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是什麼樣的亮光,只要有光。起初在一輪輪近於床榻擊劍比賽的搏鬥與躲避中,他以為她害羞,或者對身材不好意思。兩三年後,經過了她種種的要求、談判、協議、皺眉、崩潰、甜美、撒嬌、脅迫、提醒、暗墨色的生活考驗之後,在一個夏天悶熱的傍晚,她沒開燈,靠在家裡沙發上,說很累了,手指靈巧地翹起,在電話螢幕上滑動,找當晚她願意去的餐廳。大多數餐廳真是不堪忍受,最近格外流行黑黢黢色調的裝修,或許是想要仿效工廠式的藝術空間,卻更像年久失修的廟宇,而且工廠與藝術恰恰是兩樣讓人缺乏食慾的事物,這陣風潮恐怕很快會過去吧,想到要出去就覺得煩,然而非得出去不可,不然又能怎麼辦呢?起承轉合,聽在耳中像充滿修辭和情緒的外國電影,她越說越似乎心神不安,手指劃出一條條俏麗的短弧線,手腕尖出一角如彈琴。
我去洗手間,他說。要從同事中走開,可以拿起手機,「去接個電話」,拿起打火機,「去抽菸」,走向通道盡頭的印表機,「去取檔案」。在家使用這些藉口,會換來狐疑或禁止令,繼而是爭吵。他經常長久待在洗手間,冬天開啟浴霸就成為家中最溫暖的所在,熱帶一座私人島嶼,夏天開啟通風扇則成為僻遠而異常寬舒暢快的地方,讓他想要連續不斷地抽菸,肺張開如大海。
在那個夏天悶熱的傍晚,家中唯一沒有空調的房間,他在馬桶蓋上坐了許久,透過洗手間門上霧氣蒸騰的小塊玻璃,客廳的樹枝形分叉蠟燭頭銅吊燈終於暖黃地亮起,貼在玻璃外的明信片大小的縮印歐洲電影海報在他這一側是灰白色的長方塊,四角嵌進她畫的心形,玻璃左上角貼著兩位芭蕾舞女演員高挑窈窕、只勾勒出輪廓的側像,相對著伸展出手臂長長地跳舞,兩隻來自遙遠國度的翠鳥。在這傍晚將要變成夜晚的時候,他認定幾年以來在床上對燈光的挑剔和在臥室內點起蠟燭的執著恐怕與害羞或拘謹沒有關係,只是她裝腔作勢的一部分。或者,「追求的生活方式」。無花果、冬天的烏木桃子、青檸檬羅勒與柑橘、麝香、晚香玉,她向他廣播過的蠟燭味道像草本植物的百科全書。「你喜歡草莓味道嗎?」她問,他說喜歡,挺喜歡,一直挺喜歡吃的,還行吧。她頓一頓,不過草莓香得太甜了,不合適。當時他也同意,在床上聞到草莓香味,他猜自己會覺得餓吧,會走神吧。那時他覺得她說的都有道理,至少挺有意思。可是在厭煩了「應當」之後,他是不同的人了。雜誌上說迷戀期短則三個月,長則一年半,他想他對她有激情的時期比長則還要更長,那或許是愛的明證,願意給予迷戀以化成承諾的理由。他沒有後悔過,甚至慶幸自己曾想要並提出過要與她結婚,不像有些男人會說結婚終結了感情,會說若不結婚怎麼能安安心心地和別人去談戀愛呢,然後碰杯,喝一杯酒,會說結婚前妻子還是女朋友時總在和自己爭吵,要求關注和寵愛,女人啊總是不懂見好就收,而結婚後她們就失去了理由,至少他們不再有必要忍耐,就可以把她們提出的理由視為藉口,能認為自己在婚姻裡過得慘淡,男人啊才是心甘情願又忍辱負重受婚姻的壓迫。他不那樣想。在等待結婚的那個時期,他沒有強忍著或是哄夠了,那段時間倒是延長了他的迷戀,有一種確定的親近在他和他不完全能摸透的她之間誕生,讓他感覺安全,讚歎她的挑剔,只要挑選、猶豫、標準不太給他帶來麻煩。
但終究過去了。摸不透的女人褪下她姿態和話語的光環,成為僅僅是在挑剔的女人,雅緻得空洞,激烈得做作,抒情得多此一舉。他失去了不斷去猜想在她心中什麼屬於「應當」的那種想要令她高興,至少令她從焦慮與糾結和偶爾的抱怨中平靜下來的衝動。他逐漸相信,比起他自己,燈光和香氣才是她在床上的物件。蠟燭勝過檯燈,筒燈照射下的面部會有點恐怖,吸頂燈多數看起來廉價,如果臥室要安裝白熾燈則堪稱殘忍。松木也許最好,草莓不太好,「不合適」。他想起自己在最初的最初曾如何猜想她害羞,因此憐愛她,而今他覺得睡眠也是舞臺和戰爭場所,她是妝扮成含羞草的姿態。他沒有自己設想得那麼男人,那麼令人因懼怕和想要取悅而富有技巧地躲閃,他並非揭幕者,他只是受了操縱。
他走出洗手間。將近八點,夏日鼎盛時的漫長白晝正逐漸隱沒入夜,百葉窗隔斷的斜暉向她臉龐投下兩三道寬窄不同的陰影。白熾燈算什麼呢,他想,衰老是真正的殘忍,有些姿態只能搭配有些面容。衰老是選擇性的,白熾燈只是片甲不留。她抬起頭,似乎要向他說點什麼,又低下頭。她不大願意叫外賣,不像樣,叫來後她會把飯菜倒進碗碟重新擺盤,邊沿汁水清理乾淨,吃過還要洗碗。因此他向來同意她的主張,不如出去吃。他走近,她躲了一下,更深地蜷起腿,把自己塞進沙發角落,手臂防備一般夾住沙發靠墊,有點厭煩地低下頭,嘟著嘴看螢幕,與其說是在挑餐廳,不如說是在檢查餐廳。
這是許多他認為自己容忍了她的時刻之一,就像有時在燭光中那樣,他看到她耳邊與長髮相接處彷彿籠罩在一團微溫的黃霧中的柔細汗毛,覺得心動。回憶裡細微的溫存總是難以想起其具體的發生過程的,史前的琥珀,躲在那些西元后的起落之下成為一抹遺存物,光亮、暖和、抓不住,像喝醉時頭頂的路燈耀眼,那麼光亮,那麼暖和,毛茸茸親切的光暈一團。溫存在回憶裡這樣抽象動人,便不可能真正原樣保持在回憶裡,硬要回望時就顯得如同人造。酒醒後,還不至於覺得自己可笑或者受了騙,可人會清楚地知曉當時的自己無疑是喝醉了,也就決不願去那罩內無疑爬滿飛蚊的路燈下方重走一程。重溫是個自我否定的詞,重溫是不可能的,是由令自己都意外的冷冰冰的感覺徹底掐滅原本還有的溫暖幻覺的過程。反過來,爭吵與導致爭吵的缺陷則瑣屑得明確,連屍體都具體,回溯事件時環環緊扣成為清晰的證據鏈。
不過是要等到再後來,他才會覺得這個夏日夜晚也是最後的好時光。終究出門吃了一餐平平常常的晚飯,不好吃,也不算難吃,已經不易得,畢竟是在北京,回家後他在客廳窩到深夜,戴著耳機看了一陣影片,第二天起床遲,她已經上班去了,他在洗手間裡發現了扔掉的驗孕盒,一兩天前他見到過同樣的粉藍盒子丟棄掉,當時沒有留心,此刻包裝上那急於要降臨人世一般拱起笑臉的喜悅的嬰兒從垃圾桶裡注視著他,他腦中轟然作響。不是響亮的一聲,是嗩吶嘈雜,時而低微,時而震天擾人,連續不斷的咚咚鏘的不肯讓人活的鑼鼓,沒節奏的不成曲調的無盡的交響。去地鐵站的路上,他強迫似的始終在考慮究竟是從什麼電影裡看到過這樣的鄉村喪禮,全部穿白的一隊人行進著,鼓吹出這樣的偽裝成音樂的響聲,這樣的未知能娛樂誰人的愚弄,這樣扼住人的脖子,將觀者統統壓倒的脅迫,其中似乎還有軍號在炫耀。鄉村樂手應是戴高帽子的,他記得那鏡頭,更深刻的印象是鏡頭中樂隊途經的村民臉上讚賞的或是渾然不覺的表情,有個老頭背手站著,一座舊蠟像,有個婦女斜著腦袋拱起肩膀夾住一把黑底碎花傘,手臂彆著傘柄,站在雨中嗑瓜子,有個人罩著帶領子的襯衫,襯衫大幾號,像借來的,不似襯衣而更似衫袍,沒係扣子,裡頭是背心,縮著手在屋簷下抽菸看著樂隊經過。他們都不怕。
他早該知道前一天晚上要出事。一切好像都是普通一個夏天悶熱的傍晚,但都不對。那晚他本來要待在公司,他供職的旅行網站的航空公司合作方將從深圳飛過來,被當地的晚來大雨擋住,航班推了又推。他沒有加成班,傍晚樓間群鳥飛起,密得像蒼蠅。到家時她已經以少見的、近於不體面的慵懶把自己展開鋪在沙發角落,見到他進門,她動也沒有動一下,表情和姿態都凝住了,她說,今天真熱,我覺得有點兒難過。
嗩吶響久了,兩個耳孔之間打通一條隧道,嗡嗡嗡的回聲讓他發癢,運送疼痛的火車黑漆漆自東向西一趟趟開,分秒也不停。他坐上地鐵,進入隧道之中,聲響一拍拍逐步參與進地鐵的低鳴,反倒有了節奏,漸漸他的心跳成為這喪禮樂隊的一部分。到公司後,郵件讓人平靜一些,開放式辦公和長工作臺這時顯現出不得不與他人相聯結的好處。他調整了即將上線的活動,忙起來,便真的擱置了。到午餐時,又無法不想起它,走在同事身後落了單。如果能刪除今天,如果從平地飛昇起。到下午他敢於問了,她說,現在看是沒事,可能我猜錯了,等幾天看。他在凌晨兩點到家,她已經睡著了。
一週半後確認,沒事,沒有什麼孩子將要光臨。她說她恐怕是最近工作太累了。他想他倖存了。
後來,在分手幾個月後,她夜裡還曾打電話來,有一次說她孤單,有一次說臥室暖氣管突然裂了,水直噴到枕頭上,她一個人沒有辦法。兩次他都在外地。他真正抱著歉疚撥回去說,確實在出差。他讓她先找布條纏起水管,等天亮就上網搜尋上門維修工,肯定安全,百分之百,不用害怕,在那些公司下單經過線上登記和線下背景調查,比舊時候在街巷裡小區邊找熟悉的師傅其實還安全些,你要控制情緒,相信邏輯。孤獨與恐懼都是非理性的化身,本不應當存在,信任科技就註定會獲得安全,這是他給她的最後一個承諾,決然地像褪黑素一樣餵給女人治療黑夜與失眠,比從前那次半年後宣告流產的求婚更為篤定。他不知道她說孤獨的那一次是如何解決的,也不確定如果自己不是在出差又會怎樣對待她的要求。只是,假如沒有出差,也許他早就睡了,根本聽不到這些午夜打來的電話。兩次電話時他都在酒店附近的足療館裡。
他曾試圖跟父母講分手原因,但確然說不清,無法用他們能夠理解的語言說清楚。對於她,第一個正式宣告要結婚的女友,父母比他更多期待。錢嗎?她不想要孩子嗎?你不想要孩子嗎?房子嗎?什麼樣的吵架至於徹底分手,婚都不結?年輕人太沖動了。是她的父母嗎?是因為我們嗎?我們的禮物,我們還覺得送得很好。有什麼不方便講的原因呢,母親洗菜時語氣隨意地問,嚴厲的眼睛從髮絲間隱秘地斜覷他,老去的女人故作輕鬆時也像老鷹。確然無法說清,那個早晨腦中轟然時他湧起的不是緊張而是反感。他相信如果從驗孕棒中生長出真正的小孩,她會希望送去雙語幼兒園,給它起名叫羅斯瑪麗或者愛洛伊絲。不會是簡,不會是珍妮,不會是露西。他意識到自己帶著諷刺想這一幕,完全不覺得那也同樣是他的孩子。這對他自己也是一個新發現,在那恐慌而無法具體化的想象中,那個嬰兒或者幼童始終是個小女孩。大約他認為必定會是她的複製而不是他的,和她一樣令人疲累,和他相隔不可彌合的差異,必定從根本上與他無關。他不能推開她,但他急切地、毫無疑義地想推開與她有更多、更復雜關係的想法。這時他覺得是需要離開了。他對自己說,不得不,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他也這樣對她說,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她帶著激憤,有一次也帶著悲痛說,男人總是等著問題自己解決掉。letitgo,letitbe,男人懦弱的獨特方法是說懦弱是唯一的辦法,就像女人忍耐的獨特方法是說忍耐是唯一的辦法。而激憤讓他害怕,悲痛讓他疲累。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以前也想過離開,許多次,總有不情願或不甘心,而今則像詩裡說的,彼此甘心無後期。像詩裡說的,隨著別離,我們的世界便分為兩個,身邊感到冷,眼前忽然遼闊。
然而後來,在分手之後許久,在電話都停歇了以後,他讀到韓文中有這樣一種說法,「甚至衣襟裙邊相擦也能在人與人之間形成因緣」。多麼奇妙,工作居然能領來給你這樣奇妙的話。他早已不再看自己的單位,旅行優惠網站上羅列出的資訊,那些留住使用者輕浮眼珠的內容不是他工作的物件,不過公司遭遇了一場公關危機後,號稱要學習矽谷,做新形態的網際網路企業,設起員工甜品角,開放式會議室,還有周五下午的啤酒時刻,以及群發給員工的趣事彙總郵件。很少有人對同事急於去茶水間取零食摔跤的記錄和團建聚餐亮點照片真正有興趣,下一秒就要進入垃圾箱,只可惜來自人事部門的郵件不能直接標記為垃圾,卻讓人在這個週五中午,在業績獎和辦公室笑話集錦外,讀到環球語言錦囊欄裡這樣的句子,目的地介紹確實應當由使用者自主上傳而不是由網站來提供,多好的例子,印證了提案。他查了向內容頁提交這句話的旅行者id,「愛狐狸的熊」,在韓國、日本、七八個東南亞國家、澳大利亞和土耳其的版圖上蓋過旅行章,喜歡在咖啡店垂直向下拍攝杯碟與桌面紋理,除了這句話以外貢獻的其他經驗都平平無奇。
inyeon,因緣。中國人喜歡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就好像緣分一定要前有某種長久的關係,字尾某種自然的結果,持續的時間累積是在確認某種無論走到哪條道路上都無可逃避的因果關聯,生命是在反覆加深同一條下劃線強調重點。他逐漸不那樣想了,生命很可能是一場場無因的,向空洞處的遭遇。
在她之後,他又分手過幾次,不同的情況不同的原因,有一次他寫分手資訊,發給一名已婚女性,「我對你不是沒有感情,但我現在想要平靜的生活,對平靜的渴望戰勝了情慾衝動。」發出前刪掉了情慾,免得像弗洛伊德或茨威格,像老人。在那之前十幾天,二人還曾為親熱在電梯檢修時爬上十一層的公寓樓梯。還有一回,他開車帶一個女孩出去散幾天心,總好像在伺候她,滿足其意願、平息其焦躁,向左轉,在環島公路邊的水果攤停下,他已經發現他對不愛的人更有耐心。路過一座廟宇,他問,「要停嗎?」「停停。」女孩說。他愣了一下,這兩個音是當年她的小名,他幾乎以為是在喊她。女孩看出來他一瞬心事重重,以為他不情願服從號令,二人因為錯誤的原因吵了一架。他非常願意服從指示,他不在乎。逐漸地,他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可以約會任何年齡的女性的年紀。三十八歲的女性不算太老,二十一歲的不算太小,只是有點麻煩。在他自己二十七歲時會顯得驚世駭俗,或者即便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知道,也會讓自己突然後怕起來的那些事,如今是風險控制的物件之一。
也有一次他遇到了挺喜歡的女孩子,覺得親近和熟悉,幾乎也逼近結婚,到頭來又因為其他難以向父母說清的原因而分手,但他不得不作對比,覺得當年與她在一起兩年餘,住在一起一年多,險些就要結婚,倒從未感覺像對新女友這般熟悉過她。那些被理解為邂逅或一見鍾情而命中註定的故事恰恰是偶然的故事,有些是因為落入命中,能夠長生,不再可以切斷,才去回溯補齊註定的因果。那些他人與她人會有的,起因既稀薄又偶然,結果卻相伴長久的因緣,也就是湊巧會化為姻緣的那些東西,也許就像兩件睡衣一時相擦後慢慢習慣了靜電。她則不喜歡相擦,不喜歡摩肩接踵,不能覺得擁擠中有美感或因緣,她寧願六點半起床,提前上班,避開擁擠的地鐵時段,在洗手間玻璃貼上跳躍的芭蕾舞女郎和一把小提琴,關上家門和她想要親近的一切暫時待在一起。可這就是我們身邊的現實啊,有限的氧氣中佈滿煙塵,躍動著小石塊撞擊人的臉頰,飛蟲直衝到人的眼睛裡去,吵鬧混濁,總像在採石場的附近。她想要到高處去聞清新的東西,而並跳不高,他看著平平凡凡的她一再朝著優美跳躍,最初他帶著好奇,其後他反身退卻,不去扶她,不願在眾人中被看出她與他有關。這退卻一度像他晚來的青春期逆反,硬要帶著警惕拒絕她的生活觀念,如臨大敵去抵抗一場唯恐會降臨於他的改造,甚至不願意她拉住他的手沉入她所安排的、並不需要他費力的生活中的小小優美之中。到分手前他已經在對自己不斷重複這些判詞,做什麼不都一樣嗎?所謂格調不可笑嗎?高雅難道不是最俗氣的嗎?太虛偽了吧。不想鄙俗的人難道不是最粗鄙嗎?你不同樣也是中國人嗎?你不是也沒有走嗎?你也走不成吧?你有沒有享受國家崛起帶來的繁榮呢,是誰讓你可以網購?你不曾因為害怕馬路上的治安而不敢去上班吧?要懂感恩。你也吃肉也放屁也排洩也便秘的吧。要不太真心然而大聲地說出我就是庸俗之一,我比誰都要粗魯,於是沒有人能嘲弄我,傷害我。她在他的眼中從有趣的不同的人變成一樁他出於憐惜才沒有大笑出聲的笑話。他成了普普通通的對她殘忍的下一個人。
她對他講過巴赫,或者說是一個關於想象巴赫的故事。她轉述一位沒有得到足夠承認的大提琴手的話,說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安逸時代讓我們難以體會巴赫時代的人精神世界有多敏感。巴赫的二十個孩子有十一個死在他前面。在那種艱辛而對生命缺乏安全感的時代,人們會強烈地、敏感地、始終地追求精神生活。他記不大清了,大概就是這樣,他記得這個故事的原因是二十個孩子與十一個孩子,具體得太驚人,這些孩子會是髮色各異的吧,金黃的火紅的灰褐的吵嚷,像課本里馬克·吐溫的《競選州長》,或者像明裡暗裡享受環球多妻制度的富豪家庭,堪配航空公司會員俱樂部的名稱,「寰宇一家」。總之有這樣多的孩子不應當貧窮,貧窮似乎關乎剋制與艱辛,多子是無節制與豐裕的象徵。不,那是現代人,她說,巴赫是古代人,有精神生活這本身是一種古典的生活方式。他當時幾乎不得不計算一下生出二十個孩子需要多少年,暗暗佩服古人的活力。巴赫活了多少歲?這二十個孩子是幾個母親生的?他記不清她是否對這些問題給出了答案,不過他記得在轉向緋聞與軼事之後,他不得不被她拉回到故事本身,面對她急切的眼睛,他說,倉廩實知榮辱,也許天才與世人不同,世人總要先過日子,窮人其實是麻木的多。他還開了一個唯物主義的玩笑,關於蘇聯和麵包的,他剛剛從網路上看來。或許歐洲有宗教傳統吧,總之中國,他所熟悉的中國,不是那樣。你首先要做個唯物主義者。太敏感是在中國生活最要命的缺點,那令別人比你更累,沒有人能承擔想太多。我們要讓別人舒適啊,對不對,那是做人的一部分,這無關性別差異也無關特定文化,誰都是這樣,要做人。
可能她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歐洲人。想去做整潔的羅斯瑪麗的母親,卻不得不在群眾中生活。人群中的小摩擦與難辨善惡的因緣讓她更脆弱,不是更堅韌,然後他放棄了,隔離掉她,搬家時她的臉留在灰色防盜門後面,他若有所失也確切地感到自己是倖存者。
後來的後來他才想到,他沒有考慮過也沒有問過那個夏日夜晚她是怎麼想的。在那幾天之中她期待過什麼嗎?她曾預料到他會像他後來真正做的那樣做嗎?成為對她殘忍的下一個人。她沒有考驗過我,也不試圖掌控我,我從不需要在掀起馬桶圈後再放下去,他想,到最後的最後她也沒有認為我卑鄙,她說我軟弱。她做錯過什麼呢,可述的最大罪過是有名從前的男朋友長得像一位民謠歌手,她有時連續播放那歌手眼神飄忽、姿態造作的演出影片,他覺得唱得差極了,像冒牌歌手勝過差歌手,生氣於她看得難以制止,無止無休,有時她不承認那人跑調,有時表示跑調不重要。到了他堅持要分手,一次次和她談話,要她提出分手條件他來滿足,而她不肯提,說提不出來,他有時夜裡不再回家的那一兩個月裡,她有時慟哭,有時也能和他說笑,有個週末她拿起花露水,對他說,看,我們要六神無主了,他起初沒明白,片刻後意識到此前在說好要結婚的那段時間裡,她曾經愛嬌地在朋友面前幾次管他叫「戶主」。那個週末是他對她最後的心動,不過,反過來,她還能開玩笑,這豈不是說明他確實不必太過害怕和擔心,確實可以友好地離開?這讓他輕鬆。到最後的最後,他說,我做不到那麼浪漫,我討厭那些蠟燭,全都有煙。她像放棄了一般,說我要的不是浪漫,你沒有了解過我。他能瞭解她什麼呢?他覺得她從工程師變成圖片設計師值得佩服,可愛的改行。他沒有想過要了解她工作的內容,一定要回憶的話,他知道她一直想要辦個人作品展覽,她說過自己是模仿某位、某位、某位攝影師的風格,他眼中她拍的照片普遍有一種灰灰綠綠的、陰溼的、苔蘚式的色調,她借在廣告公司上班的機會去拍過許多城市的海岸線,出差時常因此晚回家兩三天。她喜歡看電影,說對自己工作有幫助,視覺上共通,不過只願意在大銀幕上看。就這些吧。他清楚她在替誰拍照,溝通過程中有多少磨損怨氣,出差去哪裡,他沒有想過要了解那些照片,提起她的工作,他能聯想起來的比他聞到屬於她的香味時要少得多。她的白天是他的陰影。有關觀念,有關二人的關係,她講得太多,他從熟稔仔細的傾聽者變成愈來愈質疑她想法的真誠性與意義的懷疑主義分析師,開始認為所謂她在想的無非是她想要說的,觀念是為了表達和操縱,無關緊要,唾上的沫。在最厭惡她時他想,她喜歡的僅僅是氣氛。在幾年後,最厭惡自己時,他想,而我喜歡的僅僅是句子。我的人生繁忙於引用,來不及考慮就攜帶著感受落入聽過的讀過的現成說法之中,有些詩句,有些俗語,有些恐怖片。譬如,總起於無限度的無端的迷戀,總終於無盡頭的無由的煩躁和反感,他以為這就是婚姻的本質,長期同居也是一樣,至少一代代男人的敘述都是如此,可能中間夾了幾位與眾不同者,但《浮生六記》能夠如是,豈不是正如包辦婚姻制度能夠維持的原因,恰恰是因為那個年代易於納妾和嫖妓,便不必換妻?何況沈復也說,「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語云:恩愛夫妻不到頭。」沈復也這樣說女人,「雖嘆其才思雋秀,竊恐其福澤不深」,像有意早早準備了悼亡,像等著她死,死在自己身前。對女人的情深回憶總在她們死以後,十年兩茫茫地從遠處觀望,枇杷樹亭亭如蓋之時。悼亡是男人的文體,這點我們都知道,男人寫詩歌、信件、整卷史書、廣播講話、戰時演講、賦、《斯巴達克思》、政治哲學,一步步精美了悼亡,將死亡喪葬和其後的追憶從一次性的生活事件發展為一種生活方式,由此肚子不是增長或累積,是對腰的悼亡,情人是對妻子的青春年代的悼亡,由此悼亡奔跑的速度、活力、才能、好睡眠、初戀、黑頭髮、頭髮、領袖、前世的自己、帝國的餘暉。從來都要在某一個時刻,在某一個具體的生活事件之後,經歷過喪母,禿頂,出軌,陽痿,腰椎間盤突出,再成為真正的徹底的男人,一位悼亡者,獲得了年齡感也懂得了歷史與時間,開始鋪展以悼亡來連線追憶與新生的生活方式,一種倒轉,一種發展,一種又傷感又油滑又自我憐惜的哲學,在提出要與女人分手之前,或者逼迫女人提出分手之前,先悼念那個完美的她與自己那深刻的愛的衰亡。難道這不是慣例嗎,在某一個時刻感到十分需要——極其想要一個女人,有時只想要這唯一的女人,覺得她特別,theone,而終究會厭煩她,厭煩其苛刻、專制、挑剔、潔癖、禁菸、對忠誠的無限要求、好管事與好插手的脾性,像媽媽一樣無趣,像女兒一樣幼稚,像國家一樣情緒化,像暴民一樣喋喋不休。一代代女人不都是那樣嗎,新的女人恐怕必定有某項毛病與歷史上女人的毛病相同,歷史總是相似的,這是男人對歷史的總結,而作為歷史的主宰者與撰寫人,男人決定讓眼中的世界與昨日的世界相同。歷史上的男人又多少次述說過,男人的愛情解決於婚外情中,性慾安放在從宋明錢塘江畔到今日北京郊區的按摩院裡。如今在被時代賜予了締結和瓦解婚姻的自由後,男人說,所有男人都暗地裡恐懼婚姻,婚姻意味著束縛,是女人和老人的需要,她們把男人拽進婚姻裡去,男人的求婚背後多半隱然有女人的迫使或懇求,某一個時刻他再也扛不住期待,肩膀塌方,跪倒在地,舉起一枚戒指,而男人能真正決定結婚,多半是靠衝動,取決於自己是否在迷戀期間因為某項可能是出於憐惜也可能是出於脆弱的偶然,一時間突然打定主意。也有時結婚是由於懶惰,一種向死而結的放棄,或者依據自己的生活需要在某個時刻決定去下單一樁保險,現在得找個人結婚了,舉目四望半晌,拉起身畔最近的那隻手。歷史上的男人始終是這樣敘說的,說真正的聯結只有孩子,真正的矛盾只有出軌,男人與女人有根本的差異,你愛母親的胸脯與娼妓的陰道,你愛純潔無瑕的鵝蛋臉和悠長的大腿耐人尋味,迷戀與反感一體兩面,是為文明及其不滿。悼亡真正是男人的文體,類似的啊,反恐是男人的戰略,男人區分服從者與不服從者,有用者與無能者,男人先決定糧稅的需要,便可再去決定誰是叛軍,不願不能納糧納稅者自然即是叛亂狀態須受清除,說你反則你不可能不反。男人多麼容易不安啊,一眼看去那與自己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信不同神的、穿不同衣服的、使用不同貨幣的、有自己需要的能源卻並不聽從自己定價的,就令他不安,就成為恐怖主義陣地,是敵人也是女人,是女人也是敵人,單個看是極端組織,放在一起是有軸心的邪惡。男人喜愛交易而害怕依賴,喜愛服從而害怕不同,想要女人而害怕同化或改造,害怕界限的消失或自我的模糊,害怕自身的需求變成一種臣服一種歸順一種被動,於是在威脅到來之前先已感到受了威脅,真真切切地看到那神秘的、破壞力無限的、要滅絕自己的生化武器,誰要說它子虛烏有就不免和它同樣邪惡,必須儘快對其作戰,定位敵人,定位叛亂,定位邪惡力量與邪惡軸心——女人!作戰時總掛著自我保護的旗幟,卻要比受威脅的程度更強烈千百倍地打擊回去,小規模滲透和破壞、封鎖、制裁、攻打、清掃、滅絕、屠殺,男人在滅絕人口時叫喊得比女人在生育人口時要響亮得多,侵略總被稱作是預防性的進攻,是對敵手存在自身的懲罰,沒有敵人就沒有自我,沒有敵人就沒有男人。他沒有想過需要去了解她。當激情進化或者退化成依戀時它也就催生了抵抗和侵略,當迷戀冷卻下來時它也就凝結出了反感以及對自身的捍衛,他覺得,果然,是時候了。在恐懼之外他並沒什麼動真格的失望,倖存後的逃亡中他也沒有考慮過面對嬰孩的那一天她是怎麼想的,直到他逃到遠得無法觸及的安全的所在,經過幾番休息與新綠洲,新飽足與新飢渴。理解是晚來的情書、眼淚的催化物。如果情信曾被錯投,衍生出不同的故事,晚來重新投遞一番的情信恐怕也沒有意義了吧。他想起在相戀的最初,在迷戀具體可感、既甜且香、香不可聞、讓人醉得想要吐的那些日子裡,他看好些句子都彷彿有色情意味,叫上她能一起笑上幾番。比如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比如舍南舍北皆春水,比如,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後來的後來的後來他在餐桌上聽到她的訊息。當年因合作認識,她在乙方廣告公司,給他公司的專案做圖冊剪影片,一起打過交道的其他人都轉行了,或者辭職在家,走在從生出孩子到養育的路上,那條路那樣長,也可以很辛苦,倘若不想上班就永遠都可以有理由不上班。或者搬去了空氣好一些的城市,搬去國外的人說,國內壓力太大了呀,混不下去呀,說話時帶著隱秘的得意,幾年後有時也帶著隱秘的失意。而搬去國內東南或者西南小一些的城市的人,總是在談論北京房產的價格。
他與她的黏合延長過她與這些人的社交,沒有變成友誼,他相信在他告別她後,她不會和這些人有多少聯絡。他以為他已經把她丟失了。然而恰恰是從這些脫髮或者忙於養育孩子的老相識那裡他聽到關於她的事,「過得超級幸福啊」,一驚一乍,簡短的情節裡太多語氣詞,反而不像真的。一瞬間他懷疑這關於她近況的訊息是他們在飯桌上專門遞送給他的,小廣告印千百份,只為某個特定的人路過時有一份能順勢塞進其手中。
但似乎又並非如此,吃飯時他們像已經忘記了他與她曾交往過,把她放在一連串舊同事名字構成的序列中談論,是在提起他們的故人,不是他的。或者他們清楚他與她的交往,清楚二人曾準備結婚,一個歷史事實也是一個社會事實,但不知道他與她相愛過,一個秘密。
當晚他走回家的一路上樹影搖動,樹葉沙沙,也是夏天,陰影像一場不停息的大雨。他想起那個致命又平淡的夏日夜晚,雨在遙遠的南方不停歇,令此刻此地暫時的計劃和安穩的生活不可繼續。全是啟示,他檢視那些似乎無用的碎片,想起有一段時間,從冬天到春天,她做過一個短暫的、無疾而終的個人攝影專案,拍攝在北京各處遇到的街頭遊戲場景,包括滑板少年、下象棋的老人、什剎海的游泳者、站在樹旁掰手指的環衛工人、靠在便利店貨架上打手機遊戲的女孩,還拍過許許多多的家庭。平素她拒絕去商場裡的餐廳,他覺得方便,吃完飯剛好去地下超市,而她說商場太壓迫,吵吵鬧鬧,又有無限的霓虹燈、櫥窗燈箱、音樂、廣告牌,甚至室內舞臺和表演,統統要撲到人的臉上來,她總想低下頭快一些離開那裡。那段時間是例外,她常和他去商場吃飯,順路去拍往往開設在高層的室內兒童遊樂園,動物園的理想版本,充盈著歡樂肉體性的場所,飛跑和喧鬧連他都受不了,她則饒有興致,觀望「泰迪熊樂園」,一張票258元;「蹦床角」,瘋狂的幼兒在其中無邪地尖叫,每五分鐘坐在旁邊的父母去補繳費用。需要父母陪伴的那些遊戲,常常是一方進去陪玩,另一方在外面等待,過一陣子輪換,或許是為了節省門票。她拍下坐在遊樂園外的長椅上或者對面的餐廳等位座椅上打手機遊戲的百無聊賴的父親,年輕父母相互吵架,與老人賭氣催促。她也在節假日去拍佈滿英文標牌的有機農產品集市,不像菜市場,像旅遊勝地或者禮品店,麥芽棒棒糖攤子旁邊是用布條和紙張裝飾布娃娃的參與式遊戲區,「每一塊布都由青海高原農婦手製,在右下角你能看到她的簽名」,「可回收」,「捐款將幫助雲南楚雄建起一個慈善超市」,字型稚拙,中英雙語,露出的牙齒都很白,未曾匱乏也沒受過傷。孩童有的懵懂,有的相當高傲,警惕性很強,和父母形成一個禮貌的氣泡,草坪的另一邊飛翔著許多滑步車。還有高階小區裡建在健身中心旁邊的社群遊樂設施,週末下午,寬闊窗臺上坐一個緊盯著手機敞開腿的父親,幾個寂寥的小孩在滑梯上一遍遍安靜地滑下,秩序井然,籠裡蹬腳踏車的靜默的小鼠。在關係剛開始時,甲方與情人參半的狀態中,他給她看影片,是公司列出的「奇異旅行目的地」,預計做成自營線路的背景資料,多半是噱頭,實際在表面的奇異之外都是安全而適合婚紗照或者模仿美人魚潛水留念的地方,正滿意東方新富起來的國家中旅行者的需求,但其中一個目的地深深吸引了他。那是美國阿拉斯加州西南,北太平洋的脖頸處,阿拉斯加灣港口深處的一個小鎮,叫作惠蒂爾,「二戰」時一度是戰爭堡壘,美軍硬生生在山裡挖出一個凹陷的基地,又填海建起像廠房一樣緊實的軍官宿舍樓,僅只兩棟。如今軍人和他們的家屬離開了,基地成為城市,公寓樓廢棄到只剩一棟。那裡冬天冷極了,十月開始下雪,火車每年只在夏季三個月間通行,而開車必須要經過一條漫長的無垠的隧道,北美第二長的公路隧道,整整四公里陰暗的狹管,才能從外界抵達那裡。整個城市無非是一棟住宅樓,所有居民全部住在一棟樓中,體育館、游泳池、學校、雜貨店、酒吧、旅館、市政廳、警察局、甜甜圈店、影碟店、教堂,一個鎮子就是一個城市,城市裡一切的一切又都在這棟樓中,你想想,不必出門,城市交通意味著坐電梯,交通堵塞意味著等電梯。公寓樓裡住214個人,城市的全部人口,你認識每一個人,在這裡上學的小孩無法擺脫那同班的三兩個同學與那教所有科目的同一位永恆的女教師,齊肩紅髮耀眼閃亮像打過蠟。那隧道晚上十點就上鎖,從外面回家若來不及開進去就要把車停在隧道口外在車裡睡一夜。有的人整個冬天都不出門,夏天出海捕魚,九月天開始變冷時去大城市購齊雜貨,在樓內封鎖自己整個冬天直到來年五月。有人從游泳池的面積大過平地的邁阿密搬遷到這小鎮,來到幾千英里之外的北方,決心要放棄塵世的歡樂。有夫妻帶著兩個孩子來到這裡,不做機械師了,成為教士,再生出三個孩子。有從前是藝術家的人搬到這裡,學捕魚,冬天在空蕩蕩的室內籃球場裡組成兩個人的樂隊向空氣演奏樂曲,有七十年代在街頭做反戰遊行的女人離開紐約到這裡成為剪紙者,也做鉤針編織,如今在影片採訪中髮型凌亂,又顯得至為慈愛,沒有孫輩可是已自行進化為一尊祖母。這大樓不同於那種恐怖的你生於斯長於斯而無法從中離開的幾百人相互議論又觀察著彼此的村莊,這裡沒有你祖先的墓地,它是一種自願的孤立,成年後你選擇皈依的新宗教。它不像你出生於其中的那種家庭,更像結婚。加州也有一個小鎮叫惠蒂爾,是陽光普照的勝地,與阿拉斯加的完全不同,如果你去googlewhitter這個地名,先跳出來的會是加州的那個,你看,就連在打探一切照亮一切的搜尋中這個地方也在設法隱藏它自己。在海外網站看那些影片,幾次重新設定連線,一個影片結束了另一個自動轉上來,從晚上八點看到將近十點,比一場電影還要長,肩膀酸了,堅果殼堆滿桌上的菸灰缸,他抱住她,在熱戀的情意中他願意舔她的腳趾,願意為她打毛衣,他說,真想我們住在這樣的地方啊,真正人跡罕至的地方,不是什麼都市裡的廟宇、坦桑那種為富人劃出邊界的專屬狩獵地,我可真不希望這個地方列進自營線路,還是留給咱們倆。不出門,就我們兩個人,植物養在窗臺上,整年積攢太陽能用來洗澡,每天牽手去坐電梯。他又想一想,如果我們有小孩,就看那個老師水平怎麼樣,其實我們可以在家自己教,夏天我們去工作賺錢,隨小孩的便,什麼都隨便一點,讓他去玩,其他三個季度我們在家看碟,一起教小孩。真想和你相依為命啊。我理科不行,你想必能教,你那麼會考試,精儀系畢業生。我可以教小孩背詩,畫畫,還有打球,這裡有室內籃球場,就在地下室。夏天遊客很多,參觀冰川的郵輪天天抵達,也可以捕魚,工作一個季度休息三個季度,人生拉長三倍,怎麼樣。她掙脫出去,轉過頭來,看著他說:「不好。」影片的背景音樂仍然在歡快播放,她腦後的螢幕在微亮中變幻,有夏季的魚從她髮絲間躍出,轉瞬又下起大雪,顯得鬼魅。
而在嬰兒發來警報說將要降臨的那晚,她是怎麼想的,他最終也無法確定。她在想什麼,在那段時間,那個悶熱的夏季夜晚,當她說她覺得熱,有一點傷感?她為什麼不把自己的懷疑更早告訴他,獨自去等待結果,又不去醫院更早確認或者剝除疑慮,在那等待的一週之中她是在逃避什麼?他以為她期待和他產生更深的聯結,但是否有可能她害怕那些?出於男人的自大,他始終認為是他在蒙領了醒悟後驟然離開了她,棄而後逃,之後因此而長久陷在負罪感中,雖然那並沒有阻攔他在生活中尋找新潛能的腳步,向前進已經成為時代賦予人的自我律令,只是每次想起她時自己總像在落潮時游泳,每一下手臂動作都令沉浮中的身體離海岸更遠。背叛應當是男人的專利,拋棄也是男人的特長,這些是他暗藏於心並以為自己理當匆忙實踐的句子,在驚恐之後他想是該「解決問題」和「處理關係」的時候了,衝動中捋出運營邏輯,站遠幾步像開辦戰略諮詢公司。我不是已經在反感她了嗎?在反感中他此前對她的迷戀顯得幼稚,還像一場騙局帶來的附加損失,有如一個女偽裝者傷害了天真無邪的男人,直到兩方分別露出老於世故與頭腦簡單的馬腳,如果女人天真而男人老練就不像是錯,完美搭配,反過來就都足堪致命,男人最擔心自己沒有長大。在生怕被戳破的恐懼和自我否定之中,那時他真想要告別,想要忘掉那個自認愛她的自己。對於那個只在意念中存在過數日的嬰孩,他急於寫下歷史記載,「是我先不要的!」也許那是另一種孩子氣。
跌跌撞撞,懷著抱歉之心躑躅過許久,以英勇的反恐計劃為藍本一再重寫過悼亡書,此刻他推不開那個側影,她不帶猶豫地說「不好」。是否她討厭家庭,那一片荒蕪,她反感男人,不充分的父親。他一直以為她更愛他而他更愛自由,他以為是他先逃走,忍耐臥室的燭煙已經太久,不再留戀傍晚時分打亮臉龐側影的光線,一個普通男人,「不太負責任」。而現在他無法不去想,在那一夜以及之前的幾天,為什麼她在疑慮和擔心中沒有和他討論過,直至他自己發現後去問她。以及,女兒是真的從未發生,還是被她默默驅趕而去,妥善「處理」。現在回憶起這段關係,那個夏日夜晚比之前的求婚要更清楚也更難忘,求婚那一天似乎是於她,於朋友和親人重要,對於他則是擰開水龍頭,也自然,也被迫,而那個夏日夜晚如今成為他回憶起整段關係時最中心的一天,紀念碑般的紀念日,墓碑般的夜晚。當時在迷戀與反感之後,分手過程中立即佔據他的是負罪感與憐惜心和保護欲,他從需要揹負起一個嬰孩的不謹慎的受害者搖身自塑為站在高處向下隔著一臂距離安撫她的小神祇,分手時她的不捨與分手後的宛轉逗留讓他更相信在最末那一刻是由他去俯身向下對她,帶著恩寵也帶著忍耐,「我比較寬容」。他至今也有時這樣說。經常如此,在關係中從某個時刻開始他會認為自己是一家被壓抑的教育培訓機構,有太多的話可說,忍住不說。他多年來相信自己走在歷史上男人的鞋子踏出的腳印裡,女人比男人更想結婚,男人比女人更想弒嬰,男人舉步向前朝荒野去而女人在身後拽著他們的衣角,想把他們拉回到某種泥濘的正途之中,即便是驕傲的女人,最初不那麼樂意愛他們的女人。而歷史上的男人也是自大者,新的年輕的男人踏在前人自大的腳印中,是否他沒有看到是她先在內心中離開了他,帶著憂愁與焦躁,是否她並不想要什麼羅斯瑪麗,至少不想和他,或許她厭惡所有的裝模作樣的父親,而當他說出自己要走時,尊嚴感與震驚把她扣在歷史上女人的腳印中,暫時扮演又一個心碎的女人。她愛他什麼呢?他始終不完全清晰。最初相識時他和她似乎喜歡類似的東西,明朗的,遙遠的,和辦公室不同的,他很快厭煩了那些,開始以說笑話為樂,模仿他所見過的最講求實際的人,談論市民的生活智慧,展示遊刃有餘的技藝,講起誰都是好朋友,我對朋友最講義氣了。面對潛在的投資人時,他將自己缺乏印象、多年來未聯絡過的同學,舒適地稱為發小,那曾使她驚奇。究竟誰是小資產階級?講究格調和情趣的不甘心的那個,還是雅緻地粗俗,奮力去展現舒適,對他人目光無比在乎的那個?也許都是,不同的程度不同的形式,他們二人確實不太一樣,不過在相愛時她曾經有一次這樣說,簡單而輕易而神奇而甜地中止了爭吵,「人應該停止辯論躺到一起」,大意如此。等到關係的中段,讓她能那樣說的時機和讓它能奏效的時機已經過去了。人不再想要躺到一起,它也就不再是解決方案。而到分手時,她為什麼有那些彷彿傷透了心一般的動作?當時這在時間上略微攔阻了他的步子,又讓他更下定要儘快離去的決心,他害怕情緒化與糾纏,他說我原本以為你是孫悟空,如今發現你更像唐僧。她擦拭淚水,沒擦盡,有一滴掛在下巴上,眼睛很亮,咄咄逼人,你也並不真正喜歡孫悟空,你只是宣告,嚮往,憧憬。當你過沙僧的生活,你想要遠方的經書和白龍馬和伴侶孫悟空,走上征途後你想回家,我能住帳篷可你必須住電梯公寓,不然也得是「野奢」,活在好物業的安全圍牆裡一番人造景觀,保證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開啟水龍頭有溫水刷牙。我不想和你結婚,但你更不想和我結婚,最勢利的是男人,我漸漸發現男人最勢利。他回應,何必呢,尖銳什麼呢,不嫌做作嗎,這不是多麼特別的論點,更像揭開一個算不上秘密的小罐子,你說的也許是真的,但難道指出我們的偽飾、失望、自我欺騙,就能讓我們不結束嗎?你做作天真而我代表人民的意志,要吃飽,要穩定,再要舒服。別太挑剔,和光同塵不是一種選擇而是我們凡人我們常人我們必死之人的命運,你不是人民嗎?記得要同流啊朋友,重要的是要對自己誠實。你不是文明人嗎,分個手怎麼這樣不利索呢,你得接受命運,我也一樣。在勝利的語言中他感到非分手不可,感到更想要分手,感到講到這一步後也沒可能不分手了,而這時她居然一再挽住他,哭過很久的憔悴樣子真不好看,她說,我只是捨不得你。那些突然而徒然的瘋狂的眼淚印證了那想象中的嬰兒令他恐懼的核心,難以擺脫的累贅,需要終身為之負責的非理性的麻煩,無法控制的東西。他甚至覺得是她的挽留終究使他對她徹底失望,你所謂的自尊呢,你自詡的自我呢,如此虛弱和脆弱,這樣一個過度依賴他的女人幾番崩潰又總是在質問和流淚。而現在,在長久的負罪感後,在中年即將來臨之前的新鮮的衰老感帶來的自輕自慢與自貶中,他開始懷疑那個夏日夜晚,是否有可能,他是她眼中自己不得不身處其中的汙濁世界裡她不捨得丟棄的煙塵石頭,可愛的髒東西。在這一刻,他尚且沒法辨認這些懷疑是遲來的醒悟還是他對自我犯下的另一樁罪行,是解脫還是過度解釋帶來的新負擔。他只能沿著回家的路先走下去,在夜晚的兩排擋住了混沌的大氣給人世剩下的不多的星星的楊樹之間,臨著漸凉的晚風,酒意漸醒,他清楚地聽見自己略嫌粗重的呼吸,走在無數男人女人曾走過的人行道上。
2017—2019,北京,洛杉磯,舊金山,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