽和我的生活缺乏變化。除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