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

美滿 淡豹 第1頁,共2頁

在雨中我鑽出地鐵站回到辦公室。我們這家老人照護機構的實際辦公地點和宣傳冊上寫的不同,不在市中心第一長老會教堂對面、barney'snewyork商場隔壁,而在城西,植物園角落一座廢棄的房子裡。

以前這裡是植物園的爬行動物館。去年雪災停電,蜥蜴凍死,我們搬過來,推銷我們以差異化和高科技為賣點的照護服務。

我原以為自己三十一歲時會在比較文學系討論蘇門答臘、蘇軾、王朝雲,現在我在城裡各個地方探望老人。臭公寓,擁擠的公寓,由酒店改裝的帶門童的摩天大樓裡高層的公寓,有貓的,有老鼠的。上午拜訪兩位老人,下午一位,略作拖拉就可以一天只拜訪兩位。撇下的那位,電話留言,擇時再議。老人找不到網路申訴系統的入口,這些美國老人也不能讓孩子來替他們罵人。

老闆是俄羅斯裔猶太人,狡猾又嚴肅,在拉投資中逐漸陷入瘋狂。他的臉是正方形的,嬰兒時期大概就長得像八十歲,總是很努力在開玩笑。他每天鼓勵我們,「一流的」「太棒了」「加油」「嗚—喔—」,我不與他擊掌。入職時我在自我介紹裡說我有皮膚接觸恐懼症。他必須理解我,當然每個人都有某種精神症狀、戀物癖、千姿百態的性向,這裡是美國。我堅持用同事的姓稱呼他們,現在他們相信這是全體東方人都持有的文化怪癖。

老闆的妻子叫薩拉,長得很可靠,常常突然爆發出尖銳的笑聲。他們沒有孩子。

薩拉說,她祖母曾經告訴她,過於相愛的夫婦的孩子就像孤兒一樣寂寞。

你們相愛?

薩拉說,對,當然,我們把自己奉獻給對方的生命,對方的事業與歡樂。

老闆在蘇聯解體前來到此地,其間過程細節未曾透露。這個共產主義的叛徒似乎害怕在類似體制下度過的少年期會折損人的精神和士氣,經常建議我要高興起來。

老闆說,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但我希望你能快樂一些。

就彷彿如果不過尋歡作樂的生活,就會顯得愚蠢,就放射出公有制的危險電波。

我們機構也把追尋快樂當作提升人生滿意度的秘訣。手冊封面印著,「我們能為老人提供量身定做的快樂」。只有很少傻逼買賬。

*

每天,每時每刻,鄰居家的狗趴在二樓窗臺上。它期待我回家。門口那條街在大修,我通常走後門進去,經過巷道,推開垃圾桶旁鱷魚皮顏色的綠門。假如有人來做客,假如有人來採訪我,我會提醒對方推門時還得將門把手向上拎一下,像擰藥瓶蓋那樣。沒有人來做客,沒有人來採訪我,所以我睡在一張灰色的二手蒲團上。

醒來時我的嘴聞起來像湖南餐館的泔水桶。

坐地鐵時我通常聽新聞播客。九十六歲的名媛珍妮塔·帕拉德去世,四十多歲時嫁與第四任丈夫室內設計師傑米·帕拉德後至今居住在西班牙南部。紐芬蘭漁民。東海岸油田。一個小男孩與狗的情誼。每年全美在膳食補充劑及維生素方面的消費超過15億美元。中國某乳品企業完成了對美國保健品公司「維他命世界」的收購,董事長稱亞洲市場對高質量保健產品的需求日益增長。美國已準備好採取軍事措施阻止德黑蘭獲得核彈。雷克雅未克機場疑似遭受恐怖襲擊。

能將大把時間花在路上是我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每週去兩次辦公室,其餘時間,忍住冬季、雨天、想要跳下地鐵月臺的念頭,就足以在老人家裡完成探望。而且我可以罵他們。我最喜歡玫瑰,她七十四歲,管我叫蜂蜜糖。

玫瑰擅長攻擊。她問候我,勞拉,你顯得很累。

你呢,每天花幾個小時打扮,手抖得塗不準口紅,絲巾蓋住脖子上的皺紋,僅有的外出是推購物車坐電梯去公寓大樓一層的有機食品超市買菜。除了我和維修工,還有誰看到你?

玫瑰患了肺癌,我有時在她家抽菸,她聞到煙味時愉快得像一隻老貓。

她假惺惺勸阻我,煙對你健康不好。

我說,我想開了。

丁字褲也對健康不好,但你必須穿。丁字褲和口交都已經成為時代要求。四年前一個男人來這個城市看我,我們一起看了一齣叫《我們在變老》的舞臺劇。穿黑蕾絲睡衣的女主角從床上抬起頭,對觀眾說她不想舔男主角,在她心中此事有某種神秘的總數,每次她都覺得自己離用掉一輩子的限額近了一步。這是我們共同身處其中的迷信吧,口交如同排卵和月經,無聊、自然、略為痛苦、非做不可,無論你阻攔與否它幾乎總準時到來。晚上我告訴那個男人,與她不同,我正面思考,把口交看成是對死亡的搏鬥,他顯得挺高興。後來我沒再見過他,他偶爾發來郵件,羅列他最近的成就。

昨天我在思考蕾絲丁字褲作為隱喻所指向的存在困境,我告訴玫瑰。蕾絲丁字褲是一種自我否定的命題。發明丁字褲的目的之一是隱去內褲邊,可蕾絲註定會絞在一起,令裙子凸出細痕,這種發明是自欺欺人的典範。

空中有一條鞭子始終抽打著我們讓我們穿上又脫下丁字褲,舔對方,讓我們健身,吃沙拉,聽音樂,洗牙,這個國家無法逼迫你快樂,但它逼你以快樂為理想,即便痛苦也要嚮往重生,即便抑鬱也要發動自己去約見精神科醫生,另一種春蠶到死絲方盡。每個人都十分怕老。如果不做出努力追求快樂的架勢,其他人就會對你喪失希望。可以不快樂,但得樂於找樂。曾經有哲人認為人生就是悲慘的,也曾有人認為快樂和痛苦交替到來是世之常情,到如今,這個國家以快樂、積極、自我發展的催眠術為常態,配合以亢奮的窮兵黷武,認定低落只是暫時的「不振」,你們這些新教徒的後裔怎麼混到了今天?快樂來自多樣選擇,有時靠錢保證,有時靠青春,有時靠科技模擬。不以青春為暫時狀態,而以之為理想,不以行動為艱苦,而視為人的條件,不以選擇為奢侈,而當成自然權利。「更多選擇、更多歡笑」成為一種國家精神,麥當勞在這塊國土開天闢地,誠不我欺。我在這裡做著自己不相信的事情。在我的語言中生活不易,死亡也不甜美,沒什麼輕而易舉的解脫,生死中年兩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一樣傷心悲命薄,猶吐青絲學晚蠶。然而即便是我的文明如今也受了傳染,北京的寫字樓底層擠滿咖啡館與健身房,什麼都要人鬥志昂揚,要人醒過來,廣告上的身體肌肉發達,電視中的臉龐笑得一年比一年大,笑成梯形,東方比西方還要西方,東方每天都在自我解放,經歷共產主義洗禮後宛轉回歸道家,做找樂世界裡的latebloomer,過去這些年間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這究竟是為什麼?

穿丁字褲是因為全球變暖。你煙抽得太多了,明年就會得肺癌。玫瑰詛咒我。

煙節省酒,我說。

今天雨大,我建議你早點回家,玫瑰說。

我在這裡沒有家,我家不在這兒。你指的是我住的地方。我糾正她。

*

「早點回家」,像我媽媽會說的話。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安全第一。

她是醫生,但在生活中更相信自我保健的妙處,我不舒服,她一般不建議我去醫院。影片電話中她會說,找地方做個推拿,少吃涼的,別太晚睡,核桃健腦,以形補形。這些常識性的反科學的智慧可能來自一種古老的傳統,「善服藥者,不如善保養」,也可能是經驗帶來的啟迪,人需要在充滿艱難困厄的世上警覺地自我保護。這甚至可能是國家醫療體系改革落實在個人身體上的歷史後果。六年前同醫院一起惡性事件後她一直期盼退休,樂於放棄令人焦灼的天職。上班時她擔心醫鬧,精神緊張,比北美醫生更過度醫療,怕患者家屬認為她輕慢疏忽。她和桌子另一側門診病人的兩套神經系統共同分擔醫改後將不同人的價值翻譯成不同價格的過程所衍生的無能的憤怒。

下班後她放鬆下來。自己生病時她也很少吃除降壓片以外的藥,她更相信每天早上一杯補氣的黃芪水。

當年我畢業典禮時她也帶來黃芪,以及三包驚險入關的即食海參(九至十二頭,和牛肉乾一起捲進大衣,她至今念念不忘),還有同仁堂的當歸苦參丸,以備我換季時常犯的皮膚紅斑。

如今她發給我理想飲食結構圖,一個綠色的圓切成四角,每天要吃下的食物裡蛋白質+碳水+蔬菜+水果各須佔四分之一,旁邊陪襯牛奶一杯,由專事譯介的科普博主轉到國內,又由憂心如焚的母親再次出口,以保障全家的健康。她對外部世界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懷疑,似乎你的國家、有文憑的陌生人、八年醫學訓練,都不能幫助你。求醫求人不如求己。你得靠自己。

非常奇怪。讀書時她讓我跟領事館搞好關係,「把握機會」,去參加留學生春節晚會和教育參贊舉辦的座談。現在她看新聞,說有人冒充中國使領館工作人員去詐騙留學生和新移民,她叮囑我千萬不要接來自使館的電話。

安全第一。活著最大。我的爸爸媽媽沒那麼關心找樂。喝粥是他們的健身,養生是他們的自我奮鬥,一世紀裡無數浮沉,富貴確然在天,小民的生活裡最大的成就是與死生有命略作抗衡,我命由我不由天。閻王要我三更死?我偏要留己到五更。

我的老闆太早離開蘇聯,不懂得社會主義的找樂是什麼意思。對我的爸爸媽媽來說,活下去就等於找樂,要活下去的念頭像一根鞭子持續抽在身後讓人抬起頭來。活著就能翻盤,即便你失敗了也還有你的後代。生命是一種可再生能源,把時間和注意力投入養生到頭來總能得到報償——健康,或者長壽。他們沒發現這二者往往只能得其一。

我愛他們。

*

it'sallaboutcare.地鐵b線、c線、f線各有四站貼著我們機構的廣告:關鍵在於在意,一切為了照料。我們機構號稱所提供的服務不止關乎健康——保持健康本應是照護的基本內容,不是嗎,現在卻成為照護行業通常設定的最高目標,可憐、可笑,我們則不同,最前沿的照護意識給老年人帶來的是快樂,完美切合曾經體驗過奢華、關愛、音樂節、性解放、魚子醬的人。要知道我們能代僱米其林星級餐廳的廚師到老人家裡做晚餐,協調選單。如果老人想在喂藥時聽搖滾樂,我們就化身dj。我們可以用他們在大學橄欖球隊的綽號稱呼他們。我們最高階的演算法能在他們知道自己需要一場約會之前就先策劃出約會,我們很快將逐漸動用vr技術幫他們在虛擬現實中得到遠端診治或墜入愛河。他們是客戶,不是病人。我們扮出親切,他們扮出活力,倒轉的甲方和乙方。

廣告上,左半邊坐著頭等艙裡辨不出年紀的西裝男人,介於中年人和年輕人之間,右半邊是他的灰髮版本站在舞池中央,腳踩住圓圈線,迷醉地半閉眼睛,一手舉麥克風一手拄拐,身體成一個k形。那麼,如果別的年輕人在舉辦地下室音樂聚會時,你在準備醫學院的期末考試,五十年之後,你就有地方花掉這輩子攢下的錢。

逼人把生活變成表演。截肢後跑馬拉松,牙齒美白,肉毒桿菌,老人開電音派對,婦女越老邁越佩戴濃妝。這種一再走向新時代的活法也正在傳到大洋那一邊去,成為生命力和美的最主要標誌。很奇怪,在此地,老年需要得到原諒,即使伴隨人老去的是增長的財富,年事已高本身也是一種道德有虧。礙眼,浪費,缺乏產出,需要向大眾道歉。在這件事上他們又迴歸為新教徒。

這裡的孩子倘若看到老人坐滿整輛旅遊大巴,會發出ewwww的聲音以示噁心。

與我的同事不同,我是小孩子時,學校會組織我們假期去老人院探望,寫信給老人。在中國老年有一種道德上的高尚與自然而然的權威,長生就是勝利,歷史上一代一代兒媳就是懷著這樣的盼望等婆婆先走入那良夜。挨欺負的人總是但願自己能活得更長,這是養生的動力。

從青春到衰老都要尋找快樂是美國的任務,從青春到衰老都要尋找依賴是中國的任務。我在海洋的兩側都失敗了。

我進辦公室時,老闆正在視訊會議中矇騙更高一級的老闆:這一代老年人已經不是在大蕭條中成長的人了。我們如今面對更國際化的一代,更愛享受生活,會法語,習慣吃壽司喝香檳。要想從人們對快樂那至死不渝的渴望中賺錢,我們得把草莓切出花的形狀。餵飽牲口以後還得給它們身上塗油。

所收的錢不是為飼料,是為油、塗油的人工,以及把牲口聚到一起開派對。

大老闆對炫彩圖景反應冷淡,一再強調顧客與使用者的區別。只應當重視會真正付費的那些人,不要把試用期間的免費使用者當回事,他們無法提供真正的消費者洞察。想一想client,whoisyourclient?雷霆萬鈞的設問似乎要掀起一番靈魂地震。

辦公室有兩種非碳酸飲料可以選擇,一種是喝起來像尿的咖啡,一種是袋裝茶,tazo牌的「精神振奮茶」,比前者還要失真。

我端著咖啡經過老闆身邊時,他憂心地看著我說,要快樂!我妻子在你這個年紀時,週末晚上都在跳舞。

我想象了一下酒吧裡多種顏色的射燈打在薩拉臉上的樣子,可靠的身體以實事求是的方式扭來扭去。

下午我見到喬治,八十六歲,很有錢也很痴呆,幾乎每次探視都會和我相互辱罵。他是我們試執行期間少有的正式使用者,不是玫瑰那種我們為得到多樣化的使用者反饋拉進來的退休中產階級。信託基金的律師為他僱了我們,足以說明律師都把錢花在最無用的地方。

喬治,我說,英國新出生的小王子也叫喬治。他註定也會像你這樣過倒霉的一生。

chinesepussy,喬治說。他每次都這樣叫我,很難翻譯出它的神韻。中國小婊子。東方逼。比這些還要複雜一點。

這時收到來自老闆每週五例行鼓舞士氣的群發電子郵件,let'smakealittlehistorytoday!

*

下班後我去按摩。廣東阿姨照例安排男按摩師給我,阿堅在背上的動作令我想入非非。一個人更容易跟按摩師還是美髮師上床?按摩和剪髮這兩項活動在我看來都相當色情。阿堅中途停下,把一塊大白兔奶糖放進我手中,說是同鄉從國內帶來的,指甲劃過我掌心。

他問我做什麼工作。

我幫助別人,我告訴他。我們是同行。

按摩店角落高懸的電視螢幕上安靜的牛羊在跳舞。畫面映在牆壁上明暗不定,間或劇烈閃爍一下,像烏雲切斷星空。

返回住處後我看電視。男扮女裝的狂歡遊行。搖滾樂手在巨型舞臺上扭動屁股。吃比薩競賽,來自緬因州有三個孩子的牧民能吃十一個,贏得六千五百美元獎金。拉斯維加斯一家餐廳賣油炸章魚口味的冰激凌,因此獲評為全美國第一流的小吃店,此外還有肉桂口味的,番茄醬味的,主持人將炸雞蘸上奶油再塞入蛋卷做成甜筒。

大白兔還在我褲子口袋裡黏黏膩膩。我無法蓄積足夠力量把它拿出來。

週五晚上鄰居夫妻會一起在家看電影。他們不拉窗簾,而我既不坐起來也不開燈也不走動,他們看不到我。我經常躺在房間裡看他們電視螢幕靠上的三分之二。今天這部是浪漫喜劇,兩張佈滿皺紋的臉,一對老年人去接受婚姻治療。我以為結局會是老人中的一位消失,然而兩個人哭泣,喝大量赤霞珠,擁抱,親熱,跳舞,愛情點燃又點燃。一部反現實主義的作品。

我做不到像這裡的失意者那樣愛喝酒,所以我喝可樂喝到牙發酸。一般夜裡醒來時喝一大半,第二天下班回去喝掉剩下的。半夜醒來就新開一罐。晚上刷牙愈來愈難,我吃過蘇打餅乾後睡著,可樂可以沖掉食物殘渣。信用卡賬單以醫療支出為主:可樂、薯片、松露巧克力、唐人街超市買到的蘑菇形狀的日本餅乾,都屬於養生補品,麻醉劑類的非處方藥。

*

以前爸爸媽媽用網路打國際長途給我,他們經常意識不到我已經接起來了,一再問我能否聽見。如今他們撥來影片,一旦我的臉凝固半秒,他們就陷入我是否能看清他們的困惑,結束通話,重撥。

我固定靠在蒲團一角接影片。把手機底端傾斜一個角度,螢幕裡我的臉就會嵌在身後牆壁上前任房客留下的城市腳踏車路線圖海報中,顯得生活方式甚是健康。

爸爸媽媽始終認為從臥室撥來影片不夠正式。於是我會看到他們莊嚴地坐在家裡沙發上方懸掛的草書橫批下,「萬類霜天競自由」,媽媽操作手機的手指肚看起來很大,爸爸雙手放在膝蓋上。

有時他們兩張臉一起擠在書房電腦前同我說話,前面矗著爸爸向來放在書桌上的雞血石印章,他以此為藏書章,「石火光中」。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貧隨富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痴人。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

自我調節是他的養生秘訣。他教我的思考方式包括:

——擺正心態;

——全世界都是這樣;

——這樣想不幸福;

——你對國家的情況不夠了解;

——你對事情的複雜性缺乏認識;

——莫與他人論短長;

——多讀書。

有人生,有人死,我和爸爸在生死問題上才能達成共識。

從問我戀愛的事,到只問我身體好不好,這個變化在我二十七歲到三十一歲之間逐漸發生。可能他們怕傷害他們自己。爸爸一輩子的工作都是說話,體制內好像大略如此,敘事學是最重要的部分,將這件事表述成那件事,給事件以解釋,給決策以道理,正確地不說話。談及我生活中他不願意面對的事時,他既是領導也是群眾。對許多事他都用委婉語。比如他從來不說「談戀愛」,他說「找」。他們去旅遊,會說「出去」,還有一次說,「我們中秋節就走了」,令人一驚。

大概在我十幾歲,將近二十歲的關口,我意識到我的父母不大可能真正理解自殺的人,抑鬱的人,離婚的人。他們說,為什麼不好好過啊。爸爸單位同事的兒子打遊戲閉門不出,診斷為憂鬱症,就在我們樓上。媽媽勸她,讓孩子多和人接觸,你要多和他聊天。

承認缺欠?那太消極了。不是中國人的活法。

他們問我過得怎麼樣。工資剛夠房租和生活支出,當然我可以削減在按摩和可樂上的消費,每年能存夠一張往返機票。公司的醫療保險好到不得了。另外,再等二十八年我就能取出養老金了。

爸爸以前的學生每隔幾個月去探望他們,修電腦,教他們用新手機程式,替他們約小時工。

媽媽發訊息給我的語氣像工作總結,近日「忠者較多」,我想是患者。每次掛電話前,媽媽都囑咐我吃東西。

假如他們問我對戀愛或者婚姻的打算,我會說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

有時我覺得他們害怕跟我說話。

*

假如他們真的逼問我的感情生活,我會說我和一個男人同住過一段時間。

跟我們講講他吧?

有個傍晚我們看到有黑影從路邊躥過,他辨明是一隻郊狼,停下車打給野生動物保護熱線。我不知道後來有沒有人去救那隻郊狼。他這個人視力很好。

我還有過一名已婚男友。晚上八九點我打電話給他,他按斷。我撥影片過去,他又按斷。再撥,已經是列入黑名單無法接通。過了幾周,我喝醉後還從辦公室給他電話留言過一次,問他是否需要我。我只想知道他是否需要我。

另一個男朋友無聊,傻氣,讓我神經失常。他問,你在床上對我十分有禮貌,這是東方式的性愛特點嗎?我說,你在種族歧視。之後合情合理與他分手。

分手前,我還有過一次責其以種族歧視,是我向他講起王映霞。郁達夫以愛慾蠱惑她,以脫離家務與育兒煩惱的新婦女之形象激勵她,與她結合,然始終未與髮妻正式離婚。十數年後二人取別,王映霞言,此後謝絕名士達官,「只希望一個老老實實,沒有家室,身體健康,能以正式原配夫人之禮待她的男子」。她終生思索出的哲理是一句簡·奧斯汀式的箴言,婚姻的美滿程度總是與最初典禮的分量相匹配的——她所指的應不是婚禮的盛大奢靡,而是受公開認可的性質。可嘆被剝奪的漸漸就變成人最想望的,人的命受了命運的擺弄,人的心逐漸就受命運的定義,你的幸福圈住你,你的反抗與不滿也鎖住你。簡直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聽這個故事時,他的興趣在於妾的傳統,concubines,問我如今在中國是妻多還是妾多。

我說你這是以《末代皇帝》的遺風來誤讀中國的毛病。一時間我欲為整個亞細亞張目,於是我又說,只有變態才會對這點有興趣。

他說,但你的書架上有一本iwivesandconcubines/i。

那是我以前寫論文用的蘇童《妻妾成群》的英文譯本。

我說,你看錯了,一定是iwolvesandcubs/i,狼和小獅子。

吧檯上坐在我的冰可樂右手邊的陌生人問什麼是我的理想生活。我說,早起,過高效率的一天,晚上十點到家,吃一袋薯片,被一個小哥操死。夜裡晚些時候,去他家的路上,他問我職業。我說,健康行業,不過不是醫生護士。他以為我是那種寫健康食品部落格的人。貼綠色蔬菜圖片,吃素,煮鷹嘴豆,不吃有臉的動物?我說我從事理論方面的養生工作。他又以為我是瑜伽教練,東亞人天生柔曼。我說,對,我不需要學瑜伽,我天生就會。他說,真難想象。我說,我的姿勢有時會讓我自己都感到驚奇。計程車裡他的臉上燃起火星。

在大多數日子裡,用一端有個圈的長長的不鏽鋼針給自己的鼻子去黑頭是我生活中最靠近性的東西。左側鼻翼有一個黑頭挖了又長,愈來愈大,愈來愈像陪伴我的寵物。

有時我在住處用手機自拍,敷以各種各樣的背景和貼紙,去辦公室列印,回來貼在冰箱上,感覺自己去過許多地方。

有時我拿出一七三的信來看。我們一起長大,初一入學時他是全年級最高的男生,一米七三,令人景仰,高三畢業時還是同樣高。這幾年他在各地旅行時會寄明信片給我,有幾張寫得密密麻麻擁擁擠擠,就像信。它們豎著站在一隻藍色系緞帶的鞋盒裡。他離我最近的一次是他前年去華盛頓dc出差。如果我有錢,或者如果他的明信片文欄位首有了稱謂,我就會去看他。

鄰居家的狗趴在窗臺上。它認真地期待我活著。

*

也有些時候上鋪會打電話給我。她是我中學同學,當年與我同寢室,家在順義,學校規定家在十公里外就可以申請寄宿——當年完全沒有人住在順義,現在北京不一樣了。十公里在當年顯得非常之遠,彷彿足以從學校走去密雲水庫,也足以走去火星。那時我們覺得密雲水庫、悉尼、火星都差不多一樣遠。

當年我和上鋪一起從清華東門外回學校,坐355路,把終點站三義廟看成三文魚。

高中時上鋪為減肥吃下大量牛黃解毒片以至於尿失禁。她和暗戀她的男生在宿舍樓門前站著吃蛋撻,尿流進鞋裡,幸而她穿的是寬鬆的牛仔揹帶褲,褲子沒溼。她發簡訊告訴我這事,誤發給了那個男生。結果如今上鋪和我都靠所謂的健康行業領工資。她大學讀了僧伽羅語專業,在北京一傢俬立醫院市場部工作。我們在電話裡的常規娛樂是她讓我猜又有哪個演員去做了確認懷孕的檢查,之後我們觀察新聞,往往發現演員平坦地出現,嬰兒神秘地消失。不過最近她認為這份工作的邊際樂趣已遞減到趨近零,現在醜聞和新聞都發生在醫療美容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