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車穿梭在黑暗的街道上,路上空無一人,除了偶爾有匆忙趕晚班巴士或從酒吧返家的人。這些陌生人都不認識我。他們也不認識查莉。他們的生活也永遠不會跟我有交集。唯一能幫助我的人卻不願聽我說,不願冒風險向吉迪恩·泰勒暴露自己。海倫和克羅艾還活著。其中一個謎題解開了。
還沒到家我就注意到街上停著陌生車輛。我知道鄰居們都開什麼車。這些車是別人的。
賓士車停下了。十幾輛車的車門同時開啟。記者、錄影師和攝影師把車團團圍住,探到引擎蓋上,隔著玻璃往裡拍照。記者們大喊著各種問題。
魯伊斯看著我。「你想幹什麼?」
「進屋。」
我用力推開車門,努力從人群中擠過。有人抓住了我的外套,好讓我慢下來。一個女孩攔住了我的去路。錄音機伸到了我面前。
「你覺得你女兒還活著嗎,教授?」
這是什麼問題?
我沒有回答。
「他聯絡你了嗎?他威脅她了嗎?」
「請讓我過去。」
我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圍困住的野獸,一群獅子等著把我瓜分著吃掉。又有人喊道:「別走,說兩句吧,教授。我們只是想幫助你。」
魯伊斯抓著我。他的另一隻手攬著達茜。他低著頭,像橄欖球比賽裡的前鋒一樣往前擠。提問還在繼續。
「對方有贖金的要求嗎?」
「你覺得他想要什麼?」
和尚開啟了前門,緊接著又關上了。電視臺的聚光燈依然把房子照得通亮,燈光透過窗簾和百葉窗的縫隙射進來。
「他們一小時前到的,」和尚說,「我應該提醒你的。」
公開宣傳是好事,我告訴自己。也許有人會看到查莉或者泰勒,然後報警。
「有什麼訊息嗎?」我問和尚。
他搖搖頭。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到廚房裡有個陌生人。他穿一身深色西服和一件潔白的襯衫,看上去既不像警察也不像記者。他的髮色像拋光後的雪松木,手指拂過頭簾時,銀色的袖釦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我走近的時候,他好像立正了,雙手背在身後。這是在練兵場上練得至臻完美的姿勢。他說自己是威廉·格林中尉,然後等我伸出手來跟他握手,他才伸出自己的手。
「我能為你做什麼嗎,中尉?」
「不如說是我能為你做什麼,先生,」他操著一口吐字清晰的公立學校口音說道,「據我瞭解,你現在跟吉迪恩·泰勒少校有聯絡。他是一名相關人員。」
「什麼的相關人員?」
「國防部的相關人員,先生。」
「那得排隊。」魯伊斯笑著說。
中尉沒有理會他。「軍方正在與警方合作。我們希望找到泰勒少校,並協助把你的女兒安全帶回來。」
魯伊斯取笑他的用詞。「協助?到目前為止,你們這些渾蛋除了給我們增加障礙,什麼都沒做。」
格林中尉不為所動。「有一些問題使得我們無法完全披露資訊。」
「泰勒在軍隊情報部門服役?」
「是的,先生。」
「他做什麼工作?」
「這恐怕是機密資訊。」
「他是個審訊人。」
「情報收集人。」
「他為什麼離開軍隊?」
「他沒有離開。他只是在他妻子離開之後擅離職守了。他面臨著軍事法庭的審判。」
中尉不再保持立正姿勢。他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鋥亮的鞋子微微向外分開,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為什麼泰勒的工作內容要保密?」我問。
「他的工作性質很敏感。」
「這是狗屁回答,」魯伊斯說,「這傢伙是幹什麼的?」
「他審訊被關押人員,」我說,第二次試探中尉,「他虐待他們。」
「英國軍隊不容許虐囚。我們嚴格遵循《日內瓦公約》中的規則……」
「是你們訓練的這個渾蛋。」魯伊斯打斷了他的話。
中尉沒有回應。
「我們相信泰勒少校經歷了某種形式的精神崩潰。他目前還是一名英國軍隊的現役軍官,而我的工作就是與埃文和薩默塞特警察局保持聯絡,以協助儘早拘捕他。」
「回報是什麼?」
「泰勒少校被拘捕之後,會被移交給軍方。」
「他可謀害了兩個女人。」魯伊斯驚訝地說道。
「他會由軍隊的心理醫生進行檢查,以確定他是否適合出庭受審。」
「狗屁。」魯伊斯說。
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了。國防部可以把吉迪恩·泰勒帶走,只要能讓查莉回來。
中尉向我坦言:「軍方可以為此案的調查工作提供一些資源和技術幫助。如果你們配合,我就有權提供這項協助。」
「我該怎麼配合?」
「泰勒少校曾執行過一些特殊任務。他跟你談起過嗎?」
「沒有。」
「他提到過什麼名字嗎?」
「沒有。」
「他提到過什麼地點嗎?」
「沒有。他是個非常沉默寡言計程車兵。」
格林中尉停頓了片刻,仔細斟酌語言。
「如果他向你披露了敏感資訊,即未經授權向第三方披露此類資訊,這將導致你面臨違反《官方機密法令》的指控。對此類違法行為的懲罰措施包括監禁。」
「你是在威脅他嗎?」魯伊斯質問道。
中尉訓練有素。他依然不動聲色。「你們已經看到了,媒體也對泰勒少校感興趣。記者可能會問問題。會有針對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的死因的詢問。你可能會被要求出庭做證。我建議你仔細斟酌自己的證詞。」
我突然覺得怒不可遏。我厭倦了這幫人:巧言令色和神秘兮兮的軍方、盲目忠誠的錢伯斯夫婦、軟弱的海倫·錢伯斯、記者、警察以及我自己的無助感。
這是魯伊斯今天晚上第二次想打人。我看到他對著年輕些的中尉擺好了架勢,但後者只把這威脅當作令人厭煩的例行公事。我努力平息事態。
「告訴我,中尉,我女兒對你有多重要?」
他沒有明白我的問題。
「你想要吉迪恩·泰勒。如果我女兒成了阻礙呢?」
「她的安全是我們首要關注的。」
我想相信他的話。我想相信英國最有智慧的軍事頭腦和辦事人員會竭盡所能來拯救查莉。不幸的是,吉迪恩·泰勒是他們中最出類拔萃的。可看看他都經歷了什麼。
我感覺自己快要跌倒了,顫抖著扶住了桌子。
「謝謝你的幫助,中尉,你可以向你的長官保證我會配合。對他們的協助,我也會如數奉還。」
格林看著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我的話。
「吉迪恩·泰勒的妻子和女兒都還活著。她們住在她父母的房子裡。」
我仔細留意他的反應。沒有任何反應。我感覺指尖一陣刺痛。我並不是公開一個秘密,而是剛發現一個秘密。他已經知道海倫和克羅艾的事了。
在靜止的等待之中,我幡然醒悟。軍隊在保護石橋莊園。我們第一次去的時候魯伊斯就發現了。他說斯基珀是個退伍軍人。只不過不是退伍軍人,是現役軍人。那些攝像頭、動作感應器和安全燈都是不間斷保護的一部分。英國軍方早於警方很久就開始尋找吉迪恩·泰勒了。
韋羅妮卡·克雷說朱莉安娜服用了鎮靜劑,現在在睡覺。醫生認為最好不要打擾她。
「她住在哪兒?」我問。
「在一個酒店裡。」
「哪裡?」
「神殿廣場。不要給她打電話,教授。她真的需要休息。」
「有人跟她在一起嗎?」
「她在警方的保護之下。」
探長對著電話輕呼一口氣。我能想象到她那方形的腦袋、短頭髮和棕色眼睛。她同情我,但這不會改變她的決定。我的婚姻不是她要考慮的問題。
「如果你看到了朱莉安娜……」我想讓她傳遞一個口信,但什麼也沒想到。沒什麼話要說了。「就看一下她——確保她平安無事。」
通話結束了。達茜去睡了。魯伊斯在觀察我,他的凝視隨意地掃過一切。
「你應該去睡一覺。」
「我沒事。」
「躺下。閉上眼睛。一小時後我叫你。」
「我睡不著。」
「盡力睡。今晚我們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樓梯很陡。床很柔軟。我盯著天花板,清醒而茫然,精疲力竭但又害怕閉上眼睛。萬一我睡著了呢?萬一我早上醒來發現什麼都沒發生過呢?查莉會穿著校服坐在餐桌邊,睡眼惺忪,一臉不高興。她會大講特講剛做的夢,而我則心不在焉地聽著。查莉講的內容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個聰明伶俐、獨一無二、出類拔萃的女孩。多好的女孩啊。
我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我並不希望睡著,只希望這個世界能讓我單獨待一會兒,讓我喘口氣。
哪裡的電話在響。我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數字鐘。凌晨三點十二分。我整個身體像被音叉觸動了一樣,顫動個不停。
家裡的固定電話被轉到了三一路警察局,也不是我手機的鈴聲。也許是客房裡達茜的手機在響。不,聲音來自更近的地方。我下了床,走過冰冷的地板。
鈴聲停了。接著又響了起來。聲音來自查莉的房間……她的衣櫃。我拉開最上方的抽屜,在捲成球的短襪和連褲襪裡翻找。我感覺到有東西在一雙條紋足球襪裡振動:一部手機。我拿出手機,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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