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

美滿 淡豹 第2頁,共2頁

她問我,你猜馮紹峰實際是哪年出生的?

我不知道馮紹峰是誰。於是她說,在一年半的努力後,她離成婚了。

上鋪說,假如有記者來採訪我,我就會說我婆婆每次來北京都送給我南航休息室裡的小袋裝蟹黃味豌豆。手提包裡抓出一把,特意給你拿的,留著,好吃。

當年住同一間寢室時,我們預計以後的生活勢必會轟轟烈烈,某天會有記者來採訪我們。其他人為了作文高分,記下好詞好句,我們則為未來的訪談和演講做準備,積累如同靈機一動隨口說出的妙語,相互保證要不時提及對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對生活的看法?「西班牙風格的大擺裙」。

最喜歡的食物?牛油曲奇和水蜜桃。

最喜歡的顏色?一切顏色,我們熱愛生活。

最喜歡的女演員?nicolekidman。那時她還毫不女權,漂亮得驚人,一座大雕塑,彷彿自身不懷感情卻能折射出所有情感,最美的裝飾物。我已經忘了當年我們是嚮往成為她,還是嚮往擁有她。

假如有記者採訪,上鋪說,我就把離婚說成是生活賜予我的機會,把衰老說成是女性通向自由的道路。我會告訴記者外表根本不重要,我最好的朋友在美國,我們只電話,從不影片。

假如有記者問起我的生活,我會說,我單身並且貞潔。

*

我們想要獲得幸福的衝動,那種多多少少也相信能夠得到幸福的幻夢,和買保健品、喝下藥汁、企望長生的老人,和竭力要證明自己足夠青春的老人,是一樣的吧。難道我們就更「科學」嗎?

比如愛上一個人,想要結婚,後來夢碎了。

比如養一個小孩,做夢盼著他能在社會階梯上高爬幾格,自己過得貧苦,送他去一年學費幾萬塊、混日子、要學生去工廠倒班無薪實習換證書的假冒偽劣學校。

比如一個工程師,辛辛苦苦的,也有成就感也受折磨,也高興過也喝過酒,為了光榮和穩定,為了無盡的子孫後代能夠出生在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每天去上班,直到裁員。

一樁幻夢破滅了,又換一樁。愛情,到工作,到後代,到發財,到長命,就是不肯放棄,也不願意長眠。資本和商業和強力都盯著我們這些有幸福、穩定、健康、後代的幻夢,因此而脆弱而值得被掠奪的人,像餓狼一樣盯著我們,吃掉我們,控制我們,擺佈我們。失望、傷心、命運、衰老、貧困一道道地來羞辱我們。別人(比如聽新聞的人,比如尼采?)看我們可笑也可憐,但我們因此就能從在生活裡獲得幸福的夢中掙脫嗎?仍舊做不到的。

*

感恩節時老闆和薩拉邀請留在城裡的員工到家裡吃晚餐,最終出席者只有我、印度裔同事斯皮瓦克,還有老闆的堂兄弟一家。我穿了胸口繡著貓頭鷹的毛衣和裙子,看著一群皺著眉頭的高加索玩笑向我走來。斯皮瓦克努力和我談了一會兒科技,說他的新年願望是去買到音樂劇《漢密爾頓》原版卡司的票。我在影片網站上看過導演兼編劇兼主演的婚禮片段,我喜歡他,像那種能翻白眼但帶著信念生活的人,婚禮很簡單,設在一個掛彩燈的棚子,沒什麼名人出場,鏡頭搖晃,就像普通人的婚禮。進行到中段,他和岳父突然唱起歌跳起舞,作為送給新娘的禮物。那個影片讓我哭了三天。

火雞吃起來像鉛筆頭。

這時我收到一七三的簡訊。以前他也發過簡訊,是為了寄明信片而問我地址。我以為他不信賴有來有往的對話。這次他問我什麼時候回北京。他想見我。

老闆舉杯問,聖誕假期你怎麼過?

我說,回中國。

老闆說,真高興你能回家給自己充電。不過別忘了我們需要你!

窗外雪飄下來讓我哭泣。

我買了兩把新剃刀,開啟其中一把,另一把準備在北京用。

薩拉推薦給我一家她認為頂尖、絕好、無可挑剔的美體美髮沙龍,叫hairsaloncedar,「雪松」。我住在這個城市五年,通常自己剪頭髮,有時在路上領到優惠券,就去附近剛開張的提供低價體驗活動的髮廊。每次去的店都不一樣。

雪松分配給我的髮型師是東歐人。她準備把我的頭髮剪成法國女郎的風格,噓,我告訴你,歐洲當然比美國的強。她剪短我開叉的長髮到齊肩,額頭前面修出直統統的兩三寸短劉海,又把四周頭髮做出卷。我的頭很快變成一棵黑色西蘭花。

這是經典的法國風格,她說,最經典的就是最好的,不過僅限於髮型。世界變得多快啊,我丈夫總提醒我給羅馬尼亞的親戚打電話時不要亂按鈕。我弄不懂那些apps。

也不是什麼都變得快,我說。

*

我沒有告訴父母我要回北京。上鋪在她醫院旁邊的快捷酒店以協議價給我訂了房間,聖誕那段時間她要去外地看演唱會。試圖離婚這一年多,她花不少時間寫穿越小說,在娛樂節目中找到了更靠譜的快樂和陪伴,上班越來越像第二職業,著迷的藝人雁過寒潭。

最近她主看一檔少女選秀,早已定好去看它收尾後的成團演唱會。她很讚賞選手之間的友情,說那種姊妹情誼比愛情更有愛,而且,她自己對這些少女的感情也不同於迷戀男明星,是一種純愛,就像對自己的孩子,守望她們長大,沒有性或佔有的意味,擔任節目裡跳舞的女郎民間的母親。

上鋪在網路上為她最喜愛的那名選手寫了一份半文半白、哀感頑豔的鴛鴦蝴蝶派小傳,在擁戴者中流傳,於是她也有了自己的擁戴者,成了許多初高中生的姐姐。這種親屬關係比現實中的婚姻更熱鬧,帶來隨時隨地的慰藉。我不知道令她著迷的是臺上那名少女,還是手機裡這許許多多的少女,總之她加入的組織叫「秋香閣」,因為那名選手名字裡有個香字,擁躉說選手性格豪邁,堪為「大哥」,並且她是天秤座,生在秋天。組合起來像一家《紅樓夢》主題的淮揚菜餐廳。

我們過往積累的答記者問技巧,她如今用來替明星設想在電視採訪裡的回答。

比如一個以美豔著稱的女明星和她的明星男友上一檔臺灣談話節目。主持人問,最近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男明星答,我從澳洲回來的第一天。女明星帶笑也帶著滿意嗔怪他,不用那麼認真回答的啊!

上鋪認為自己能為男明星設計出更有商業效益的版本:「本來應該是昨晚,但她要敷面膜。」

有一家連鎖醫療美容診所挖她去他們的市場部,說有機會拓展與金融業的聯絡,如今增長最快的市場來自整容貸,「緊急美容需要」。

富豪等在家門口要包養嗎?

她讓我從亦舒裡跳出來。包養太老派了。直播、簽約、水滴鼻、半個月上崗——從被一個壞脾氣的老男人包養,變成被千萬陌生人包養。從有錢人身上賺錢比從窮光蛋身上賺錢難太多,需要精於盤算,逆來順受,收好蟹黃豌豆。再說,關注是這個時代最深的感情。

我說,你要相信愛情。

*

我問一七三是否要脫掉他的襪子和眼鏡。他說,不用。很快他向我講起他愛而不得的女人,一個已婚女性。「她能多重高潮」,他用一種驚羨佩服的口氣說。她有千萬種魔力使他臣服,這似乎是其中之一。

「她說她每天洗澡都刮陰毛。」他說。

這對多重高潮有用嗎,我問。我躺在他雙人床的右側,肩膀緊貼牆壁,手探到被子外面去,飄窗的大理石稜摸起來涼涼的,讓我想把嘴唇貼上去。窗外迴盪著光禿禿的枝條。他在的那側,左手作衣帽間使用的小走廊通往浴室,他半閉眼睛,頭放在枕頭上時也微微揚起下巴,發表演說的表情很莊嚴,如果頭髮長一些,右側分個印兒,就很像當年每週一帶領全班做「國旗下的宣誓」時的樣子。

對人有那樣強烈的需要,他說,不會再有了。我真心實意地說,我相信不會再有了。

「她跟一般人很不一樣。」

肯定的,我說。

「剛認識時,光覺得她非常漂亮。後來發現還有頭腦。她很有藝術家氣質。喜歡那個詩人,特朗斯特羅姆。」

真完美。有什麼缺點嗎?

「太漂亮的女人生活很辛苦。你不懂。明明有才華卻受人輕視,這讓她生活得很艱難。」他想一想說。

我想那一定是愛吧。

早晨天剛矇矇亮時有一陣子我忘記了自己身在什麼地方。我說,坐地鐵我有時會想著你,這樣我就願意走出地鐵到地上去。他又在我的身上運動一次。幸虧成功了,不然沒法收場,他說。是嗎,放進來之前他遲疑過嗎,那是不是就是「不置可否」的意思。那麼我更希望置之度外還是置之不理?浴室門半開著,從我躺的地方能看見洗手池檯面上方的鏡子。射燈太亮了。我想把自己變得很小。

他去洗手間,門沒關嚴,我聽見馬桶的聲音。他臥室吊燈旁邊那塊天花板上有一個黑手印,也許有什麼人曾經想沿燈內的電線逃出去,哈利·波特,堂吉訶德,《綠野仙蹤》的多蘿西,小狗託託始終陪伴著她,它有一身絲綢般的長毛。

重新躺下後他回憶起上一次見面。那是四年前的夏天,我回北京,他找我和上鋪一起去城郊釣魚,像老年人的愛好。那兩年的流行風尚相當鬼魅,夏天也穿踝靴甚至雪地靴,我穿了雙露趾卻捂住腳面的粗跟靴子,一天下來腳疼得要死,回城後又一起看了場古怪的國產懸疑電影,中途現出兇手,結局始終不明晰。他說,你那時候皮膚可真不好,滿臉痘。我說,我很感激你。那段時間我不怎麼開心,很高興和小時候認識的人重逢。他笑出聲來,他說,原來你這麼謙虛。

我記得他的汗。他伸手臂去拿釣竿,汗水滴在我胸前。

還有一次他在明信片上寫,「今晚月亮很圓。itbreaksmyheart.」

後來我又睡著了。醒來時他坐在客廳一側的單人沙發上看雜誌。窗外閃耀著一種帶橘紅色光芒的明亮,新年到了。

*

那天過後我沒出門,待在酒店。上鋪讓我若睡不著就去聽播客,讀詩之類的節目有asmr般的催眠功效。為什麼要做都去讀一首詩再睡、所有地方都關燈一小時這樣的事?假如有記者來採訪,我建議每天夜裡十一點,全球各個地方,不分時區,每人抽一支菸。

在網上看特朗斯特羅姆,讀到一封他寫給一個詩人朋友的信。航空信,不是電子郵件,更像明信片。

我想你該得到一封來自這個國家的信。飛行了十個又加五個小時後,昨天我自曼谷抵達此地。我並不累,沒有時差反應。訪問從今早開始,我和兩位滿頭銀髮、穿中山裝的老詩人坐著談了兩小時,喝了十二公升茶水。突然我感到對你有一種那樣的思念。所以我必須給你寄去這封信。

——特朗斯特羅姆致羅伯特·布萊,1985,北京

讀到信後這位布萊飛來北京,和他上了錯誤的床嗎?

第一天我去超市逛了一圈。回到房間,從麵包圈裡吃出星星。做了一個去黑頭面膜。到最後陪我走進墳墓的會是黑頭。我左胸皮膚上還有一顆長了好幾年的痣,越長越像第三顆乳頭。

特朗斯特羅姆還有一首詩,或許是詠歎挖黑頭的,

一隻牢牢挖下去的錨

讓漂浮於上的巨大陰影保持不動

那巨大的未知物

第二天我點了比薩外賣。套餐優惠、滿減、新使用者首單減免合併後,價格只剩標價的一半。一七三看的雜誌上有篇文章說便宜又快速的服務是中國對世界的第五大發明。按那本紅皮雜誌的說法,吃到這塊由趙波烤制、曹夢迪驗貨、張曉麗裝盒、唐肅軍送到房間門口的比薩,我應當感到非常幸福。送到後我睡了很久,醒來後在酒店房間裡燒開水,倒進茶杯,一角比薩放在上面加熱,就像給比薩蒸臉。點單時我額外加了蘑菇、菠菜、鳳尾魚,現在太鹹了。比薩下面是熱的,上面是凉的,中間是熱的,周圍是凉的。

第三天我繼續吃比薩,一夜之後它像已經過了週歲生日,餅邊硬極了,眼淚滴上去也無法變軟。

第四天酒店的空調壞了,在床頭上方穩定滴水,十幾秒一滴。我把枕頭疊起來墊在身後,但無法起身離開床鋪。水規律澆灌我頭頂的西蘭花。

我訂的是返程時間靈活的雙程機票。當時我無懼離職,以為自己會想要長久待在北京。其實本來想訂單程票,不過單程比往返還貴。現在,搜尋一圈去暹粒、清邁、胡志明城的機票價格後,選了最早一張返程回去上班的票,還要等一個多星期。

北京讓我脫離了髒兮兮的地鐵站和新聞app,兩樣我覺得屬於美國人的東西。我好像待在一口井裡。我沒有用剃刀。收到了來自玫瑰的群發郵件,她用假笑照片祝所有人在新的一年得到嶄新的幸福。我想到玫瑰獨自住在公寓大樓的17層,化妝,卸妝,俯瞰冰湖,維修工上門時她請他幫忙拍一張照片。她為拿到現金賣掉郊區住宅,租住在這座離醫院和超市很近的公寓樓,又為房租便宜些許選擇了不吉的1713房。我想到有一天我們會死,就是「人去樓空」的意思。我抽菸,房間的味道像燒焦的豬小排。

還收到雪松美髮沙龍的郵件,視我為老顧客,發來新年後三個月內有效的電子優惠券。

收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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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lauralie,

雪松全體員工祝你新年快樂。

點選此處,預約下次來店時間。

我們希望早日再次與你相見。

hairbarcedar

沒人能拼對我的名字,即使我已經不用我既有q又有x的中文名字拼音。lauraliu到lauralie,去掉筆誤也是謊言。勞拉是誰?

第五天上鋪回到北京。我去醫院,等她下班,喝了一杯咖啡,在樓道里轉悠。醫院頂樓演講廳正在佈置產前知識講座。門口長條桌上擺著小蛋糕和檸檬水,我走進去,在座位上看到了一些想必彼此關心著的人。前排有一名至少已中年的孕婦,手持一本藍色書,封面上標著《實用法語語法:詳解與練習》,她正在做練習。她花白頭髮的伴侶坐在她身邊,看一本有摺痕的大開本《我的漢語教室》,頭髮在顏色褪去以前也許是金髮。講座上半場講順產要點和呼吸方式,醫生開啟一張b超圖,胎兒在母親腹內模糊地蜷縮著,放大後現出一張閉眼微笑著的小臉,在我看來平淡無奇,卻摁下有魔法的按鈕,以阿爾都塞借詢喚構建主體的強力,令滿廳相互依賴的人發出快樂的低呼。炭筆細線條勾勒的小小嬰兒躺在每張ppt頁尾,一條委婉的小毛毛蟲,常見的那種團圓可愛,隨即播放的影片卻風格不同,隱掉了母親,只看到小嬰兒拱出產道的過程,就像隱掉了「分娩」這個詞的主語,重心都在一個新人的出生,於是螢幕上那團團圓圓的小東西以非理性的信念,肩撞腿縮,旁若無人,非要拱出體外不可,帶著一種迷迷糊糊、真率頑強、不容爭辯的生存意志,伸展拳腳,發出聲音,證明它自己。這可能是我見過的最單調篤定的生物,像人也像半人,挑戰自由這個詞的意思。如果確有神創造人,神想要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休息時前排那二人親吻嘖嘖有聲。她去取了杯水,站起來後個子很高,像退役運動員,左腿比右腿短一些。回去後她教他唱《兩隻老虎》,他反覆跟唱最後一句,「真奇怪,真奇怪」,又唱它的法文版。ding,dang,dong.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比較文學的實踐。而且他們愛到為對方做題。

我想那一定是愛吧。

許多年前,在我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會離開北京時,我看郁達夫寫《北平的四季》,他認為北京「一年四季無一月不好」,尤其是秋天,「南方的秋天,只不過是英國話裡所說的indiansummer或叫作小春天氣而已」。透過幾十年前的漢語,我學到英文裡indiansummer的意思,晚秋襲來的一陣暖意,走過中段走向尾聲時再次發出的光熱,生命與感情的晚期風格,度過夏天后又重來夏日。

我在北京惦記印第安夏日。

*

老闆在我預計回去上班之前兩天發來的郵件,就好像我從未離開公司一樣。他想把我們提供的服務關鍵詞改成caren'fun,捉弄能讓人感到年輕。新投資者進入後我或許還能保住工作。

斯皮瓦克發來三張照片:1.老闆的侄子進了amherst學院,老闆得意極了。2.我們外側那兩間辦公室租給了一個幼兒日託中心,小孩著迷於在植物園裡尋找上一年凍死的蜥蜴,諸位同事因此高昂了士氣。3.斯皮瓦克用3d印表機做出企鵝,在窗臺上擺了一排。照片上稚嫩的胖企鵝站在清晨的陽光裡,他單手扶住其中一隻的翅膀。

「可能會擋住你辦公桌上的陽光。你回來後務必要原諒我。」

夜裡喝完迷你吧的飲料後,我出門去酒店旁的便利店,普通可樂在補貨中,冰櫃裡只剩零度和櫻桃味的了,每一個神都在拒絕我。我買了零度可樂,出店門,找到路邊長凳,急不可耐開啟,易拉罐的拉環扯掉了,剩一個小孔,側過來時能朝嘴裡間或蜿蜒流出幾滴。我崩潰了,哭得像嬰兒。

*

我本來以為我會趕不上飛機。航班延誤,我在登機口坐了許久。對面是帶著兩個小孩的年輕父母,都是栗褐色頭髮,去洗手間時也是四人同行,牽引繩拖著小的,胸前包裹一隻更小的。那對父母長相很相似,不像夫妻,像兄弟姐妹,兩個人神情疲憊,衣服上都有菜汁,父親嗓子已經啞了,幾乎可以扮演從伊拉克戰場返回的年輕的老兵。

臉扁扁的小男孩向窗外指著叫,小鳥!大樹!窗外沒有這些,陽光平靜地照射著灰色廊橋和機場的瀝青地面,他在玩一個自得其樂的遊戲。妹妹還是嬰兒,幾乎沒有眉毛,臉龐兩側像兩條平行線。

哈囉,小男孩對我說。

哈囉。你叫什麼名字?

mason,小男孩說。你呢?

我決定告訴他我的小名。「包包。」我說。

bunbun,小男孩說。

不是夾漢堡的那種東西,是baobao,我說,把嘴張得又大又誇張。他開始笑。我的已婚男友曾經告訴我,小孩都喜歡傻乎乎的事。他還告訴我所有小孩都愛吃西紅柿和土豆,也是奇怪的跨文化知識,我原以為於我將終生無用。

「寶包」,然後,「寶寶」,現在他發得很像漢語裡的輕聲了。聽起來真像寶寶。我笑了半天。

謝謝你,聽起來很甜蜜,我說。

不用謝,他說。

他的妹妹衝我爬行而來。我向前坐,想彎腰抱住她,一時失去重心,溜下椅子,重重跌坐在地上。小男孩又說了一遍,寶寶寶寶。她爬到我腿邊,我試著抱住她。小孩軟得令人心碎,蜷伏在懷中時攜帶著徹底的信任和誠摯的給予,柔軟又強硬又下定決心,貼著頭皮的滿腦袋蜂蜜褐色的捲曲頭髮散出一種亂鬨鬨的芳香,夾雜一點微臭的汗味。寶寶寶寶。我屏住呼吸,感覺自己和她一起漂浮在空氣中。寶寶寶寶。這是一個非凡的時刻。

2014—2020,芝加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